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春闺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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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春闺梦里人

作者:北辰
2021-02-05 19:26



“崔家媳妇儿!”

我从河边洗衣回来,刚把盆放下,就听院外有人喊我。

我刚嫁入崔家,尚且未满三月,听了这称呼不由得脸上一红。

村里的小院不过是篱笆墙,我只需转过身就能看到喊我的是谁。

邻家张大娘含着笑探着身子唤我,手上拿着一封信。

我愣了一下,连忙擦干了手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封信,仔仔细细看了上头的名字,写的却是“娘子亲启”,一时间更是绯红了双颊。

张大娘见我红了脸,更要调笑我:“可是你那小郎君写来的信?”

“大娘!”我嗔怪一声。

张大娘便抿了嘴乐:“瞧你那小脸红的,大娘一准儿猜对了,快读信去吧,大娘可不在这儿招嫌。”

我要拿鸡蛋谢过张大娘,张大娘却摆摆手叫我留着。

这村子里人心纯朴,又都待我极好,我心里记着这份情,想着等夫君服役回来,我们夫妻定要好好谢过大家。

我与夫君本不是村里人,只是途径此地,因着此处风光迤逦,人心纯善,才决意留在此地。

安家落户后,我与夫君二人靠写信抄书为生,我偶尔也做些绣活,央人拿去镇上卖了,如此日子虽过的拘谨些,倒也还过得去。

只是好景不长,北边儿起了战事,村里壮丁尽数去服兵役,我夫君也不例外。

我夫妻二人,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我甘愿与他一道做一对苦命鸳鸯。

我本是家中独女,爹爹一心要为我招赘,好打理家中生意,也免我到婆家吃苦。

我夫君有个做官的父亲,家中妻妾成群,我夫君便是府中三姨娘的孩子,是崔老爷的老来子,颇得家中重视。

与夫君相识纯属意外,我受他幼妹邀请,前去崔府赴赏花宴,恍惚间走到前厅后院交界处,见了人才回过神来。

那时夫君神色讶然,片刻便笑弯了眼睛,他有一个酒窝,温柔又干净的:“你怎么跑到这里来?”

自那之后,我借着与他幼妹玩耍的机会,十次有六次能看到他。

他通文墨诗词,也并不像旁的读书人那般迂腐。

我是商人家的女儿,学了几个字,却只懂些戏词话本上的东西,他却并不嫌我俗气,还教我认字。

我二人从襄阳出来,谁也没说过,再也不打算回去。

夫君同我坐在马车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夫君便在我耳边轻笑:“待你我安顿下来,我便也为你‘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谜猜'。”

一路行来,我们看过北山的雪,赏过苏杭的月,品过南岭的茶,亦尝过泸州的酒。

一路兜兜转转,用尽了盘缠,就抄书卖字,做些小工。

落脚于村庄那日,用尽了身上的钱。

我们夫妻二人攒了两个多月,才买来一双红烛,一壶好酒,我扯了匹红布,为我二人装点了新房。

我们以夫妻名义落脚,却在这日才真正成亲。

我们成亲,一不拜天地,二不拜高堂,我们只拜了彼此。

那日夫君在我身后拥着我,在我耳畔轻声地笑:“从此以后,你便是崔小娘子了。”

我轻轻点头,同样笑弯了眼睛。

长夜漫漫,夫君躺在我身畔,搂着我声音低落:“咱们成亲,却还要瞒着,少了许多热闹,你可会怪我?”

我拉了他的手,“这村里上下,哪个不知我是你的娘子?”

