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英姿飒爽的女兵郭俊卿
真实故事

真实故事:花木兰后传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罗伯特刘
2021-02-03 07:00

给毛主席敬过鸡尾酒的女英雄,做手术把自己变成了男人

生而为女,你快乐吗?

过去一年,是女性议题讨论得最为激烈的一年。作为记录战争故事的女记者,我就被一个问题给问住:

“你为自己的性别感到骄傲吗?或者说,能接受吗?”

仔细想想我们的前半生,因为性别,我们确实经历了太多的疑惑、愤怒、委屈和失望,甚至恐惧。

20岁的女孩郭俊卿也经历了这一切。

而她为了能够像男人一样杀敌上战场,她隐藏了自己的女性特征,女扮男装加入了解放军。

她和男兵生活了五年之久,秘密才被发现。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与此同时,中国人民解放军发起广东战役,大批解放军进驻广东韶关。某机炮连副指导员郭富突然高烧不退,战友将他紧急送进了韶关医院。
 
躺在洁白的病床上,郭富脸色苍白,虚汗直流。医生来了,可是他却双手坚捂着肚子,不让医生检查。
 
“郭指导员,你把手松开,我们检查了才知道怎么回事。”医生耐心做工作。
 
郭富一言不发,还是紧紧捂着肚子,死活不让医生检查。
 
看他如此异常,一位心细的女医生站着病床边仔细观察,发现病床上的郭富,因为疼痛而面部扭曲,喉部平坦,小腿上的汗毛也很细软,体形也很纤细,有些像女性。
 
情况紧急汇报到医院领导那里。
 
很快,部队首长来了,郭富哭了。
 
郭富果然是个女的!


躺在病床上的郭富,不得不坦白他的真实身份。他不仅性别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就连年龄也是假的。
 
病房里的人全场错愕,首长、医生、战友每一个人都在心中画了无数个问号。
 
郭富原名叫郭俊卿,辽宁省凌源县三十家子北店村人。七岁那年,大雨接连下了三天三夜,洪水卷走了半个村子,也卷走了她家的两亩河滩地和三间草房,父亲只能带着全家去逃荒要饭。
 
逃难到内蒙古大草原,这里早已是日本人的天下,为了活命,一家人不得不投靠地主家。年幼的郭俊卿目睹着父亲被奴役瞎了双眼,最后活活冻死在深山雪地里。
 
郭俊卿从小胆大,也很聪慧,父亲去世后她就剃了光头,扮成男孩外出打工,养活年幼的弟妹。可就在她做泥瓦工回来的那天,三岁的小妹妹还是饿死了!
 
走投无路,母亲带着她沿街乞讨来到了林西县城,这里是中国的塞北重镇,自古就有兵站驻兵,郭俊卿有个老叔在这里做烧饼。
 
虽然还是吃不饱饭,但终于有了个落脚地。1945年秋天,八年抗战结束,苏联红军大批途径林西,准备开进东北接受日军投降。
 
苏联红军队伍中,最吸引郭俊卿的,还要数那些漂亮的苏联女兵,短发短裙、苏式船形帽,黑皮靴,英气飒爽。


苏联红军中的漂亮女兵

当时她只有14岁,正背着一大筐柴,站在草原上看着大步走过的女兵出神。女兵腰间的皮带,和皮带上那乌黑发亮的枪,一下子让她想起可怜的父亲。
 
“要是有枪,就能为父亲报仇了。”郭俊卿心里暗自想到。
 
一番思量后,郭俊卿走向了林西县城设置的“八路军招兵处”,她早就听说八路军是为带领老百姓翻身做主,可惜从没见女人去报名。
 
“多大年纪?”招兵的人问。
 
“14岁。”郭俊卿小声说。
 
“太小,不要!”看她跟麻秆似的,招兵处有些不耐烦,这种想到部队混口饭吃的多了去。
 
第二天,郭俊卿又来到另一个招兵处。对方问:“多大年纪?”
    
