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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坤舆沐雪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乙醚君子
2021-02-07 06:00

我感觉自己从坚实变得飘忽,从中间一分为二。

不,不是一分为二,那一份本来就不属于我,但是又和我难舍难分。

我是天,我开灵智的时候,世间尚是一团混沌,人万物茫然的厮杀,茫然的活着,茫然的爱恨。
于是我引导漫天星辰,有了二十八宿,有了日耀月华,凡俗之间也有了移山倒海的修仙之人,有了杀伐决断的帝王们挥斥方遒。
我逐渐的满足了,也想去看一看这身下的万物,看看一手造就的昳丽繁华。
走的那一天,大雪纷纷扬扬,我一向不管本体降下什么,就当是好兆头了,听说凡人皆有姓名,我也就给自己取了一个,叫方沐雪。
其实我后来才知道,这世上也就一个人会长长久久的这么叫我。

我在人间过了很久,凡人的生生灭灭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刹那,就算是身负修为之人也待不长久,要么是受不住威压陨落了去,要么是借机修炼飞升上界。我看着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过客走向黄泉或是天廷,我时常仰望俯瞰,仰三十六重天的高耸,望十八层地狱的深邃。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去,也不知为何,也许我冥冥中注定了会在这个曾经为之呕心沥血的地方找到可以相伴的人吧。
大概

我和谢坤舆相逢的时候,他喝的烂醉,却不像寻常酒鬼举止轻佻,见我这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就动手动脚,而是一个劲的伸手举高酒杯。明明已经站不直了,可十几坛酒下肚,从黄昏喝到了夜深,竟然还是一副老样子。
我有了兴致,修仙者这般习性还能有所成倒也稀奇,于是我破天荒的从天廷顺来好酒与他痛饮三日,这个朋友,也就算是交下了。
这应该是我命里,第一个能算得上“朋友”的人。
“谢坤舆,但凡饮酒皆事出有因,大抵为了忘忧解愁,而我是为了陪你,那你呢?”
谢坤舆难得的沉默了,他话不多,只是此时表情也凝滞了。
“消磨时光吧,人间我也看遍了,喝了酒,神思也就能上天入地,游弋三界了。”
“那苦修百年,做个仙人多好?”
我不解,酒也激的人口直心快。
他苦笑一声举起碗,朝我的碗边撞来,却没有听到清脆的一响。
应该是喝糊涂了吧,我想,摇摇头,仰了脖子。
我们游山玩水,走街串巷,美酒作伴。
这等极乐,区区百年,不过弹指间罢了。
百年后的某一个夜晚,我突然发现自己曾经了如指掌的天空变得陌生,我一手豪爽的搂着安眠的谢坤舆,一手想要把看不真切的星汉摘下来细细分辨。
漫天的光点真的下来了,只不过是以人形。他们结阵施法,死死的把我压制在地上。
“天道,不可再沉湎红尘,守心归一,方可有助苍生万物……”
我把冗长的大道理当了放屁,不过我很快发现,来人也没有打算讲什么道理。
当初引导星辰的时候只顾开灵智助修行,忘记了培养感情显然是个错误的决定。二十八宿不分原形无一例外做了白眼的狼。
我抬手欲动星辰,才发现本体遥遥不可及,能调动的力量稀薄的可怜,而当初下界之时也没想到过会有今天,这具肉体除了清秀可人结实耐用对下界修士有点威压几乎没有任何值得称赞之处。
于是我不出意料的被狠狠的揍了一顿,随后封在锁魂珠里十分憋屈的丢回了天界。
锁魂珠很小,待着很不舒服,更重要的是,外面的世界都被绯红的外壁扭曲的光怪陆离。
因此我只能隐约看见地上山峦崩塌,又归于沉寂。
尘埃散尽,露出睡得安稳的谢坤舆。
好你个谢坤舆,亏我还有点喜欢你。

