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故事 还有南风旧相识

小说连载:还有南风旧相识-一切有为法

作者:长亭落雪
2021-02-02 20:01

第71章 一切有为法

三月初九这天风朗气清,昨夜闹剧实在荒唐,叫大家来来往往都好似刻意避讳一般,全然不曾提及。

贺家兄妹上午用完膳便进了佛堂之中,随着诸僧念经之词,一起为早世的母亲云汐祈福。

贺南风交给哥哥烧掉之前,偷偷看过父亲为母亲书写的奠文,一声声“锦书吾妻”,着实依旧感人至深,但她自己对母亲却是实在记忆太少,故而此刻心情,也比起兄长贺承宇,要平静得多。

贺佟牵挂爱妻不舍,相信人死后魂灵归天,骸骨归地,精神长存,却不信是来世的。大抵从宋朝程朱理学,认定天之理“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彻底否定彼岸世界起,后世文人难免受此影响。

从前的贺南风也不信,却在临死那刻,忽然期盼若有来世该多好,她便要一早寻到夫君,补偿他此生情意流离。霎时明白民间信奉轮回之说,是饱含了多少遗憾与痛苦,不得不做,否则,许多人生便真的无所寄托。

而今的她,不知此是今生还是来世,又或者,前尘不过一场梦境,但她确实回来了。比等到来世,去寻找夫君、父兄转生更好,她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才有机会将所有都更改过来。

她不知这到底是如何发生,或许真有神力注定,或许其他解释,她不明白,但却早决心无比珍惜。

她不知这到底是如何发生,或许真有神力注定,或许其他解释,她不明白,但却早决心无比珍惜。

贺南风思及此处,抬眸看向那高处威严却又带着善意的佛像,久久凝神。随即,便发现身前蒲团上静坐默念的主持老僧,正若有所思地也凝视着自己。

为逝者祈福诵经,有个室外系上白帆的环节,须得后辈至亲亲手完成,贺承宇身为嫡长子,当然责无旁贷。于是待对方随一队僧人缓缓走出大殿后,贺南风回头,就听主持道:

“贺三小姐,可会说法。”

说法是自宋起文人和僧侣间常进行的一种交谈,有几分类似先秦学术和门派辩论,不过拘于儒释道三家而已。

贺南风不过一介闺阁少女,又不是寻常文人,何况如今正为云汐念经祈福,老僧却要与她说法,听着实在唐突。但她却一早便看出对方不过有话要讲,除此外也找不到其他机会罢了,便浅浅一笑,恭敬回答:

“南风不会说法,但若得大师指点一二,想来毕生受用。”

她看出自己有话要说,能巧妙避开又保留余地,这贺家小姐果真聪慧至极,且彬彬有礼。

主持老僧沉寂片刻,道:“昨夜之事,贺三小姐如何看待。”

这是说梁絮谋算贺承宇,却反遭羞辱的事。贺承宇都能看出“进错屋”的蹊跷,旁人何尝不能?只贺承宇恰恰回府取经文,躲开了这番算计,也确实太巧合了些。

这样僧人多年修行,不知看穿红尘多杀事,自然不难想通,这背后是有人操纵的,也不难想到对方是谁。

贺南风面色温和,跪着向老僧躬身一礼,诚恳道:“南风叫这俗世烦扰,打搅佛门清净之地,是我之过,还请主持大师海涵。”

如此明明果断承认,却又顾及其他僧人在,不曾露出话头。在主持耳中是她为在寺庙谋算道歉,其他僧人听着,则是她常来清风寺,却未维护好此地清净罢了。

主持老僧再次看向她,静默片刻,缓缓道:“贫僧听闻,去年夏初青龙山外那支巡演的戏班子,是贺三小姐所请。”

青龙山距离麒麟山不远,都在兆京城西面,两者遥遥相望。所以青龙山下的事,麒麟山清风寺主持得知,并不算奇怪。

贺南风微微一顿,点头:“是南风所请。”

“你,”主持静静看着她,消瘦的五官和白眉点缀下,显得深沉却又肃穆,“你救了青龙山下数百人的性命,可是?”

贺南风抬眸,也静静看着对方,沉吟半晌后,点了点头。

自和光二十三年水患起,每年春夏之际多阴雨,许多山头水土不稳。前尘青龙山便在去年夏初,一夜山崩,泥土石流将山下村寨百姓尽数掩埋,一度成为北燕朝堂大事,无数官员被问责降职。

贺南风记得此事,却不知具体是何时,此事完全与她无干,却又心中仿佛一道坎儿在,不能叫她坐视不理。于是她便以侯府名义,请了兆京最有名的戏班之一,从京城周边几个地方轮番巡演,到夏初十多天,便都在青龙山下的村寨里。

也正因为戏班每晚更换新戏引人入胜,将山下百姓都带到空场看戏,所以山崩只时,无一人伤亡。

然这些事,都是她不能告知旁人的。连请戏班的名头,都是昭显皇恩,鼓励百姓生产。先前朝中还有官员借此污蔑贺佟错导人民,教他们沉迷娱乐,后来山崩消息传回,景帝不由大喜,道贺家真是北燕之福,御赐不了少东西。

父亲包括其他所有人,都认为一切只是巧合,从未有谁看穿前后,这样凝视着她,说她救了数百人性命。

贺南风忽而心中几分感动,抬头望着对方那仿佛窥透一切懂得深邃目光,温暖和煦的双眸里,便不由带上点点晶莹。

老僧自然看出她的心绪变化,沉吟片刻,不知为何轻轻一叹,道:“三小姐心怀慈悲,却耽于红尘俗世,谬也,谬也。”