“16岁。”郭俊卿故意昂起头,挺了挺胸,大声说。
 
“叫什么名字?”
    
“郭富。”
 
郭俊卿随口说了个名字,14岁之前她太穷了,她想从改名开始,改变自己的人生。
 
招兵处的几个人打量了一番,摸了摸她头上乱草般不短不长的头发,然后说了声:“行!”
 
没有人问她的性别,因为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女孩子,又瘦又小,还是个未长开的孩子。
 
穿上了黄军装的郭俊卿,极力模仿男兵的习惯和动作。
 
几天后,浩浩荡荡的解放军开进林西城,林西县城四个招兵处作鸟兽散,郭俊卿才知道上了当,招收她的不是八路军,是伪满警察局冒充的。
 
好在八路军收编了这支队伍。因为郭俊卿熟悉当地情况,她被分到独立团直属特务连,做通讯员。
 
从此以后,郭俊卿女扮男装在部队生活了整整五年。


郭富是女人的情况很快反映到中南军区,这个爆炸性事件,震惊了全军上下。
 
许多人都惊讶地说:“想不到,真想不到!”
 
也有人说:“我早就怀疑他了,巩固部队时规定集体解手他就不干,到南方行军他又不和我们一起洗澡。”
 
还有的人说:“这是隐瞒组织,对党不老实,该处分!”
 
军区领导认为,一个农村女孩子,为父亲报仇女扮男装,这是值得宣扬的先进人物。军长贺晋年说:“郭俊卿是巾帼英雄,是当代花木兰,是我们四十八军的骄傲!”
 
一锤定音。
 
1950年9月,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
 
汉口车站上,掌声和鲜花把英雄们送上了北上的列车,郭俊卿分头短发,女式军装,英姿勃勃地向战友们挥手告别。
 
同是第四野战军英模队队长赵兴元也在人群中,他兴奋地望着这位传奇的女英雄。
 
郭俊卿当时还不知道俩人会认识。
 
八方英雄聚北京。9月25日下午,刘少奇主席、周恩来总理、朱德总司令和夫人一起,在北京饭店门口迎候英雄们的到来。
 
毛泽东在接见大厅和每一位英雄亲切握手,坐在主席台上的郭俊卿热血沸腾,她不仅上了主席团名单,还是11位发言的战斗英雄代表。
 
郭俊卿非常朴实地说:“我从没有想过会成为一名战斗英雄,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想的就是为穷苦人翻身、为牺牲的战友报仇……没有共产党,就没有解放军,就没有我的一切。”
 
这次大会上,郭俊卿被授予特等战斗英雄。她和赵兴元代表全体英雄模范向毛泽东主席敬献花环,毛主席和他们握手致谢,会后,又邀请他们一起共进晚餐。
 
郭俊卿端起酒杯,向她梦中大救星敬了一杯鸡尾酒,这是她第一次喝这种洋玩意儿。
 
记者和作家围着她采访,他们都被这位花木兰式的英雄感动了。报纸、电台纷纷宣传她的事迹,郭俊卿的名字被全国人民传颂。部队、工厂、学校、农村出现了一批以郭俊卿名字命名的班排、车间。


郭俊卿正在接受记者媒体采访

喜讯接喜讯。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后,郭俊卿、赵兴元等先进人物,参加了中国青年访苏代表团。
 
郭俊卿很兴奋,她知道要不是14岁那年见到苏联女红军,就不会有她的今天。
 
出访前,总政治部主任肖华专门接见了他们。肖主任教导他们要懂得国际礼貌,遇见外国朋友要问好,要握手。
 
男同志要刮胡子,要擦皮鞋。上车、进门、走路要请女士优先,还要洗手、剪指甲、理发。咳嗽不能对着人,嘴里有痰要吐在手帕里。
 
“不要在大饭店里吹哨子了,不能再出这样的洋相!”肖华主任特别强调。
 
原来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期间,带队的同志居然在北京饭店的大厅里吹哨子集合开饭,这样的洋相出了两次。
 
