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我忘记了我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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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我忘记了我的死

作者:酥叔
2021-02-04 15:00

一、我

清晨像往常一样睁开眼,我以为我看到的会是透过窗户映在天花板上的阳光,可是此时我却像氢气球一样漂浮在离地面大约三米的空中。

我抬起我的双手,它们的形状清晰可见,居然可以透过它们隐隐约约看见地面的景象。

一间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颜色温柔的木地板,温暖的床,硕大的衣柜,铺满地毯的阳台和上面可爱的抱枕。

一束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直击我的心脏,透过我的身体映射到被掀开被子的床上,那一块绒绒的被子映成金色。

我死了?

虽然不敢相信,但看起来事实的确是这样。

突然,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里传来,我记得,那是我设的手机闹钟。

我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上下左右,闹钟响个不停,让我有去关掉它的冲动。

我飘到床头柜边,想拿起手机,当然,我失败了。

手机像那束阳光一样,穿过了我的身体。

突然,一阵尖叫划破天空:

“死…死人了!!”

向下望去,这楼有二十几层高,窗口正下方的地面,依稀可见一个人形轮廓,头部周围血水四溅。

另一个人在她旁边,不知是站着还是跪着,一动不动。

心想着那也许是我自己吧,我穿过窗户飘到地面。

一位女士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上,似乎被吓到失声。

人们渐渐地拢过来,围观这一惨象。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胖的女生,一头栗色的短发,身穿睡衣,但里面穿了胸罩。

她的后脑勺着地,当场毙命。落地姿势就像起飞的鸟,不过它们都是飞向天空,而她是亲吻地面。

奇怪的是,我并不认识她。

“喂,走吧。”磁性的男嗓音从耳背钻进我的耳朵,似乎还有实体的气流可感。

“呀!”我吓了一大跳,一转头,额头便和后面那人的鼻梁撞了个正着。

对方哎呦一声,捂着鼻子,表情痛苦,连连后退。

我愣住了,那是一幅在动漫中才能见到景象。

那人西装革履,背后却扇动着一副巨大的黑色翅膀。

行人穿过他的身体,他却安然无恙。

“你是……?”我试探性地问道。

“啊……你应该不记得我了,”他的表情渐渐舒展,微微鞠躬,将捂脸的手伸向我,举止投足中流露着绅士的风度:

“你好,”

“我是负责你本次死亡旅程的恶魔,”

“请叫我:”

“鲁尔华。”

他的嘴角轻挑。

自信从容的样子似乎笃定那样的笑容有着致命的魅力。

“所以说我真的死了……?”我瞪大眼睛望向他,语气中流露出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遗憾。

“是的,但是不要难过,你的痛苦已经结束了。”见我没有伸手回应他,便优雅地收回手,微微一笑。

“接下来你可以自由决定你的人生,哦不,鬼生。”他似乎在开玩笑。

“可是我不记得我为什么死了,也不难过。”

“这是正常的,因为你已经和我做过交易了。”

“交易??”我张大嘴巴,满脸疑惑。

“简单来说,就是你将痛苦的记忆和我交换了提前死亡的机会。”他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袋泡芙一样的东西,包装散发着像果冻一样晶莹剔透的色彩。

“你的记忆,都在里面了。它色泽很好,我将它们打进了泡芙里。”他微微一笑,将东西在手里摇了摇。

我伸手想去拿,手指碰到外包装,停住了。

“算了。”我叹口气,右手退缩,死都死了,看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只碰碰是看不到的,你只有吃下去才行。”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

没有回应他对我的解释,我向上望着我房间的窗口:“我想再去看看我的房间,然后我就跟你走。”

“行。”他爽快地答应,然后扇动翅膀,向空中飞去。

……

南X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被裱在精致的画框里,透过玻璃,映不出我的脸。

我还记得,17岁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南X大学。

之后的记忆,除了到大学报到的那个几片段,之后发生的事,在我脑海中却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是多少岁死的?”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通知书。

“22岁。”

“将满18岁到22岁的记忆,我都没有。”我有些泄气地笑着。

“抱歉,你的记忆我还没尝过,我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他无奈又调皮地笑着:“而且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具体内容,这是规定。”

“不过我可以通过颜色给你形容它痛苦的程度。”

听他这么说,我来了些兴趣:“那它是什么颜色的?”

