民间故事:月下春山“孟婆”
故事 短篇故事

民间故事:月下春山“孟婆”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摩羯毛毛
2021-02-02 21:00
1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在地府出生的,我娘是孟婆。

其实不止我娘,地府里很多为人民服务的“公务员”,都叫孟婆。

孟婆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职业。在很早以前在,这个职业负责给人喝汤,让人忘了前生的事情,安心投胎,入六道轮回。后来因为地府各个机构细分化管理,孟婆也成了一个小小的组织。这个组织大名叫“给你一杯忘情水有限责任公司”。当然这是后来取得,一开始的名字很文艺,叫“忘情阁。”

当时我娘负责黄泉渡口的分支机构,我就是在她卖糖的铺子里出生的。

我问她:“娘,为什么你不给人喝汤了?”

我娘说:“喝汤,是奈何桥那边人管理的事情,我们不负责了。”

我又问:“为何我们卖糖?”

娘说:“哪怕是投胎,也要给人一点希望。”

那个时候,这铺子里的糖还是甜的,吃进去的人会感到快乐。

2

我娘和我爹是在战乱中相识的。

那是一场特别残酷,特别声势浩大的战争,两军各自牺牲了几万名将士。我爹是敌军的人,却意外跌倒在我娘的家门口。我外婆外公去的早,我娘带着我舅舅独自生活。那时候我舅舅也就八岁,他心地善良,问我娘要不要救人。我娘认出了我爹的衣服是敌军的衣服,可她还把我爹拖进了家中。给他喂了水,熬了药,照顾了三天三夜。

我爹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找自己的刀。

习武之人的习惯,刀不离手。可我娘把他的刀拿走切菜去了,她去村口买了点排骨回来,却怎么也砍不断,她掂了掂我爹的刀,觉得是一把不错的利刃,举起来,落下去,排骨果然一分为二。我娘见这刀好用,就留在了厨房里。

当晚,我爹就着一锅排骨炖豆角,吃了三大碗饭。

我舅舅拽拽我娘的胳膊说:“娘,这位大哥也忒能吃了,咱们赶紧让他走吧,养不起啊根本。”

我爹当时被养他这俩字镇住,抬眼看着我舅舅说:“熊孩子,我用得着你养?”

那之后,我爹就在我娘家住下了。

他脱下了自己的战袍,穿上了最普通的寻常百姓的衣裳,在那个战乱的年代里上山打猎。

我舅舅有时候会问:“为什么这位大哥不去打仗了?”

我娘就说:“没人愿意打仗,战士们也会累,如果能,谁不想过安生的日子呢?”

确实,自古以来,打仗,收获利益最多的是国君,牺牲的却是将士群臣,黎民百姓。

我娘厨艺极好,她用一锅排骨收买了我爹的心,让我爹心甘情愿放下两个国家的隔阂,解甲归田。

我舅舅9岁那年,我二十二岁的爹和我十八岁的娘成亲了。

那时候战争已经停了一个多月,村子里的人所剩无几。村民们历经了战乱,只想着如何生存,如何从别处借一点米面,如何不让嗷嗷待哺的孩童饿死,如何为已逝的人找一处合适的墓地安葬。他们早忘了传闲话,忘了说我爹和我娘这样有伤风化,行为不端。

可这样也好,因为人言可畏,我娘又是个脸皮极薄的人,哪里受得住别人指指点点。

我爹和我娘没有像样的婚礼,毕竟那时候连人都没几个了,就算是办了酒席,又会有谁来凑热闹?颠沛流离成了那时候人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有能耐的往东跑,没能耐的或者舍不得走的,就留在村子里。当时我家算是过得好的,因为我爹会打猎,总能弄些野味回来,总能让一家人有口肉吃。

我舅舅是婚礼的证婚人。

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我娘用一块红布做了盖头,看见我爹用一仗红绸牵着她,从院子里走进来,一步一步,他们两个人走的极为郑重。

我爹跟我舅舅说:“沛儿,我要和你姐姐成亲了。”

我舅舅说:“孟大哥,以后你就是我姐夫了,咱们就是一家人。”

两个男人欢喜,只有我娘抹泪,她说:“可惜爹娘看不到这一天了。”

我爹把她抱在怀里,“阿园乖,阿园,我会替你爹娘照顾好你和沛儿的。”

3

我娘姓水,是个特别美,特别有诗情画意的姓氏。

她的人也像她的姓氏一样,虽然柔,但能以柔克刚。

我爹和我娘结婚三年之后有了我,不过我不大记得人间的事情,那时候我不过是个胚芽,我爹把我种在我娘的肚子里,他很自豪,整日整日的哼着歌。

我娘说:“如果是个女儿呢?”

