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故事 故事

爱情故事:致唐恩

作者:常乐
2021-02-06 06:00

今天伦敦的天气很好,少见的阳光明媚,我收拾好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家”,然后异常淡定地带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包括去年我送他的剃须刀。

我记得三年前我最好的朋友老贺曾经问过我一个相当深刻的问题,她说:“何漪,爱情到底是什么啊?”当时她正在为我因爱出国的事情感到十分困惑,要知道我晕机,想当年她拉我跟她一起出国旅个游我都要思考半天,结果那天我知道唐恩要走的消息后二话不说就定了机票飞到了伦敦,实在是典型的重色轻友。

彼时我刚到伦敦一个多月,对这里连绵的阴雨天气实在是讨厌得不行,偏偏唐恩很喜欢,在所谓爱情的唆使下,我非常肉麻地回复她说:“爱情就是——我愿意陪他一起去喜欢我最讨厌的阴雨天。”老贺听见这话之后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半晌,然后非常认真地跟我说:“希望他能懂。”

可希望终究只是个希望。

此时的我正在飞往C市的航班上,我拿出手机想给我最好的朋友贺瑶发个信息,写了删删了写,然而对话框还是一片空白。飞机开始起飞了,我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停顿许久,慢慢渍染出一个墨点,我盯着它愣愣地出神,半晌,在第一行顶头写下三个字——

致唐恩。

我第一次见唐恩是在高二。

那天下午班主任带进来一个男孩子,她向大家介绍说:“这是刚从外地转过来的唐恩同学,以后就跟你们一起学习了,希望大家可以和谐相处。”

那时候正值初春,教学楼下的桃花洋洋洒洒开了满树,纯澈的阳光伴着桃花淡淡的幽香轻轻地洒在身上,映得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

作为一个合格的差等生,当时的我刚睡醒,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趴在桌上,就只听见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心想反正也没我事,能多眯会就眯会儿,就在我马上又要面见周公时,鼻间突然嗅到一阵熟悉的花香,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个男生冷冷的声音:“凳子让让,谢谢。”我这个人平生最讨厌别人吵我睡觉,于是我一脸不好惹地抬起头,然后……我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初春的阳光泛着金色的光芒,轻飘飘地洒在眼前这个男生身上,他的五官在光影中显得不甚清晰,可头顶上那一小朵淡粉色的桃花花瓣却被很明显地镀上了淡淡光芒。

“你头上……有片小花瓣。”我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他似是一愣,然后呆呆地伸手抚上了自己头顶,那片小花瓣就顺着他修长的指尖慢慢飘落下来,最后落到我的桌角。我看着那片花瓣突然觉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快,便连忙收回目光。

悄悄深呼吸几口气后我连忙把凳子挪了挪,然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老师竟然把唐恩安排成了我同桌!我看着他落座、放包、拿书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开始撑着下巴打瞌睡。

“他的眼睫毛好长啊,比女孩子的还长,”我红着脸拿笔假装写字,实际偷偷看他,“唐恩……名字也很好听。”我自言自语,手中的笔也在纸上胡乱划着。

“你可以安静点吗?”耳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我想睡觉,不想被老师发现,但你很吵。”笔尖划破纸张,我略显僵硬地转头,就看见本在打瞌睡的某人睁开了眼睛,一脸冰冷地看着我,我吞了吞口水,然后非常认真肃穆地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帅气高冷的唐恩同学就成了我同桌。他个子高、长得帅,关键学习成绩也很好,因此哪怕他整天冷着张脸也不妨碍众多女生每天给他送各种吃的喝的,可作为在学校里离他最近的人,我真的很想对那些天真美好的女孩子们说一声:求你们放弃吧!因为这家伙的脑子里只有物理!

是的,优秀学霸唐恩同学,对物理是真的全身心热爱,他的脑子里只有物理和与物理有关的其他事情,起码我从来没看见他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事实上,他最开始是打算把那些吃的喝的都扔进垃圾桶,因为那些东西占了他的各种物理书籍的位置,不过最终我阻止了他。

喜欢唐恩这件事几乎是学校当时所有女生的青春必修课,可惜直到高三毕业也没有一个人能及格,可如果你要问最接近及格线的那个人是谁,我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是我,何漪。

我喜欢唐恩,特别特别地喜欢,没有理由地喜欢。

和他说过最多话的同学是我;

他打瞌睡帮他看着老师的同学是我;

他身体不舒服主动帮他的同学是我;

……

可他只把我当成同学。

他不爱说话,除了日常必需的交流之外他很少会主动发起话题,我也曾状似无意地跟他提起这件事情,可他说,他只喜欢物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他似乎把所有的热情和专注都给了物理,匀不出一丝一毫给其他人、其他事。

