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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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刺杀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阮文女
2021-02-03 13:00

天下着大雨,四周灰蒙蒙的,昏暗一片。聂嫈披蓑戴笠,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世界里。雨点蹦在她斗笠上,响声如同炒豆。相府门前空无一人,连守卫都溜进门里躲雨去了。在漫天漫地的雨水喧闹声中,干净、敞亮、温暖的相府里大摆宴席的骚动,都听起来那么遥远。

一道深深锁闭的朱门,分开内外迥异的两个世界。弟弟那一次,她今生都不能宽恕的莽撞行动,也让聂嫈觉得,就好像一道无情的大门猛然关上,使得自己从此就和那种温暖的,充满阳光和愉悦的,带着她小小的满足的生活,彻底告别了。

快有十年了吧,当聂嫈还未到将笈之年的时候,每日在轵县深井里的家中田地上,爸爸牵牛耕种,小聂嫈就坐在牛背上玩耍,每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因为,只是望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心中就无端满足起来……

是了,那时候,从不记得阴过天,下过雨,天色永远和她的心情一样好……她今生对于雨的印象,起源于一身血污的父亲,那天,倒在泥泞的山谷树林之中……

站在暴雨里,一定很凉快。聂政这么想着,一边抓起又粘又滑的鱼,猛地向石板上砸去。厨房墙壁都在出汗,可是厨子们还得拼命干活,因为今天相府宴客。十几个火灶一同猛烈地舔着火苗,让原来就有些密不透风的厨房更加灼热不堪。

被汗水浇得浑身透湿的聂政摸了摸大鱼刚刚刮掉鳞的身体。刀在雪白的鱼肚上用力划开,让他有了一丝解脱暑热的畅快。

原先在齐国做屠户的行当,杀猪,也让他有过这种畅快。生命都是有灵性的,猪一见了他提着明晃晃的尖刀过来,便止不住地厉声嚎叫,这种撕心裂肺的叫声不会引起他的恐惧,只是使他不安和烦躁。为了尽早结束这些难以忍受的感觉,他惟有刺中它们脑后的致命处,一刀毙命,才能解脱。看着安静下来的猪扑通瘫倒在地,血猛然从身上倾斜到地上,渗进土里,聂政便又有些愧疚和惋惜。就在这不安和烦躁,愧疚与惋惜的心理状态的急速转变之中,聂政有一种茫然若失的畅快。

就好像在深井里那次愤怒中的杀人,他从愤恨到茫然,仅仅只需要那一刺……或许,他杀了人想避祸跑到齐国做屠户,为的是不断重温这种畅快之感吧。他的手伸进宽大的鱼腹,想要把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全掏出来。

雨水顺着斗笠的缝隙,不断地往她的脖颈里浇。片刻工夫,她便几乎全身湿透了。向着冷寂的,仿佛只剩她一个人的周遭望了一圈,聂嫈发现只有相府的大门底下可以避避风雨。

弟弟就在一墙之隔的府内,为了报恩,他必须伺机杀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而今晚,就是最好的下手机会。

在齐国的时候,濮阳一个叫严遂的人不知从哪里听说弟弟是因为杀了人才逃到这里来的,便几次三番来拜会他。一个文士,来看一个宁肯一辈子隐姓埋名的屠夫,多少有些奇怪。聂嫈禁不住探究他的目的。可是,傻乎乎的弟弟却把这称作“礼贤下士”,对于严遂对母亲的礼遇,美食佳肴,悉数收纳。直到最后一次,严遂端出了一百镒金,聂嫈便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垂死猎物的眼光,来看自己的弟弟。

让一个杀猪的,在严遂看来,如同蝼蚁草芥一般的平民,去杀自己的仇人,嗯,是个不错的主意。当弟弟和母亲受用了他的食物,他的友情,我们这样的贫苦人家,或许只能用生命来报答了。

弟弟在拒绝接受那金钱的时候,聂嫈明白他是为了母亲。为了母亲能一辈子有他扶养,他当时不能报恩;为了母亲的安宁,他不惜亲手毁掉姐姐的幸福……这让她心中忌恨不已。于是,从那时起,她有了一个计划,为自己打算的计划。