那时候重男轻女的事情常有,我爹却不以为然:“女儿更好,女儿像你,温柔。”

我娘就笑,然后拿起我爹的战刀,拎着他打回来的兔子去宰。

这样平淡的日子过了大概半年,我在我娘肚子里安生长到六个月,两国谈判的使节突然谈崩,战火再度烧起来,比上一次还要惨绝人寰,还要热烈。我爹娘和舅舅,眼见着好不容易有些兴旺的村子,又一次陷入了颠沛流离的恐慌之中。

我娘那时候很担心。怕有一天敌军攻过来,她却正在生产,到时候可能保不住我。我爹说:“阿园,你放心,万事有我。”

我爹说到做到,那天之后,他重新拿起了刀。他每天习武、打猎、教我舅舅练武,日子紧张又充实。我舅舅有时候问我爹:“姐夫,如果你曾经的战士找到你,你回去吗?”

我爹摇摇头:“不回去,我这辈子都守着你姐姐。”

如果能,他多想这一辈子都不再拿刀,一辈子都这样安分守己,一生一世一双人,一间草屋,一家四口。

战火是什么时候烧到我爹娘的村子的呢?

大概是在我七个月大的时候。那时候我能感受到外界的动静,能听见我娘说话。能听见每天晚上我爹跟我娘讲,给我取个什么名字。

我爹总说:“就叫孟圆吧,我的姓氏,你的名字。”

我娘笑着说好,我能感受到她有多开心,她有多想看到我平安降生。

但想归想,天不遂人愿的事情常有,我爹和我娘在熟睡中猛然听到马蹄奔腾的声音,他们知道,是有人来了。或许是敌军,或许是友军,或许是两方交战,不分敌我。

我娘那时候行动有些困难,我爹扶着她去柴房躲一躲,然后带着我舅舅,拿着刀去外面看动静。

我们家这处村子隐蔽,但再隐蔽,也是村子,也有人烟。

我爹带着我舅舅躲在一颗粗树后头,靠声音分辨这群人到底是何人。

“姐夫,听出什么了?”我舅舅问。

“嘘……”我爹竖起食指到唇边,“好像是,我曾经的人。”

也就是说,这是他曾经的战士,他们国家的人。我舅舅有一瞬间恐慌,他太害怕我爹会重新回到军营,杀自己个措手不及。虽然我爹这些日子对我娘和他确实不错,可有谁会不留恋自己的母国?

可我爹什么也没做,他带着我舅舅重新回到家里,说:“阿园,我要带你和沛儿走。”

我娘不解,问为什么,我爹不语。

第二天我舅舅告诉我娘,昨天晚上来的那些人,是我爹从前的兵,他本应该属于他们那个队伍,可他却躲在这里过清闲的日子,不管是被人看到了,还是他自己心里,恐怕都过意不去。

可当时我娘的肚子已经那么大了,她哪里能经受得住长途跋涉的颠簸呢?

我舅舅那时候血气方刚,又跟我爹学了几年功夫,非要去找那些个人拼命,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是拎着我的爹的刀跑了,晚饭的时候我娘看他还没回来,这才开始担心。

“沛儿能去哪儿呢?”我娘抹着泪,“他那么瘦小的身子,不会被野狼叼走了吧。”

“不会,沛儿也是个大孩子了。”我爹安抚道,“阿园,你在家先吃饭,我去找找。”

“那你快去快回。”我娘说。

我爹去厨房看了一圈,才发现自己的刀不见了。

一定是沛儿拿走了。不过也好,倘若那些人看到他的刀,可能也会对沛儿网开一面。他们国人战士的刀上都有个凤凰图案,这是他们的图腾,他们的信仰。

我爹根据自己曾经打仗的经验和我父亲的脚印判断了一下我舅舅的去向,然后从村里唯一一户有马的人家借了马,向南去了。

4

我爹在营帐里找到的我舅舅。

那该说是敌军的营帐,还是友军的呢?他自己也不好分辨。

他被几个小兵拦在门口,我爹勒马,小兵问:“你是谁,要干嘛?”

