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百无一用,方为大用

作者:颖滹
2021-02-09 13:00

“干啥呢小芦,又玩虫子呢”

“啊”小芦一个激灵,瞬间把蚂蚱从水里抽了出来,轻轻的握在手中,转头一看,支支吾吾地喊了一声“张老师”。

张老师拍了拍小芦的后脑勺,领着他一起离开了水塘边,走上了回家的那条泥泞小路上,看着有些拘谨的学生,张老师不禁一笑道:“这次又搞啥鹅子嘞,放学了还不回家,蹲在水边可不安全啊。”

小芦扭扭捏捏地,心底有些紧张,他性子内向,确打心眼里喜欢张老师,总感觉张老师人和和气气的,和别的老师有点不一样,平时上课,其他老师要是看见自己开小差不好好听课,一准大声点他的名字让他站起来,然后看都不再看一眼,只是冷着脸继续讲课,害的他在全班的注视下红着脸,扭扭捏捏的站了一节课,可是张老师就不一样啊,要是有那注意力不集中上课走神的,就只是讲课时走下讲台,轻轻拍拍他们的后脑勺,示意他们要认真听讲。每次回过神的小芦心里挺感激的。

和张老师一起走了几步路后,经过了刚开始的拘谨,小芦这会儿也放开了,听老师这样问,小芦也有了胆子,仰着头,绷着脸,一本正经对着老师问道:“张老师,好奇怪啊,平常我把脸泡在水里,一会儿就憋的可难受了,刚我把蚂蚱的头伸进水里,都约摸二十几分钟了,它咋还活蹦乱跳的,蚂蚱是不是憋不死啊?”

张老师被他的表情逗乐了,哈哈笑了两声,习惯性的拍了拍小芦的后脑勺,“蚂蚱呀,和咱们人不一样。”说着摊开了小芦的手掌,指着那只半死不活的蚂蚱接着说道“你看,它肚子那有几个小窟窿,就靠这个呼吸嘞,可不用鼻子,你再泡一会儿饿死它还差不多。”

小芦也有点乐了,心想果然还是张老师懂得多,于是就活跃了起来,继续问道“那是不是啥动物都带呼吸吧?”“是啊,别看这空气看不见摸不着的,可重要着呢,离了氧气一个单细胞都活不了。”

张老师看一脸痴呆的小芦知道他听不懂,就又拍了拍他的小脑阔“行了,你以后会学的,现在就别想这些没用的了,想想你的期末考试吧,小脑袋瓜子挺聪明的,成绩咋就这不上不下的?”

小芦有些支唔了,不晓得这话咋接,好像身边的人做啥事,说啥话,都喜欢问一句“有啥用?”尤其是爷爷,一看到自己玩虫子就来气,老是把自己辛苦逮的蚂蚱蟋蟀在鞋底子捻个稀碎,怒吼着说“天天弄这些子有啥用?能考几分?”“胜写个字,看个书?成天搞这些没用的。”小芦自己也不明白有用没用,自己喜欢嘛,有用没用还真没想过,但爷爷的话还不能不听,烦死个人。

小芦家真是个世外桃源一样的,是村头的几间小房子,西边就是麦田,和东边的人家也隔着一片小树林,屋后也没个人家。挺安静的一地儿,小芦放学从南边回来要先经过一个叫莲果寺的小庙,这会儿小芦和张老师刚过了小庙就听见连续不断的咳嗽声,张老师一边走着低头对小芦说,你爷年轻时寒风伤了肺,这些年又没断过烟,可是老这么咳这也不是个事,等过年爸妈回来了带着你爷去城里再看看。小芦笑笑说知道啦,张老师也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师生俩就分别了。

要说爷爷小芦那是真的怕,别看爷爷七十多岁的人了,可是腰板一直挺的直直的,一双眸子时而闪着精光,本来就够不怒自威的了,那要是发了怒更是威上加威了。爸妈虽然不在家,但爷爷对小芦的学习催的更紧,尤其是刚上学那几年,就算是假期,也得给小芦关屋子里,背不完课文就不许出来。

要说平常小芦其实是挺乖的一孩子,爷爷虽然不苟言笑但对自己的大孙子也疼的很,隔三差五的就会骑个自行车上街给小芦带回点香蕉,鸡蛋糕一类的小吃食,唯独见不得小芦和虫子打交道,说是玩物丧志,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考大学,咱们老芦家,这一辈儿就该出大学生了。