可我不死心。

高三那年我拼命学习,硬生生地卡着分数线考入了唐恩心心念念的A大。吃散伙饭那天我穿了自己从未试过的白裙子,不顾老贺的劝阻喝了不少酒,然后借着酒意偷偷溜出去对唐恩表白。

“唐、唐恩,我喜欢你!”无人的走廊角落,我堵住出来拿东西的唐恩,头顶的灯光细细碎碎地洒进他眼里,映得他墨黑色的眼睛格外的好看。

眼前这个男生,是我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啊,我含笑看着他,恍惚间仿佛又闻到了那阵淡淡的桃花香,随后我看见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的光慢慢消失不见,他沉着脸,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慢慢说:“我不喜欢你。”

我的笑僵在了脸上。

随后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没印象了,只是后来听老贺说,她本来是想偷偷看我表白的,只是没想到我会那么傻,被拒绝了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她随便说了个我玩游戏输了来找个人表白的借口替我铺好了台阶,然后就带着我离开了。

我不知道唐恩会不会相信老贺拙劣的理由,但那天晚上我穿着那件白裙子哭了很久。

后来的整个暑假里,我不止一次地近乎自虐般想象起这个场景,每想一次都是酸涩到近乎窒息,老贺以为我对唐恩只是年少时的天真感情,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慢慢淡忘,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直记得他,从那天初见开始。

那件白裙子只穿过一次就被我放到了衣柜最深处,一如我从未拿出它一样。

大学他选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物理专业,而我选了自己比较擅长的文学,因为专业原因,我们虽然同校,却离得很远,我没有机会再像高中时那样长时间地和唐恩相处,可我也做不到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朋友,于是我们还是会经常一起吃饭、聊天,他似乎全然忘了那晚我的表白,又或许真的把它当成了一个玩笑,可不管怎么样,如今的我们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

我把我们的每一次相处都用笔记录下来,甚至包括高中时我们的点点滴滴,我自嘲地想着说不定以后他能无意间看到这个笔记本,从而知晓我对他数年如一日般的深刻爱意,那我们是不是还能有那么一丝可能?

老贺毕业后去了新加坡念书,偶尔我们打电话时也会聊起唐恩,她听我毫不避讳地谈起那次表白失败的经历,以为我已经放下那段懵懂青涩的感情,也就逐渐放下心来,可其实我没有。

小时候爸妈离婚的场景是我一生的隐痛,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对感情生出了些近乎病态的执着,我喜欢一个人就一直喜欢,不会轻言放弃,唐恩于我而言就是如此,他惊艳了我整个青春,以至于我半生都难以忘怀。

我知道他只把我当成同学,没关系,我愿意以这个身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直至他发现我对他隐秘的爱意,或者某一天我放弃这份感情。

直到我听说他要去伦敦。

他的物理研究成果得到了学术界的认可,这次是伦敦的一所知名高校邀请他去进行学术交流,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留在那里。

一想到他将在这个陌生多雨的城市定居,而我再也不能知道有关他的消息,也再见不到他,我就难以忍受。我想来到伦敦,来到他梦想开始的地方,我想告诉他:我,何漪,喜欢唐恩六年了,从初见开始就喜欢着,直到现在也依然喜欢。

于是我买了最早的到伦敦的机票。

伦敦的天气真的很让我讨厌,整天都在下雨,阴沉沉的天空仿佛没有尽头,找好旅店后我去了他所在的学校,因为交流困难,问了很多人才打听到他的住址。那晚我从行李箱中拿出了高中那件白裙子,将它仔细熨烫平整,然后挂好放在了床边。

我不知道这次的结果会是如何,可我已经把自己困在名为唐恩的这个枷锁里六年了,我想放过自己,也放过我们。

第二天早晨是个难得的晴天,我换上了裙子,化了很精致的妆,然后异常淡定地去到唐恩所居住的地方,一路上我已经想好了他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可我没想到门刚被打开我就被一个人一把揽在了怀里。

屋子里很黑,没有开灯,他用力抱着我,身上的酒气熏得我头有点晕,我努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这才发现面前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是唐恩,见我愣愣地盯着他,他布满红潮的脸上显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随后便是一阵密密麻麻的亲吻,意识迷乱之际,我恍惚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喊了声“小漪”,彼时我看着他眼中的我的倒影,心中是满满的欢喜。

