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梧镇人家1:飞来喜事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定襄小师
2021-02-07 10:00

梧镇,历史悠久。相传得名于五代时后汉,迄今约一千一百年。

“梧”,在现代汉语词典中的发音为二声,惟独在梧镇人的口中却是一声。

漫长的岁月变迁,造就梧镇历史名人无数;绵延千年的沧桑,赋予这片土地独无仅有的丰厚标签。

这个系列,表现的便是当下土生土长的梧镇人的生活现状,一幅幅鲜明生动的众生相,写尽小人物的苦辣酸甜,每一个故事里,都孕育着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1】

累了一天的郑三平刚进家门,便听到妻子朱梅在手机里大呼小叫。

熬好的玉米面糊糊还在锅里盖着,郑三平却没有一点咽下去的胃口。

郑三平只想睡觉。

下了老本的无菌养猪大棚刚刚改造完工,一连几天的日夜奋战,弄得三平筋疲力尽,眼下身板子一松,就想往炕头上倒。

“三哥,菜自己热一下……嗯,你说……”朱梅通话中不忘叮嘱自己的丈夫。

时令刚交白露,虽然秋老虎热得天都发烫,可细心的妻子仍怕男人懒着凑合。

郑三平的肠胃一向不好。

“国庆节,行了我记下了……”朱梅声音忽然提高八度,“喂,还有完没完,你这孩子要人命哪……”

“是谁呀?”听妻子口气不对,郑三平不由凑到近前。

“就这样吧,总之办法我们会有,到时给你话呀!”朱梅匆匆挂断电话,情绪中明显透着不满。

“是郑林……”朱梅轻叹一声,起身去给丈夫热饭。

“郑林?”郑三平瞬时放下心来,“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了?我说过,给南方老板打工终究不靠谱,不行就回来,咱镇上缺的是大学生村官——”

“别问了,吃完再跟你说……”

【2】

郑三平总算是吃完这顿安稳饭。

郑林是他们的儿子,大学毕业不久,现供职省城一所生物制药公司,从事保健品市场营销开发。

往下还有一女,在县城上初中。

“梅子,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郑三平忍着疲惫,支支吾吾地讲,“希望……你不要怪——”

急性子的朱梅却不等丈夫把话说完,硬生生打断:“三哥,你还是先听听你儿子干的好事吧!”

“到底怎么了吗?”

郑三平虽然跟妻子同岁,生活中却是个很有担当的男人,因为对妻子呵护有加,在朱梅的眼里常常是以“大哥”的面貌存在,所以结婚以来朱梅一直喊他“三哥”。

朱梅吐了口气:“我们就要做公公婆婆了,你儿子……有媳妇儿了。”

“是吗?”郑三平强颜欢笑,“这是喜事呀!哪里人?”

“就省城,条件好着哩!”

“呦,那咱配得上人家?”

“管不了了,”朱梅阴着脸说,“人家姑娘,还是个带肚的。”

“什么……是郑林干的?”

“嗯,这小兔崽子,猴急,才二十三呀,着什么急……”

郑三平一听黑了脸,半天蹦出一句:“不行,得打了!”

朱梅惊得差点跳起来:“郑三平,这不像你呀……”

【3】

晨曦中的梧镇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里。

面色冷峻、奔走如风的男人郑三平,大清早像丢了魂儿似的。

他骑着电动车,穿过几条街道。日头升起时,郑三平来到南堡,拍响海荣家的院门。

海荣是郑三平的发小。

这小子年前酒驾撞死人,虽然死者家属同意私了、不予起诉,不过家里也因此赔得倾家荡产。

这一折腾,老婆孩子走了,海荣的工作也丢了,如果不是郑三平仗义援手,就连这处栖身的地儿都保不住。

“哥,大清早的,干啥呀……”