我爹说:“我找人。”

话音一落,营帐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是我爹曾经的部下,一个是被人五花大绑的我舅舅。

我舅舅喊了一声“姐夫”,我爹曾经的部下顺着他的声音望去,看到我爹的时候一愣,然后跪下行礼,他说:“将军。”

那一刻,我舅舅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我爹被他曾经的部下请到营帐里喝酒,我舅舅被松绑,老老实实的跟着我爹。

我爹曾经的部下姓李,叫李汶。他是个还算好说的话人,弄明白了我爹和我舅舅的关系之后,也没亏待我舅舅,好就好肉的供着,可我舅舅心里始终不安。

他们说到底不属于一片王土。

李汶问我爹:“孟将军,您当年和我们走散之后,是去哪儿了?怎么没来找我们?”

我爹摇摇头笑了拍他的肩膀,没有正面回答。他问李汶:“阿汶,你愿意打仗吗?”

李汶一愣,我爹说:“我不愿意。”

李汶看着他眼里满含无奈的神情有一瞬间恍惚,三年前,我爹是他们军中的常胜将军,不管是排兵布阵还是带兵杀敌,基本上都能满载而归。

可这一刻,他明目张胆的表现出了厌战的情绪,他周身环绕着的无奈和忧伤,与酒肉丰盛的宴席形成了鲜明对比。李汶半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爹又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李汶是我爹一手带出来的,他的谋略骑射都是我爹手把手教的。我爹于他,即是将军,又是老师。

李汶还算讲义气,把马还给我爹,让我爹带着我舅舅走了。

路上我舅舅问:“姐夫,他们真的会放咱们走吗?”

我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等闲变却故人心,他们都不是曾经的他们了。

我娘看着毫发无损的我爹和我舅舅惊喜坏了,也吓坏了,可她终究什么也没问,因为她相信我爹。

5

我舅舅又一次失踪,是在两天后的傍晚。

那一次他没有拿我爹的刀,我爹知道,大事不妙。

他又一次从村里人借了马去军营,却没能找到我舅舅。

李汶说:“孟将军,我发誓,我是真的没见过您小舅子,如果见到了,我一定给您送回去。”

我爹没吭声,心里总觉得慌,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慌,只是看到李汶的那一张脸,觉得他似乎有事瞒着自己。

“那就拜托李兄了。”

“孟将军说的哪里话,咱们到底也同为人臣过,效忠的是一个陛下,为的是一个国家。”

我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可和他对视的时候,他总是不露痕迹的撇开脸,我爹不傻,骑着马回家了。不管我舅舅在哪儿,他总不能让我娘再出事。

我爹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穿过丛林,被眼前一片火光晃得头疼。

那是一片红黄相间的大火,燎原一般的旺。

我爹一惊,狠狠夹了一下马腹,飞奔过去——那是他和我娘一起生活的村子。如果是村子里一户人家起火,断不会烧的如此之旺!

马毕竟是牲畜,有牲畜的本能,邻近火光的时候它说什么也不肯往前一步,我爹翻身下马,拎着自己的到冲了进去。

他边跑边喊:“阿园,阿园……”

同一时间的军营里,李汶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在我舅舅面前来回踱步。

我舅舅仰着脖子,誓死不从。

李汶说:“小子,只要你告诉我你姐姐和你姐夫是怎么认识的,你姐夫为什么不回来,我就不杀你。”

“不知道。”我舅舅那时候也就十二岁,胆量能有多大呢?不过是硬撑。

“小子,通敌叛国是大罪,就算我不在皇上面前奏你姐夫的本,我们国家这些将士也饶不了他!将军到阵前做逃兵,简直不可原谅!”

“他不是你们的将军,他是我姐夫,他只是个普通人!”我舅舅很倔强,他的倔强,为他带来了一场意料之中的死亡。

他是被李汶用匕首一刀毙命的,死的很痛快。

他被绑在柱子上,脑袋耷拉下来,有些像睡着了。

在我舅舅死的那一刻,李汶给村子里的探子发了信号,探子拿出火折子,把之前放在村子周边的干柴点燃,又拿出信号弹仍上天,算是大功告成。

村子里的人想跑,但跑出去的只有几个青壮年。

我娘呢?

