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故事 故事

爱情故事:被欺骗与被拯救的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蛇獴
2021-02-08 17:00

1

“我骗了你,我本不应该存在。”

放下信纸,远哲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这模糊不是因为劳累和震惊,而是他的泪水,淹没了眼里所有的一切。他像一具尸体,面无表情,颓然望着结满蜘蛛网的腐朽不堪的天花板梁木。

2

跨过那片奇形怪状的栏杆,便是L镇唯一的一所医院。在这座小镇里,隐藏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外乡人乍一来此,定会以为这是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镇。的确,数不胜数的商贩、乱飞乱跳的鸡鸭鹅狗猫、低矮破旧的老式房屋,这里的模样确实让人无法恭维。L镇在全省历年的城镇综合水平排行榜中,连续五次蝉联倒数第一。生长在此镇的原住民,都在想方设法逃离于此。L镇的子孙们,大都已经离开,或者正在离开的路上。

但除了固有印象之外,L镇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优势。正是因为这点优势,才使得从外地前来探访的人络绎不绝。这点优势就是,这里总是存在着某些令人惊奇的文化和惊叹的传说。例如,有个传闻,L镇有家“疑难杂症研究所”,专治各种连大都市里的大医院都束手莫测的疑难杂症;再比如,相传在L镇镇东头有个山洞,在这个山洞里坐上一夜,男人的男性能力便会增强;又或者,据说,L镇的人虽然文化程度不高、邋里邋遢、野气十足,但这里的人普遍长寿,大都能活到一百二十岁……正是因为这些看似迷信、但又极其逼真的传闻存在,落寞穷酸的L镇才没被世人所遗忘。每年,都有不少外地人前来游玩。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得益于此,也带动了此地的经济收入。

这里是个极其纠结的存在。有时,让人敬而远之;有时,却又让人无比心驰神往。

远哲没工夫理会这些,他从来不相信所谓的迷信传言。虽说是L镇土生土长的小伙子,但他却有着此地同龄人所没有的睿智和正派。虽然暂时没有工作,但他也没像其他二十多岁的男人一样,游手好闲、吊儿郎当。在他心里,他迟早会挣大钱,迟早会治好乱病缠身的母亲,迟早会带着她离开这个穷乡僻壤。他是个有远大志向的青年。虽说生活窘迫,但从未随波逐流。

L镇的医院鲜有人光顾。这里的居民大都身体健康,很少得病。甚至连感冒发烧都极其难见。在这里,生意最不好的,恰恰是医院。

远哲的母亲却没这么好命。几年前,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患上了极其严重的肾脏疾病。打那之后,便倒下了。远哲性子直率,欠缺与人沟通协作的能力,不适合出去找工作。无奈,他只得在网络上寻觅个写手的行当。这家人每月的生活来源,便只是远哲在网络上写稿子所挣得的少得可怜的两千多块。

每个星期日,远哲都要来L镇第一人民医院取药。一次取得的药,足供母亲吃一周。就此,成了习惯。

远哲走进医院大厅,径直走到窗口,把母亲的身份证和取药单交给窗口的小护士。小护士正斜靠在椅子上玩手机。看到远哲,她那双精致的眼皮只动了一下,便又耷拉了下去。患者少得可怜,护士们的工作极其悠闲。这也养成了她们目中无人、吊儿郎当的处事风格。

“孝顺儿郎又来给老妈取药?”

护士认得远哲。她一边戏谑地说着话,一边懒洋洋地起身拿药。远哲对此理都不理。在他心里,对这种人最大的鄙视,就是无视。接过药,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3

从医院所在的大街往北面走,遇到两个路口,各向左转两个弯,便是远哲的家。L镇的建筑普遍低矮老旧,这里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年前,远哲还在呀呀学语之时,父亲便狠心抛弃了他们娘俩儿,和一个金发女郎私奔了。二十多年,远哲和母亲就是这样过来的。多年来,母亲的辛劳,远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也想好好学习,以此报答母亲。无奈这里经济落后,民风野蛮。当年,全镇唯一的一所学校,在一阵推土机的轰鸣声中被推倒了。据说,时任镇长想要带动本镇经济,便从外面拉来了投资,要在这里兴建一处游乐场。至于选址问题,政府和企业始终没定好。最终,找来镇里一个算命的疯癫老头,算出了游乐场的位置。由此可见,这世道有多么荒唐。

在镇长和企业负责人的注视下,算命老头原地转三圈,突然倒地,口吐白沫,人事不省。众人急忙扶起掐人中,老头方才清醒。之后,便说出了选址,也就是当时的镇第一初级中学所在的地方。老头说,在他昏迷之际,神明给他托梦,说要想建好这个游乐场,要想振兴L镇经济,就应该把游乐场建在学校那里。听闻此话,镇长下令立即开工,推掉学校,盖了游乐场。

后来的事实证明,L镇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盖起个皇宫也吸引不了人。依靠大都市那一套,根本没用。这所承载着时任镇长希望的游乐场,不出一年半便关门大吉。而与之相比更重要的是,从此,L镇的所有适龄儿童,便都没了学可上。