大家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军人,一下子适应不了可以理解,出了国门可不行。
 
汽笛一声长鸣,英雄们乘坐毛主席的专列出国了。苏联人民热烈欢迎新中国的英雄模范。莫斯科东方大学邀请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英雄代表一起联欢。
 
郭俊卿佩戴着耀眼的功勋章,英姿焕发地向大家致意。他们被鲜花包围了。大学生簇拥着英雄们要求合影,要求签名。
 
初识文化的郭俊卿每写一句话都要出一身汗,她一笔一划地给每一个人写着同一句话:“中苏人民友好万岁”。
 
友好的“友”常写成“有”,即使脸憋得通红,也老是写错。她没有上过学,战场是她的课堂。
 
这一天,全世界的广播都发出同一条新闻: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出国作战。
 
苏联大学生激动得高呼:“伟大的国际主义!”
 
潮水般的掌声中,他们把中国的英雄高高地抛起来,当身体腾空在狂热的苏联学生头顶时,郭俊卿感到了一阵幸福的眩晕。
 
那是郭俊卿人生的高光时刻了。


随后,以郭俊卿为生活原型的电影《战火中的青春》开拍,这是对女英雄最大的认可。
 
郭俊卿跑到电影院一遍又一遍观看。电影中女扮男装的人叫高山,是个副排长,电影只选取了女扮男装中的一场战争,高山也是生病后在医院被识破身份。
 
郭俊卿那么喜欢这部电影,其实她憧憬的是电影中的美好结局,和爱慕的人终成眷属。
 
曾在全国第一次英模大会上见过郭俊卿,并且给她照过像的王林看过电影后,在日记中写到:
 
“这个演员比真郭俊卿稍胖些。女性味道更浓一些儿。要是那么浓的女性味道,郭俊卿在连队里“混”不了三四年的岁月。但这个片子很成功。”


电影中高山剪完短发后,很是欣喜

随着电影的热播,花木兰高山排长,激起了万千青年对女英雄的崇敬。在这些被激起的千万青年中,有一个就是我。
 
带着对战斗英雄的崇敬,我走进了军营,后来成了一名军事记者,要写好军事报道,熟悉部队的光荣传统和英雄故事是我们的常识课,其中当然少不了郭俊卿。
 
作为全国唯一的女特战斗英模,郭俊卿20岁前的经历记录比较详细。当时为了不让战友识破自己身份,她处处表现得比男兵还积极。
 
这样一来,反而又因表现太好,很快脱颖而出,刚到部队半年就被下令调去骑兵通讯班。
 
骑兵团的战马又高又大,她连马蹬都够不上。她本来想找借口推辞掉。但正在这时,她来例假了。这是一个成熟少女的生理特征。
 
她害怕自己的柔弱会引起了战友们注意。只好咬着牙齿坚持着,好几次被烈马摔得鼻青脸肿,她一声不吭爬起来又翻上马背。终于,骑兵团最凶悍的战马也被郭富驯服了。
 
除了练习骑马,还要练习投弹、射击、刺杀等战术。沉重的枪械将她肩膀磨得又红又肿,她都没有叫一声。她又被评为骑兵团训练标兵。
 
1946年冬天的一个夜晚,班长命令她,要四小时内将一份紧急文件送到六十里外的白音木图。郭富骑上马,冲进了茫茫的雪夜。 
 
崎岖的山道弯曲不平,山上有土匪,山下是深涧。四小时后,她顺利将文件交到了首长手里。但在归队的路上,狂奔的军马一个趔趄倒下了,她也被摔出好远,头部着地。
 
等郭富迷迷糊糊醒来,慢慢爬起身,跑到军马跟前,才发现由于赶路太急,军马竟然给活活累死了。
 
就像看着牺牲在眼前的战友,郭富伤心极了,她将重重的马鞍背在肩上,在雪地里走了六七里地,蹒跚着回到驻地。


插画师还原了她当通信兵时的骑马照

郭富不怕任务艰难,她最犯愁的还是自己的女儿身。
 
为了不暴露这个秘密,她处处提防着。夜晚从不脱衣睡觉。清晨总是提前出去溜马,“方便”以后才赶回来集合。
 
行军途中,有时突然纵马就跑,过好一会儿才归队。领导为此批评过好多次:“小郭,你瞎溜哒什么?周围有散匪,掉了队怎么办?”   
 
