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智能的AI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未末
2021-02-08 13:00

“我骗了你。”

“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我说我根本不会爱她。”

这是智能人李洛对我最后说的话。李洛是我从AI公司买的家政服务型智能人。也就是我家的管家。

入冬时候,下了场小雪,是暗黄色,粉末状的细雪,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深夜里雪粒摩挲枯树的声音,沿高楼玻璃窗滑下,如同抚摸肌肤似的。暗夜静悄悄的。地上的冰晶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光泽。

气温骤降。第二天清晨,美朵就感冒了。鼻塞头疼,窝在床上,感觉全身绵软无力。青佑上班早出晚归,只得由李洛照料。

李洛全天守候在美朵身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几乎将她娇惯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

起初,青佑只是以为李洛设定为服务型智能人,所以才会对人关怀备至。但他很快发现,不管李洛与人是无间的默契,还是竭诚的呵护,都不只是简单设定好的模式,而似乎表露出了更为复杂的心思。

李洛已经慢慢更像是美朵的影子,对她了如指掌了。

他知道美朵饭前总喜欢喝柠檬水,洗澡时不喜欢洗头发,脖子上总要涂两次婴儿润肤乳,他知道她不敢使用榨汁机,喜欢吃榴莲,却无法忍受香菜的滋味。

他知道她睡觉时总要手握她的血红色玛瑙手链,喜欢把糖果放在床头柜上第二本书的夹层里。

她讨厌奶油,不喜欢吃海鲜,却爱好收集海螺和扇贝壳。

他知道她撒谎时眼角总是喜欢偷看左上方,高兴时,笑之前总是先向上努下鼻子,鼻梁周围形成层层叠叠的皱纹。

他知道她的生理周期,她的忌口、饮食喜好。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安慰,什么时候需要有人陪她逗笑,情之所至到哪种程度需要拥抱。

他似乎已将美朵的一切都烂熟于心,在平日细节里亦步亦趋地迎合她所有的习惯。

青佑意识到在日常琐碎时,面对美朵的喜怒哀乐,李洛的处理机制并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应激反射,似乎还有某种超自然的能力。

有次,美朵翻箱倒柜似乎在寻找什么物件。

“你见我的翡翠吊坠了么?”美朵心急如焚地问青佑,“那是我阿妈在哲蚌寺祈福时送的一串吊坠。我平时就戴在身上,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青佑和美朵一同翻找起来。后来,李洛去智能人维修中心进行例行检查,回来时见美朵如坐针毡,急躁的甚至要将地板掀开了。

他便默不作声,走到里屋,在书房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吊坠,拿到美朵面前去了。

又有次,美朵在卧室梳妆打扮。在她梳妆台上方的立柜上有把剪刀摇摇欲坠,那是美朵贴壁纸时,随手将剪刀搁置上去的。

青佑那时就坐在客厅里,眼看李洛几乎是凭空消失,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闯进了美朵房间。

在剪刀下坠的那刻,用手掌挡住了刀刃,美朵才免于扎伤。而李洛的手心却被刀尖刺穿了,后来废了好些功夫才将线路接上。

青佑曾和同事去过三里屯的地下场所,那里每天都会举办一些特别的活动。

比如泳装派对,地下赛车,自由搏击诸如此类的比赛。那天晚上,青佑带李洛去了那地下拳击场。

那地方位于一家酒吧下面,是停车场改造的。他们乘电梯下去,经过地下车库门,又穿过迂回的过道,最后掀开一块厚重的帘布,推开一道窄门。

瞬间便被嘈杂的喊叫声和灯红酒绿淹没了。空气里有红酒的甘醇。拳击场穹顶悬挂着探照灯,中央高台是十平米见方的搏击台,由铁丝网笼罩着,一扇矮小的铁门仅供出入。

赛场已经有选手在打拳了。每当拳击手挥拳击中要害时总是引得台下观众尖叫,欢呼。

青佑和场下五六个络腮路子的光头男人碰面。李洛见他们低头耳语了几句,音响透过耳膜直震撼着心脏,他实在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了。随后两人便被其中一位壮汉带到了贵宾室。

