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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熄灭

作者:包菜君
2021-02-10 11:00

1

一个小孩从门外跑过去了,耿松的视线随着小孩离开的方向,望向了后巷口。

“28号。”没人应答,老板又叫了一遍,“28号来了没?”

“这里,28号,我的。”耿松忙答道,走上前去取了餐。

他刚跨上他的老式嘉陵摩托车,就听旁边有人叫他:“哟,老耿啊,今天跑的怎么样?”

隔壁快餐店出来一个穿着外卖工作服的男人,一手提着外卖,一手拿着电动车钥匙,顺手翻了翻耿松手上的塑料袋上的票单,“你这单送营门口的,这巧了,我这单也是走那边,要不你帮我带过去?”

这人是耿松的同乡,二十多年前他叫了同村的几个人出村,在工地上做活。这人叫老蔡,跟他关系不错,后来又一起跑了外卖。

“行,给我吧。”耿松接过外卖放到了保温箱,又从车座下拿出几张A4纸打印的单子,匆忙卷好放进了每一份塑料袋中。

老蔡拍了拍他的肩,收起了脸上的玩笑,郑重地说了声:“谢了啊兄弟,我先走了。”

耿松点点头“嗯”了声,骑上了摩托车,消失在满是烟火气的巷中。

帮着老蔡送的那一份是前台的,耿松的那一份是送到楼上的。他从楼上下来经过前台时,他看着扔在地上那张A4纸的单子停下了脚步,习以为常的捡起来,仔细擦了擦上面的脚印,慎重地收了起来。

手机上又派了新单过来,正好,又是刚才的那个巷子。他到的时候,巷口有人拉扯,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正是刚才他看到的那个小孩,正被一个男人往车上拉。孩子就是不走,赖在地上打滚,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听话,跟爸爸上车,一会儿爸爸带你去买玩具。”穿着西装的男人一脸尴尬地去拉地上撒泼的孩子。

那孩子也倔,毫不客气地朝男人脸上吐口水,“都说了我不跟你走,滚蛋。”

周围人议论纷纷,“嘿,这小孩也太没教养了吧。”

“要是我儿子,劳资一个耳巴子……”

“现在的孩子,太难管了。”

“放开他。”耿松走上前去,将手机上正在显示110拨号的界面给他看了一眼。

男人对孩子束手无策正烦着,压了一肚子的火气这会儿再没法憋了,一拳挥了过来骂道:“你这人脑壳有毛病啊?关你锤子事!”

耿松被打得往后退去,带倒了边上停着的摩托车,一叠A4纸打印的单子散落了一地。他顾不得去扶摩托车,慌张地去捡散落地上的纸。

纸上印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头像,黑白印刷,模样有些模糊不清。两个加粗的大号黑体字写着“寻子”,下面还有一些简介。耿松手中的电话响起接线员的声音:“你好,这里是C市110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他坐在地上,看着餐盒里流出来汤汁浸在掉落一地的纸张上,语气有些疲惫,“你好,这里是XX区XX路XX号,这里有人抢孩子,可能是人贩子。”

一旁的男人被旁人拉住,语气不善:“你说谁人贩子呢,还想挨揍是吧!”

耿松扶起摩托车后,将孩子拉了过来护在身后,语气坚定,“等警察来了再说吧。”

七点过的时候,派出所这边的事情也差不多完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民警亲自将耿松送到了门口。他叹了口气,无奈道:“虽然的确是误会,但是警惕性是好的,做得对。”

“林警官,我那个案子,有线索了吗?”耿松忍不住问询道。他也不知道这句话问了多少次了,他怕他们忘了,甚至他也怕自己忘了。

“二十多年了,虽然我不在刑警队了,但是你放心,你的事儿我记着呢。”老警察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老耿啊,你也要想开些,总不能一直这样。”

耿松戴上了外卖头盔,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沉沉的,“没别的事那我就先忙去了。”

2

经过老式居民楼外头的时候,耿松买了瓶酒。刚付完钱,电话就响了。

“老蔡,什么事……今天下个早班,不接单了……也没什么事,人家还是要做笔录的……行,那你过来吧,陪我喝两杯。”

一会儿老蔡过来,他又顺带在门口买了点卤菜。他也懒得做饭了,把厨房里剩下的一点花生米倒锅里炒了下,自顾自开始喝了起来。

老蔡来的时候,他已经喝的有些晕晕乎乎的了。

“嘿,好你个老耿,自己倒先喝起来了。”

耿松拿了个空杯子,给老蔡也倒了一杯,就着桌上的杯子碰了碰,一饮而尽。老蔡知道他大概是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件事,沉默了片刻,也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老蔡啊,要是哪天他回来了,看你这副样子,还能认得你不?”