那天天廷的人说了很多,我也算是听明白了。
五方天帝共诸天神佛修为受阻,归根结底,问题在我这个当天道的不思进取,阻了天下苍生求仙问道。
我冷哼一声,道也是有求于人。
天廷本打算把我封上个百八十年好好反省一下,好在当初“一手带大”的仙人里不全都是没良心的,看守我月华仙子就很够意思,监守自盗,把我放了出来,还给我传了三分修为,让我至少不会连远遁的本事都没有。
我不知怎的,还是对那个醉鬼念念不忘,拉住月华的衣袖就语无伦次起来。
“你说,一个人,一个修仙者,整天就是喝酒玩乐,还能长生不老,他会是个什么东西?”
我看着月华疑惑布满脸庞,最后缓缓抽出袖子,一抬手道。
“你?”
“……”
没能问出谢坤舆的底细,不过我也想起那日的仇不得不报,报仇就要拳头硬,之前是疏于苦修塑体,如今一时半会下不了界,也就只能为翻身的那一天做做准备。
漫天的星河运转,我却始终进入不了冥想,满脑子全是谢坤舆。人间千万年的兜兜转转,我竟然只记住最后百岁。
红尘……
我到底是人,还是所谓的天道?
前者动心,后者无情。

我没想到,和谢坤舆会重逢的那么快。那日我出了天廷藏书阁,正住准备开溜,发现有个粗麻蔽体的少年背对着我。他转过头,我没来得及相认,他就冲向了我的脚下。
我的脚下,有一只磨盘大的玄龟,背上皲裂出一道道纹路,光凭这个,我就能知道这是谢坤舆养的。
他养了一窝玄龟,都很长寿,说是用来占卜,可惜我在他身边的时间实在是太短,还没能等到哪怕一卦。
谢坤舆已经在我脚下了,玄龟灰飞烟灭,仿佛不曾存在,他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方沐雪?”
我看着他有些狼狈的起身,还是难平心中郁愤,手上估摸了几分力道,一巴掌扇在谢坤舆的背上。
他直直的又扑回了地上,我大惊失色,想必是这些年酒没少喝,身子骨竟然虚成这样。
谢坤舆脸上神色流转,最后定格在一抹无可奈何。
我看着他挣扎着爬起来,头也不回的飞身掠走,用的竟是凡间武功,未动修为。
开口想叫,只是金甲持戈的天兵已经发现了偷跑的我和私闯的谢坤舆,顾不上许多,跟着谢坤舆的背影冲出了云霄。
修为离预计的还差了一截,我暗道择日不如撞日,犹豫了一下后直直的坠向人间。
三十六重天到下界很远,有很多的时间让我去回忆曾经在那里度过的点滴。
可是无论我怎么回望,前前后后都只有那一百年。
我看着眼前那个人影一点点的清晰,放大,最后持平。
原来我还是喜欢他的,哪怕那天他很不义气的丢下我,毕竟也不能怪他,普通修仙者对上鸾姿凤态的仙人,怕了很正常。
看他闭眼安然的样子,我想起这次偷入藏书阁看到的一个词。
相思。
若照书中所述,这东西凶险的很,触者非死即伤,更重要的是到最后终其一生,也只能得来分离。
“谢坤舆——我喜欢你!”
耳侧疾风如湍流,我看谢坤舆已经面无表情,就又喊了一句,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道多少声之后,我看见谢坤舆鸦翅般的睫毛一抖,随后缓缓的睁开了眼。
“到了。”
“……”
我没来由的沮丧,细想,也许他是听见的。

谢坤舆果然还是那个谢坤舆,熟门熟路的钻进一家酒馆,先是痛饮了三大坛。我与他无言的对饮了半日,直到他拿出一坛烈到极致的酒,我才知道他没有忘记我们曾经相识。
“这酒是你走的那天酿下的,到如今也该有千年了。”
他说的淡然,抬手斟上两碗,不待我细嗅开口,自己早已抿上了一口。
“烈至极,封七分味觉正好。”
   我将信将疑,直直的灌了一大口,果不其然被呛的前仰后合,半晌才缓过神,仍觉得头晕目眩。
下界的时候是正午,谢坤舆和我对饮到了黄昏,我细品着烈酒,心里却满是庆幸。
庆幸你也还是牵挂过我的
心不在焉,碗空了又满,一坛酒罢,喝其他的寻常陈酿也没什么滋味可言。我和谢坤舆默契的起身,出了酒馆。
   红霞遮了半片天空,我抬手抚过侧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喝酒脸红了。
我滚倒在田埂上,想拉谢坤舆一起,不料喝的太多,手脚无力,袖子竟像泥鳅一般滑了出去。
  “谢坤舆,你说是这霞光好看,还是我好看?”
   我翻过身,借着酒劲开口问。
   “霞光虽灿,终究是件死物。”
   我怔在了原地,滚烫的酒液融不开透进骨髓的冰冷。
   不生不灭……我和死物,又有什么区别呢,白白误了他人。

