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故事 故事

悬疑故事:一个小偷的逃亡之路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河间唐生
2021-02-10 08:00

1

下午三点,暑气蒸腾,热辣辣的阳光洒在马路上,好似要把地面烧成一口铁锅。

陈新坐在小店门外的太阳伞下,一个劲儿地灌绿豆汤,心下一片烦躁。他打量着久久不见一个人影的街道,和街道两旁破败的低矮楼房,深感自己境况苍凉。

堂堂一个江洋大盗,竟然沦落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唉……”陈新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旁瘫在躺椅里摇着蒲扇的店老板许是无聊,懒洋洋地问了句:“怎么了?”陈新灌了口汤不答话,店老板自顾自搭起讪来。

“你是外来的吧?生面孔,咋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逃命。”陈新懒懒道。

“哦哟?”店老板放下蒲扇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起来,继续摇着扇子懒洋洋地接话:“那你可来错地方了,我们这可不太平。”

“哦哟?”陈新学着店老板的语调回了一句,跟着灌完了最后一口汤,站起来冲他摆摆手,“那我可得走了。”

2

陈新是两天前到的这,没说笑,他就是逃命来的。

他双手揣兜在街上游荡,兜里空空如也,他忍不住想到那叠砸到他面前的三万块钱。

……

“你手脚利落,帮我杀个人,这是定金。”猛哥一脚踹开他早上刚扒下来的钱包,几颗硬币从稀薄的纸币间落下来,在地上砸起声响。

陈新抬起头,面带微笑地回他:“哥,我小本买卖,这么大个事,抬举我了。”

他把那叠钱双手捧起来,暗自感受了下分量,心神忍不住荡漾了下,随即装回猛哥兜里,讨好的笑道:“不开玩笑,走,我请你喝酒去。”

猛哥盯着他,半晌缓和了点颜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次特殊才找你,不麻烦,是个女人,你底子干净,我们有人给你善后,到时候找不到你头上,放心。”

陈新仍是一张笑脸,口吻无辜:“我底子干净可不就是因为我没这本事嘛,真不行。”

猛哥没耐性跟他磨,转身就走,临了留了一句:“明天飞哥亲自找你说。”

陈新当夜就收拾包裹溜了,买的站票。

说到底,他就是一个手脚不干净的祖传小混混而已,偷完钱过马路还不忘扶一把老太太,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他真没本事。

他也惹不起。

……

可是三万块钱还是让他心痒。

这小破地方怎么看怎么都刮不出来半点油水,刚在小店收银台扒拉半天也只扒出几碗绿豆汤的钱,他都没忍心拿走。

唉,生活不易,小偷叹气。

太阳晒得人昏头昏脑的,陈新决定回宾馆睡大觉。正当他转身往回走时,他一眼瞥到前方街角处转过来个人,那人急匆匆地奔进银行,陈新立时醒神,脚步一拐猫到一棵树后,隔着街道盯着对面银行的透明玻璃往里看,只看到那人在窗口前鼓捣的背影,好半晌,再转回身出门时,她原先背着的挎包就臌胀起来了。

此时街上只有三两人影,陈新抬头望了眼万里无云的天空,感觉凉爽万分,心畅神怡。

3

入夜,街市上开始涌入人潮,烧烤摊、水果摊、卖物件的小地摊,街边零星的服饰店,一同撑起了点儿小地方的市井热闹。

陈新就匿在这点儿烟火喧嚣里,溜进了白天尾随踩点的那栋老旧筒子楼。筒子楼实在是旧,楼梯扶手挂满了铁锈,灯也晦暗不明,约莫是出去纳凉的人家为了省电都关了灯,亮着的零星灯火实在撑不起多少光明。而他盯着的那户人家,此时也是漆黑一片。