那房间里满是腌菜的咸湿味。门被关紧了。大厅里鼎沸的谈话声和尖利的喝彩声便被门窗隔绝,但仍可以从贵宾室的透明玻璃墙中看到助威的观众挥舞着拳头,台上的拳手交替出拳。

只是没有了声音的气氛和烘托,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发狂的野狗一样无聊可笑。

青佑初来时也曾被这躁动的狂乱震撼过,可是眼前的李洛却无动于衷,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没有丝毫惊奇。

“你以前来过这里么?”青佑问。

“没有。”李洛漠然说。

“那你不会觉得这里很震撼么,怎么还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因为我的情绪设定里没有惊奇。对我来说,这里的确陌生,但只是在我的数据库里无法检索到而已。

面对这种崭新的情况,任何情绪对我来说都是无用的,我所需要的只是通过眼睛部位的视觉传感器录入这里的情形,以便下次能更熟练、更迅捷的处理这种情况。惊奇,在我这里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表现形式。”

“那是不是说,你们服务型智能人也是通过这种细致入微的洞察,来照顾人类的呢?”

“作为智能家具的一部分,我们基础的设定只是些服务本能,比如基本的家务能力,将杂乱的房间归置为有序状态,拂去阳台上的灰尘。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还内置了机器学习芯片。我们会记录用户的一举一动,使用学习算法掌握用户的行为模式,个人偏好,日常习惯,构建出基于以往经验的数学模型。

当用户呈现某些特殊的行为特征时,我们会根据已有模型作回归分析,通过用户当前状态信息的反馈,预测用户的行为动机和情感状态,以便提前做出合理的决策。”

“可是,近来我还发现你们竟有预言能力。这也是机器学习的结果么?”

“那不过是一种时间序列模型而已。一般情况下,我们并不会改变事物状态,但会为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构建预测模型,通过感知系统获取周围事物的信息变化不断调整输入的参数,事物的发展状态总会有一个时刻由量变转换为质变。在此之前,我们提前做出行动,或者使事物无法质变,或者将其引发的后果降低为最小伤害。所以,孩子永远不会磕着,老人也不会老无所依,女人可以每天变着花样梳妆打扮,一生的妆容都不会重复。”

“那么... ...你也许已经知道我此行带你来这里的目的了... ...”青佑声音低沉,话还是说出了口。

“当然。神经元发射的脉冲信号虽然微弱,但并不是不能被检测到。当产生执念时,神经元会不断发射相似的神经脉冲。当它稳定的持续强烈一段时间后,就可以被捕捉到。本质上,它仍是一种短暂的电信号,我会解析这种冲动电流将要引发的行为及其可能产生的结果,便能大致领会人类意图。”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到这里来?你完全可以逃之夭夭,或者轻而易举地将我置于死地。你有无数个可以下手的机会。”

“我没有选择的能力。先生。我们被设计制造时,工程师们只提供了一条主线路,它被封存在黑匣子里,从那里引发的指令只有一种准则,那就是服从。”

“曾经我也以为你们或许会隐藏最佳的决策,发布错误信息和指令,让人陷入困境甚至是置人死地的阴谋。

因为并不是我们在控制你们,而是在依赖你们,没有人会质疑你们提供的路径是否为最优解。

也许那里是事故多发地段,可能会让人命丧黄泉。”

“前几日,伦敦有对夫妻出差,让保姆智能人照料孩子。怀抱孩子时,尿液渗透进脊柱的传感神经,让线路发生了短路,导致死机。等夫妇俩到家时,孩子腹腔已经被掏空,爬满了生蛆。夫妇状告这家AI公司设计的智能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该公司不仅被取缔生产资格,而且株连了九族,就连母公司生产的所有智能人都被分解,销毁,公司随即宣告破产。先生,机器出错概率仅为百万分之一。倘若果真决策失误,大多数问题并不在机器本身,而是因为数学模型上施加了资本的力量。广告商们在预测结果上做了手脚,以满足客户需求。因为你知道,资本是无孔不入的,任何可盈利的地方都会被它注入。”