“你刚刚不是觉得死了再看这些没有意义吗?”他轻勾嘴角,掏出一瓶像果酱一样的东西。

他果然能听见我的心声。

“当我实实在在感受到’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好像死的并不是我,我更像是个局外人 。”我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然后歪头轻轻一笑:“像草莓一样的鲜红色,漂亮,很难得见这么纯粹的痛苦记忆了。”他将瓶子收起来。

“好吃吗?”我不自觉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在我仅存在的记忆里,美食似乎是我很大的快乐来源。

他似乎被我无厘头的问题整懵了,微笑道:“不好吃,越痛苦的记忆越难以下咽。”

“那你们为什么要吃这个?”我来了兴趣,不断追问。

“痛苦记忆里蕴含的愤怒,悲伤这些负面情绪都是有能量的,吃了才能维持体力。而且越痛苦,饱腹感越强。”

他一脸认真地继续给我科普:“你这一瓶,够我维持一个月的体力了。”

“既然情绪有能量,那快乐的记忆不能吃吗?”

“可以,不过快乐记忆的能量很少的。”

“当一个人去世后,他快乐的记忆和痛苦的记忆会被分拣。天使负责消灭掉快乐的记忆,直接吃掉或者做成其他的甜点。”

“而储存痛苦记忆则是恶魔的工作。”他平静地解释,脸上已经没有了惯常的微笑。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已经目睹过多少人的人生了。

“他人的痛苦记忆由我们的承受,不知道我们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他的语气平静如潺潺流水。

我一愣,不知他怎么的蹦出这么一句话。

“啊……对不起,”他反应过来:“我失态了。”

“没事。”我微笑着摆摆手。

“你本来在和我交易之后就该直接和我上路的,不过这次出了一些问题,导致我现在才找到你的灵魂。”他停顿了一下:“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和非天地界的灵体交流这些事。”

“鲁尔华先生!”

我刚想开口,却被一声呼告打断。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一位少年闯入我的视线,他穿着像魔法学院的斗篷一样的外套,一双黑色翅膀轻轻飞扑。

“你怎么才来?”鲁尔华似乎有些生气,俊朗的眉头微锁。

“嘿嘿,起晚了。”少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他的视线转向我,眼里放出光:“哇塞,这就是今天要收割的灵魂吧?”

敏捷地围着我转了两圈,他咧嘴一笑,露出可爱的虎牙:“你好!我叫伽卢略,是个实习恶魔!”

“你好……”我有些尴尬地和他打招呼。

他又围着我转了两圈,然后缓缓降落:“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等她看完这个房间,我们就走。”鲁尔华回答道。

“行吧,那我在外面空调外机上吹风,你们快一点,看完记得来叫我。”说完他便扑扇着翅膀,飞出了窗外。

“他不是实习吗?怎么不跟着你?”我目送他的翅膀消失在窗边。

“正常流程应该是死亡之际就找到灵魂,然后捆绑带走,不会在人间停留。所以,他们没机会提再看看某个地方的要求,你是个例外。”

“帮某人完成死后的心愿,这不是恶魔的工作。”

“嗯。”我应了一声,便继续看房间里的摆设。

时间可感,似乎已经是早上八点。

一排摆在木架子上的奖杯和金牌,金灿灿的,似乎表面还晕着一层光。

XX省文星杯第二名,瀚海语文作文比赛特等奖,奥X斯英语全省竞赛第四名……

这些都是我在上高中的时候获得的,显然,我只记得我上台领奖时的欣喜,却全然不记得我是如何准备这些比赛的。

“叮咚~”消息提醒声从我背后传来。

我赶忙飘到手机旁边,趁着刚点亮的屏幕,去看上面的消息。

W信消息

陆倩(207):今天下午六点记得参加于小钊的生日party,不要错过了哦!

(・ω< )

江户出版社(HR):你好,你的简历已通过,请于本周星期五到社面谈。

哲哲小甜心:亲亲宝贝,早安!

没有印象,这些人我似乎都没有印象。

那个哲哲小甜心,也许是梁宇哲吧,我高中时的暗恋对象。

才华横溢,考上理想的大学,拥有令人羡慕的工作,心仪的男朋友。

我现存的记忆,结合这个房间的一些物品,怎么看,我都不是一个会自杀的人。

“咔咔。”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起来了没啊?不做早饭了吗?”妇女的声音夹杂着拍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手机铃声响起,却是在房间里的。

拨入者是:

妈妈

敲门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巨大。

“你咋了你?你不要吓妈呀!”外面的人似乎带着些哭腔:“军昭!你快开门呀!”

那是我的名字。

在我的记忆中,很难捕捉到母亲的身影。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摔门声,她好像出门了,应该是去找开锁的师傅了。

整个房间里,只有床头上一张照片,那上面只有我自己,她漂亮,纤瘦,活脱是个美人。

“啊……!军昭!!”妇女嘶吼的嗓音似乎令楼房为之一颤。

我平静地飘到窗边,像上帝一样凝望她。

她哭嚎捶地,几近晕厥,被旁边的人扶到一边。

我在窗台上呆坐许久,直到我的尸体被拖走,她也上了楼。

其间,鲁尔华一句话也没说,平静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一言不发地穿过门,想再看母亲一眼。

只见她左手拿着一张纸,啜泣声不断,右手不停地揩眼泪。

似乎是我写的遗书?