这不,有一次小芦跟着爷爷一起看三国演义,放到后主刘禅养蟋蟀那段,爷爷还不忘给小芦说,看看,看看,这就叫玩物丧志。

小芦因为地理位置,刚懂事的时候周围就没个同龄人,后来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别人家的孩子都是三三两两的和自己的小伙伴去学校,就小芦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到了学校一下子接触到这么多的同龄人小芦还挺兴奋的,虽然心里有点打鼓,但还是想加入那些一起抱成团玩游戏的小朋友当中,就腼腆着脸走过去了,但那些人还是各玩各的,没谁看小芦一下,小芦本来胆子就有点小,杵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会儿那群人开始跑着做游戏的时候,一个明显比同龄人高且胖,虎头虎脑的同学,还故意撞倒了小芦,其他人也都装作没看见。当时就小芦感觉眼睛有些湿,啥也没说就回教室了。

后来才知道,这竟然是“地域歧视”,在一起玩的都是家住在一片的从小在一起玩的小伙伴,因为小芦家住在村边,懂事那会儿也就和树林里麦田里的虫子打交道最多,可没谁和他一起抱团,不过都是小孩子,可能不太懂事可都心思单纯,这不小芦后来结识了小牛,两人挺对脾气的,很快成了小伙伴。

其实小芦的那些和蚂蚱蟋蟀也是可怜,被爷爷没收了就被在鞋底板下成了肉泥,就是在小芦手上日子也不好过,把它们泡水里憋气都是轻的,被肢解,被剖腹的多的是。

小学时期的小芦的两大爱好,就是小虫子和小牛子了,爷爷虽然管的严,可他也就只是对学习应付了事,成绩在班里中等水平,不上不下的,不讨老师欢心,也没有调皮捣蛋。是那种最不用老师操心的。

小芦对自己的虫子“事业”产生怀疑确是因为小牛,还记得是一年秋收,帮着家里收完玉米之后,小芦趁着落日余晖在地里逮了几只蟋蟀,揣在罐子里风尘仆仆的要去找小牛耍一会儿,再快到的半道上,听到牛家院子里有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小芦不自觉地渐渐的放慢了脚步,到了小牛家门口,院子里传来小牛妈大声的训斥声,小芦迟疑了一下还是敲了门,喊了一声“小牛在家没?”

开门的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胖女人,正是小牛妈,她看到一身脏的小芦和手里装着蟋蟀的罐子,抿了抿嘴唇,一咬后牙槽从鼻子里喷出两条气住,直接开口说道“大超,你以后就别找牛牛玩了,你看你这一身脏啊?成天拿着虫子,那上边多少细菌?牛牛天天光顾着和你玩,你看看现在成绩都下降成啥样了?天天弄这些有啥用?有啥用?”说完又转头对院子里抹眼泪的小牛说:“要玩,也和那些成绩好的一起玩,看看人家是咋学习的,成天一个正经事不干,就知道玩玩玩,以后能有啥出息?!”

其实小牛妈那些话芦大超完全没放心上,早就千锤百炼百毒不侵了呗,所以后来小牛特意找到小芦道歉,说我妈就那脾气,脾气上来了就喜欢说难听话,那天我这不把我妈惹恼了…小芦打断他,说你这都说的哪的话,米粒大小毛毛雨的事,走,给你看个好东西,我做的那个花蝴蝶的标本成了,美的很嘞,就送你了…这件事真的不算什么。

多年以后老芦回忆自己的一生,第一次感到恐惧和愤怒的还要数自己上了初时中的一天,本来本来在学校上着课,突然被班主任叫了出去,说是你家长找你,小芦就迷迷糊糊的跟着老师到了办公室,看到了等在那的父亲。

小芦惊讶的表情还没有在脸上完成就听见父亲跟老师说:“那老师我们就先走了。”说着就拉着小芦就往外去打车。极度困惑的小芦被父亲拉着走到校门口才问了一句“爸,这是咋了?”芦爸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去医院,你爷快不行了。”“啊?!”小芦只感觉大脑一阵发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重症监护室,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爷爷,看爷爷好一动不动的,小芦急的大喊,“快,快,快给爷吸氧气啊,快啊。”其实周围爸妈还有叔叔婶婶们早已泣不成声,父亲把小芦拉到一旁说:“你爷年轻的时候参加志愿军去了朝鲜战场,有一次出任务,在雪地里趴了两天一夜,整个肺被寒气伤的严重,所以一直咳嗽,前几年得了癌症,根本没有啥抵抗力,很快癌细胞就控制不住了……”小芦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那是人生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第一次听到那么恐怖的名称“癌细胞”。