“他回来……”大概是喝得有点多了,耿松顿了顿,声音竟有些哽咽,“他还能回来吗?我找了他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啊……广州,云南,甘肃,东北……哪里有人贩子落网的消息,我就去哪里打听。”

他又喝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眼泪淌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老蔡,你说他……还能回来吗?”

老蔡帮他拍着背,忽明忽暗地老式灯管照得他的脸有些晦暗,“老耿,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是啊,向前看,耿松自嘲地笑了笑。

当年他大专学了建筑,毕业后就一直在工地摸爬滚打,后来自己承包了一个小项目,就叫了老蔡和几个同村人一块儿过来挣钱。现在他们有的开了装修公司,有的做了建材经销商,就连老蔡也攒钱买了房子。

如果不是他忙于工作,儿子也许就不会丢,妻子也不会在他日复一日的颓废中选择离他而去。

人人都劝他向前看,可哪有那么容易?他的希望和憧憬早在许多年前就化为泡影,那是他的孩子,他看着他出生时软乎乎的脚丫,拉着他小小的手蹒跚学步,听过他奶声奶气的叫他“爸爸”。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是不是在叫别人爸爸?和他一起生活的人有没有善待他?他……还记得他吗?

他的牵挂太多,他想,或许他这一生都没办法再往前看了。

老蔡走的时候放了个信封在桌上,他打开数了数,五千块钱。上个月去了一趟重庆找孩子,这个月快揭不开锅了,这些年还好有这个兄弟一直帮助他。

今年的夏天,雨水比往年多,很多人不愿意出门,外卖的单子就尤其的多。这个月他多跑一点,下个月就能把老蔡的钱还上。

3

雨连下了一周,他就连续忙碌了一周。今天终于天放晴了,他也下了个早班,回家烧水泡泡脚。

电视机里放着各地洪峰过境的新闻,他最近太忙,连手机上的新闻都没时间多看一眼,他赶紧调转到本地的新闻节目。

“昨日下午,因洪峰过境,已修筑二十多年的青莲大桥垮塌。”

他叹了口气,觉得时光流逝得太快了。那会儿他意气风发,想在家乡的土地上,挥洒自己的热血,将自己的青春和勇气都投注在青莲大桥这个项目上。

哪知道,后来的事,会让他颓废至今。也许,以后真的该重新好好生活了。

手机来电响了起来,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林警官来电,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林警官,是有消息了吗?”

“青莲大桥垮塌的事你知道吧?”

“刚知道,怎么了?”

“今天上午洪峰褪了,下午五点左右,勘测人员在大桥垮塌的水泥墩柱中发现一具幼童遗骸……”

遥控器“啪嗒”一声落入水盆中,砸在他的脚背上他也无知无觉。

怔愣了许久,他终于扯着干涸的唇角笑了起来。他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上面依稀几缕花白色,笑起来竟显出几分悲戚。

他挂掉电话,拨了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老蔡,下班了吗?”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不时传来喊号的声音,“还没呢,这几单外卖送了还有几个跑腿的单,我这忙得脚不沾地。”

“你在哪?我过来帮你。”

“我在营门口这边呢,你不是下班了吗,别过来了,我这自己送,你好好休息就行。”

“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你总帮我忙,今天我也帮你。”耿松取下门口的外套,声音有些低沉,“不多说了,发个位置共享给我吧。”

刚挂掉电话,林警官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夜色,笑了起来。外头万家灯火,可他心里的灯却熄灭了。

4

没过多久,老蔡就看到耿松过来了,他远远打了个招呼,“这都七月了,你还穿个外套,不怕热啊。”

耿松拉了拉口罩,带着点鼻音:“前几天淋了点雨,有点感冒。”

他拍了拍耿松的肩,“感冒了你还来,可真有你的。哎,对了,你摩托车呢?”