“放心吧,保证掉不了队!”她总是调皮一笑,蒙混过关。
 
无论怎样掩饰,一个班的战友们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战友们商议好,趁大家一块打闹时,让文书小李摸一摸郭富到底是男还是女。
 
等郭富进屋,小李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把她抱住,就准备脱裤子验身。没想到,郭富身手了得,猛一转身挣脱出来。她条件反射般,从枪上拔下刺刀,指着小李,横眉怒目地大叫:“你想干什么?”  
 
激烈的反应把大家都镇住了,郭富这才明白战友的意图,她带着哭腔说;“谁敢再胡来,我就挑了他。”
 
班长闻讯赶来,对着文书训了一通。排长听到哭叫声,也过来了训斥道:“郭富还是孩子,以后谁敢欺侮他,军纪处罚。”
 
从此后再也没人动过给她验身的念头。
 
郭富却更加小心自己的日常习惯,她扯着嗓子说话,还学会了抽烟,以及像男人一样,插着腰骂粗话。就只差站着撒尿了。
 
1948年初,郭富从通讯班调到三连任四班长,从骑马送信到火线作战,这对于她,无疑是更严峻的考验。

这一年的五月,解放军发起了夏季攻势,平泉战斗开始了。
 
郭富带领的四班被选入突击班,要夺取并固守城左第二道山梁。凌晨,战斗打响了。郭富带着副班长一个组从山脚发起进攻。
 
当时,全班只有十二支老掉牙的步枪和几十颗手榴弹,战士大都是初上战场的新兵,而敌人有两个排六十多人,装备了火箭筒、重机枪和山炮。
 
为了鼓舞士气,郭富摇着红旗冲在最前面,敌人密集的火力在前方阻击。炮火硝烟中,他们接近了第一道山梁。突然,三发炮弹在他们身边爆炸,副班长被弹片击中了。
 
郭富边喊边跑过去查看,只见副班长头部中弹,热血喷涌。就像当初面对累死的军马,郭富来不及哭,她解下副班长的枪和近百发子弹,背在自己身上,高喊:“为副班长报仇!”
 
随即带头冲上了头道梁,浓烟炮火中,四班占领了制高点。这时,郭富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痛得她天旋地转,冷汗直冒,双脚一软便晕倒了。
 
她知道,她最讨厌的月经来潮了。她是女人。但战争中没有女人。
 
子弹还在身边狂飞,郭富咬了咬牙,站起来交代了一下火力部署后,来到阵地右侧的土坡后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便立即回到了阵地。
 
敌人嚎叫着冲上来,郭富率领大家用手榴弹打退了敌人的进攻。不一会敌人再次冲锋,郭富端起刺刀,和敌人展开了白刃格斗。   
 
两个大个子敌兵一前一后刺向郭富。她毫不畏惧,一枪挑开前面敌人的刺刀,又返身拨开身后敌兵的刺刀,接着一个勇猛的突刺,“杀”声出口,刺刀见红!
 
另一个敌人吓得一声惊叫,跪在地上举手投降。在六班的支援下,顺利占领第二道山梁。满身血污的郭富已经无法分辨,那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战斗顺利结束了,班长郭富指挥机智勇敢,荣立大功一次,四班荣获“战斗模范班”光荣称号。
 