海荣的眼睛肿得像颗烂掉的核桃——扶着门板,睡眼惺忪地晃悠着,满嘴的酒气臭气熏得郑三平胃里一阵恶心,隔着门缝一瞧,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孩子都高……

“你他妈死去吧……”

郑三平甩手给了海荣一个大嘴巴子,掉头就走……刚迈两步,又折回身,扔给海荣一百元。

【4】

郑三平的眼睛里蕴满了荒凉……

双虎的老婆刚下地给他点燃一支烟,炕上刚过满月的娃便像野猫子抓了脸似的撕心裂肺一阵号哭。

“双虎你个王八羔子,我就不信,你能躲老子一辈子……”郑三平烦躁地一跺脚,把那支刚点起的烟踩得稀碎。

“三哥,他……他真的不在——”

“闭嘴,”郑三平黑忿着脸,“你说你俩就不能干点正事,都这岁数了生什么娃,不嫌丢人……”

女人埋下头不吭声了……

郑三平脸色愈来愈难看,一轮红日追着他的影子,愈升愈高……

四明的娘跌伤了,三平瞅瞅捧在四明手里皱巴巴的三千元,愣没有吱声……

爱折腾的海林去了浙江。老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三哥你得给我娘俩做主呀,那黑心的汉子有了俩臭钱,就再也找不着人了……”

郑三平蔫着头,蹲在马路牙子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最后一咬牙,头也不抬,一脚踏进石雕厂的大门。

【5】

朱梅摘了一上午辣椒,晌午一回家,立马给儿子去了电话。

郑林的语气很是急切。

朱梅说:“别逼你爸了,你跟人家姑娘好好说,等咱家办完婚宴,立马补上彩礼?”

“妈,不行呀,人家说十万八的身价一分不能少,加上房款,最迟在一周后送到,能看到咱家的诚意,他们才好下帖子通知人呢!再说了,车不要咱买了,这彩礼钱也是要给到闺女手里的……”

“可也不能把猪厂全卖了呀,以后我跟你爸喝西北风呀!再说了,这也是猪瘟闹得,要不哪能凑齐三十万,只要再等一个月,猪肉还不定长啥价呢……算了算了,还是先给你们操办要紧,不能让人家姑娘再等了,都两个多月了,再等乡里乡亲就该笑话了,我再跟你爸合计合计……”

同郑林通完话后,朱梅一阵发愣。

这事儿实在来得太急,愁哇!

谁能想到,平日里的“乖宝宝”郑林突然就给他们摆了这么一杠!

本来,一场意外的猪瘟抬高了肉价,搞了五年生猪养殖的郑三平,就指着今年的行情大赚一波呢!

朱梅等这一天实在太久了,四十五岁的她,其实还有一颗少女的心,也梦想着能有一天和她的三哥再浪漫一把……

为了打好这场“翻身仗”,郑三平刚刚投钱改建了无菌猪栏,而且有七成猪娃子都已长到两百斤以上,就等着年底时出栏捞个好收成。

【6】

听郑林说,女方的父母都在省城上班,父亲还是个管着不少人的官儿。

女孩儿还在上研究生,与郑林相识不到半年。

女方父母本来不同意这门亲事,更不晓得闺女同郑林的交往。

是母亲发现了女儿频繁的妊娠反应,最后才问出真相,听说男孩是乡下人,父母坚决不允,强令女儿堕胎,奈何女儿一门心思钟情郑林,死活要生下孩子。

最后女方父母只好让步,但是只承认郑林的身份,却不想同农村的大人们结亲,更不想同未来的亲家见面。

郑林觉得委屈了父母,据理力争,不料女孩说,这也是她爸妈的最后让步,以她的条件,省城里什么人家找不着,所以让郑林理解,至少,她这个儿媳妇还是会认未来的公婆的。

郑林沉默了。

女孩继续谈条件:国庆节必须结婚,至于他们家何时办,早晚无所谓。

因为时间紧迫,买期房是来不及了,也是为郑林家的经济情况考虑,女孩说父亲的朋友有套闲置的房子,没怎么住,因为有两家的交情在,只卖父亲八十万,在女孩的强烈请求下,女方同意房子由两家共同承担,但是一周内必须打款……