“刚吃了感冒药,怕一会儿出事,坐了趟公交车。”

他今天戴了顶帽子,老蔡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禁有些担忧,“要不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我这应该也快忙完了。”

耿松摇了摇头,坐上了电动车后座,老蔡也只得载着他往送餐的小区去了。

到了地方,耿松帮着他看着车,老蔡拎着食盒上了楼。下楼的时候这栋楼莫名其妙停了电,电梯用不了,老蔡只得走楼梯。

楼道有些暗,大概是物业不常检查,有好几层的灯泡都坏了。

“老蔡,我想问你点事儿。”

声音冷不丁地传来,吓了他一大跳。打火机微弱的火光,映照着男人的侧脸。

“你他妈在这干嘛,吓我一跳。”老蔡走过去,接过耿松递过来的烟,就着他的火点上。

“老蔡,这些年咱们同村几个都去外面挣大钱了,你就没想过要出去干?”

老蔡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的光在楼道中忽明忽暗,他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嗨,想那些干嘛,我觉得就跟你一块儿送送外卖也挺好的,自由。”

“是因为自由,还是因为别的?”耿松站起身来,倚在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蔡,“因为愧疚吗?”

老蔡的动作僵住,微微颤抖的身影隐在黑暗的楼道中。

“老蔡,二十多年了……那时候你说你看到有人带着孩子出了工地,可他究竟在哪里,你心里最清楚是吗?”

“我……我怎么会清楚呢?老耿,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老蔡又抽了口烟。

“农村的日子不好过,我就带上你们上工地倒水泥,三号桥墩记得吧。”耿松瞌上眼眸深吸了口气,“他还不到四岁,怎么忍心呢?”

果然,还是知道了。

老蔡再忍不住,抱着头低声呜咽起来。

“老耿,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他跪在地上,猛地打了自己几个耳光。

“老杨头和工友赌输了钱,刚好那会儿你接了儿子过来玩,他们就打起了卖孩子的主意。老杨头说就干这一回,能顶上好几年的工钱,他有门路,就先把人绑了。”

“哪知道那孩子聪明,家里所有人的名字电话住址都知道,还知道我们几个的名字,老杨头怕事情败露,就把人装进麻袋,扔进桥墩,浇铸了水泥……”

“我不是人,老耿,你杀了我吧……”

耿松吸了口烟,烟灰落下,像跌落尘埃的星。他整了整隐在外套里的匕首,将烟头熄灭。

“他们现在都在什么地方,你清楚的吧?”耿松坐在他旁边,声音异常平静,“你也知道,有些事儿不问清楚,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

5

耿松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在门卫处焦急盘问的林警官,林警官一见到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眼里有些担忧:“老耿,你可让我好找,你怎么不接我电话?这鉴定结果还没出来,可要想开些,别做了傻事……”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警惕地审视着这个一脸风霜的中年男人,“你……没做什么吧?”

耿松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停在楼下的外卖电动车,“去吧,把人带回去查查。”

毕竟这个案子他挂心了这么多年,林警官不禁有些惊讶,“你不去吗?”

“不去了,我想去青莲大桥看看。”

耿松说完走出了大门,背影有些莫名地萧瑟,林警官摇了摇头,往耿松说的那栋楼去了。

老蔡出来时,见耿松已经走了,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到A市的高铁只需要三十多分钟,耿松看着手机上地图标注的位置,顺着方向,独行在深夜的街头。

“爸爸,如果我走丢了怎么办呢?”

“找警察叔叔帮忙啊,你告诉他们,你的爸爸叫耿松,家住石板乡小河村。”

“宝宝真棒。”

“那如果警察叔叔送我回来的时候,爸爸和爷爷奶奶都不在家,要怎么办呢?”

“那你找你杨勇伯伯和蔡良叔叔啊,他们都是爸爸的好兄弟。”

“爸爸,我记住了,我记性可好了。”

远处的别墅区伫立在凌晨的寂静中,他低头撵灭烟头,靠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老蔡对他说的话,像一把锥子刺进他的心窝。

“老杨这些年娶了老婆,孩子也快上高中了,前几年又生了个孩子,也该三四岁了……”

他的孩子也是这个年纪……

耿松拢了拢外套,摸出手机往来时繁华的灯火阑珊处走去。

“喂,林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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