他笑起来,胸膛震动,温热而鲜活。



我在房里拆了信,信写得潦草,说人还未点齐,尚未赶路,提到带兵打仗的是位常胜将军,要我不要担心。

怎会不担心。

我忧他书生身量经不起长路折磨,忧他衣着单薄抗不过北地风寒,忧他素来体弱熬不过几年役期。

却看他信尾写着:劳娘子多忧,为夫在此赔不是了。

忍不住又笑出来。

我提笔写回信,赶着官差未走送到军里去。洋洋洒洒写了许多话,颠三倒四的,再仔细看看,字字句句离不开“担心”二字。

抿抿唇又撕了,提笔又写,却只说了一件事,我梦到他了。

我梦到我们新婚那一夜,他含笑道:“从此,我们便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我托官差捎带着把家里的棉衣带去,官差颠了颠手里的银钱,笑一声:“这便罢了,军里总不至于备不起棉服。”

我问官差这仗要打多久,官差却只摇头,叹一声:“难说啊。”

许是看我过于低落,官差安抚道:“也无需太过挂心,蔡老将军挂帅,没有打不赢的仗,也绝不会有那么多伤亡。”

我勉强笑笑,抱着棉衣又想起一件事:“棉衣送不得,鞋垫可行?”

官差朗笑两声,点头应允,想了想又从手里银钱取出一串来,递还给我:“这年头各家都不容易,去买些好布料吧。”

我当了钗环,换了钱添了灯油针线,一连几日熬夜绣花,身子竟撑不住了。

一日疲惫更过一日,饭菜也食不下咽。

将绣活托张大娘拿到镇上卖时,张大娘拉过我的手,问我如何几日功夫便这般憔悴。

我只说睡不好,张大娘便定要拉我去看大夫。

我哪有这个银钱,推辞不去,张大娘急道:“崔小郎君见你这般样子,要怪我没照顾好你。”

我这时才知道,原来夫君走时,挨家挨户托付我。

我心里暖,便跟着去了镇上。

先卖了东西,又选了些碎布头,想着要为夫君缝一双软和耐穿的鞋垫。

进了仁和堂,把了脉,再出来时才晓得,原来我多日惫懒皆有缘由。

我有了夫君的孩子,如今将近三个月了。

我耐不住心中欢喜,又未免多有担心。

夫君在外,我只身一人,如何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我忧心忡忡,张大娘或许观我神色不愉,有心开解我,道:“这城外有个山神庙,那里的签可灵了,咱们也去看看?”

我随张大娘来到这山神庙,或许果然灵验,这里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张大娘拉着我进了正殿,跪在蒲团上烧香许愿。

我愣了半晌,虔心只盼战事早歇,夫君归来。

叩了两个头,才敢抬眼看那山神金身。

人面羊身,金光灿灿,耷拉着眼皮面容慈悲。

起身时小道童提了个红色的护身符过来,回身指了指殿内一个方向,道:“我师父命我送来聊表心意。”

“令师是?”

“道号清平。”

我收下了那护身符,略想了想,便想起这位清平道长。



那时我与夫君都还在襄阳,我二人早已互通心意,借着烧香拜佛机会见面。

清平道长彼时云游至襄阳,于当地清风观落脚。

我与夫君在清风观庙会游玩,偶然与这位道长相识。

这位道长仙风道骨,见我二人小儿女情态也并未有异样,当年我们从襄阳出来,也多亏这位道长相助。

我深信这位道长法力深厚,这护身符定能护我夫君安康。

我纳好了鞋垫,又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信里提及这位道长,附了护身符,又写了张大娘的照顾,提及那位心善的官差,最后才羞羞答答说起了肚子里的孩子。