远哲在厨房熬好了药,端到母亲床前。据人民医院的大夫说,像母亲这种慢性肾病,如果没钱做换肾手术,最经济也是最无可奈何的办法,就是喝中药调理。但一周用药的价格也不便宜。一共三大包,足足五百块。远哲每月在网站上做写手的收入才两千多。刨去药钱,吃喝拉撒,娘俩每月都过得紧紧巴巴。远哲心疼母亲,每月余下的钱,他都会给母亲买东西。他自己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与之不相称的,是每天繁重的家务和照顾母亲的重任。做饭、刷碗、洗衣服、收拾屋子……深夜写稿子时,他常常因为过度劳累,而敲不动键盘。

母亲侧靠在炕边的衣柜旁,缓慢地喝完了一大碗中药。远哲将碗接过来,欲折身送回厨房。母亲在身后突然拉住他的手。

“哲子,你也二十五了,想没想过自己的事儿?”

往常,母亲一般一天无话。肾病每日每夜都在撕咬着她身上所有的正常细胞,让她连开口说话,都变成了一件有如皮开肉绽的痛苦过程。但今天,母亲强忍疼痛,对儿子说出了话。

远哲返身坐在炕边,放下手中的大腕,紧紧握住母亲苍白的手。

“妈,为啥这么说?”

“哲子,咱娘俩儿虽然命苦,但从不放弃任何希望。我的身体我最清楚,我的日子想必不多了。我就是担心你……”说着,母亲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开始抽动。她忍不住啜泣起来。

“妈,您就安心养病,有您儿子在呢,烂七八糟的不要想。”

母亲用尽力气擦掉眼角的泪水,使劲儿清了清嗓子,一把反握住远哲的手。肾病患者每动一下,都要承受不小的痛苦。自打多年前母亲因病卧床在家开始,远哲已经好久没看到母亲连贯地作出动作了。由此可见,母亲此时此刻的决心。

“儿子,听妈的,出去找份工作吧。好好上班,好好工作。苦点儿累点儿咱不怕,别窝在家里摆楞电脑了行不。咱出去找份正经工作……起码有份正经工作,别人也能看得起咱……等我走后,你就在镇里找个年纪相仿、要求不高的姑娘娶了,以后也算是有个小家……”

远哲明白母亲的意思。他眼珠下移,不做回答。半晌,他起身扶母亲躺下,然后拿起大碗,径直走出了母亲的房间。

这座低矮破旧的土房一共只有三个屋子。除了厨房和母亲的房间,便是远哲的房间。在这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内,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物品。电脑、小床,以及一张床桌。这里是远哲的私人空间,同时也是他工作的地方。网络写手非常不易。他所供职的网站的主编极为苛刻,每天都要分配给他八千字的写作任务。远哲便在这里做起了专职写手。这一做就是两年多。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上床盘腿坐下,拉过床桌。床桌上的这台笔记本电脑时年已久,上面布满了灰尘。每次使用,他只是轻轻吹几下。他顶不愿意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反正擦完了没有多久还会落灰,便索性不擦。今天的任务简单,照例赶出一篇八千字的小说,然后提交给主编。之后,他便可以睡觉了。

开机之后,打开软件,他按照事先构思好的剧情,有条不紊地敲击着键盘。他的文思是不用怀疑的,效率也是出类拔萃的。他写文章从来没有卡壳的时候。能够对他造成威胁从而影响文章创作的,不是才思上的枯竭,恰恰是生理上的痛苦。一天繁重的家务让他的手像鸡爪一样神经紧绷。他不得不时而停下跳跃在键盘上的手指,让它们放松一会儿。

不过此刻,他却遇到了可怕的思维断流!在一大段优美的叙述过后,他的手凭空悬停在了键盘上。此刻,造成这种局面的,不是生理痛苦,而是精神枯竭。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进行了。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不能很好地把目光聚焦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在短暂的静寂之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小时前母亲对他说话的场景。写不下去的根源找到了——因为杂念,让他无法很好地把精神集中在创作上。此刻,搁笔停止创作是最好的方法。他终于将悬停在键盘上的犹如鸡爪般的双手撤了下来,往后一倒,颓然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

的确,他已经二十五了。远哲不禁闭上眼睛。二十五岁的年纪,是该仔细考虑考虑未来了。在L镇这样的穷乡僻壤,虽然百姓素质普遍不高,但他们也知道到什么年龄该做什么事。许许多多与他同龄的人,在这个年纪,都有了对象,甚至结了婚生了子。刨去婚姻之事,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在他这个岁数,有了数目可观的存款。想到此,远哲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而他呢,每月仅靠在网站上写东西,挣那少得可怜的两千多块。除了母亲的药钱,以及吃喝拉撒,根本存不住一分一厘。

他坐起来,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自己写的文章是那么独到犀利。他一直认为自己在写作方面有着超出常人的天赋,也一直觉得自己可以靠这个特长混口饭吃。但现在,是时候改变了。他必须出去寻找别的路子。

远哲把写了一半的文章删掉,给主编发了条简短的微信:

“对不起编辑,我不想写了。感谢长久以来的栽培,望您和网站的未来一切顺利……”

4

相信母亲看到远哲的变化,会很欣慰的。因为母子短暂交流后的第三天,他便出去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网吧做网管。