家里给爷爷半完了葬礼,为了不继续耽搁小芦学习,一结束就送精神恍惚的小芦去了学校,小芦哪里还有心情上课?在学校经常一个人躲着偷偷的抹眼泪,以后回家,可再也看不到爷爷惊喜的表情,听不到“大孙子回来啦”,再也吃不到爷爷给他买的小零食了,再也不能和爷爷斗嘴听爷爷说一句“孙子有理说过爷”了。

后来学了生物,知道了以前张老师说的单细胞,还有病毒,以及癌细胞,看到癌细胞这三个字,坐在教室里的小芦极度愤怒,他紧紧咬着牙,差点把手里的圆珠笔掰成两半,心里默念着:“别让我逮着你,逮到你,我就憋死你!”

凌晨一点半,老芦还在化验从青藏高原采集来的血液样本,整个生物研究所的实验室里就只剩他一袭白大褂的身影杵在那,虽然在深夜,可是老芦的表情确有些激动,飞快的在纸上记录实验的报告,身后传来一声“还没走的呢老芦?”

老芦回头是生物研究所的所长,所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是我说你啊老芦,你非要坚持研究这个项目,都二十年了吧?一直没有过硬的成果,你也对评估一点不上心,当年咱们大学的老同学,教授,博导一打了吧,就你还一直吊在副教授,没少人问你你研究这个有啥用吧?”

老芦笑的很开心,对所长报已感激的目光说道“老王,这些年谢谢你了,靠你在上面撑着,我这一直没啥收益的项目还能保留着没缺了经费。”所长摆了摆手“也不全靠我,上边也知道你这项目的意义,真要成功了可不得了,说实话,大家都期待你的研究有成果。”老芦笑的很开心,将实验报告递给所长说“老王,有成果了!”所长接过实验报告还是看着老芦,有些震惊,说了句“啥?”

第二天老芦在研究所的研讨会上,向所有负责人介绍说“我们知道几乎所有动物都是需要氧气的,氧气燃烧是燃烧过程的助燃剂,氧气支持燃烧,将化学能转化为热能,生命进行下去要进行新陈代谢,平时吃的东西如何转化为你体内各个细胞需要的能量,这个过程是需要氧气参与并完成的,氧气进入人体之后怎么跟人体反应,从宏观层面我们其实20世纪30年代就已经理解了,1938年的诺贝尔奖生理学或医学奖研究清楚了颈动脉体可以和大脑连接发出相应的呼吸信号,呼吸以后怎么进入细胞也是比较清楚的,就是通过细胞内的线粒体,但是我通过在青藏高原采集的样本研究表明,海拔高的时候有一种激素,叫促红细胞生成素,称之为EPO,可以提升红细胞的浓度,可是细胞怎么知道要吸多少氧呢?

经过进一步研究发现,EPO不仅仅是由肾脏产生,因为这种氧气探测和调节机制,基本所有的组织细胞都有,这就是我们这一次最大的成果,我们发现了一种叫HIF的蛋白质复合物,专门研究了到底那些基因含有HIF,含有HIF的基因对细胞含氧量的探测进行调节,对EPO起作用,从而达到探测以及调节氧气的作用。”

老芦的发言完毕,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在场的生物学专家和医学专家都明白这样的发现意味着什么,一名医学家率先发言,“芦教授,也就是说有可能对HIF的调节,阻断其对癌细胞的作用,就可以隔绝癌细胞对氧气的获取,从而…从而…憋死癌细胞。”老芦有一次咧嘴一笑,肯定的说道“对,憋死它!”

会场经过短暂的安静瞬间沸腾了起来,大家针对新的研究成果进行了各种遐想,然后整个中国科学界沸腾了,所长将研究成果上交了国家,被世界获悉后世界生命科学界也跟着沸腾,瑞典诺贝尔评定委员立即决定将本年度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该项成果。

所长将这个立马将这个好消息讲给老芦听。老芦听了也就笑了笑,快玩笑的给所长说了句:“那有啥用?”随即老芦摸了摸自己半秃的脑门,仅剩的几根头发也被岁月染成了雪白,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就是从出生哇哇大哭吸入第一口氧气开始,到去世时吸入最后一口氧气结束吧。哪个活着的人一辈子不都在和氧气打交道呢?没必要做任何事都问一句有啥用,总得给自己留点自留地,说一句我喜欢呗。这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老芦最终也没有出席诺贝尔颁奖典礼。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