天时地利啊,陈新忍不住想。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毫无障碍,过最后一个转角时前方突兀摔下来一个人影,陈新下意识接住,灯火不明,他只能看清是个瘦小的人影,一个老人声音喊道:“哎哟谢谢谢谢~可吓死我了。”

老人站稳回身看他,陈新悄声挪到更暗处。

“哎?”老人大概看不清他模样,发出了一声疑惑,随即朗笑道:“幸亏有你!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要摔散了。”老人边说边喘了会儿气,侧身让他,“你先上去吧,我歇会儿慢慢走。”

陈新跨步上去后,还是压着嗓子回了句:“小心点,抓着扶手走。”

为保安全,陈新还是躲在暗处等了半天,见到那老人慢悠悠上来,进了那户人家旁边第三间屋子,关上门好一会儿都没动静了,才悄声溜过去。

凭着祖传老手艺,陈新轻轻松松进了屋,打起小手电一扫,他便愣了,屋内被翻得乱七八糟,像被人捷足先登了一样。陈新心下焦虑起来,急忙摸到卧室,也是一片凌乱,大堆衣服散在床上,一个行李箱大开着铺在一旁,陈新顾不得推敲,忙在枕头桌子衣柜里翻找起来,终于在柜子里一堆衣服掩盖下找到了那叠钱,打眼一看,陈新忍不住有些愣神,这厚度跟当时摔到他面前那三万块差不多。

陈新利落地抽走三分之一后把钱塞回去,得手后才有空细细打量屋子,立时明白了情况,这家人大概是正着急收拾东西出远门,幸好来得及时。他心知屋主有急事出门才没把钱锁起来,正赶着溜之大吉,屋外便传来了开门声。

陈新也不是没遭遇过这种情况,当即利落地转到杂物间里藏了起来,等待时机再溜出去。但他听了会儿动静就发现不对劲了,进来的有两个人,一个应该是下午取钱的女人,另一个是个男的,听脚步声体格还不小。

那女人进门便开始收拾,一边还压着声音絮叨着什么,“……我在这躲了那么多年都没人找过来,好端端地突然让我换地方,这些年他都没有管过我,现在要出事就想起我来了,他自己做的孽……”

话没说完,陈新只听到女人一声哼唧,被人捂住嘴巴呻吟了两声,便没动静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脑子砰地一下炸裂,缓过神来就听到男人在翻箱倒柜,随即出了卧室进了厨房,再到卫生间,接着,脚步声来到了杂物间门口。

4

这种情况是绝对没有遇到过的了。

陈新心如擂鼓,手心冒汗,脑海里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还不如当时接了那三万块钱,主动总比被动有利些。

他屏着呼息绷住神经,在男人推门进来的瞬间,利落出手,手刀切向男人后颈,接着飞起一脚将人踹进里间,回身关门就要逃。客厅及各个房间已经被男人翻得乱七八糟,一副刚被强盗洗劫过的样子,路过时陈新扫了眼卧室,只见女人倒在床边,身下猩红一片,一把刀插在胸口。

陈新跳过杂物,伸出刚被男人后颈震麻的手去开门,刚碰上把手的瞬间,身后踹门声夹着一阵利器破风声同时袭来,他迅疾避开,菜刀在同时间钉到门上,刀把轻颤。未及转身,第二把刀接踵而至,他堪堪避过,看见那是把水果刀,当即拔起来,左手捂脸,旋身飞刀砸灭了灯泡,客厅里顿时陷入昏暗,卧室及其它房间的灯光溢出来,也照不清眉目了。

直到此时陈新才正面对向男人,昏暗里同样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能隐约看出身形确实高大,肌肉轮廓突出,他一手揉着后颈,一边缓慢靠近,陈新捂着口鼻,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冲他道:“我就是来偷点钱的,误打误撞,实在不好意思,钱还你,放我走,我保证什么也没看到。”