按照远哲的性格,他深知自己不适合那种需要团队合作或者与人交流的工作。他天生性格孤僻,不善与人接触。在大街上游荡、或者阅读报纸上刊登的招聘启事的时候,他有意略过了这方面的行当。

那天他正在街上寻觅,忽然看到了坐落在L镇镇北头的一家大型网吧。

虽说性格内向,时常足不出户,但他毕竟还是此地的原住民,对这里的熟悉还是有的。在他的印象中,从未见过有这家网吧的存在。他兴致勃勃地走了进去。

网管的工作内容很简单,不过是等上网的人离开后,拿着抹布和扫帚清理机器以及机器周围的卫生。具体来说,无非就是擦鼠标键盘、清扫地上的烟头和杂物。但这项工作最大的辛苦就是需要熬夜。这点,远哲可以克服。他可以利用熬夜的时间坐在柜台边看书。他爱看书,非常享受沉浸在书里面的感觉。只要有书,再大的辛劳都不算什么。

和网吧老板商议后,远哲留了下来。工资每月六千。这回比在网站上做写手多挣了将近两倍的钱。重要的是,这个工作无需与人做太多交流,这正是他所中意的地方。

第一周还算顺利。远哲是个灵巧的人,这点儿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第二周的一个星期四,出了问题。

那天,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离开机器,去上厕所。远哲以为他已经下机,便前去把机器关掉,开始清理鼠标键盘。谁知小伙子回来,发现机器被关,火冒三丈。他说这是一场非常重要的游戏晋级赛,机器被关机,就等于退出了比赛。由此,便和远哲发生了争执。

性格孤僻的人轻易不要惹,况且远哲又是个极其刚烈之人。面对小伙子如机关枪般扫射过来的污言秽语,他火冒三丈,直接动了手。二人厮打在一起,搅做一团。网吧老板赶忙过来拉架。后来据说,小伙子是老板家亲戚。由此,远哲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网管这个工作,他干了不到两周,便被辞退了。

美好的生活还在憧憬之中,甚至即将走入正轨,已经看到点点希望和收获,谁知却突然破灭。当晚回到家中,远哲把此事告知母亲,母亲不住地叹气。这件事,或许让这位本已时日不多的中年妇女足足少了几个月的阳寿之命。

5

游荡在街道之中,远哲感觉自己好似一具行尸走肉。又或者,用孤魂野鬼形容更为贴切。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在何处。网站的工作已经辞掉,厚着脸皮去找主编决无可能。人生第一份在外面的工作也被辞退,这是始料未及的。他不愿再去想近些日子发生在周遭的种种乱麻。

回到现实中,远哲仔细注视着沿街店铺。他像是在骑着一匹行走缓慢的老马,观察着这些去处。汉堡店、浴池、按摩馆、KTV……他突然觉得,在这些地方做服务员,也未尝不可。但转念一想,又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是一个性格闭塞、不愿接触社会的人。这样的工作性质无疑与他格格不入。

傍晚,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本来静寂的街道显得更加深不可测。远哲不想再往前走了。肚子已经开始鸣叫。一阵来势凶猛的饥饿感瞬间席卷全身。他需要吃点东西,或者喝点东西。但事实却是,他的兜里已经没钱买任何食品。再一想,家里躺着的老母亲也已饿了一天。想来想去,他一阵绝望,不觉精神恍惚,感觉眼前天旋地转。

就在他神思迷离之际,一缕微弱的光亮映入他的眼帘。寻光而去不只是昆虫的本能,有时也同样适用于任何生物。远哲强打起精神,顺着踪迹望去,发现那缕光亮来自一间小房子。他缓慢起身,朝着那座房子走去。

走近一看,是一家彩票站。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中国体育彩票”几个大字。这家彩票站在远哲的记忆深处,好像存在过。只不过,他从来没把这里当回事。在他心里,彩票这种消遣性的东西是被人所看不起的。不过是那些整天游手好闲、或者退休在家逗猫逗狗的老头老太太们的消遣之物。正经人是不会把这种东西放在眼里的。

左右已无处可去,远哲寻思,进去看看也无妨。他轻轻拉开门帘,走了进去。彩票站不大。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大桌子,打票机摆在上面,两侧墙上是各种“看号表”。再往前,是两张长椅。每天来访的票友,都坐在这里看号猜号、胡侃乱侃。

远哲在椅子上坐下。在他旁边,坐着一位长发女子。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彩票。这人的头发长到遮住了整个面部。那长发像是瀑布一样,悄然盖住了里面光滑剔透的岩石。远哲不禁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除了她,彩票站里还有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小伙子。

远哲坐在女人旁边,侧眼偷瞧着女人手里的彩票。那是一张“足彩胜负14场”的彩票。虽说未曾买过足彩,但知识面广博的远哲对此也有所了解。“足彩胜负14场”的竞彩规则,是一共有十四场比赛,猜其赛果。中奖难度不小。因为足球比赛存在着很大的偶然性。一场猜错,哪怕其它场次全部猜中,也无济于事。比赛场次多达十四场,难度可想而知。

