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闻妖录:烛女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洛长禾
2021-02-07 19:00

在妘澹死去的前一个月夜,她曾坐在石阶前,指着满天星河说,“幼时姐姐告诉我,好人死后会变成神仙庇佑世人,坏人死后会打入地狱接收惩罚,平凡的人则会再入轮回忘却前尘,我是哪一类人呢?”

她停顿许久,“其实我只想变成天上的一颗星,在夜深人静时,静静凝望着我牵挂的人,不离不弃不相忘。”

忽而轻笑,“算了,我还是乖乖下地狱吧。”

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一、

也许一切早在初遇时就写好结局,从看见妘澹的第一眼我便对她充满敌意。

“我叫妘澹,姓氏的妘,水何澹澹的澹。”

嚣张跋扈又意气风发的笑容,和她肉嘟嘟的脸蛋极不相称。

妘澹是宋府的小姐,听说是已故少夫人的亲妹妹。

此次宋府之行,是宋老爷找到我师父,重金请求除妖。

据宋府中人说,府中妖怪作乱已有半载之久,最先罹难的是宋夫人的大丫鬟蝶漪。半年前她离奇失踪,三日后再见已是血淋淋一具尸体,被剥皮扔在宋府的一处偏苑。

此后,府中虽再未闹出人命,却先后有人染上怪病,或突然发疯,甚而自残,闹得府中人心惶惶。

我随师父将宋府走访了个大概,对妖怪的身份毫无头绪,倒是宋府的外姓小姐妘澹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的姐姐曾是宋府少夫人,听下人说是个走江湖耍杂卖艺的奇女子,四海漂泊来到这里,偏偏得了宋府少爷的青睐,一番穷追猛打后,终是抱得美人归。

妘澹随姐姐来到宋府,本以为终于结束漂泊,尘埃落定,可大概天妒红颜,次年姐姐便因小产以及郁结在心,久病离世。

念及妘澹孤零零一个女子,以及少爷对其姊的情谊,宋府便也真的将妘澹当作小姐养着。

而我之所以关注妘澹,一方面是妖怪作乱时间正是其姊离世半年后,再者便是她的“嚣张跋扈”。

“那妘澹已是二八年华,又是外姓,按理早该许配人家,可宋夫人每次提起亲事都被她推拒,嚣张跋扈的模样,哪有半分寄人篱下的样子。”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唯唯诺诺郁郁寡欢,然后追随她姐姐去了?”师父蹲在蝶漪的衣柜里,探头递给我一个木盒,又艰难地爬出来,把绑在腰间的衣摆散下。

我抱着木盒不语。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师父对妘澹的态度在我看来颇为微妙。

我八岁拜他为师,已有十年光景。这些年我随他走南闯北,降妖除魔,见证了他从手忙脚乱到独当一面,也见证了他额间增添的每一道细纹。

披星戴月,栉风沐雨,他的身边从来都只有我一人。

但他却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讳莫如深。

“泊枫师父。”

“嗯?忽然叫我名字干嘛?”他将视线从打开的木盒移向我,一脸探究,“又想吃什么?”

我对口腹之欲从来没有什么执念,但也乐得他用这种方式哄我。

“你长得好丑。”

二、

本以为那藏在衣柜暗格里的木盒能带来点线索,然而不过是些金银首饰。

我与师父来到宋府已有时日,却一无所获,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愈发像树杈上的鸟窝。

“既然毫无头绪,为什么不尝试着从妘澹入手呢,怕你丑到人家?”

“你个臭丫头!小爷我才二十六!”

“丑和年龄又没有关系。”

他气得跳脚,愤愤丢下我奔向厨房。

明明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更不会在乎仪表皮囊。如果不是相信他的道行,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中了“妖术”。

我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在宋府游走,忽然撞到一堵“柔软”。

“又是你!瞎了你的狗眼敢撞本小姐,你赔我桂花糕!”

尚未抬眼,已闻声识人。

妘澹,宋府的小姐,肉嘟嘟的小可爱,蛮横无理臭丫头。

“相遇即是缘。妘澹小姐,你我都是第二次见面了,不如聊聊?”

她肉肉的眉头蹙成一团,“聊你怎么赔我桂花糕?还是上次的猪蹄?”