这样,房款四十万,加上给女方的彩礼十万八千元,一共是五十万八千……

郑林听完,倒抽一口凉气。

临末,女孩突然加了一句:

如果不同意娶她,就告发郑林耍流氓。

【7】

午饭过后,三平家陆陆续续来过不少人。

那些人里有郑三平的朋友,也有夫家妻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是昨夜里张口借了钱的,也是这两口子素日为人,知道他们遇上急事,次日大家都主动过来送钱了。

人进门时都是笑脸,只不过最后合在一起,还不够两万元。

不过朱梅很知足,她能理解,大家都是过日子的,何况这岁数,上有老下有小,各家有各家的困难嘛!

原来计划着郑三平能讨回四五万元的外债,亲戚朋友再借个四五万元,一百多头猪卖三十万,这样下来就是四十来万。

如果女方能通融几天,等办完婚宴,再凑十万元的彩礼就不难了,朱梅想,反正票子早晚是要进媳妇口袋的,女方是大城市的人,也许会不计较小节……

“梅呀……”屋门外的一嗓子吆喊把朱梅拉回了现实,“你家三平——”

这标准的老鸭嗓子,不用瞧朱梅都晓得是谁了。

春芳!没错,就是朱梅的好姐妹李春芳。

一看屋里有人,李春芳悄悄做个手势,把朱梅叫到了院里。

【8】

梧镇的大老板刘建军,腆着一个将军肚,四平八稳地倚在名牌沙发里。

与灰头土脸的郑三平一比较,立马彰显出一股极为夸张的财大气粗的派头。

刘建军是郑三平的初中同学。

这一代人里面,刘建军是镇上混得最有出息的一个。

但是,郑三平却与他合不来。

刘建军是县内最大的石雕工艺制造商,发家已逾十年。

这些年来,就连县里的官员都对这位刘老板另眼相看,惟独入不了一个人的“法眼”。

这人便是郑三平。

郑三平年轻时仗义疏财,素有“小孟尝”的风范,当年在同龄一代人中甚有威望。

但他就是对刘建军看不顺眼。

郑三平总觉得,这些年刘建军最大的心愿,就是等着自己在他面前臣服。

不幸的是:这一天,终于来了。

如今的郑三平,终于落到走投无路的一天。

借出去的债,一分都讨不回。

儿子的幸福,却全部系在眼前这个连做梦都不想见到的人身上。

郑三平此时只有一种感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接待人员放在脸前的软中华,泡好的黄山毛峰,郑三平连看都没看一眼。

“郑三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建军坐着没动,一脸的平静。

“四十万,”郑三平闭着眼睛叨咕,“房子抵押,利息就市,三年还不上,我郑三平给你当牛做马……”