女人还在低头看着手中的彩票,一动不动。远哲将目光从她手里的彩票转移到她的长发上。这缕长发仍旧遮挡着她的面庞。远哲的好奇心愈发强烈。女人买足彩,少之又少。他想对此一探究竟。他想知道,这位女士究竟是何模样。

女人起身了,径直朝柜台走去。彩票站老板是个低矮胖子。女人将彩票递过去,胖子接过,放入机器。机器发出一道清脆的声音,开始扫描。胖子紧盯着屏幕,片刻,惊呼起来:

“又中了!真是神了!这可又是好几万!不简单不简单……”

女人不做声,直挺挺地站在胖子面前。远哲在后面的长椅上目睹着这一切。胖子老板将中奖彩票做了登记,又交还给女人。

“明天拿着它,拿着身份证,去省体彩中心领奖就行了。”

女人接过扫描后的彩票,转身离开了彩票站。在她转身的瞬间,远哲终于看清了那张隐藏在长发后面的面庞。那是张美丽女人的面庞。五官精致,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冷艳气息。

6

当晚回家,他发现家里还有一些剩饭剩菜,便给热了,母子俩一同吃了。母亲问他找没找到新的工作。他点了点头。母亲随即喜笑颜开。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谎称自己找了份外出采访的记者工作。工作不累,一月七千。母亲本身对外界就不熟悉。她以为记者是个门槛极低的工作,便笑得合不拢嘴。她觉得这个家又有希望了,美好生活指日可待。

回到房间,倒在床上,远哲回想着晚上在彩票站的场景。女人走后,他按奈不住心中的好奇,询问胖子老板有关那个女人的事情。胖子老板是个市侩但不失温和的主儿,是个不折不扣的自来熟,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小伙子,一看你就不常来我们彩票站。那姑娘可是位大神。”

“大神?为啥这么说?”

老板勤快地用半干半湿的抹布擦着打票机。

“自打她来我们这儿买足彩,便没失手过。每次都能中奖。她分析比赛,看赔率,从来没看走眼过。简直跟神一样。”

“每次都能中奖?”

这可真是稀奇事……远哲不禁暗自思忖起来。

“没错儿。她只买一种彩票,就是足彩胜负14场。每期的十四场比赛,她都能全部猜中赛果。每次都能领走好几万奖金。”

这可真是神了。远哲的眼神开始游离起来。

“神吧,”胖子老板似乎觉察到了远哲的神情,“谁不称奇啊。你看她那样儿,年轻姑娘,也不像是常年看球的人。很多几十年如一日看球的老爷们儿,都达不到她对足球的了解程度。你说那姑娘,神不?!”

回想着彩票站老板的话,远哲不觉中已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此时,有个念头在他心里慢慢萌芽。

反正已没有退路,生活紧迫,一团乱遭。他准备抓住这个看似荒诞的机会。说不定这就是翻身的机会。决不能让它就这么溜走。

第二天晚上七点多,街上如往常一样清净。远哲循声望迹,再次来到彩票站,仍旧坐在昨天坐过的位置上。胖子老板的记性似乎很差,又或许看到了没在意,他并没有跟远哲打招呼。远哲气定神闲地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一分一厘地走过,时间则一分一秒地过去。一阵困意突然袭来。他仍旧保持着坐姿,但眼皮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一起合拢。

恍惚间,她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远哲模糊的意识开始分辨身影的主人。待他弄清这就是昨天的女人时,对方已经起身朝外面走去。原来,他在长椅上睡了半个小时。在他刚刚沉入梦乡的时候,女人便来了。碰巧她要走时,远哲醒来了。

女人已经离开了彩票站。远哲瞬间清醒过来,追了出去。女人走得很快。夜晚的迷雾恍然如斯。在一个拐角处,远哲追上了女人。女人见有人挡住了去路,便慢条斯理地撩开挡在脸侧的长发,将它们绕到耳根后。直到这时,远哲才完全看清对方的脸。和昨天的初步印象相同,这是张标志的脸蛋,让人看过便不忍忘记。

“有事?”

想不到对方竟先开了口。这突如其来的形势让他不知所措。片刻,他才完全让自己镇静下来。

“听说,你买彩票很厉害。”

“有吗?传闻而已。”

不知道是谦虚还是冷漠,女人面无表情。她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厉害。远哲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他把自己心中早已想好的话有条不紊地说了出来。

“可以教我吗?我想跟你学买足彩。”

“听过学知识学手艺的,没听过学买彩票的。”

“能答应我吗?”远哲的语气把握得很好,既诚恳,又不失尊严。

“为什么要学这个?”女人平静地问道。

远哲并不想隐瞒什么。此刻,真诚最重要。

“为了钱。”

女人忽然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远哲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笑容。这女人很是奇怪。面无表情时,周遭会散发出一股冷艳气息;笑的时候,又是那么温暖可人。

“你也真是不做作。”

远哲知道,女人在内心深处,对他放松了戒备。似乎有戏。远哲准备乘胜追击,把昨晚在家里想好的话全部说出来。其实也没什么话。他不过是把自己的经历和遭遇对女人诉说了一遍。

看得出来,女人是个感性的人。远哲说完自己的经历后,她的眼圈不禁微微泛红。女人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答应你。我会把我买彩票的所有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你。”