这孩子来得不巧,父亲不在身畔。

我在信里写,我要他平安归来,看着我们的孩子降生,为他取一个名字。

官差再来时送回了上次的回信,又提及队伍已经出发,恐怕再有两次便没有信件往来的机会了。

我把东西给他,又烦请他嘱咐我夫君,定要带着那护身符。

拆了回信,信里说眼看就要动身,他心里也惦记着我。

唠唠叨叨说了许多为人处世的事情,末了附了一句酸诗:思妻心似西江水,日夜奔流不得回。

我啐一声酸气,折了信纸,却又忍不住红着脸,又展开来细细地看。

这夜他便又入我梦来,温柔缱绻,一双黑眸盈满琐碎爱意,看得我心头发颤。

我日日盼着官差带来他的回信,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

张大娘丈夫走的早,两个儿子尽数被抓了壮丁,女儿嫁的又远,是把我当女儿看了。

承蒙张大娘照顾,我身体情况还好,孩子也安稳,每日里绣些花样,拿到镇里也能卖个好价钱。

这次回信来的晚,送来时张大娘正拉着我的手,要认我做干女儿。

两人正笑着,官差送了东西来。

张大娘神色讶然,她家里那两个小子并不识字,只在最初请人写了信送回来,还是我帮着读的。

这次送来的却是个盒子。

张大娘神色茫然,打开盒子来看,里头是个银挂坠儿并一条汗巾。

汗巾上沾满了血,隐约瞧见绣着张大娘大儿子的名字。

盒子脱了手,磕在地上“砰”的一声响,张大娘几乎失了声,官差只道:“节哀。”

我接了信,心中升起无限惶恐,不由按住了小腹。

我怕哪日我也收到这么个盒子,我怕我的孩子从出生就没了父亲。

我更怕我没了他。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张大娘,这一向不是我的强项,于是只好沉默。

我在张大娘家里待了一整天,听张大娘讲了一整天的故事,那孩子自小聪明机灵,带着弟弟调皮捣蛋,终于长到顶天立地,却被一道命令带到那苦寒之地。

我不知该作何心情,只是当夜做了梦,梦见我夫君血肉模糊,倒在无数尸体里,我却偏偏能分辨出他。

我点了灯翻出夫君写来的书信,目光从一行行字迹上掠过,看他的叮嘱,他为我写的诗,他说的北地风光。

最新的回信里,他说要为我们的孩子起名,要叫年荣。

他说愿天下再无战事,年年欣荣,这普天之下如我二人的夫妻都不会再分离。

他还说年同念,娘子芳名荣儿,这便是他念着我。

他在信里装乖卖巧,我知他其实过的艰难,这是变着法子让我安心。

信尾他说,北地风光迥异,若日后有机会,要带我与孩子一同去看,问我愿不愿意。

我自然是愿意的。

我捧着信重新躺上床,合上眼睛,终于能安稳睡去。

梦里是北地万里风光,我抱着孩子,夫君拥着我。

他拂过孩子的睡容,笑眼弯弯,嘴角带出一个酒窝,一如初见那年。



我是崔守祖,家父襄阳知县,内人崔杨氏跟着我受了苦。

我与她初识在六月初五,幼妹听了京中来的传言,硬要举办赏花宴广邀名媛。

她是个顶单纯的姑娘,我时常在幼妹邀请她时寻理由见她,她却信这是巧合。

她向往极了话本里的世界,央我教她识字,为她念书。

她为故事里的人落泪,睁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我,那时我想,我是要带她看这世界的。

我们如愿以偿,南来北往,她从不嫌弃我带她贫穷受苦,我知道她之前不喜针线,却为我缝缝补补。

她绣的花样越来越好,我也越发觉得对不住她。

我与她夫妻名义相处,却从未给过她一场婚礼。

后来我们落脚山村,我终于给了她一场婚礼,十分简陋,却异常温情。

后来在战场军营,我时常会想起那一晚。

我和我爱的姑娘。

我妻子送了鞋垫给我,还送了护身符来。

她说她有了我的孩子,我要为他取名年荣。

年年欣荣,崔守祖念杨荣儿。

我把护身符放在心口,我想我若能回去,定要带妻子孩子到北地来瞧瞧。

瞧这北地无限风光,适合与爱人共赏。



后来无限风光万里血场,崔守祖倒在温热血肉之上,眼前血泪模糊,看着乌黑的天空,忽然又想起那一晚。

红烛燃烧,酒入肚肠。

崔守祖含笑道:“从此我们就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崔守祖弯起嘴角,合上眼睛,攥紧了胸前的护身符。

后来天光大亮,战役大胜,蔡老将军班师回朝。

打扫战场的人掰开一个人的手掌,染血的护身符被放进盒子里,查明身份后送给千里之外的一位姑娘。

那姑娘彼时正捧着数封信,弯起唇角睡的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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