   上千年流转,山水已大有不同,谢坤舆依旧不改当年,一路不是在寻觅不知何年何月埋下的美酒,就是在醉生梦死。我陪了一程又一程,还是没能甩掉“死物”二字在心头萦绕。
   终究,还是要说的。
   按下谢坤舆举起的酒坛子,我郑重其事的开口。
“你是修仙者吗?”
“不,我是一个精怪。”
我惊诧这答案得来的这么快,但是又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死物罢了,寿数修为情欲皆由天定,就如同这山,长柳还是生柏,那年那月崩解夷为平地,都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
我默默饮了一碗,不想再多言一句。
“我寿元将尽了,至多三年。”
谢坤舆也回饮一碗,吐出口酒气,仿佛什么都没有说过。
山中小亭独立,淡蔼的风拂过,划过我和谢坤舆之间,若有若无。
   我没法打趣的说出一句“你喝多了”,因为我知道面前得这个人不会说谎,现在应该说,这个精怪。

我不辞而别,回了天廷,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月华能信。恰巧赶上她与南天门都统结为道侣,我也就不必偷偷摸摸,精心炼了枚星核当做贺礼,既有助修行,又精美绚丽的恰到好处,不至于掩了她的容颜,可谓是锦上添花。
更重要的是,这还是无价之宝,至少细数天廷,我也只打算送个她一人。
我起了个大早,虽然不必躲人,但是既然有话要问,还是人少的好。
“月华!恭喜啊!”
月华惊喜的从梳妆台前起身,我一把拉过她的手,不容拒绝的塞进那颗星核。
“天道有话说便是了,又何必耗损修为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干笑一声,原本顺水推舟的话也变得逆流而上,眼神躲闪了几下,还是说出了口。
“月华……你知道怎么为精怪续命么?”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答我,会不会有我想要的回答,会不会让我失望,会不会,让我绝望。
“精怪?精怪无智,不成正果。就算再怎么助其修行,也不可能飞升上界,要续命,便只能用些天材地宝,不过终究是扬汤止沸……”
月华说的认真,不改千年前的仗义。我却早已开始神游三界,盘算着世间有名的珍宝良药。
我万幸月华没有为我当头泼上一盆凉水,从她手中抢回星核,从袖中抽出一根银线穿上,伸手就要往她脖子上套。
“来来来,我给你戴上。今日你出嫁,我也算你半个娘家,自然要把你打扮的光彩夺目,缺什么尽管开口要……”
月华一缩脖子躲了过去,随后从夹在内衫和霞披之间摸出个挂坠,我隐约看见一点温润的白色,非金似玉。
“这是我夫君的一颗獠牙,他本不是仙人,而是一只山猫修炼成精,那次我下凡,力战三只狼妖,最后伤痕累累不说,还折了一颗牙。”
故事是俗套的英雄救美,月华却说的脸红,只因身在其中。
“星核虽珍贵至极,只是……只是比不上他一颗真心,你……你不要多想……”
月华把羞红的脸埋进胸前,声音也逐渐低弱下去。
我默然,把星核松松的挂上她的手腕,又在婚服肩头胸口缀上几颗血珀,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去。
“沐雪,你怎么啦?”
月华难得这么叫我,勾回了半分魂。
“天廷愿你修道有成,反助自身。动情自是极其损耗修为……千年前不过是一丝波动,就惹的大动干戈。今日你若是大费周章下界为一个精怪续命,天廷必倾巢出动。”
我没有回头,将来也不会。
“况且你为天道,这本就是你的责任……”
她见“威逼”不成,又讲起了大道理,只是挡不住我的步伐坚定。
为你诛仙弑佛又怎样,就算是整个天庭化作齑粉,天地重归混沌又怎样。
抵不过,一颗真心。