远哲走上前去,亲切地握紧了女人的手。

7

后来的日子,女人践行了自己的诺言。每期的彩票,她都会带着远哲一起买。一边看比赛、看赔率,一边教远哲重要的细节和技术。每期的奖金,二人都会平分。由此,远哲家的窘境便一下子得到了改善。每月除了给母亲买药,还能剩下不少钱。家里的饮食改善了,也增添了不少家用电器,旧物件也换了茬新的。远哲感谢女人,感谢她教给自己独家技巧。更重要的是,感谢她把自己从困顿的境遇中救了出来。

每天下午两点,远哲会准时去彩票站找女人。这是二人约定俗成的规矩。每天的这个时候,女人会全方位地带领远哲分析当天的赔率。其实女人的教导,远哲每次只能理解一半。更多细节,他是怎么也听不懂的。有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认为能赢的比赛,她就一定断定会输。在他眼里,女人真的有如胖子老板口中的神明一样,无所不能。

如此过了半年。远哲和女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慢慢地,这种友谊逐渐转化为了男女之情。通过相处,远哲了解,女人二十七岁,比他大两岁。女人名叫曼菲,很好听的名字。相处过程中,远哲为曼菲的外貌和才气所倾倒,曼菲也为远哲面对苦难时的坚强意志而倾心。一年后,远哲已经成为了L镇闻名的富翁。在外人眼里,他成为了有如股神巴菲特般的存在。只不过,人家是炒股,他是买彩票。至于曼菲,则很少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母亲的病情也得到了改善。有钱之后,远哲把母亲送到了省里最好的医院医治肾病。不过,现如今母亲的病情,即使不换肾,也已经好转许多。像以前一样用中药维持就好,无须担心。

在母亲那里,远哲一直声称自己从最开始的记者,被提拔为了报社主编,年薪好几十万。母亲是位守旧妇女,自然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行当,由此便理所当然地相信了儿子。他觉得远哲出息了,这个家变好了,小康生活有希望了。

远哲与曼菲相识一年后,确立了恋爱关系。紧接着,远哲便带着曼菲回家见了母亲。母亲对这位未来的儿媳很是满意。由此,远哲的终身大事便有了着落。

事业,财富,爱情、亲情……不知不觉中,远哲实现了人生的“全满贯”。这是他所不曾料到的。至少一年前,他想都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8

当梅西为巴塞罗那在欧冠决赛中攻入决定性进球时,远哲兴奋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巴塞罗那俱乐部获胜后,他手中紧紧攥着的这张“足彩胜负14场”彩票又一次中奖了。在这场万众瞩目的欧冠决赛中,来自西甲的巴塞罗那俱乐部成功击败了德甲的拜仁慕尼黑俱乐部,捧起了欧冠的冠军奖杯。受妻子曼菲影响,远哲慢慢喜欢上了足球。他成为了一名狂热的足球迷。巴塞罗那成了他最喜欢的队伍。而巴萨的当家球星梅西,也成了他的偶像。每周末的比赛,他都会准时守候在电视机前,期待着自己的主队赢得比赛,战胜对手。

远哲带着曼菲去见母亲的半年后,二人便结了婚。婚后,二人离开L镇,在省会城市买了一套大房子,同时把母亲也接了过去。从此,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夫妻俩依靠购彩技术,每年都有几百万进账。二人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富豪。他们没有别的工作,每天就坐在家里研究比赛、分析赔率。他们对母亲谎称,工作只需在家里做。母亲年事已高,也不多过问。由此,夫妻二人吃穿不愁,过着无比幸福的生活。

世界杯不期而至。这是全世界足球迷的一场盛宴。而世界各地的彩票迷们,也会在世界杯来临期间,大买特买一番。远哲和曼菲夫妻俩,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世界杯期间,他们在家里一边看着比赛,一边算着赔率。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分析赔率的工作都交由曼菲来做,远哲只是坐在电视机前,享受观赛的愉悦。

在国家队层面,因为有梅西的存在,远哲最喜欢阿根廷队。这次世界杯,他见证了阿根廷队从小组赛一路杀入决赛。他们在决赛中的对手是黑马日本队。对此,远哲不禁松了口气。虽说这届世界杯,来自亚洲的日本队一鸣惊人,击败各路豪强闯进了决赛。但面对阿根廷这样的传统强队,日本毕竟略显稚嫩。远哲深信,伟大的阿根廷队一定会获得本届世界杯的冠军,捧起大力神杯。

距离决赛还有三天。远哲每天都会守在电视机前关注体育新闻。这天傍晚,他照例给卧床不起的母亲喂药。

喂好药,远哲将碗送到厨房,便折身返回客厅,继续看电视。

“咱妈怎么样了?”在一旁计算着赔率的曼菲抬起头问。

“还那样儿呗。找不到肾,就得一直用药维持。”远哲摇摇头,叹了口气。

此时,电视上出现了记者采访梅西的画面,远哲脸上的无奈瞬间转换为了狂热。他的目光紧盯着电视。那样子,就算世界上最狂热的球迷,见了也会自愧不如。曼菲侧身看着远哲,表情意味深长。

“梅西,三天后,您和您的阿根廷队就要面对首次闯入世界杯决赛的日本队了。对此,您有信心吗?您对阿根廷队夺取本次世界杯冠军的前景有何看法?”