我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如何跑得动?她是被大火烧死的,所以到地府的时候,有些灰头土脸。

6

牛头马面守在黄泉渡口,问我娘是不是水园。

我娘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看着牛头马面怪异的长相,怯生生的点头。

“上一任的孟婆刚送走了一个名字叫沛儿的男孩,功德圆满,要重新转世投胎,阎王爷爷说你善根深厚,让你接班,在黄泉渡口熬汤。”

“黄泉?”我娘惊讶,“我是已经死了吗?”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点了个头。我娘晕了过去。

再睁眼,我已经出生了,是牛头喊来了一位刚死不久的接生婆给我接的生。接生婆说,七活八不活,亏了我七个月,若是晚一点,哪怕到的地府也站不住(活不了)。

我出生在这幽冥界,又是早产,模样不算可爱,但我娘宝贝的不行,因为只要有我在,她和我爹,就还有一丝联系在。

可我爹那时候在哪儿呢?我娘也不知道,她只负责熬汤,给过来的人一碗又一碗,但行好事,不问前程。有时候她累了倦了,甚至都懒得抬头说话。我在地府磕磕绊绊长到三岁,我娘终于见到我爹了。

彼时我爹灰头土脸,一只手攥着刀,另一节袖管是空的。

他喝完了汤抬起眼睛看着我娘,我娘霎时间泪如雨下。

“孟昭,你还记得我吗?”我娘问。

我爹刚喝了汤,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人间的事,他摇摇头:“你很漂亮,可我不记得你。”

那一刻我娘特别恨,她恨自己递给我爹汤碗的时候,为什么不抬头好好看看他。她想问我爹的胳膊怎么不见了,想问我爹在人间如何过生活,可她终究什么也没问,因为我爹,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娘招呼我过去,她跟我说:“叫一声爹。”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是看我娘一脸泪痕的脸觉得可怜,于是就听话的喊了一声:“爹。”

孟昭一顿,惊慌失措的走了。

我娘望着他的背影,眼泪濡湿了胸前的衣裳,那是我长到这么大,见她流泪最多的一回。

那一晚,我娘安抚我睡下之后去黄泉渡口和牛头马面聊天。

我娘说:“我不想熬汤了,我想做点别的。”

牛头马面皆是一惊:“阿园,熬汤累?”

我娘摇头:“不是累,是心里苦。”她叹息一声,“我想做点甜的东西,给投胎转世的人一点好的念想。”

那之后,黄泉渡口不送孟婆汤,送糖。

牛头马面又找了一位善根深厚的女人做孟婆,接了我娘的班,去奈何桥熬汤。

我是吃着糖长大的,所以地府里的人都说我长的甜。

可我就算再甜,也甜不进我娘的心里。

她总是闷闷不乐,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柜台前面发呆。

我两百岁的时候,她得阎王召见,阎王说她在地府功德圆满,可以在她离开前满足她一个愿望。

我娘满眼含泪,她问阎王:“我想问一问,孟昭死前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阎王一顿,没想到她的愿望竟然是打探一个,已经不知道投胎几次的男人的下落,不由一怔。

“阿园,你当真想知道?”阎王沉声道:“你此次转世,可以求富贵,求名利,求容貌,你确定不要?”

“不要。”我娘说的坚定,“阎王爷爷,我只想知道孟昭的那三年是怎么过的,求您了!”

她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阎王爷爷面色微沉。“好,我告诉你。”

7

我爹走到他和我娘的那间房子的时候,房子已经只剩下一个轮廓了,还是焦黑的轮廓。我爹喊哑了嗓子,也没能听到我娘的回应。

他挥着刀发了疯一样的乱砍,他不信,他不信他只是走了一会儿,我娘就死了。他不信他和我娘的缘分就这样尽了。

他在那片废墟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骑上马去了营帐。

面对他曾经的兵,曾经的副将,他没有半点和颜悦色,他拎着李汶的衣领问:“这是不是你做的?!”