对方顿了一下脚步,陈新刚想着有得商量,还没来得及吐一口气,那人便猛地发力,抓过茶几上的烟灰缸跃过来朝他脑袋就扬手一砸,陈新躲避不及,肩膀挨了一下,瞬间感觉整条胳膊被卸掉了一般。他至此确认了硬刚根本打不过,只能拼命躲闪,对方攻势实在太猛,陈新逃窜了半天才找到时机跳到门边,把手一拧立即冲了出去,随后一束光便打到了他脸上。

陈新被这光猛一闪给整愣了,顿在原地,也顾不上遮掩,男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陈新心想:“完了。”

男人手握着门上拔下的菜刀,毫不迟疑地猛砍过来,那束光还停在陈新脸上,扭打间男人的脸也暴露在光下,陈新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以及那脸上阴狠的表情,而那手电光的方向,传来了之前那老人的惊吼声:“杀人了!”

陈新刚反钳住男人手臂,嘴巴先于脑子一步,冲老人喊了一嗓:“回去!锁门!”这次顾不上压低声音了。

男人猛地挣开,手套却被陈新死拽着扯了下来,接着陈新攒足了力气对他进行了一顿猛攻,情急之下,男人矮身俯地,赤手抓起了掉落在地上的菜刀反身一挥,陈新手臂终于见红,血滴落到地上。

楼下嘈杂四起,凌乱而急切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陈新拼尽了最后的力气飞起一脚,踢掉了男人手里的刀,哐当落地,趁他踉跄间回身便冲屋顶跑去,男人很快也稳住身形追了上来。

楼梯里的一大群人终于冲到现场,走廊里入目便是一把沾血的菜刀,一扇歪歪斜斜布满刀痕的门,和地上几滴血迹。

从楼顶挂着电线往下逃命时,陈新听到身后的楼房里传来了尖叫,撕裂夜空。

5

这下真的变成了逃命之旅。

陈新一身狼狈,在夜色里东躲西窜,身后的男人也不知道甩掉了没有。他没有方向地乱跑,离开骤然大亮且喧闹不已的筒子楼区,窜到一条河沟处,正喘息凝神时,河沟对岸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

陈新神经紧绷,他现下已经没有精力跟男人再来一次对决,左右又没有更好的藏身之地,只能屏息不动,祈祷夜色和树枝能将他遮掩住。黑暗里,他瞧见对岸冒出来几个人影,数量竟然不少,都猫着身子压着声音,显然也是一帮心怀不轨的暗鬼。随着人群的靠近,低声交谈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确定在那里?”

“确定,老五还在那守着呢!”

“我说咋也找不到人,敢情躲那废厂去了。”

“这好歹是咱们地盘,就前几天那动静,他们还能有地方待?也就是这废厂荒太久了才没想到给他们捡了漏。”

“哼,跑哪儿都躲不了,敢来我的地盘撒野,老子就让他知道知道这里谁才是老大。”

“就是!他们现在肯定睡着,咱们人多,东西也都带了,直接杀他个措手不及!”

……

陈新正听着,感觉今晚大概是点子背到家了,偷东西撞上杀人就算了,逃命还能撞上混混团体搞偷袭。他没感慨完,这帮人就开始趟水过来了,这要撞上,十个他也不够对方砍,只能拼命往后逃了。可他一转头,没忍住就脚一滑,男人正猫在他侧后方,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这特么怎么着都是个死了。陈新哀叹自己天妒英才,又想着早该金盆洗手,还想到了当初就不该跟着他那衰货老爸去撬一个孤寡老太的家门,没入这行就没这些破事,他的小命也就没现在这么岌岌可危了。

脑子一团乱时,对岸那帮混混就快到了跟前,男人还八风不动的守在原地,陈新索性豁出去了,他摸出手电,打亮的同时往男人脸上砸去,身子迅猛地往另一侧一弹,管也不管身后境况就拼命溜之大吉。

手电甩过去的瞬间被男人一把劈开,但已经暴露了男人的所在,他跳起来追赶陈新的同时,那伙混混里身手好的几位已经迅疾地缠到了他眼前,另一些则绕开他追赶陈新去了。

陈新死命跑着,满口风灌得嗓子生疼,跑得天昏地暗,直到实在没力气了刚要歇下,身后的喊声就追上来了。

“别跑了!再跑老子崩了你!”