鱼尖利的骨刺扎得他全身肌肉都抽搐了一下。把杂碎挖出来扔掉,把手放进已然腥臭不堪的水缸中,看着水中手上的伤口流出如丝絮一般绵延的血……疼痛,是的。但比不上母亲去世时自己心中的痛楚。一想到这个世界上,从此不会再有可以厮守一生的人,聂政不禁觉得,即便随着母亲一同死去,也没有什么稀罕。

可是姐姐适时地制止了他的哀恸。她的态度,对严仲子的态度,对自己的态度,都有了改变。她提醒他,还有恩情未报。这让聂政心中为母亲报恩的心愿,刺杀对他有过知遇之恩的严仲子的仇人——韩相侠累的心愿,无限扩大,大到几乎撑破自己的身体。

从一开始,聂政就明白,严仲子他必是有事相求。大凡礼贤下士的人都是这样的吧,但他令聂政感动不已。既然他认为自己是个可以与之谋事的勇士,那么自己也便应报答他这份识人之恩。旁人怎么说,士为知己者死,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吧。

聂政不懂得说大道理,但严仲子那一百镒金他还是懂得的:他聂政行刺,必然落得个一死下场,那些便是他死后留给母亲养老送终的钱财了。

他在拒绝的时候,分明看见姐姐妒恨的眼光……周围没有人看着,伴着旁的厨师做菜时的谈笑和屋外模糊成一片的雨声,聂政回想着姐姐在帮他谋划刺杀计划时决绝的眼神,一边把长长的匕首放进了鱼腹中。

相府内的喧闹声又陡然增加了几分,众多仆人嚷着“传灯”,闹哄哄的一片。看来再大的雨也阻止不了国之重臣,韩相侠累观赏歌舞的兴致。

舞女中该有许多绝色的吧……尽情欣赏之际,如果突然撞见弟弟那张奇丑不堪的脸,不知侠累会有何表情呢……聂嫈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禁哑然失笑了。

自从母亲死后,她便跟着弟弟来到韩国。她的转变令弟弟奇怪,弟弟的决心之大也令她十分吃惊。他拜访名师,花了半年时间,学会做出这世上再美味不过的鱼馔。学成的那天晚上,弟弟郑重其事地让她帮忙毁掉自己的容貌。

我凭着做鱼的本事,要在侠累府中当差,并不是件难事。只要我毁了容貌,就没有任何人能认得我,我不会因行刺而牵连任何人,而只有严仲子能明白我的心意,这就够了……弟弟坐在地上,等着她拿烧红的烙铁过来时,这样平静地说。

片刻之后,烤焦皮肉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聂政因疼痛也浑身颤抖着。她极力压抑想呕吐的欲望,一脸镇定地帮他包扎起来。

包扎好后,聂政长吁了口气,她却转身拿了一块炭递给他。“吞下去,你不是想让别人不能认出你吗,这样连声音都改变了,会更彻底。这世上多了一个不求闻名的刺客,而我也不会再有个弟弟了。”聂嫈面无表情。

聂政呆了一呆,脸上的白布动了动,聂嫈猜想他可能惨淡一笑:“姐姐,你的心思我全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都一样,真好似野兽姐弟。”说罢,一口吞下她递过来的黑乎乎的东西。

想到这里,聂嫈又是微微一笑。是的,自从父亲被害之后,她就没再开心地笑过了。

烹鱼的过程,对于聂政来说,依然过于熟稔。烹好之后,以头巾掩面,端着它,轻轻走进侠累宴请宾客的大殿之中。

自从母亲死后,他便经常会做一个梦。在梦里,母亲便成了一个年轻的美女,来到他的身边,抚摸他的脸庞,示意他不要言语,于是,他心中的烦恼、躁动,就慢慢平息下来。而这时,母亲,或像母亲的美女,却笑着露出沾着鲜血的两排尖牙,倒在他的怀中,死去。

每隔几天,聂政就会做一次这同样内容的梦。而每次回味它,都能让他良久陷入沉思。端鱼走入大堂之上时,他还在回味他的梦。却不想被坐在上首的人的叫声惊得回过神来——他的头巾掉在了地上,那因他的相貌而发出惊叫之人——韩相侠累,就近在咫尺!