荣誉都是拿命拼来的,郭富很快被任命为机炮连支部书记,投入辽沈战役。一场三天三夜的恶战,全团伤亡人数达一千五百多人,郭富是活下来的少数幸存者。
 
此时已经是解放战争末期,南下解放军一路势如破竹。行军途中,已任副政治指导员的郭富跑前跑后地唱歌鼓动,还帮炊事班背行军锅。
 
1948年的大年初一,部队组织秧歌队,郭富自告奋勇,头戴假发,身穿旗袍,一边唱歌一边扭着腰,把看热闹的人笑得前仰后倒:“这个解放军演得像个真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就是个女人。
 
部队进入湖北,劳累过度的郭富,老是腹痛发烧,领导命令她到教导队一边学习,一边养病。
 
当时军中也有很多女兵,首长很照顾她们,都是安排坐大车走。郭富从没有想过找领导说明自己的女儿身,享受本该享受的照顾。五年已经彻底改变了一个女人,她不知道如何与同性相处。

郭富还是和男兵一样步行。途经鄱阳湖一带时,郭富带领一群病号要涉过一条齐腰深的小河。她正值例假,为了不使战友受寒加重病情,她咬着牙把病号一个个背过了河。

背完病友,她也昏倒了,随后病情愈发严重。部队刚进韶关,她就被送进医院救治。
 
这次入医,是她人生的重要转折。五年非人的战斗生涯,郭富得了严重的妇女病,她的子宫留不住了。
 
了解得越多,我对郭俊卿老前辈愈发的崇敬。她在战斗中所做的一切,男人都没几个能做到。我对她后来的人生充满了好奇。
 
没想到,二十年后,竟梦想成真了。

1981年冬天,我任南京军区《人民前线报》记者,有一天去看望老首长张明,他当时是南京军区的副司令员。
 
那是位于南京颐和路的一栋花园小楼,我穿过院子,进到小楼的客厅。只见一个陌生人正站在客厅里。
 
张明指着他对我介绍说:“小徐呀,这个就是郭俊卿,全军唯一女战斗英雄。”
 
我一听就愣住了。眼前的这个人,身着黑色的棉衣棉裤,长得五大三粗,像个农村的老汉,和我想象中电影里的花木兰高山排长,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为了掩盖我错愕的表情,便赶紧伸出手,说:“您好,郭老,你是我们的老前辈,是我们的英雄呀。”
 
“别提了,别提了,都是过去的事了。”粗哑浑厚的男声从郭老的口中发出。
 
我非常想知道她成为英雄后的经历,我知道没法直接问她。


文武双全的张明副司令

后来我才从张明老首长那里,了解到郭俊卿不为人知的后半生。也找到了熟悉她的关键人物,赵兴元。
 
他们三个人都是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的代表,后来又一起访问了苏联。
 
赵兴元和郭俊卿都是第四野战军的,他当时是副团长,早就听说过郭俊卿的故事。俩人到了北京后,有了相处的机会。
 
因为长期隐瞒性别的战争生活,郭俊卿并不适应女性的生活方式。她不愿和模范医生李兰丁在一起,她喜欢和男同志说话,她的动作和个性已经男性化了。
 
她也不喜欢和女模范做游戏,喜欢和男同志一起赛跑、游泳、学骑自行车,还会抽烟。骑车摔伤了脸,半边脸贴着纱布也不在乎,性格豪爽又任性。
 
“不换女装根本看不出是个女的。”赵兴元感叹说。
 
到了俄罗斯后,刚开始的热闹劲一过,因为生活习惯的差异,大家开始不适应莫斯科的生活方式。郭俊卿是个耿直天真的人,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掩饰,而是直言不讳指着煎牛排,说:“生的,不能吃!”
 