但凡与妘澹稍有接触的人都不会怀疑她的品性,这不过是个满脑子只有美食的小女孩,只是坏脾气让人望而却步。

本性如此,还是演技精湛?

“聊你的姐姐,宋府少夫人。”

她刚刚疏散的眉头再次皱起,“没什么可说的。”

说罢连地上的桂花糕都不再理会,微胖的背影转角消失。

不疾不徐,带着十六岁少女的娉婷袅娜,仿佛真是宋府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小姐。

她的姐姐一定将她保护得很好,那她呢?对姐姐的离世又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妘澹小姐以前的脾气没这么坏,变化好像是在少夫人小产后。唉,她们姊妹的感情是真的好。少夫人走后,妘澹小姐就开始暴饮暴食,消沉了好久……”

这是宋府小厮对妘澹的描述。

“可是,‘好久’是多久呢,半年吗?”

如果少夫人的小产与离世另有隐情,那妘澹是不是就有成为宋府“妖”的动机。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吃饱了撑的妖,不好好修行跑来祸世。”

这是师父常常挂在口头的话。

三、

师父从厨房回来,带来了两只油亮亮的猪肘子,和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消息。

“你还记不记得蝶漪木盒里有串珊瑚镯子,刚刚我瞧见宋少爷,他腰间玉佩吊坠上的珊瑚珠子和那是一个成色,雕纹都一样。”

他扬了扬眉,笑得狭促,多年的默契尽在不言之中。

如果蝶漪的死和宋少爷有关,那么少夫人必然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和少夫人关系密切的妘澹也难逃嫌疑。

然而师父的态度……

“或许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作乱的不是妖,是鬼。”

他怀疑的是少夫人。

有了假设,接下来便是求证。蝶漪的尸骨早已下葬,无法查明是妖气还是鬼气,幸好还有活人可调查。

无论是人物关系还是发病症状,一一印证。

难道真的是少夫人的阴魂作祟?

“业障福报,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果。那些怪病明显是阴邪入体,他们不也承认做了‘春梦’?至于抽风和自残,不就是‘鬼上身’么?”

真相大白,师父终于有心情收拾他的头发。虽然只是用一根桃木簪束着,配着他得意的笑容,倒也显得神采奕奕。

“捉鬼的大师已经来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术业有专攻,既然宋府作乱的不是妖魔,我和师父也该离开。

他的笑容突然收敛。

“走什么走,宋府好吃好喝的,能混一日是一日,万一还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呢。”

他似乎真的中了“妖术”。

宋府请来捉鬼的是邻近山头的道士。我和师父远远站在人群外,看着宋老爷和宋夫人一口一个“洪大师”,点头哈腰,没有半点一方富贾该有的威严。

妘澹依旧是目中无人的模样,作乱的是妖还是鬼似乎对她没有一点影响,哪怕那只鬼是她姐姐。

自我和师父来到宋府,作乱了半年的“鬼”忽然消停,这也是我们迟迟没有进展的原因。然而就在当夜,宋夫人暴毙在床。

身侧的宋老爷被她的尖叫声惊醒时,只看到帐顶无风自动的符箓和枕畔的珊瑚手镯。

“这不是……”

“是少夫人手上的镯子!”

我的话被人打断,是宋府的一个小丫鬟。

少夫人化鬼作乱的推测彻底坐实。

洪大师指着床帐上的符箓,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是厉鬼啊,一定是厉鬼,待我准备更厉害的法器……”

我看向床上宋夫人的尸体,双眼凸出,死不瞑目,大开的嘴巴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阴气。

如果不是那串珊瑚手镯,我可能真的相信了师父。

四、

我曾调查过少夫人小产的原因,府中人皆称是少夫人身子骨弱,只有一个自残后变得有些神经的丫鬟神秘兮兮地贴在我耳边说:

“孟婆,白色的,剥开,黑乎乎的……哈哈哈,好多好多爪子,白色的,黑色的……还有……还有……长翅膀的嘻嘻嘻……”

她曾是宋夫人院中的丫鬟,发疯时在自己的腿上砍了几刀便成了跛脚,被打发去扫偏苑。

我知道她在装疯卖傻,因为她的疯言疯语向我传递了所有我想知道的信息。

宋夫人,堕胎药(汤),蝶漪。

我重新打开了蝶漪的木盒,里面珠宝琳琅,是她攒了一辈子却带不去的珍宝,只是……

“从来都没有什么珊瑚手镯,对吧?”