陈新心想不跑你早崩了我,刚想着就听见另一个声音就替他反驳了。

“别喊了!妈的快到废厂了!”

陈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废厂是哪儿,他只顾往前冲着,冷不防前方草丛突然跳出来个人,挥着棍子迎面就给他来了一下,他猛一刹脚整个人重心不稳往旁边倒去,堪堪避开这当头一击。没时间缓冲,身后的人也追了上来,挥他那人沉声问道:“什么情况?”

身后那人答道:“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别管了反正打死就算。”

陈新闻言真是一口老血梗在心头,他往旁边一缩,踩到根铁棍,立马抓起来对峙几人,他试图开口打个商量,对方却二话不说猛冲上来,陈新边闪避着边想,他到底是作了哪门子孽跑哪儿都被索命。

他实在不是个能打架的主,现在逃得力气也快耗完了,身体挨了好几下,都是实打实的,差一点就绷不住了,就在那临界点,脑袋突然灵光一闪,想到这伙混混提到废厂的话,他振奋起最后的精神,边闪避着边大吼大叫闹出动静,眼睛四处搜寻那座废厂在哪儿,待翻上矮坡一看,终于看到夜色里不远处立着一栋半塌不塌的老厂房。

他拼命往那儿跑去,身后的人一看要遭,捡起颗石头往他脑袋上就砸,但还是晚了一步,石头砸上陈新脑袋的同时,他手里的铁棍也被甩着砸到了废厂的破旧钢管上,钢铁的撞击声犹如寂静夜晚突然炸开的惊雷。

陈新脑袋嗡嗡的,轰鸣中听到身后人追上来的同时,眼睛看到废厂里涌出来另一批警惕又凶狠的人。

6

陈新后脑被砸那一下实在有些严重,整个脑袋一直嗡嗡响,外界的声音听得不清不楚,迷蒙间他感觉到有人揪着他的领子,一把把他提溜起来。揪他那人冲对面喊道:“你小弟偷鸡摸狗摸到我头上来了,说吧,怎么处理?”

陈新迟钝地想:我什么时候到你头上偷鸡摸狗了?不对我是谁小弟啊?

随后才意识到,这帮人怕是正好借着他当个滋事的由头了。

对面的人大概是看不清,也整不明白这突然闹得哪出戏码。陈新就听着对面骚动了一会儿,大概是清点了下人数发现并不缺他这号人,领头那个往前一站喊道:“我的人一个没少都在这好好待着,别特么瞎泼脏水,谁特么惹的你找准了人算账去。”

拎他那人愣了一下,瞥了他一眼,随即冷笑道:“嚯,我以为多能耐呢,前两天不是嚣张得很,现在怕得连小弟都不要了?”

对面领头的沉声道:“我说了我们只是来找人的,没兴趣跟你们折腾,我们找到人办完事就走,不稀罕跟你们争什么风头,是你们非要找事!”

拎他的人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个声音从身后悠悠地传来:“你们一帮外来的杂碎,来我的地盘找人,还说是我们找事?”

这声音一听就是这伙人的头,果然其他人闻言都恭敬地给他让开了道,陈新心想他们既然追上来了,那男人大概也凶多吉少了,他费劲儿扭头一看,男人居然没被打死,而是被几个人扣着一起抓来了。他身上负伤不少,不过抓他那几个,全都看起来伤得不轻,陈新忍不住感慨幸亏没跟男人硬碰硬,就这战绩,他可能不敌男人的三分之一。

愣神间,这边老大领着大家伙一起往废厂那帮人逼近了,两方的人都默不作声地抓紧了手里的武器,凑近了一对比,这边的人明显比那边多了快一倍,虽然负伤不少,但真打起来对面估计够呛,陈新一边审视着一边盘算开战后怎么脱身,就见那老大挥手示意人把他和男人往前一带。

果不其然,那老大用之前拎他那人的口吻开口道:“你要说你们来找人,不惹事,行,这两个怎么解释,大半夜跑我地盘上来撒野,这也叫不惹事?”