三年说短不短,对我来说百无聊赖的三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不过若是目标明确,三年上天入地,也可以做不少事情了。
所以我只用了两年寻宝,还留了整整一年,去找那个命不久矣的精怪。
这次我走的张扬,下界不出半月就被天廷得知。我提剑挽刀等着他们来,最终却只等来了一道传音。
一道问安的传音。
我觉得奇怪,但也没时间细究,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谢坤舆不见了。
我全力释放修为,发现他微弱的气息,散布在整片大地。
魂飞魄散。
不,不是的。
若是魂飞魄散,为什么天界没有,连我在本体也丝毫感知不到,唯独,在这脚下。
那碰不上的酒碗,拽不住的衣袖……
我发现自己离开了地面,飘在半空之中,而谢坤舆,则在数十里之外一个小小的山包上伫立。
我掐了个神行诀,瞬移到那座山头,却发现硬生生被卡在了半空上,低头看,谢坤舆早已不见。
“沐雪,是我骗了你。”
我莫名的心慌,明明天地浩大,眼前除了他负手站立别无他物。
明明,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
“我还有很多年可以活,很多很多,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
原来如此。
“那个谎不过是为了分别时你不至于太过惊讶,我本该在某座荒山深埋,亦或是四海之一的渊中。唯独,不该在你面前。”
“可我做不到,我爱你。”
我抬手凝住天地间每一寸流动的风,只怕这三个字走的太快。
“我们是这世间的终极,两极相触之日,就是灭世之时。”
天……
地……
我轻而易举的获得独立山巅的力量,扫除一切障碍,星辰也不过唾手可得。
唯独,失了你。
我抬手欲散修为,却发觉木已成舟,再难回转了。
“证道,便可灵识离体,再塑肉身,与本体再无瓜葛。”
我已经看不清谢坤舆了,他也在释放修为,以至于可以千里传音给我。
“你若愿意,我黄泉相候。”
愿意的。
我任由巨大的推力把自己顶的越来越高,直到许久的沉默后飘来一道传音。
“那坛酒,叫慕雪。”
“仰慕的慕。”
“我等你对饮。”

谢坤舆终于不再神龙见首不见尾,传音符隔三差五会来。我这才发现有这些幽蓝色的光点时刻萦绕,静修就成了痴心妄想,我日夜等着他的声音拜访,拨弄着星辰记着日子。算着时间慕雪也该酿好了一坛又一坛,也陈了一坛又一坛,只是我就快忘了那是什么味道了。
记忆逐渐的模糊,始终清晰的只有你的脸。
我不知道,你究竟会不会等我。
反正我会的。
可惜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是一句空话,我一日十二个时辰有十三个在想谢坤舆,又怎么可能证出个所以然。
我开始沉溺于虚幻的相逢,一点又一点,直到现实狠狠的给了我一巴掌。
“黄泉等你。”
我愣在原地,直到发现原本在身下真真切切的推力散的一干二净,三界之间再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只是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黄泉……对……我应该去找他。
幽冥界和人界在面前展开,一张墨染,一张泛黄,空无一物。
我一脚踹开弥罗宫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个揪了五方天帝的领子,得到的却是一个个的喜极而泣。
他们说我离证道只差一丝机缘,庆贺声此起彼伏,只是我听着都是恶毒至极的讽刺。
“机缘是什么,你不给,别怪我把你这三十六重天砸的半重都不剩。”
我得到了无奈的否定,我也知道,这世间无人能给。
天界也开始化简,宫廷殿宇在面前化作纸片,我冲进瑶池,没日没夜的痛饮,直到在我面前化作一张纸,再也容不下一滴酒液。
喝了多久,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没有我想要的那一碗。
十一
我触到了绝望的边缘,冰冷滞涩,让人度日如年。
我等不了了,我想到了第二种办法,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属于我的机缘,也不在乎。至少,能给我再见一面谢坤舆的机会。
哪怕渺茫的我自己都不信。
引动星辰的一掌印在小腹丹田之上,我感到自己的修为一泻千里,心中想的却是还不够快。
凡人百年一轮回,也许我遇到你的时候,你白衣翩翩,而我垂垂老矣;亦或是我二八芳华,而你已经是耄耋之年。
既然前世那么能喝,我想今生我们酒量都不会太差,结不成连理,相伴醉生梦死也是极好的。
对了,凡人转世都要饮一碗孟婆汤,了却旧情。
几万年的情分,随便挑点无关紧要的抹去,我想,我应该还是记得你的。
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像是在为我送行。
尾声
我急着寻他,在黄泉路上奔的飞快,到奈何桥头的时候,却没有他。
他应该是投胎去了,也许,早就投胎去了。
我冲到孟婆面前,抢过碗汤就要往肚子里灌。
手腕猛地被人拽住,攥紧,用力的让人生疼。我没了修为,虽然心中恼怒,却也无能为力,伸出左手就要再拿一碗。
“方沐雪,那么急着想要忘了我?”
我愣在原地,缓缓的转过头。
“下界曾经也算归我管,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我见他也抬起左手,带起一个酒坛。
“慕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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