李汶推开他的手,“孟将军,我们才是一伙的。”

他这话说的不要脸之极,又十分合情合理。我爹一时间竟没能想出一句话反驳。再后来,李汶让人包围了我爹,我爹用手里的刀大杀四方,竟然从几千精兵手底下跑了,只是他并不是毫发无损的,他失去了一只胳膊。

那之后的三年,他隐姓埋名,一边寻找我舅舅,一边寻找那个在村子里放火的人。

找人快,复仇却慢,他用整整一年时间才悄无声息的把放火那人的脑袋拧下来,丢进了李汶的营帐之中。

李汶知道是我爹来了,他怕我爹,又抓不到我爹,只好用奸计引诱我爹自投罗网。

我爹是被乱箭射死的。

他死前一直看着李汶,看得他毛骨悚然,浑身发抖。

我爹死后第二天李汶疯了,他说他在孟昭的脸上,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

但其实那只是李汶的幻想罢了,他只是心里觉得愧对我爹,才会失心疯。

那之后,我爹的魂魄在人间游荡了两年,因为有功夫傍身,黑白无常抓他也难,而他之所以不愿意投胎,就是因为他在找我娘。

他以为我娘的魂魄还在人间,他相信我娘还在等他。

黑白无常把他抓回来之后,问他什么他也不肯说,但是鬼差办案也是要求效率的,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把我爹送到黄泉渡口,让他重新投胎。

只可惜,我爹那一碗汤喝早了,竟然没能和我娘说上一句话,竟然也没能好好看看我。

我对我爹没有印象,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当时他喝下那一碗汤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8

孟婆的修行年头不长,基本上只要不犯错误,两百年后都可以顺利退休,然后去投胎。

又因为做过地府的公务人员,所以投胎一般都会去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家。

可我娘投胎的时候一点也不高兴,她知道,我爹已经在人间两百年了,入了不知道多少次轮回,魂魄经过黄泉渡口不知道多少次,她再也没办法再人间遇到他了,他们的那一辈子,只能遗憾着错过,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我娘投胎前,我给了她一把糖。

我娘拿着唐去了奈何桥,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看着她把自己的遗憾和不甘带走,心如刀割。

牛头马面问我:“孟圆,你怎么好像不高兴?投胎是好事啊。”

我摇头:“不,也未见得是好事,但忘了从前,或许是好事。”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开始卖糖,闲暇的时候就熬糖,熬进去我娘的一点遗憾,熬进去我誓死不碰爱情这玩意的心。

9

我生性顽劣,哪怕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可我在不懂事的年纪依旧不懂事。

阴历七月十五,鬼节。

所有鬼都可以出去放风,孟婆也可以。

我披上了人皮,去人间晃了一圈,也就是这一圈,就把我的心留在的人间。

如同当年我爹娘相遇一样,我遇见了个男人,一见,便误了终身。

我们在江南相遇,我的人皮是个二十岁姑娘的容貌,如同我二十岁的时候一样美艳动人。

我和他迎面相逢,险些撞到他。那时候月亮很亮,我能看到他白皙精致的轮廓。他一身白衣,似神似仙。

他说:“姑娘走路小心。”

我羞红了脸说:“抱歉。”

后来他朝我笑了笑离开,我就望着他的背影暗自神伤。回了地府,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见到他,于是我大着胆子找到了阎王身边管理命薄的文官,要看一看那白衣公子是何许人也。

文官禁不住我的哀求,翻开命薄查了查,却没能查到江南有这样一号人物。

文官看着我说:“未必是人。”

我才想起,他身上若有若无的仙气。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再见他,竟然是在地府。

他依旧一身白衣,我听见牛头马面喊他:“岳大人。”

那时候我在糖果铺子里招呼客人,听见他的声音我猛然抬起头,他没有看我,我却觉得心快要跳出来。我们竟然能再相遇!

我跑出铺子里,又有些后悔,我和他说什么呢?问他是不是还记得我?

岳大人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朝我抱拳:“姑娘。”

“……大人。”我行礼,他微微一笑,跟着牛头马面走了。我拉着一个在黄泉渡口卖头饰的小鬼问:“这个人什么来头?”

小鬼平日里消息灵通,他看着我说:“孟姑娘,这是月老。不过月老也是个职业,他叫岳缺。”

我突然懂了自己为什么心动,他是负责牵红线的,想叫人动心,再容易不过。

“孟姑娘,你们认识?”小鬼问我。

“……不认识。”我说了谎,慌张的跑回铺子里,直到有人敲门,我才重新开张。敲门的人正是岳缺。

他神情里有几分得意,他问我:“姑娘竟然不记得我了么?”