陈新确定自己瞥见了对面领头的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但就在他要不耐烦地开口的瞬间,他盯住了男人,男人脸上沾了血色和泥浆,着实有些面目不清了,但那人却死盯着,眼神从审视逐渐迸发出浓烈的杀意,然后在所有人愣神间突然暴喝了一声操你妈!随即猛冲上来,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这突然的举动像是一枚炸弹,瞬间炸开了两方的战局。

拎他那人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直到对面领头的冲到男人面前,抬手挥起手里的铁棍,才突然惊醒般把陈新往地上一丢,冲上去保护男人旁边的老大,双方的混战就这么激烈迅猛的展开了。

陈新也着实有点懵,进展太快了,他还没想好怎么逃跑,不过本能还是驱使着他往无人的地方爬去,但这过程显然并不轻松,因为他哪边的人都不是,哪边的人见他都打,最后打得都分不清谁是谁了,瞎打一通直往外冲。就在他好不容易要突出包围圈的时候,脚踝突然猛地生疼,他回身,看见男人半趴在地,一只手钳住了他的脚,脸上表情麻木而阴狠。

陈新崩溃了,踢了一下没踢开,被猛一扯倒地。男人不知道从哪儿捡起了一把铁棍,正要砸到陈新脑袋上时,他自个儿脑袋上出现了另外一把铁棍,碰的一声,陈新感觉自己头皮也跟着被砸开了一样,捂着脑袋踢开男人终于松了劲的手跳开到一旁,男人手里的铁棍落到一旁,他艰难地转身,身后的人一双眼里暴怒凶狠,手里举着的铁棍正往下滴血。

正是那个对面的领头人。

陈新一下子也有点看呆了,加上脚刚被男人猛地一扯脱了臼,一时站不起来,只能往后爬着,眼睛盯着那领头人走到男人身前,他用脚踢了踢男人淌血的面颊,恨声道:“我他妈追你追了这么久,可算给我逮到了,你他妈还认得我这张脸吗?”

男人不动,但眼神冷漠,毫无波澜,领头人见状更气,抬腿又是一脚。

接着蹲下身捏起他的头往前一凑道:“看清我这张脸,好好想想,一年前,你在平城杀人时,杀了谁?”

男人吃痛,终于露了点神色,他眼神疑惑,开口道:“我在平城杀的是林家人,不记得有你这号。”

领头人暴怒道:“林家当然没我这号!也没我弟那号,你特么怎么把他也杀了?啊!”

男人看着他的脸,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恍然大悟,随即口吻平静地说道:“他来得不是时候,不杀留着当隐患吗。”

领头人看着他的神色,眼里浸出血丝,嗓音沙哑地一字一顿道:“他来得不是时候?他他妈就是去送个外卖,你不开门让他走就是了,你为什么就杀了他?啊!你他妈就是个畜生!”

领头人痛苦而癫狂地站起来,举起手中的铁棍,猛地往下一砸,男人竟然还能冷静避开,铁棍没砸到脑袋,砸在了身上,这更激怒了领头人的怒气,他猛一挥铁棍把蹒跚站起的男人挥倒,正要补第二下的时候,身后一个不知是哪一边的人,大概是打蒙了没注意境况,一把打到他脑袋上,被打断的领头人像个恶鬼般转头盯他,那人直接吓瘫了。