聂政木然从鱼馔中抽出匕首来,回手只一刺……

结束叫喊带来的不安和烦躁吧,一种茫然不能自持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仿佛灵魂出窍般畅快……

刀深深刺入侠累的梗嗓咽喉,他的叫声戛然而止,瘫软地倒在地上,血猛然从刀口处倾泻而出。这一刻,一片寂静,只听见大堂中“咝咝”微弱但迅速的冒血声。

就像杀死父亲时一样,也是在雨天……醉酒的父亲因为一点小事而对母亲大打出手,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父亲弄到家外树林寂静处,一刀结果了这个连叫带嚷的活物。也是只一刺,他便倒下了,连姿势都有些相似。或许,杀人只是一个行动,可惜的是,人们只记住了刺杀这个动作,而忽略了它背后的故事。

顷刻之间,压抑在宾客、侍从、卫士、舞女之中的恐惧全面爆发了出来,所有人的口中都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喊,来排泄自己一瞬间需要承载的压力,几乎将这华堂屋顶掀翻。

聂政却充耳不闻,看着地上那和他素昧平生,却又摆出他熟悉的姿势的尸体,或者说,人,陷入了无边的空虚之中……

雨又骤了几分,相府内的喧哗声突然也随之爆炸似地冲击聂嫈的耳朵。她本能地意识到,弟弟的行动付诸实施了。

她来到大街上站定,只见一群卫士高举灯笼火把,把相府内外映得通红。随即,一具被砍得乱七八糟的尸体被扔了出来,紧接着一群达官显贵冲出府邸,招呼着家眷仆从,落荒而逃。

聒噪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畏惧地、兴奋地,或恐慌地争抢说话、喊叫或哭嚎,但聂嫈仍明明白白听见有人在嚷:“也不知这刺客丛哪儿混进来了,杀了相爷不说,拔刀又杀了数十卫士,然后自己又挖了眼,剖了肚肠……”

豪雨,裹挟着血水,冲击着整条街道。看热闹的人仿佛从地底升涌而出,围了好大的圈子。聂政的肉皮也迅速模糊起来。

父亲死时的样子,却在聂萦脑中慢慢清晰。也是大雨天,在树林里……弟弟自以为这事做得机密——母亲自是不会想到他杀了父亲——却被自己一清二楚看在眼里。

聂嫈深知,杀父之仇不可不报,就像弟弟对严遂的恩不可不报一样。但直到严遂的到来,才让聂嫈意识到,这可以让弟弟自取灭亡。这份仇恨到今天才算消解,她不禁长长出了口气。

洞开的大门内走出一位文士,对着慌张的卫士们说道:“相爷被刺,事关重大,必须报告国君知道。”

聂嫈觉得此人说话耳熟,抬头来喊住那文士:“先生可是濮阳的严仲子吗?”严遂一闻此言,回头看时,一个穿蓑戴笠、形容落寞的女子站在面前,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正在犹豫时,聂嫈指着尸体高声叫道:“此乃吾弟聂政!”卫士们一听,正愁没人认得刺客,连忙把聂嫈揪住绑起。严遂听了也是一惊,环顾众人,因笑道:“真是野兽姐弟。什么聂政,未曾听说。我与相爷过去是有过节,不过早已成为至交。做人还是不要结怨的好呀,哈哈!这刺客做的鱼味道倒是不错……”

聂嫈听闻此言,细细想来,真如同五雷轰顶一般。野兽姐弟……她与聂政真的很像,为了别人的自己的好,为了自己的心能没有得恩未报的遗憾,拼上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而那个人,却不曾知道。或许,关于回报这件事,根本是和别人无关的,只为了自己心灵的平静?可惜,他们两个并没有明白这一点。因哭道:“天!天!……严仲子知吾弟!”她再也无力支持,遂倒地恸哭不已。瓢泼的雨声立刻盖过了她的哭泣。

卫士觉得蹊跷,想询问严遂什么,却被他用话止住:“什么疯婆子!砍了倒也干净。这件事分明和我无关嘛。”干笑两声,赶开仍旧窃窃私语的人群,顾不得雨点打在身上的疼痛与狼狈,登上车辇,消失在雨雾濛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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