我心里五味陈杂,不看他。

他又说:“姑娘,可否送我一把糖?”

我把手伸进了柜台,想了想又放下。我为什么要给他糖?他是仙,我是鬼,他这样逗我玩又是什么意思?

“大人,这是鬼吃的东西,不适合您。”

岳缺大笑,“小丫头还挺记仇。”

我不说话,他绕着我的铺子看了几眼,说:“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吧。”

说完也不等我送,自己走了。看他为什么要来看我?我和他很熟吗?只是不可否认,他的话在我心里埋下了种子,不熬糖的时候我总会想,他几时能来,他在做什么,他过的好不好……

感情这个东西最由不得人,叫人爱也恨。

我等他的日子里,熬得糖总带有一丝丝苦涩感,牛头马面偶尔过来吃几块,他们说:“孟姑娘,你最近怎么了,总好像不高兴?”

我想一个言而无信的男人,如何高兴得起来呢?

我久等他不来,熬得糖一日比一日苦,到最后,竟然一点甜也不见了。

牛头马面直摇头,我也无奈,可能因为,我的糖里有我的几滴泪,所以才变了味道吧。

牛头说:“孟姑娘,苦的糖,叫人吃了如何高兴的起来?日后怕是投胎也不顺利。”

我摇头:“就随我去吧,我娘用一颗苦心熬甜糖,我没有他那样的好本事,我做不到。”

马面问:“姑娘,你究竟在想谁啊?”

我一怔,我不能说。

他是神仙,我是鬼怪,如何能混为一谈?

10

再见岳缺已经是三年后了。可他却说,只在天上呆了三天。

或许真的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连时差都不对等,我们本就不可能。

他带了一支桃花给我,我没有接,我把门关上,让他再不要来了。

他说:“圆圆,你在怨我。”

我不说话,只想哭。

我只是见过他一面,就对他一见钟情,可他呢,他或许只以为我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以为我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的罢。他把桃花放在了我的门口,去阎王殿里找阎王爷爷去了,直到他走,我都没有再打开门。

时光过得快,我在地府里忙了两百年,可我依旧不想投胎。

若问原因,还不是因为那个偶尔出现一次给你点甜头,大部分时间却都消失不见的男人?我想,我若投胎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牛头马面说,我是地府里工作最久的孟婆。我笑而不语,我心里的苦谁又知道呢?

五百年后,地府已经变了模样,公务员们开始习惯使用智能手机,我熬糖的铺子也改成了批量生产,似乎一切都变了,我却知道,我对那个男人的心思一直没变过。

他总是偶尔出现,给我带一点神仙东西,或者人的东西。

他总是叫我圆圆,总叫我忘不了。

相处的时间一长,我们俩的关系倒像是一对儿冤家,他纵容我,我一边仰慕他,一边讨厌他。

我开始习惯跟他对着干,他牵红线,我就制造麻烦,然后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往我这里跑。

牛头马面说:“孟圆被岳大人宠坏了,像个骄纵的小姑娘。”

这话叫我心里很甜,于是变着花样的和他对着干,每次看他无奈的摇头,我就觉得自己赢了。

可即便如此,我心里依旧清楚,我们之间的有缘无分。所以我的糖,一直是苦的。

更让我绝望的是,我不知道这糖要苦到什么时候。

苦到我退休?苦到我放下他?

我如何放得下……

11

“孟老板,我是小红,我师父最近太忙,叫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哄你玩的。”

听到人说话我抬起眼皮,原来是岳缺的小徒弟小红,上次他们两个人为了一件续缘的案子来找过我,我记得她。

“我看看。”我接过她手里的盒子打开,是一把檀香木的梳子,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很是精致。

“那,孟老板我就走了啊。”小红说。

“等等。”我说着塞给她一把糖,“这是我从人间买的甜糖,你路上吃,你师父最近忙什么呢?”

“有一对儿夫妻闹离婚,也是好几辈子了,我师父说看看能不能帮他们把断了的红线连上。”小红如实道来,我摆摆手让她去忙。

他心里大约是有我吧?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目送小红走远,我关上了铺子的门,拿出手机看了看小红说的那一对儿的资料,哼着歌去熬糖。

又要给岳大人添乱了,可真叫人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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