由于是阿根廷人,梅西叽里咕噜地说着西班牙语。远哲一边盯着梅西,一边盯着底下的字幕。他不愿错过偶像的每一个瞬间。

“远哲,我觉得你变了。”曼菲语重心长地说道。

远哲的目光一刻不离地放在电视上。曼菲的话对他来说,像是远古时期传来的声音,自带一种模糊的混响。他没有深刻领会妻子说话的语气以及话里的精髓。

“哪儿变了?”

“你变得不像原先的你了。比如刚才,我在和你说咱妈的病情,你却漫不经心地把心思全部用在了电视上。现在的你,和五六年前我刚认识的那个你,截然不同。”

梅西的采访结束了。远哲把脸转向曼菲。

“这和咱妈有什么关系?看球归看球,治病归治病。两不耽误。”

“不是耽误不耽误的问题,我是说你这个态度……”

“我什么态度?咱们这个家什么都不缺,你让我有什么态度?我也想治好咱妈的病,也想给她换肾,可是没有肾源,你让我怎么办?”

曼菲低头看着手中推算赔率的本子,沉默不语。片刻,她抬起头,注视着自己的丈夫。

“远哲,你相信命运吗?……”

电视上又出现了梅西的身影。远哲对曼菲的话毫不理会,继续全神贯注地看起了电视。曼菲随即转过头,继续推算手中的赔率。

“扑通”一声,母亲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声音很闷,但格外沉重。二人愣了一会,赶忙跑到母亲的房间。打开房门,只见母亲倒在地上,脸上已没了血色。

9

远哲夫妻俩从省肾病医院主治医师刘大夫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母亲突发急性肾炎,住进了医院。那天晚上,母亲只是想下床喝口水,谁知突然意识不清,摔倒在地。夫妻二人赶忙把老人送到医院。经过抢救,母亲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在办公室里,刘大夫告知二人,由于长年累月没有根治,母亲的病已经到了危急时刻。这次必须彻底治好,不然母亲的生命也就只剩下不到一个礼拜了。

至于根治的办法,不容分说,就是换肾。经过化验,恰巧有一个和母亲配对的肾源。只是,此肾一天前,已分配给了本市的另外一个肾病患者。

没有这个肾,就做不了换肾手术,母亲就会一命呜呼。远哲绞尽脑汁,想不出别的办法。万般无奈之际,他只好采取下策。

第二天,他去找那个抢先一天获得肾源的人家,商量着能不能把肾让给母亲。这种事自然是荒唐的。若是没了这个肾,对方也将告别这个世界。远哲和对方家属商讨了半天,也没得出令双方都满意的结果。万般无奈之际,他用了最后一招,也就是金钱攻势。他答应对方患者家属,给八千万,换这一颗救母之肾。那个患者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因为肾病,常年累月奔走治病,给家庭带来不少负担。除了肾病,他还有其它很严重的基础性疾病。老头的儿子思考再三,觉得父亲已经八十多岁,就算换了肾,也活不了几年。若是把此肾让给远哲,还能换得八千万,何乐而不为?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老头的儿子和远哲夫妻私下里签订了协议——远哲一家一次性支付给对方八千万,而对方把这唯一一颗肾,让给远哲一家。

距离世界杯决赛还有两天,远哲已无心顾及足球比赛。

刻不容缓,事不宜迟!他必须马上筹钱给对方家属送过去。他把家里所有现金、银行卡全部摆在桌面上,连房照也拿了出来。夫妻二人盘点了将近两小时。算上房子抵押后的数额,他们能拿得出来的所有钱,总共才四千万。这与商定好的八千万还差一倍的距离。这让远哲犯了难。

万般无奈之际,他只好再次恳求妻子。他转身面对妻子,跪了下去。

“媳妇儿,不,曼菲。你也看到了,咱家的钱不够。现在,咱妈到了生死关头,危在旦夕。我也没别的办法了。你就再帮我买最后一期彩票吧。钱够了,给咱妈做完手术,我答应你,以后咱们就不买彩票了,靠自己的双手好好过日子,行不……”

远哲说着,放声大哭起来。自打有记忆开始,他便没哭过。但此时,他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悲苦。是啊,有钱之后,他变了。变得失去了原始的本心。这一切,是多么该死啊。

曼菲哭了。她也跪下去,抱住丈夫。二人相拥而泣。曼菲喃喃自语着:

“我帮你,远哲,起来吧,快起来……咱们夫妻俩还分什么你我……只求你原谅我就好……”

10

当天晚上,曼菲便开始着手分析赔率,为第二天的购彩做准备。夫妻二人商议好,还是买他们一直买的、也是回报最多的彩票——“足彩胜负14场”。要想获得奖金,必须14场全部猜中赛果,错一场都不行。只不过这次和以往不同。以前买彩票,他们都会留一些本钱。这次购彩,夫妻二人把家产四千万全部投了进去。一共14场比赛,若全部猜中赛果,四千万立马变1亿,刨去20%的个人偶然所得税,正好可以获得八千万的纯奖金。第二天就可以去省体彩中心提回奖金,然后就可以交给对方家属。