她不爱穿女装,苏联女兵的短裙更让她受不了。她穿着男兵的军装,嘴上还抽着烟,苏联人不让她进女厕所,她更加生气。
 
当时中国代表团带去的礼物中,有黑色的金星钢笔,数量不太多,郭俊卿热情而大方,见人就送。队长赵兴元悄悄对她说:“小郭,咱们不多了,不要随便送。”
 
郭俊卿生气了,她拔出笔套,用笔尖在桌子上猛扎。赵兴元心疼了,赶紧劝她:“别搞坏了,送人多好。”
 
其实,郭俊卿心里敬佩赵兴元,这是英雄对英雄的爱慕,他们是辽宁同乡,都出身贫苦,相同的命运使她喜欢和赵兴元亲近。
 
个子不高的赵兴元比郭俊卿大五岁,他是1939年参加革命的老兵。郭俊卿听过他的报告,打锦州时,营长赵兴元率领战士打退敌人三十多次反扑,子弹和手榴弹都打完了,他组织仅剩的五个战士击垮了敌人的最后反扑。
 
枪林弹雨十一年,他九次负伤,多次立功受到嘉奖,是全师“永不褪色的光辉战旗”。更使郭俊卿钦佩的是,赵兴元不仅勇敢,还很善良,代表团期间,他像大哥哥似的关心她,教育她。
 
女英雄悄悄地爱上了战斗英模赵兴元。

赵兴元并非木石之人,何况郭俊卿的一切都写在脸上。
 
公开场合,郭俊卿不太爱讲话,她爱抽烟,她仍然是战斗环境里养成的男性的动作和个性。不管是男代表,还是女代表都不知道如何跟她相处好。
 
一到晚上,郭俊卿就去找赵兴元聊天。单独在一起时,她才会显出少女本能的柔情。她喜欢靠在赵兴元身上,喜欢和赵兴元说笑。
 
一天晚上,郭俊卿又来找赵兴元了,她看着赵兴元笑着问:“你听说了吗,大家都说咱们俩要结婚了。”
    
“我不知道。”赵兴元诧异说。
 
赵兴元又赶紧接着说:“咱们两人太突出了,不合适。”
 
郭俊卿没有放弃,她要和赵兴元交换手表,一把抓起赵兴元的手,将手表摘了下来,说“留个纪念。”   
 
赵兴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是舍不得这块瑞士表,他担心郭俊卿拿了这块表后,会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一再恳求:“小郭,我就要到朝鲜战场去了,我是指挥员,我要掌握时间,你把表还给我。”
 
“找个好战友,就找郭俊卿。要找好妻子,不是郭俊卿。”好些人这样说,赵兴元也是这样想。
 
不管赵兴元怎么求,郭俊卿都不愿意还表。平时很大方的赵兴元,这一次没有妥协,继续向她要。
 
“给!”郭俊卿一生气,把表往地上一摔。
 
瑞士表碎了。
 
郭俊卿哭了。


访苏英模合影中后排一脸正气的赵兴元

从莫斯科回到北京后,虽然她还继续享受着鲜花和掌声,但夜深人静的时候,20岁的少女为理不清的情丝而烦恼。
 
她渴望爱情,可倾心爱慕的人却拒绝她的爱,这是为什么呢?
 
更使她伤心的是男人们当面赞誉她是好同志,好战友。可是又不喜欢她的泼辣性格、豪爽脾气和任性幼稚以及天真。
 
她想不通,好同志好战友为什么不是好女人?
 
她一直爱慕的战斗英雄赵兴元很快恋爱了,对象是个温柔贤惠的女护士,首长介绍的,经组织审查同意。1951年冬天,赵兴元披着一身硝烟,从朝鲜前线回国结婚。
 
郭俊卿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发疯。
 
她气呼呼闯入赵兴元家,二话不说,乒乒乓乓将新婚的东西砸得稀烂。砸后完,把新房的门哐啷一声关上,大踏步地走了!
 