面对我的质问,师父脸上罕见的冷漠。

木盒,他找到的,他打开的,他保管的。

十年信任让我对他的话不假思索,可他似乎并不像我信任他那般信任我。

第二晚,洪大师在宋夫人院中大设法坛,等到凌晨也未见阵法有何异动,遑论阴魂。

我哈欠连天,顶着黑眼圈,踏着晨曦露水来到妘澹闺阁外,“哐哐”拍门。

她只露了张脸堵在门缝,一脸不善。

“你和我师父究竟有何打算?”

“你在胡说什么?”

“你这屋里,怕是藏了东西吧?”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猛地把门关上。

此后宋府又陷入死寂之中,洪大师压力倍增,师父则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每次见他都在翻弄不知名的典籍。

此间我又见了妘澹几面,她已经没了往日的风光。大概是人们出于对少夫人的恐惧,自然迁怒了她。可她依旧是我行我素的模样,保持着她不可一世的倔强,只是眉眼间添了些阴郁,不复往日灵动。

我没有想到,最后打破僵局的会是宋少爷。

“叠声小姐,我很担心澹澹。”

连他也察觉出妘澹的变化。

带着宋少爷的委托,妘澹对我的敌意终于消散些许,连同她的生气。

“姐夫他啊,他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妘澹捧着茶杯,身形莫名佝偻,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我环视她的房间,目光锁定一盏烛台。

烛女么?原来如此。

“妘澹小姐这般语气,我会以为你在交代后事。”

烛女,饮女子眼泪而生,缥缈乎如鬼魅精怪,实则怨气凝聚成妖。不同于普通的妖,烛女有主,且只侍一人,待主人香消玉殒怨气散尽,亦随之消失。

然而妘澹的烛女很显然不是用眼泪供养。

“她是姐姐的烛女,在姐姐弥留之际找到我,告诉我当初姐姐小产实则是宋夫人命蝶漪送来的堕胎药所致。我与她签下契约,成为她的新主人,用生气养着,伺机为姐姐报仇。”

她抬头看向烛台,“我养了她半年,杀了蝶漪;又养了半年,杀了宋夫人……如今我已经没有生气继续让她吸食,蓄积力量了。”

“你还想杀谁?”

妘澹笑了,“好多啊,如果不是烛女力量有限,他们哪里是染病抽风这么简单。他们都瞧不起姐姐,议论她,刁难她,只有姐夫真心待她,可也护不住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五、

一个月过去,宋府风平浪静,人们仿佛失忆般欢闹起来,洪大师也灰溜溜离开。

妘澹来为师父送别,她肉嘟嘟的脸消瘦许多,一身素白怏怏地倚在门框,笑容寡淡。

“泊枫师父,又要说再见了,只怕是再难相见。”

师父并未透露要离开的意思,她很显然是在赶人。

妘澹说,她与师父确实是旧识,但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情。零星的记忆里,也只有“泊枫师父”、“糖葫芦”这样的字眼。

两个四海漂泊的人偶遇于茫茫人海,又擦肩而过。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在接过十六岁少年手中的糖葫芦时,大概不会想到她在他的心中种下怎样的美好,以致于在她之后,另一个人因为一句“泊枫师父”得了十年的“糖葫芦”。

我一度好奇自己的名字有何意义,如今终于明白。叠声叠声,所叠之声可是“水何澹澹”?

我看着师父,师父看着妘澹。他的眼中晦暗变化,情绪汹涌。

妘澹终究是个孩子。

烛女所言不假,她与妘澹签下契约,食她生气,为她报仇,可她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修得人形,摆脱消散的命运。所以她欺骗妘澹自己力量有限,让她心甘情愿供奉生气,直到妘澹透支生命,在反噬下毫无抵抗之力。

妘澹之死似乎已成定局。

以师父的道行,早在初来宋府时便察觉妘澹身上若有若无的阴气。但那阴气是阴晦之气,而非鬼气。

他混淆视听,将嫌疑引向离世的少夫人,企图在暗处将烛女解决。可宋夫人未死,妘澹根本不领情。

而今烛女还需要妘澹,自然会留她一口气。倘若师父贸然出手,反而会逼得烛女反噬其主。

除了坐以待毙,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我低估了师父对妘澹的情谊。

“我不会让你死,绝不。”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妘澹绝处逢生,最后还是她告诉我,“他和烛女谈判,要用假死封闭我的生气,然后与烛女签订契约。”

“男子也行?”