远哲坐在妻子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演算纸上写写算算。从相识、结婚、到现在,六年过去了。六年间,这个家的所有财富,都是妻子依靠着小小的笔和本算出来的。也可以说,是用无数张中奖彩票换来的。远哲看着曼菲的眼睛,看着曼菲的长发,看着曼菲的手指。他觉得,这就是他人生中的贵人,是他一辈子都离不开、并且应该深爱的女人。

第二天,赔率分析出来了。远哲拿着妻子在纸上写好的赛果,去附近的彩票站购买了当期的“足彩胜负14场”。晚上,夫妻二人拿着手机,焦急地看着赛果。

一场、两场、三场,不同场地的终场哨分别吹响……第一场比赛赛果命中!第二场比赛赛果命中!第三场也对了!第四场,依靠着主队当家球星的绝杀,也中了!不知不觉中,前十三场,在远哲的惊呼声中全部结束。十三场赛果全部命中。

“最后一场是谁对谁,我看看!”

因为紧张而大汗淋漓的远哲翻看着赛事预告。瞬间,他一阵惊呼。第十四场比赛,正是两个小时后开场的世界杯决赛——阿根廷队对阵日本队。

这场比赛,远哲依照曼菲的分析,买的是阿根廷队获胜。单从这场比赛来看,远哲觉得,即使不用曼菲出马,他也能预测对。阿根廷战胜日本,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此一来,十四场比赛就将全部猜中。八千万已然尽归囊中,母亲的换肾手术也将顺利进行。远哲兴奋地抱住妻子,一阵狂吻。

兴奋的远哲,当晚并没看这场比赛的电视直播。他早早地上床,睡了个早觉。明天,他准备起早去省体彩中心领奖。在他心里,阿根廷队获胜,比太阳从东边升起还要靠谱。

次日,当他把手中的彩票交给体彩中心的工作人员时,他的嘴角仍旧是上扬的。

直到工作人员把彩票交还给他,并告诉他最后一场赛果没猜中时,他的脸上才完全没有了笑容。

11

母亲去世后,曼菲也离开了他。远哲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六年前的样子。只不过与此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了母亲的牵绊。在内心深处,他对母亲是有愧的。换肾手术没能如期进行,致使母亲的病情不幸延误。

至于曼菲,则离开得悄无声息。远哲的生活再次跌入谷底,他不得不找一份最基层的工作来养家糊口。一周后,当他下班回家,回到自己和妻子所租的简易小平房时,偶然间发现了妻子留在床上的一封信。是的,曼菲离他而去了。

在那场事关一切的世界杯决赛中,阿根廷队爆冷输给了黑马日本队,饮恨赛场。梅西全场低迷。终场前,日本队前锋空空如也踢进了绝杀球,由此,帮助日本队获得了国家队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分量最重的冠军——世界杯冠军。对于远哲来说,偶像梅西的发挥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足彩胜负14场”彩票,因为这最后一场的错误,而满盘皆输。四千万家产瞬时灰飞烟灭。所有存款,包括房产,全部像从未拥有过一样,化为了最澄澈的空气。

一切,如一场华丽但又极其惊悚的梦。经历了丧母之痛和走妻之伤的远哲越发坚信,这是上天对他的一个惩罚。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劳而获的事?他为什么就没早早地明白这个道理?他开始在心底仔细回想着自己发达的全过程。这中间有他的哪怕一份辛勤劳动吗?很显然,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妻子曼菲依靠超出常人的购彩能力换来的,没有一分一厘是通过他这个男人的双手挣来的。

他振作起来,重新找了份工作,在火车站卸货、扛麻袋。虽说非常辛苦,但挣的钱是踏实的、靠谱的。他乐在其中。

两周后的一个深夜,他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工作,回到家中。一无所有之后,他又回到了L镇,在镇郊区租了一个残破的小平房。他脱掉脏臭的衣服,洗了把脸,颓然躺在木板床上。扛麻袋的活儿让他全身上下的骨关节都隐隐作痛。恍惚之际,他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拿出了曼菲的那封离别之信。

当初曼菲离开时,把信放在了床上。远哲只看了信的前两段便不再往下看了。因为前两段,曼菲已经很明确地写道“从此,我要离开你”这种话了。后面还有两大张信纸,但当时的他已无心去看。他知道,那不过是曼菲不至于让他太难受,而写的温存的话而已。那天,他把信放在了枕头下面。

此刻,百无聊赖,远哲又拿出了这封信。他直接略过前两段,往下看着。

12

“远哲,请原谅我离开你。因为这是必然的。我相信你看到我接下来的话会大吃一惊,甚至不敢相信。但我还是要说。我所做的一切,全然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还记得咱们的相逢吗。六年前,在彩票站,你看到了我。其实当时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的存在。我只是在等着你走过来找我。第二天,你果然来了。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也是理所当然的。慢慢地,我接受了你。教给你购彩知识,并且为你在困顿生活中仍然坚强的意志力所倾倒。其实,自始至终,我对你的爱,都是确切存在的。这点你不用怀疑。但我所做的一切事情,我想有必要告诉你了。”

“我骗了你,其实,我来自未来。”

“相信看过这句话,你一定不敢相信,并且认为我在胡言乱语。但事实就是如此。我来自十年之后。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无比荒诞,却又无比真实。原本的历史轨迹,是极其美好的。阿根廷队最后获胜了,战胜了日本队。我们得到了给母亲换肾治病的钱。母亲的病得到了根本上的医治,恢复了健康。但你知道在那之后,历史是怎样发展的吗。你并没有履行你的诺言。从那之后,你还是在依靠我的购彩能力增加财富。后来的日子,你在心里加重了不劳而获的观念。你开始变得目中无人,甚至染上了毒瘾。这一切,都要怪那该死的不劳而获!”