郭俊卿彻底绝望了。过去的五年,在清一色的士兵队伍里,因为必须适应男性的环境,她早被男性世界同化了。
 
与其说重新学做一个温柔的女人,还不如继续女扮男装的生活,来得自然和容易。
 
于是,郭俊卿向组织提出一个大胆的请求,要求医生把她变作一个男人。
 
组织再三劝说,但她坚持自己的意见。作为红极一时的战斗女英雄,组织同意了她的任性。
 
于是,北京一家有名的医院为她做了变性手术。从此,他以男性的身份和形象踏入社会。他改名叫“李民”。
 
这个草率的决定给组织出了难题,也导致了她后面的悲剧人生。

为了让李民能开始新的生活,组织保送他到人民大学政治系学习。
 
李民也决定要像个男人一样,试着和一位女同学去相爱。可是恋爱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分手了。五十年代的变性手术并不成熟,他有无法弥补的生理缺陷。不管他如何努力,也成为不了一个男人。
 
从人民大学结业后,李民再次改名“郭富”,转业到北京市手工业管理局工作,后来调至山东省历城县手工业管理局。
 
虽然长期的战斗生活,早已抹去了郭俊卿女性的特性,但有一个人一直深爱着他。他是郭俊卿的老排长,这位矿工出身的老八路是一路看着郭俊卿成长的。
 
他们在一条战壕里并肩战斗,又在一个教室里共上速成中学。老排长知道她是女儿身后,很是激动,主动向郭俊卿表白,可郭俊卿拒绝了。
 
她有难言的苦衷,她心中爱的只有赵兴元,而且她没有子宫也无法生育孩子,现在又做了不成功的手术。既然已无法成为一个好妻子,为什么要去拖累一位好同志呢?
 
老排长掏出了肺腑之言,说不能生育不要紧,没有孩子可以去领养一个!
 
郭俊卿是个不吃回头草的人。她思前想后,还是拒绝了。
 
老排长给她写了好多信,她一封都不回。直到七十年代初期,老排长到处寻找,终于在山东找到改名换姓的她。
 
他约她一起散步,她说去上一趟厕所,可一去几个小时不回来。她躲避着他,不能连累一个好人。
 
随后,她调往青岛市一个被服厂任厂长。这里女工人多,为了方便工作,郭富再次向组织提交申请,改回郭俊卿,以女性的身份投入新工作。
 
郭俊卿很喜欢这份工作,她很少坐在厂长的办公室里。她喜欢和女工在一起,她到车间和工人一起蹬缝纫机,和工人在食堂吃饭,和工人们一起唱歌跳舞。
 
她会跳交谊舞,那是出访苏联时学会的。她会拉二胡,唱京戏,《苏三起解》是她的精彩唱段。
 
她生活俭朴,天天稀饭馒头,她不爱吃猪肉,最喜欢吃羊肉和鱼。生活安定下来后,她把苦命的母亲和小侄女从内蒙草原接来,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虽然失去了生育能力,没能像正常女人一样成为妻子、母亲。可她很爱孩子,这是女人的天性。除了侄女,她还领养了另外一个女婴。
 
那是她到上海去看病时,利用空闲到福利院去参观学习。一个漂亮小女孩对她很亲热,竟然叫她妈妈。
 
郭俊卿高兴得合不拢嘴,觉得这就是上天安排的母女缘分,于是当天就办理了领养手续,她又将孩子从福利院中抱回来。
 
那一天上海正下着大雪,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千里迢迢抱回山东。这个女儿,她视作掌上明珠,逗她笑,教她说话。
 
对一个女人来说,有了孩子,就有了欢乐。对于郭俊卿也一样。
 
正当郭俊卿不再纠结性别,开始稳定下来后,文革发生了。

文化大革命的野火刚点燃,郭俊卿就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揪斗。
 
战争给她留下的创伤是永久性的。特别是那次雪夜送信,从马背摔下来的脑震荡后遗症经常复发。她不时有思维障碍。
 
身体的病痛,心理的苦闷,导致她脾气暴躁,爱发脾气乱骂人,一天要抽三包烟。因此也得罪了厂里的一些人。
 
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污蔑她是“假英雄”、“假花木兰”,勒令三天内全家赶回老家。而养育她的故土同样黑云压城,人妖颠倒。
 