陈新看着领头人挥起铁棍砸到那人脑袋上,像是脑袋同样遭受一击,突然惊醒过来。

他现在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遭受的一切,一下子像是一场梦,一下子又像是幻觉。

他突然不知身在何处,意在何为,要干什么。今晚的一切,都荒唐到了极点。

他看着眼前混战的一片,看着那个因为被撞破杀人现场就对他穷追猛打的男人,看着那个为被误杀的弟弟报仇陷入癫狂的领头人,看着他们身后不顾左右只知埋首打杀的人群,看着他们面目被血污糊了一脸,完全没了个人的样子。

突然间,一股他长这么大从未感受过的恐惧涌上来,把他死死拽住。

他吓得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无尽的力气,爬起来转身就跑,跑得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了,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只是拼命向前跑着。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红光,陈新脑子仍是混沌一片,身体惯性地奔跑到了红光跟前,才发现那是一辆警车,警察正在路边查看一样东西,注意到陈新的动静,手电齐齐往他身上照去,待看清他身上狼狈的伤痕时,所有人立即警戒地掏出了枪对准他。

陈新愣愣地走过去,双目失神地摊着双手,嘴里不住嚷道:“有人斗殴,死人了,在废厂那边……”

警察喊他也不回话,凑到近前,才有人终于听清他说的话,当即戒备的打电话叫人,陈新随即便脱力倒了下去,闭眼前,他看清了警察手里拿着的,正是男人的手套。

7

陈新昏迷了三天,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警察来问话时,被他反问一句“我怎么了?”给整愣了。

问话没有进展,陈新被关在医院养伤,他身上多处组织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最严重的是脑后的撞击,造成了轻微的脑震荡,失忆大概也源于此。警察跟医生了解过情况后,取了血样走了。

陈新在医院里养着,恢复身体的同时打听到了小城里的新闻,最主要的一则是外来混混和本地帮派斗殴,死伤十数人,情况十分恶劣严重。

另一则是本地一名妇女被不明人士杀害于家中,疑似入室抢劫杀人,凶犯疑似第一则新闻中的外来混混之一。

而这两则新闻,都跟他陈新有关。

第一则,斗殴是他从现场跑出来报的警。第二则,则是因为他的血液与被害人家门前遗留的血迹采样重合。

警察多次前来问话,或温和或激烈,或引导或威逼,都没能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有用信息。

调查停滞了三天后,一个老头被带到了他的病房。

那老头瘦小得很,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的,被警察领到他面前时,激动地指着他道:“就是他就是他!我记得!我当时看清了的!”

警察质疑道:“你确定是他,没看错?也没记错?”

老头坚定道:“我虽然老了,眼神好着呢,记性也好!我不会记错的,就是他!”说着一脸可惜的看着他道:“好好个人,怎么被打成这样,可惜了哦。”

老头被领走了,警察看着他继续问道:“记得这个人吗?”

陈新茫然地摇头。警察一边审视着他一边道:“他是目击证人,说是看见你在筒子楼杀人了!”

陈新一脸惊讶,结巴道:“我……杀人?……不,我不会杀人的!…我…杀谁了?”

警察盯着他,盯了半晌,突然站起来凑到他跟前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新也看了他半天,最后还是摇头。警察无奈地出门了。

陈新爬起来去上厕所时,听到警察在旁边走廊打电话:“这人案底查了吗?……没案底?……不应该啊,这几帮人都查清了跟他没关系,那他是哪儿冒出来的?……难道真是个无辜的外地游客?……这也太巧了,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陈新回到病房里,再等来警察时,警察缓了缓神色对他道:“不好意思,刚刚我是唬你的,早上那老头确实是目击证人,不过他看到的是你在帮忙制服歹徒,还说你救了他一命,我们确实在受害人家门前检查到有打斗痕迹,还有你的血液和嫌犯留下来的手印。姑且可以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只是……我比较好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陈新一脸平静地看着他,随即重复了他这几天最多的动作,摇头:“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随后几天,警察都没有再来,小城似乎迎来了上级的审查,案子很快结了,结案那天,陈新也正好要出院。