我凑上前去。

母亲,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太难受太难受了。失控,恐惧,像幽灵一样时时刻刻围绕着我。

从小,你就要求我做一个懂事的孩子,我不能哭,不能闹,不能享受孩子该有的一切特权,一切要看你脸色,听你指挥。

你一直强调你很爱我,虽然你很少对我发脾气,也很少对我大吵大闹。但你一旦发脾气,后果是灾难的。

在外人看来,我们一直是模范母女。可是我知道,在我俩的王国里,你是国王,我是奴隶。

你的喜怒哀乐掌握着我的喜怒哀乐。

嘴上说你不在乎成绩,却在每次考试失利的时候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惶恐极了,生怕你难受。

我努力地学习,为了高考加分,参加各种比赛。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写作,我厌恶极了英语。

这些我都不敢告诉你。

后来我考上了一所好大学。

我的人际关系出现了极大的问题,我没有办法照顾到所有人的情绪。

我开始变得抑郁,痛苦,总是莫名其妙地流眼泪,完全感受不到快乐。

校医说我是得了抑郁症。

我犹豫了好久,很想告诉你。

但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向你说明这件事时,你却说:不就是矫情吗?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在18岁的时候就死了,却在22岁的时候埋。

XXXX年X月X日

逆女军昭留

回到房间里,书桌上摊着一本日记,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对不起,我骗了所有人,其实我并不快乐。

“走吧。”我对坐在一旁的鲁尔华摆摆手。

他起身,有些慵懒地舒展身体:“伽卢略,走了。”

“来咯!”少年朝气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在前往地狱的灵魂绞肉机的路上,鲁尔华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看了这些,你有什么想法吗?”

思考一会,我答道:“我生前的确很难受,但不至于自杀。”

“其实光是看的话,很难想象那种痛苦。”

“我觉得没有到用结束生命来解决问题的地步,还可以活。当事人却可能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显然,失去记忆的我无法理解。她字字泣血,满纸泪痕,我却觉得有些聒噪。”我无奈地苦笑。

“可惜了,才22岁,花一样年纪。”鼻息沉重地叹气,似乎不是在说自己。

鲁尔华只是一笑,然后收敛嘴角,什么都没说。

“别害怕,进去就可以了。”他两手插着西裤口袋,在我背后喊。

站在如黑洞一般的漩涡洞口,我向后望望,鲁尔华对我咧嘴一笑。

“还有最后一句,”

我展开笑颜:“你笑起来的时候真地很帅。”

鲁尔华愣住,微笑着对我摆摆手。

我双手伸向黑洞,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二、他

“鲁尔华先生,我饿了。”伽卢略拉拉鲁尔华的衣袖。

“拿去吧,这个有点苦。”他把那瓶果酱递给伽卢略。

“没事,我可以。”伽卢略笑笑,拿出勺子撬开盖子,开始大口大口吃起来。

咀嚼的声音渐渐慢下来,直到消失。

鲁尔华觉得奇怪,便看向伽卢略。

啪嗒啪嗒,掉落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有的落在罐子里,和果酱融为一体。有的失足跌入空中,可能会被人们误认成雨滴。

似乎是痴呆了,伽卢略半张着嘴巴,瞪大眼睛望着那还有半瓶的果酱,嘴里未吞咽的果酱差点流出来。

“你怎么了,太苦了吗?”见他一动不动,鲁尔华有些慌了。

“好……好难受啊呜呜呜……”伽卢略的脸皱成一团,哽咽起来:“那个姐姐被人骂死猪还被人拖到厕所里扒衣服唉……太坏了太坏了呜呜呜……”

鲁尔华抬手帮他擦擦眼泪,眼泪珠子却像流动的泉水,止都止不住。

接过那半瓶果酱,鲁尔华把伽卢略拥入怀中,伽卢略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矮矮的个头,只到他的胸脯。

任由他抽泣哭号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松开他。

“先生,你一定吃过比这还苦的记忆,你不会难受吗?”伽卢略鼻音浓厚。

“开始会,世间的痛苦形状各异,后来这行干久了,就麻木了。”

“有时还会因为他人的遭遇过于痛苦而感到庆幸。这有什么办法呢?不然我们恶魔该如何面对这些痛苦呢?”鲁尔华惨淡一笑。

“太容易共情的人,在恶魔这个职位里是干不长久的,情感消耗太重,很容易英年早逝。”

“嗯……”伽卢略揩揩眼泪,若有所思。

“走吧,去大天使那里买点糖。”鲁尔华看了一眼漩涡,便先行一步。

“啊等等我!”伽卢略扇动翅膀追上去。

天空像一张柔软洁白的餐巾纸,几只鸟从下面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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