“如此过了十年。十年间,母亲因车祸意外去世了,我们的孩子也出生了。我们依靠着购彩换来的财富,成了全国首屈一指的大富豪。但是我并不幸福。我知道这一切是何等的罪恶,更知道你的心已经无可救药。十年后,相信金钱至上的你,极尽挥霍之能事,甚至开始了赌博。这天,我因为要回娘家处理一些事情,留你在家带孩子。它还是个婴儿啊。你为了出去赌博,甚至忘了还在浴缸里的孩子。你像个没事人一样出去了。当我回家时,孩子已经在浴缸里漂浮了整整六个小时!”

“抱着孩子因溺死而肿胀的小尸体,我泪流满面。我开始反思,是什么让我们两个走到今天这步、是什么让这个家走到今天这步、是什么让原本应该很美好的一切走到今天这步?!不出半小时,我就找到了答案,就是因为你肚子里那颗已经变质了的心!随便就可以获得的财富,让你失去了最原始的本心、让你的心受到了蒙蔽、让你变成了世间最虚伪最堕落的人!”

“我决定,回到十年前,彻底结束这一切。”

“说了这么多,相信你也明白了。是的,我并没有任何在购彩方面的天赋。我甚至连一场球赛都没看过,许多球星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我更不懂什么赔率。之所以每次买彩票都能预测中,全是一个原因——我是未来人。仅此而已。每场比赛开始前,我会回到过去,记录结果,然后再回到现实中,告诉你应该怎么买。如此种种,不再赘述。”

“至于那场关乎于这个家命运的比赛,是我故意做了手脚。阿根廷队爆冷输给了日本队,但我却告诉了你相反的结果。我对不起你的母亲,但我不后悔。我的目的,就是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由此,你避免了未来的命运。我回到过去,强行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这也算是避免了未来很多场悲剧的上演吧。交错时空下,未来的我也就不复存在了。也就是说,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曼菲这个人,都不会存在了。是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化作了渺小的分子尘埃,飘散在时空的乱流之中。原谅我,远哲。不知道你知晓这一切后,会怎样想我、怎么样想自己、怎样面对未来。但我要你相信,自始至终,我都是爱你的,我想让你好。在这一点上,我真心实意,没有半点假话。”

“忘了我吧,曼菲这个人不曾存在。我重新度过了这段和你从最初相识、到结婚的六年时光,重温了这段珍贵记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远哲,望你一切安好,依靠辛勤劳动,亲手开创一个属于你自己的问心无愧的未来。不要再想我了。爱你的曼菲。”

放下信纸,远哲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这模糊不是因为劳累和震惊,而是他的泪水,淹没了眼里所有的一切。他像一具尸体,面无表情,颓然望着结满蜘蛛网的腐朽不堪的天花板梁木。

13

春暖花开,又是一个崭新之年。远哲家的彩票站已经开到第四个年头了。但这个彩票站和通常意义上的彩票站不同。除了售卖彩票,远哲还义务宣传“防彩票沉迷”小知识。近几年,因为足彩而倾家荡产、落得个悲惨命运的人不少。他成立了个防沉迷团队,专门拯救那些因沉迷足彩而命运不堪的人们。一边卖着一边劝诫着,言传身教,就好比在香烟盒上印着“吸烟有害健康”一样。他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让人们远离偶然间获得财富的那种快感。

曼菲的那封信让远哲深信不疑。他本身就是个有灵性的人。他相信曼菲是未来人,也相信她在信里所说的一切。

远哲所开的彩票站,已经连续好几年被省体彩中心评为优秀彩票站了。除了销售业绩突出,更重要的是,远哲懂得结合活动和具体形势,劝诫人们适度购彩、理性购彩。因为这项善举,他也被省电视台评为“优秀先进个人”。

自然,在他内心深处,仍旧忘不了那个影响了他命运的女人。他也有个奢望,希望能再次见到她。最初,之所以选择开一家彩票站,便是因为他们最初相逢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也正是因为彩票,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

不觉已到五一劳动节。夏日逼近,L镇还是那样的萧条落寞。或许这个偏僻地方的小镇,永远不会有振兴之日。但这何尝不是喧嚣中的宁静呢。午后,远哲坐在彩票站里,悠闲地摇着蒲扇。几个小孩儿打打闹闹地从门前跑过,还不忘朝他做个鬼脸。远哲会心一笑。清凉的夏风悄然进门,赶走了一大片腻热。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清凉空气。

“您好,给我打一张足彩胜负14场彩票。”

远哲闻声睁眼,只见一位女人站在面前。她留着瀑布一样的长发,长发柔亮顺滑,遮住了那张深不可测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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