办理出院时,警察来了,还给他带来了一捧鲜花,按照警方的说法,他是正巧撞上筒子楼室内杀人,随即仗义出手,结果追踪歹徒时,又碰上了帮派械斗,在缠斗间逃脱前来报警,但被砸伤后脑导致失忆,虽然没被称作英雄,但至少是个好人。

陈新对此毫无表示。

出院后,警方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通知他恢复记忆随时联系,陈新被送回他原先租住的旅馆继续休养。

8

案子虽然对外宣布结案了,但关于具体情况警方却都缄口不言,对外的报道只说此案打压掉了猖獗多年的本地黑恶势力这一结果,但据说,这桩案子牵扯到了更大的一桩旧案,所以被秘密移交给了上级。

这些,是陈新在喝绿豆汤时听来的。他再次坐到那家小店门口喝汤时,老板和其它桌的人在一旁侃侃而谈,因为新闻里只是略微地提及他这个人但没曝光,所以人们并不知道新闻角落里写到的那个见义勇为的外来游客就坐在他们旁边。陈新也乐得静听闲言八卦。

……

“什么旧案啊?还要秘密移交上级,我咋都没听说过。”

“害,你们当然没听过,这案子都是八年前的了,而且不是咱这地方的,是省里的。”

“嚯,听你这语气,你知道啊?”

“那是,我几年前在外边时听人说的,那阵儿闹得可凶了,因为死了好几个警察,又查不出来线索,所以封锁了消息,不然你以为为啥没几个人知道。”

“死了警察?什么情况啊到底,快说说!”

“听说也是两个黑帮打架,省城里的老黑,太凶了,直接把警察都打死了好几个,但就是怎么也查不到头头是谁,藏得太深了,抓不住头头,后面就抓了几个混混了事,但是警察咋可能咽下这口气嘛,再说了头头抓不到,以后不晓得还会不会出这档子事,所以一直在偷偷查着呢。”

“那跟咱这的案子有啥关系?”

“听说啊,死的那个女的,以前是那头头的姘头!”

“居然!我说呢!她刚来咱这那会儿,看着还挺好看的,我还说她跑咱这破地方来干嘛,敢情是来逃命的。”

“对嚯,这么一说她确实也差不多八年前到咱这来的,还说什么家里闹灾待不下了。”

“那她不会是被那头头派人来灭口的吧?”

“我估计是。”

“害,你们说得这么玄乎,跟书一样,都哪儿听来的。”

“哈哈瞎传呗,说说又不犯法。”

“得了别说了,瘆的慌。”

……

陈新听完了一耳八卦,喝完了最后一口绿豆汤,启程回旅馆,他收拾好包裹,决定明天就买票离开。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还没醒,就被一通电话叫到了警察局。

陈新到时,只见两列警察列在门边,他进门后齐刷刷给他行了个礼,陈新愣在当场。

局里领导笑着出来,把他往里迎,陈新打量到警察局似乎是特别布置过,一尘不染的墙和地,还有新挂的章程和标语,像是刚迎接完一场上级领导的视察。

进到里间,果不其然,陈新看到了一份裱好的、崭新的奖章:XX省XX市扫黑除恶先锋警队。

领导见他盯着那份奖章,把他带到跟前,笑道:“没错,就是这次你报警的案件,提供了线索,帮助上级侦破了8年前的一桩旧案,抓到了潜逃多年的黑恶分子头目,上级给我们局里发放了这份荣誉奖章。这次把你找回来,也是为了表彰你的荣誉。”

陈新疑惑地看他,领导一拍他肩膀,神色莫测地道:“虽然你身上还有疑点,但根据调查来看,你确实没什么问题,这次案件影响很大,又赶上最近要树新风,所以局里决定,要给你颁发一个见义勇为奖,还特别针对你给这次案件侦破提供的帮助,给你发一笔奖金,三万块。数额不小吧,你小子有福了,到时候还会让媒体给你好好宣传。”领导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你就配合当好这个英雄就行了。”

陈新其实听不太清后面他说的什么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三万块!