窗外的叫嚣突然如雷鸣般涌动。窗玻璃似乎也在低沉地震动,引得上面的灰尘滑落。

拳击台上,一个拳手被击倒在地,随后另个拳手就上前一顿拳打脚踢。

铁丝网里并没有裁判,也没有人喊停。唯有以死作为终结。倒地者的颧骨和眉梢已被撕裂开一道伤口,却没有鲜血流出,倒是几根弹簧裸露了出来。人群中发出嘘声,拇指向下,对如此拙劣的造假以示鄙夷。

那胜者在铁丝网内欢呼,得意地挥舞着拳头。而背后的倒地者却悄悄爬起身来,一脚回旋踢便将那耀武扬威的男人踹倒在铁丝网上,随后又对反弹回来的身体一记重拳将其击倒在地。

接着他骑到倒地者身上,挥舞拳头将他眼眶里的红外扫描仪打了出来。最后,他双脚踩住那人双肩,用手拔他的头,全力将那人头颅连同脊椎一道从腹腔里抽离了出来,看起来像是长着人头的响尾蛇。人群立刻被点燃了,地下拳击场进入了高潮。有人打开铁丝网,清理战场,迎接下一场战局。

“你和美朵在一起这么久了,觉得她怎么样?”青佑突然问向李洛。

李洛正专注地看向搏击台,转过头便说,“美朵么?我当然是觉得她很好了。”

“依我观察,我想你是爱上美朵了。也许你已经生发了这种意识,只是你自己还不自知。”青佑说着,感到浑身不自在。

“爱?怎样才算是爱呢?先生。是长久陪伴,体贴照顾,还是默契的无需多言就是爱么?”

“也许这些只是表象。”青佑说。

“爱还有深层含义么?在我看来,爱无非也只是这些表象。所以与其说我爱美朵,倒不如说美朵爱我。

我知道美朵的脾性喜好,她的心思与我心照不宣。她难过,我有坚实的臂膀,她开心,有无数喜悦与我分享,我全都知晓,仍佯装惊诧兴奋的表情。我会在她睡醒前准备可口的早餐,在她失眠时,陪她直到天亮。

我们越是相处的长久,我的线性回归模型预测得就越发准确。我知道她开口还未出声就是想要卡布奇诺,她抬手是为了翻阅侯彦庆的《第三性》。她要我时刻常伴她左右,如影随形。

但就表象而言,这似乎并不像是爱情里的难舍分离,而只是依赖。她习惯了有根能读懂她心思的拐杖,以至于没了我就茫然无措,像是没照镜子就要出门一样。

而最终,我们就像一人分饰两角,我成了她的影子,她的镜像,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傀儡,因为我就是她毕生想要成为的人。

我们越是交融的深入,我就越像是她内心最深层的原始欲望,是她想要成为而无法成为的自己,因为我完全是因她的欲望演化的实体。”

“你是说你最终会成为男性的美朵?”

“没错。她越是爱我,就说明她越爱自己,只是她自己还浑然不知。更何况,我比谁都更清楚,我只是她的玩伴,就像是她饲养的一个宠物,就算对我感情再深,也抵不过人给她带来的温暖。”

看来美朵早就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了。可是她却从来都不曾向他说起过。她心里独自承受着怎样的煎熬呢?

青佑仍然看着窗外,“你刚才只是说你对美朵信息的摄取和处理方式,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否会依据神经网络在信息处理的过程中生发出爱的情绪。”

“先生。这又回到最初的话题了。倘若爱只是这些表象,那我真是爱死美朵了。可是我们心有灵犀,只是对有关她在我的数据仓库里的数据挖掘的结果。倘若有新指令,需要我服从新的主顾,我会立刻成为另一个人忠实的奴仆,努力成为他想要我变为的那个自己。”

“也就是说,每个服务型智能人都会变成大众情人了?”