造反派掀掉她的帽子,揪住她男式的长发,谩骂殴打和坐喷气式车轮大战。郭俊卿没有低头,更没有流泪。唯一让她悲痛的是,母亲为她担惊受怕,被赶回老家两个月就离开了人世。
 
她还记得,当年从莫斯科回到北京,请假回家乡看望母亲。一路掌声,一路锣鼓,故乡的人民为她而荣耀和骄傲。昭乌达盟盟长和巴林左旗旗长赶来向她祝贺。
 
那热闹的场景恍若隔世。


那时英姿飒爽的女兵郭俊卿

郭俊卿受难的消息传开后,组织上立即采取保护措施,将她调到山东西部的曹县任民政局副局长,再改名“郭富”,以男性身份出现在生活中。
 
自从她变性手术之后,她每一次工作调动,都是组织对她的保护。她曾经迷失,焦虑,有时已经不能正常工作。
 
17岁的养女也跟着她去了曹县,县委后院的一间破屋是他们的立足之地。晴天掉土,下雨漏水。民政局是管复退军人和烈军属的,很多复退军入生活十分困难。
 
郭俊卿一面被别人批斗,一面想办法帮助有困难的战友。每月只有90.6元的工资,她常常5元、10元接济困难的退伍军人,甚至把自己穿的衣服也脱下来送人。
 
女儿常常为找不到衣服穿,而生气问郭俊卿,她总是一句话;“送人了。”    
 
女儿不高兴,郭俊卿却说:“咱们两个人,有我九十多元工资,够花的了,人家有困难,先照顾别人。”
 
因为郭俊卿的无私,女儿不仅没有工作,连户口都没有报上。她哭着要郭俊卿去找人。只要郭俊卿一句话,劳动局哪个人不认识,不管怎样她也是全国唯一女战斗英雄呀。
 
郭俊卿对以权谋私深恶痛绝。看到有人送礼,有人拉帮结伙,她都要骂,怎么可能为女儿去走后门。
 
她在自己的手记中写过:“我们应该给孩子留下些什么?要留下的只有正气。没有正气,我们创下的美好光景,就会被一脚踢光……”
 
直到张明副司令员知道这一切后,才将郭俊卿安置到常州养老,并把她的女儿送进军营,后来成了一名军医。
 
1983年9月23日凌晨,郭俊卿因病离世,终年53岁。一只旧皮箱、一床旧被、一条毛毯、八十元钱,就是她的遗物。
 
1993年,郭俊卿逝世十周年之际,张明副司令员,叫我代笔,以郝建秀、张明、赵兴元三位老朋友的名义,写一篇悼念文章,纪念她的忠诚、无畏和勇敢。


只有曾经的老战友还记得她

这篇文章经国防部部长迟浩田批示后在《解放军报》刊登,人民花木兰的传奇后半生这才公之于众。我也因此有幸到东北采访了老英雄赵兴元。
 
后来网上又有不少关于她的报道,我看了后很无奈,有些断章取义,有些纯粹为了猎奇。
 
作为晚年最后一个见过她的记者,我重新整理了她的故事,想对老前辈表达我的敬意。战争改变了她的性格,她的性别,她的一生。
 
写那篇悼文的时候,我才知道郭俊卿去世三年前就申请了离休。离休之前,她去了北京,向中央军委递交了最后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要求将“郭富”改为“郭俊卿”,并恢复她本来的性别:女。
 
这是中国唯一的女特等战斗英雄,最后一次对组织提出的要求了。


PS:

每一个上过战场杀敌的女兵,都度过两种生命,一种是男性的,另外一种是女性的。

郭俊卿只不过把这两种生命体验到了极致。

她们以为只要战争结束,就会有美好生活,就会有相爱的人。谁会想过,女兵的战争结束后,属于女人的战争开始。

她们确实可以生活、恋爱了。可是她们大都已经忘记了,不会了。

14岁就上战场的郭俊卿,只能用战场杀敌的方式,在生活中横冲直撞,直到头破血流。

女性英雄主义一般都是经过无菌处理的,既无生理元素,也无生物元素。她们只有精神,没有肉体。

而郭俊卿是个活生生的女人。残酷的战争重塑了她,也摧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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