“烛女要修得阴阳二炁之体,易主更有利于她平衡阴阳。”

她坐在台阶上,夜凉如水,笑得如月光般温柔。

我恍然想起初遇她时那意气风发的笑容。

“我叫妘澹,姓氏的妘,水何澹澹的澹。”

她一点也不适合这样的娴静恬淡。

五、

泊枫遇见妘澹是在他十六岁那年,彼时的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冒失小子,而妘澹也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六岁姑娘。

妘澹的姐姐是个耍杂卖艺的奇女子,手中花枪甩得虎虎生风,见者无不拍手称快。

泊枫站在外围,少年出挑的身高为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视野。激动之时,本想摸出两颗碎银支持一下,结果却是口袋空空。

他都忘了,自己吃饭都还是靠着自己那点捉妖的皮毛,兼职坑蒙拐骗。

六岁的小女孩不知怎么就透过重重人群看见他摸兜儿的动作,两眼巴巴地看着他,目光纯真而呆萌。

泊枫尴尬地摸摸鼻子,把小女孩牵了出来,说自己没钱,但是可以请她吃好吃的。说罢便一阵风似地离开,再回来便是鼻青脸肿,手里还多了一串糖葫芦。

妘澹吃得津津有味,近乎忘我,把自己的姐姐抛到九霄云外。

泊枫有点同情被人群包围姐姐,她对自己这个贪吃妹妹毫不知情,还在卖力地表演。

正当他兀自好笑时,一只小手突然横在他眼前,小女孩被糖葫芦糊得腌臜的嘴一动一动,口齿不清地说着:“你要不要吃一颗呀?甜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四海漂泊、孑然一身的少年,内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然而作为四海为家的两个人,萍水相逢的结局终究是相忘于江湖——如果他没有遇见叠声的话。

八岁的叠声在乞丐窝里永远是被欺负的那个。因为营养不良,她的模样远比同龄人要娇小。

弱小的女孩躲在墙角,抱着刚刚被路人揣肿的腿哭泣。那一幕,恍然刺痛泊枫的眼睛。

他拿着糖葫芦对女孩说,“别哭了。吃吧,甜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女孩抽噎着接过,啃了一半,才结结巴巴地对他说,她不疼,只是讨的钱都被其他乞丐抢走了。

只是因为这句话,连自己都勉强养不活的泊枫身边从此多了个累赘。

直到十年后,他再次遇见妘澹。

昔日天真憨厚的小女孩已经变成了寄人篱下的富家小姐,脾气乖张,看似心思单纯的目光下暗藏汹涌。

他一眼便看出是烛女作乱,并在调查后锁定妘澹。他一方面瞒着叠声,怕将妘澹置身险境;一方面又与妘澹交涉,想助她脱身。

可是他都失败了。

宋夫人死后,透支生气的妘澹似乎注定难逃一死。泊枫翻边典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以命换命的方法。可是来不及等他准备,妘澹自杀的消息已经从他徒弟口中传来。

“她说,她只是想变成天上的一颗星,静静凝望着她牵挂的人,不离不弃不相忘。”

泊枫的心脏在听闻死讯停滞之后又忽然狂跳不止。

他艰难开口,看向他面无表情的徒弟,“牵挂的人?”

叠声答非所问,“她托我转告宋少爷,该放下了,日子很长,一个人会孤单的。”

心脏的跳动忽然如坠冰窖般僵硬。

“还有吗?”

他的徒弟终于看向他,露出一副悲悯的神色。

“泊枫师父呢?”

她开口,泊枫不明所以。

下一秒,“他啊?祝他前程似锦吧。”

一问一答,所有答案不言而喻。

这十年相识,数月相伴,不过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直到最后,他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客套的“前程似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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