这是说她天生悲天悯人,明明深具佛门慧根,却又做出昨夜闹剧那般凡俗争夺算计的事情,实在大错。

贺南风顿了顿,道:“那主持以为,南风当如何。”

老僧缓缓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女施主当摒除杂念,止观禅定,寂静修行以求明心悟道。”

五蕴皆空,而度一切苦厄。便是佛家寂灭修行之道,如此,再无俗尘烦扰。老僧那双深邃的眼,仿佛看出她身上玄机般,才会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说出这样的话来。好似告诉对方,就算重回后力争反抗,冤冤相报,也终究不是她该寻求的解题之法。

贺南风默默听着,待对方说完许久,方抬起头来,平静地直视着老僧目光,一字一句道:“主持大师,可有父兄、亲朋,和所爱之人牵挂。”

老僧道:“贫僧出家之人,心在佛法,无牵无挂。”

贺南风一笑,继续道:“大师没有,但南风有。佛家讲求摒除杂念、寂静修行,才明心悟道。南风请问大师,心有牵挂无法割舍,要如何摒除杂念寂静修行?”

老僧道:“红尘俗世六根不净,正因不净,才要摒除,此是为修行。”

“修行最后,又是如何?”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心寂为一,而登彼岸之境。”

“是为绝欲绝念?”

“然。”

“既要无欲无求,那南风本有欲,而听信大师之言,强求有欲为无欲,”贺南风含笑,缓缓道,“断欲,难道本身不也是一种欲么?”

意思是佛家讲求此心无欲无求,却要将有欲求为无欲,不是教义本身就为悖论么?

“大师方才提到心经,心经中言,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又道,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心经中“色”,并非后世末流文人以为的女色,或者颜色,而是世间万物,即后文的“受想行识”,只其一切为空,万事俱寂。

老僧道:“然。”

贺南风又是一笑,淡淡道:“既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外无空,空外无色,如此,又何须有色空之说?应当一切为‘真空’,不做一提。否则俗人功利,执念为色,佛家寂灭,执念为空,都是谬误虚妄。既该无所执,大师又何须劝我,弃色执空?”

既然色空都该是没有的,佛门寂灭又为何是对,凡人争夺又为何是错?如此精妙的阐释,如此完备的逻辑,叫老僧也不由一怔,原本深邃的眸中,似更有几分惊讶来,随后沉寂片刻,道:

“红尘诸般,不过南柯一梦,终将梦醒,而明虚无,何必苦苦执着?”

他既不能劝她弃色执空,便只能道红尘万般,南柯一梦,无须过分执着拘泥。

确实,从庄周与蝶,到南柯太守等等,从古以来,儒释道三家都不乏这般浮生如梦的观念。而那南柯一梦的卢生,也确实在梦醒之后看透红尘万念俱灰,随老道出了家。

贺南风眉宇含笑,恭敬又真诚道:“南风虽出身文人儒家,却也自幼便对佛道,对主持大师和这满寺僧侣,都尤其尊敬。你们是六根清净,心怀大爱之人,没有谁能指责修行有过。但南风也一向认为,真正的佛道精神,不该是有欲强求为无欲,辜负至亲至爱;更不该像南柯一梦的卢生那样,对现世万念俱灰后才遁入空门,佛道,不过作为他们一个逃避真实的路径。”

老僧一怔,眸中诧异越盛。

“既无空无色,便该遵从内心,而并不是执念于空色当中,非此即彼。”贺南风顿了顿,补充道,“《圆觉经》有言,起心动念,弹指声咳,扬眉瞬目,所作所为皆是佛性。那么南风于尘世中,未尝不曾有佛,而如卢生那般遁入空门的,未尝便得佛家真旨,不是懦夫。”


她言语温和,但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叫整个佛殿,为之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老僧凝眉,不知诧异于对方身为女子,且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文法佛经的造诣,还是深刻明白不是说法,但自己已然败下阵地。

他沉默许久,方缓缓抬起头来,一声轻叹后,向贺南风道:“阿弥陀佛,贫僧尘世外人,不过见施主面容似有隐忧,又知施主慈善功德,故而出言相劝。”

这是说,他从面相看出贺南风这般谋划行事,将来许有自身祸患,又知晓对方慈悲救人,才借说法为机,试图劝勉,若就此脱离苦海,也能避开祸端。

贺南风微微一怔,沉寂片刻,再次躬身作礼:“南风多谢大师。”

老僧示意她不必多礼,摇摇头,继续道:“施主谨记,过慧则伤。无谓之念,当尽数剔除,勿要多寻烦扰。”

是说贺南风心有七窍,整日沉浸在谋划算计之中,必定殚精竭虑,伤及自身。人生在世,勿要事事盘踞内心,能放则放罢。

“南风明白,”贺南风笑了笑,沉寂道,“但便如大师心有佛法,南风心有牵挂之人,甚于己身。南风今世,就算赴死也会维护他们。”

如此,过慧伤身,又算得了什么。

老僧不禁长长一叹,知晓对方聪慧至极,又心志之坚,无人能够动摇。沉默许久后,深深念了句“阿弥陀佛”,向贺南风道:

“但愿施主长留慈善之心,贫僧也当日日为施主佛前祈福,盼施主与牵挂之人,早脱苦海。”

贺南风含笑再礼:“多谢大师。”

片刻,贺承宇同其他僧人,也回了大殿。贺南风便闭目凝神,继续听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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