那晚之后我们确定了关系,唐恩情动时的一声“小漪”让我惊喜又意外,第二天一早他看着我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他会对我负责、他会娶我,我看着他的样子,眼泪不自觉地淌了下来,眼前这个男人是我爱了六年的人,而此刻,他坐在我身边,跟我说他会娶我。

我抱住唐恩,他似是愣了愣,半晌才慢慢地回抱住我。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衣,未说出口的关于那六年我对他的爱意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我们就像世间大多数情侣一样默默生活着,他忙他的物理研究,我也忙着写我的小说,偶尔我也会拉着他陪我一起逛逛超市,然后两个人再一起挤着公交牵着手回家。

唐恩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事实上除了那晚那声温柔的“小漪”和第二天他承诺的他会娶我之外,其他时候他很少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没关系,我爱了他六年,本以为我们之间不会有以后,可他原来也是喜欢着我的,与我而言这就已经很好了。

我真挚热烈地抱着这个想法和唐恩在伦敦相守了三年,我以为我们会彼此相爱直到慢慢老去,可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伦敦多雨,沈伊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按响了门铃。

我开门时看到的是一个衣着简单大方的华人女子,她微笑着问我:“请问这是唐恩家吗?”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迎她进来,落座后她说她叫沈伊,是唐恩的同事,这次来是有些事情想要跟他说清楚。

“唐恩今天去实验室了,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他回来我再转告他一声。”我笑着说道,沈伊听后面露犹豫,沉默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我其实是想让他能公正客观地对待我们实验室这次的研究课题。”她捏着茶杯的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泛白,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这次课题我已经考虑的很完善了,可他就因为我们曾经的私事一直不同意我的研究方向,我真的对这个课题非常有把握,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我看着她的样子,隐约感觉事情有点超出了我原本的想法,好奇心驱使我问了一句,“私事?不好意思我想多问一句,这件私事是……”,她抬头看着我,面露不解道:“他没跟你说过吗?我们曾经是情侣关系。”

手中的水杯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与此同时伦敦开始下起了阵阵小雨,我看着坐在我面前的沈伊,心里有个隐秘的想法渐渐侵蚀了大脑。

唐恩回来的时候和平时一样,他换好鞋就想到厨房找我然后说一句“我回来了”,我听见他在喊我,可我没有说话,直到他在卧室找到坐在角落里的我。

房间没有开灯,他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都立在光里,我看见他摸索着开灯的身影,突然觉得自己这九年的坚持与感动像个笑话。

“唐恩,”灯开了,我努力克服乍然见到灯光的晕眩感,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脸,“三年前我来找你,你喝多了,是因为沈伊吗?”我慢慢开口问道。

关门的人身形一顿,他启唇似是想要开口,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我爱了他九年,我知道他不会撒谎,所以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下午沈伊跟我聊了很多关于他们的事情,其实她并不想多说,可我迫切想要一个答案。她说她们小时候就认识,也都同样热爱物理,高一那年因为各种原因她不得不去到伦敦,所以两人就分开了,直到大学快毕业了才重新联系上,也因此谈了一段时间的恋爱,可后来她觉得对方不是自己想要找的人,于是就单方面分手了,可他却追到了伦敦,一定要当面得一个解释才肯罢休。

她当面拒绝他的那天就是三年前他喝的烂醉的那一天,也是我自以为终于得偿所愿的那天,那声极尽温柔的“小漪”原来不是何漪的漪,而是沈伊的“伊”。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属于我。

“唐恩,”我红着眼看他,最后一次对着他笑,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我们分手吧。”

一年后。

C市一座墓园内,贺瑶一身白裙,拿着一捧黄菊走近了一座墓碑前,她轻轻地将花放下,然后坐在了碑前。

“老何,我又来看你了。”照片上的何漪只有16岁,眼里有光,笑容灿烂,这是她高一那年的照片。那次空难带走了整个航班上所有人的生命,包括何漪,贺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几近崩溃,却在看完那本笔记本之后默默平静下来,只是在操持葬礼的时候坚持要把何漪的遗照换成16岁那年的,谁拦都没用,最后也只能顺了她的意思。

“老何,你16岁那年是最好看的,整天没心没肺,笑的像个二傻子,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你没遇见那个人。”她看着碑上的照片出神,“那个人今天又来找我了,他想来看看你,不过我没告诉他你在哪,他这辈子都别想知道。”贺瑶摸了摸那张照片,声音有些颤抖,“何漪,其实你还是喜欢晴天,对吧?”

碧蓝苍穹下天光明媚,不远处一枝桃花正酝酿着赴一场三月的春之约,白裙被微风轻轻拂起淡淡的褶皱,就像这场持续了近十年的心动,终究是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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