【9】

连续多日的高温,终于在一场骤起的秋风后变得消停。

郑三平满身的酒气,一出饭店便被卷入徐徐夜风。刘建军派车将他送到家门。

老子脸都不要,还怕吃你一顿……

郑三平前脚进门,跟在后面的朱梅,再也忍不住,扑在夜幕掩蔽下的老树上,捂上嘴号啕大哭……

她是从饭店里跟回来的。

朱梅坐在刘建军的车上,亲自听刘建军告诉她事情的原委。

原来白日三平见刘建军的事,恰巧被石雕厂做事的春芳瞅个正着……

朱梅知道,让自家男人去求刘建军,那就好比是把他扒光衣服去游街的一种崩溃……

当年的朱梅,是和刘建军谈过婚约的人。

但她嫁给郑三平,至死不后悔,刘建军不错,可是和丈夫比,朱梅更多的是由衷的自豪。

刘建军当年好高骛远,对朱梅的爱情并不坚贞……

后来是朱梅主动追的郑三平。

出于尊重自己的丈夫,朱梅二十年没跟刘建军讲过一句话。

她知道,她的丈夫郑三平——这个铁一样刚强的男人,太在乎这个了。

郑三平生平有两爱,一是朱梅,二是脸面。二十年岁月雷打不动。

但是现在,为了这个家的幸福,他亲手把自己丢入了“炼狱”……

【10】

刘建军的四十万两天后到账了。

那天夜里,朱梅守了醉酒的丈夫一夜。

朱梅坐在地上,望着累成死狗的男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滔滔不绝往下掉,“对不起,三哥,对不起……”

一晚上,她反反复复就这几句话……

或许,如此一来,她心里才会好受些。

郑林来电话的那晚,粗心的她,竟然忘了问丈夫,那句支支吾吾未出口的话究竟为哪般?

刘建军在车上,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了她……

原来,在这场席卷全国的猪瘟中,郑三平的猪终是未能幸免,一夜间,死去了大半儿……

所以,那一晚……

他太需要一个女人的安慰,太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来融化心头的悲伤……

朱梅愧悔难当,她能想象那句话出口有多么艰难……

“三哥,”两天后,朱梅依偎在郑三平的怀里,流着泪说,“以后,别让自己太累了,只有你的幸福,才是这个家的幸福!”

郑三平不好意思地笑笑,忙打岔:“梅子,通过这件事,我也认识到自己的狭小,只有心胸开阔才是真男人啊!这些年来,我真的误解刘建军了!”

【11】

郑林的事情顺利解决了。

在这桩事关郑家两代兴旺的头等大事上,刘建军帮的忙绝不止钱财如此简单。

郑林的婚姻最终以“告吹”收场。

那出身高贵的省城女孩原来是个骗子。

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所谓的怀孕,从头至尾就是个无中生有的骗局。

精明如刘建军一类的人,走南闯北,什么稀奇事没见过。酒局上,如打翻五味瓶的郑三平忽然没了英雄气,和盘托出了自家的困窘。

一听说不让亲家见面,刘建军便知道这事不对劲。

次日,刘建军托的省城关系开始对郑林女朋友的调查,结果没费多少周折,很快弄清了真相——

哪里有什么研究生?哪里有什么当官的父亲?

一切只怪郑林涉世的浅薄……

最后在郑家息事宁人的态度下,也没有告发女骗子,这事总算是一了百了了。

四十万的到账资金,是作为合伙人的启动金投到郑三平养猪厂的。

思及于此,刘建军这人还是不错的,一方面是他敬重郑三平的为人,一方面当然也有对当年朱梅的愧疚,三平夫妇受此大恩,也便没再推辞。

全梧镇的人,没有一个怀疑郑三平的事业不会就此东山再起,就连绝顶聪明的刘建军,也坚持认定郑三平是个干大事的人。

这一点,毫无私情在内,全然是刘建军作为一个成功商人的战略眼光得出的结论。

【尾声】

一场天降的风波总算是圆满收场了。

国庆假期,郑林没有回家。

郑三平夫妇抽了两天的时间,一家三口去省城看望了儿子。

经此一折腾,郑林仿佛也长大了。

第二天,他自己带了妹妹去游乐园玩耍,给父母留了更多独处的机会。

望着捏在手里的儿子给买的电影票,郑三平夫妇对视良久……

他们已记不清,到底有五年、十年、或是二十年没有走进电影院了。

坐在身边的观众几乎是清一色的年轻人。

周冬雨和易烊千玺主演的影片《少年的你》,几乎无法触动这对被时代流行元素完全抛弃的中年人的情怀,不过,他们看到的,更多是周围少男少女的青春洋溢。

影片快结束时,在众多按捺不住激情的青年人的背景中,后排有一双疲惫的身影,终于在影片散场前,留下一个长长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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