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弦瞬间又被拉紧。

陈新像个提线木偶般,被领导带出去等待,中午时警察局召集来了记者和部分民众,简单举行了颁奖仪式。陈新被领上奖台时,整个人仍旧是懵的。

三万块被领导笑眯眯地递到他手里,他愣愣地接过,摄影机照着他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有记者问话,他也没答,最后还是领导给圆了回来,合了照后领下台,领导冲他挥手道:“没你事了,你走吧。”

他刚要转身,领导又叫住他,指了指他怀里的那叠钱道:“取现钱拿着宣传效果好看些,不过不安全,你还是早点去存起来吧。”

他愣愣地点头,转身走了。

陈新在街上走了半天,怀里一直抱着那叠钱,他面无表情,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

走着走着,走过了银行,走出了街道,走到了河边,他突然停下来,抱着那叠钱蹲到地上,整个身体慢慢地抖动起来,从身后看格外奇怪,但凑近了,就渐渐听到一些声音,那是……被压抑的笑声,一点点泄露出来,再慢慢放大。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新抱着那三万块,在无人的河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瘫坐到地上,笑得直没了力气。

9

这世界能有多荒唐?

陈新觉得,这世界大概就是一盘棋。不知道哪里就有一双眼睛在悄悄盯着,暗中织下了天罗地网,布好了时运走向,让人怎么也逃不开。

他自以为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偷,最大的罪过无非也就是扒了点孤寡老太太的养老钱,还没全拿完。内心里,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挺善良,他盗亦有道,他尊老爱幼,他偷人钱都记得给人留点保命的本。

可就是这样的人,还是跟地狱擦肩而过,甚至险些陷入漩涡中心。

从猛哥来找他开始,他就没逃掉这张命运的网。不,或许从他第一次去扒别人的钱包开始,他就注定了要受困其中。

他此刻无比希望,后脑那一下真的让他失忆就好了。

他以为躲过了牢狱之灾,起码说明了老天也觉得他罪不至此,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是,他就是个小偷而已。

可偏偏三万块钱送到了他手里,偏偏是三万块钱!

陈新惊惶地左顾右盼,看天又看地,总觉得哪里就藏着一双眼睛盯着他,那双眼在暗处发出邪恶的笑,看他手足无措,惊惶不安,摇摆不定,将倾未倾。

他怀揣着三万块钱,像揣着一枚定时炸弹,只要稍加松懈,就被炸得粉身碎骨。

陈新在原地呆坐半天,到最后身体僵硬才站起来,他敛住神色,看不出喜怒或惊惶,又像个提线木偶般往回走去,他没有走向银行,而是径直走到了小城的养老院。

进门前,他还是没忍住,在墙角处打开包裹,摸了摸那叠钱,熟悉的厚度,他下意识地抽出三分之一,意志游荡间,一辆车疾驰而过,呼啸声震得他猛一惊,他像是被猛抽了一耳光,立即把钱塞回去,站起来快步走进院里。

“您确定要给我们捐赠这三万块?”

“嗯,确定。”

“非常感谢您,您真是个好人!那请您稍等下,我去整理份文件,给您签一下捐赠书,再给您颁个好人奖章。”

“不用了。”

陈新像是丢开炸弹一般,把钱往桌上一丢,趁员工不注意往外跑去,那员工回神追出来喊道:“您至少留个名字啊?”见他跑远了,忍不住嘀咕道:“这年头居然还有做好事不留名的好人啊。”

好人陈新却逃也似的,回去包裹都没拿,买了票就跑了。

这次还是站票。

而从这里开始,陈新开启了,他为期一辈子的逃亡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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