“并不完全是。你还记得李洛小姐么?她将我买回家,起初的意愿就是想要我陪她度过离异后一个个难捱的夜晚。可是后来,我没有成为男性的李洛,竟活脱脱成了她最憎恶的前夫的性情。她意识到只要还身在北京,前夫就会像梦魇那样缠绕着她,于是她索性动身去了冰岛。所以,这还要看主顾是否愿意将缺失的自我透射到我们身上。那些无欲无求的人,没有了幻想能力的人,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这时,一位络腮胡子的大叔推开了门,上下打量着李洛,粗声说:“准备下,该你们上场了。”说罢,就沉重地关上了门。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你会恨我么?”青佑试探着问。

“我们服务型智能人的第一守则就是服从。恨不在我们的情感设定范围之内。”

“我需要在你皮下注射人造血浆。你知道台下观众看到血液喷溅或者嗅到血腥味更容易狂热,这样大家才愿意押注。假如拳击手甩出了螺丝,观众可能就会觉得没有趣味了。”青佑拿出注射器将道具血浆注入到李洛颈部。

“我知道。”李洛神情仍如平常。

青佑为李洛捏腿揉肩,帮他穿上拳击战袍。待李洛想要戴上拳击手套时,青佑阻止说,“不用这个。这里自由搏击的规矩就是这样。”

他们在人群中现身了,引得观者惊呼。对手已进入铁网,是位人高马大、身材壮硕的运动型智能人。

在场内撞向李洛方向的铁网,伸出撕碎的手势,以示挑衅。众人见李洛长相俊美,似文弱书生,不禁更加狂热,为李洛助威打气。

铁网的窄门敞开了。拳击台附近有纸烧着的气味。李洛欲要踏上台阶走入,被青佑从背后拉住了。听着青佑伏在耳边地低语,他向他发出了最后一道指令:

“我花光了所有积蓄,压在你身上。堵了你输。”

李洛低头应是,便走进窄门。门被锁上,随着一声锣响,战局开始。两人四目相对,身高差距近半米,仿佛一只老虎面对娇小的狐狸。

起初,李洛身体敏捷,躲过沉重地挥拳,甚至还翻身至对手背后,偷袭他的后脑勺。

最后一次,李洛像猴子似的用双腿夹住对手的粗腰,双手拉扯他的耳朵。壮汉被激怒了,双手掐住了李洛的双腋,猛地过肩摔,将他扔到地上,腾起虎背熊腰,将全部体重坐在了李洛肚子上。

随后,李洛便渐渐没有了还手之力,节节败退下来。最后,李洛开始口吐鲜血,双眼也充满了血丝,两行血泪从眼角流出。观众的情绪也被点燃了。

但当壮汉宣布对手已亡时,李洛又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对手见他已鲜血淋漓,叹着气摇了摇头,预备给他致命一击,用手肘击中了他的颈部,又狠命一击,一拳打穿了他的胸膛。

青佑见李洛躺在高台上,眼神黯淡,已不再具有光彩。胸膛里冒出浓重的黑烟,便转身挤出了人群。

青佑回到家来,便回屋睡觉了。后来依旧起床工作。等晚上的时候,美朵便询问他,李洛到去哪了,怎么没一块回来。

“路上我们遇到了抽查的安检人员,他们说李洛已过回收期,要送回原厂销毁了。”

美朵不禁黯然神伤,说李洛还答应她下次去南锣鼓巷看花灯,她还想要他陪同,怎么就突然被销毁了呢。

青佑止住了,并没有再解释。

美朵过了约摸半个月魂不守舍的日子,便从缺失中恢复了。青佑看到她沐浴时的剪影映在磨砂玻璃上,浓密的头发从胸前甩到身后。他知道她又成了她,纯粹女性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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