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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卖房记

作者:云间没
2021-02-11 08:00

1

老曹刚过完九十岁生日,除了牙口有点不好之外,总的来说身体健康,耳聪目明。住在儿子建的大房子里,他是个有盼头的,是个快乐的老爷子。因为每周五雷打不动,不论刮风下雨,儿子总会和儿媳一起,开几个小时的车回来陪他住两天。

阳光里,小雨中,或者漫天大雪的日子,曹新年总会在那一天含着笑推开大门,大声唤:“爹啊!”他的爹于是不管在哪个角落,都会脆脆地应上一声“哎!”然后用着自己最快的步伐迎上去。

于老曹而言,人间最好,不过如此。

可谁也没想到,一个小手术引起并发症,竟会让曹新年病危。

术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曹新年还回家看了老曹。心想着手术怎么也得休整两个礼拜,所以他回家给老曹做报备。

“不要紧吗?”老曹满心里都是担忧。

“小手术,又是找的最好的医院,放心吧。”

老曹不说话。

“爹?”曹新年微笑着握住老曹的手,那手枯瘦而冰凉,回应似的也握了握曹新年。

“知道了。”老曹点点头,心里也笑自己大惊小怪。

如今医学这么发达,村里有人动了大刀在医院躺了半年,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他这样自我安慰着,在月色里目送儿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第二天晚上手术。第三天的夜里,曹新年在长久的撕裂般的疼痛里,用尽全身力气拨了老曹的号码。

一声铃响后,电话就接通了。他听见老曹在对面急切地喊:“新年,新年!”曹新年把嘴张了又张,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他在心里长长地喊了一声“爹啊”,万分不舍万分不甘地,就此陷入了昏迷。

老曹再见到曹新年,就已经是几天后在殡仪馆的告别大厅。他看着儿子躺在鲜花丛里,戴着一顶老气横秋的帽子,脸塌陷成陌生而冷淡的模样。他试图从这陌生的人身上找到那个亲切的熟悉的儿子,于是他攀住那个冷淡的身体,怎么都不肯放手。

曹新年人缘好,老曹白发苍苍地把遗体一抱,大厅里前面顿时哭倒好几个,刚告别完走到后面的,闻声又拼命想往前挤,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边挤边哭,于是大厅里几乎哭成一片。而老曹在这样的乱糟糟里,和儿子脸贴着脸,神情平静,像是坠进了个白日梦里。

告别仪式终于结束,人潮散去,他被扶到室外坐下,有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关切地围绕着他。他很平静,别人给水也喝,关心两句,他也有问必答,甚至还会咧开没牙的嘴向人投以客气的微笑。

可他心里一直在自言自语,多好的孩子啊,就这么走了?是的,走了。他又回答自己。他在正月初一出生的、最活泼最粘人的儿子没了,余生再也见不着了。

心念一动,估摸了一下自己的年龄,他又突然有了些诡异的安慰感。那个人人都要去的地方,应该很快就要轮到自己动身了吧。那就好,起码生离死别也变得没有那么不可忍受,最后都要见面的嘛。

于是在心里,他对着逝去的人说:“老伴,新年,别急,我很快就能来找你们了!”

2

自认为不久于人世的老曹,还是健健康康地迎来了下一个春节,以及济济一堂的儿孙。

曹新年的妻子静华,就是在这样所有人到场的情况下,宣布说要卖房。静华的话简单明了——有困难需要钱,也找好了买主,年后就会来看房了。

话是真的不难懂,可老曹听了这话就头晕得很。他想如果这套房被卖,那自己要到哪里去住?

当年亲手建造的老宅早就不属于他了。他的二儿子离婚,把老宅分给了前妻。本以为可以在小儿子的大屋里百年归老,万没想到新年走在了自己前面,而静华又必须卖房。老天爷和他有仇,这是前后左右地在断他的路。死了多好!

他这里正思前想后,那边厢突然起了喧哗,原来是静华跟大儿子修伍两个吵了起来,一边好几个人给拉着架,正斗鸡似的想干仗。

他刚想竖起耳朵仔细听听,冷不防修伍眼睛一转,眼神就把老曹给叨了住:“叫你穿好衣服穿好衣服!你这是在搞什么?!”

日头大,晒得暖了,老曹就脱了件棉袄,只穿着毛衣和羽绒背心。他想不到这种事情居然也会被骂,气不过,一言不发地挪了眼神,不肯再看曹修伍。

他想,修伍这是疯得更严重了,这种狗脾气儿子,更是想都不用想要住一起。上有天下有地,可他老曹没有了小儿子,也就没有了家了。

3

静华被拉离了战场,不知怎么回事,三步两步间,斗志就消了一大半。

她钻进自己车里,把车漫无目的开了出去,以此来平息情绪。一进到车里熟悉的小空间,她有了些许安全感,许多委屈就上了头,冲得她眼也红了,鼻子也塞了。

为了优先建造老家的大屋,她和新年前些年才好不容易刨了一套房子的首付,每个月一万多的房贷啊,天上能掉下钱来帮她解决燃眉之急?娘家人日子过得也是平平,她不好意思伸手。不付房贷,难道她要辞职回来跟公公同住?

亏得有朋友想找个地方养老,要求是交通便利还得有山有水。恰巧这套大屋和整个村的自建别墅一起,随着县城发展,已经被环抱在了城市中央,正好处于城市与山水之间。

对方于是一眼就看中了这风水宝地,确认交易过户没有问题后,就等着拍板付款了。可今天这些所谓的亲人却只知道拦着她,叫她以一套房子继续尽“孝”。

凭什么啊?爹是新年一个人的吗?这不公平!不行,非得快刀斩乱麻,把这个责任让他们接过去不可。十多年了,对老曹,她认为自己已经尽到力尽到心了。

然而等再看到老曹,她的心就又软了下来。

老曹佝偻着腰,正在赶一只闯进静华房间的大蝙蝠。蝙蝠大概是想从空调和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遭了失败,像个鬼似的卡在空调上,黑乎乎一大团,触目惊心。

老曹拿个棍子努力地想把它解救出来,蝙蝠还不愿意,吱吱狂叫。公公媳妇两个默默无言地跟蝙蝠对峙很久,它终于长吱一声,打窗子扬长而去。老曹一眼都不看静华,回头就走。

静华忙说:“爸,我是来拿衣服,今晚要回市里。”

“应该的,新年不在了,你住着也害怕。”

“您叫他们来陪着吧,一个人住着不安全。还有,白天的事,我对不起您了,可房子不卖,我确实也再没有其他办法。”静华边收拾东西,边低着头说话。

老曹静静听她说完,叹了口气就走了。

他躲在自己房间里,听着静华走出院子,关门,发动车子,然后那声音远了,没了,再也听不见了。用枯瘦的老手抹了把脸,他有些想哭,却没有泪水,原来年纪大了,泪水也成了珍稀的东西。

4

静华过了些天,果然带着买主那边的一大群人来看房子。房子是好房子,风景秀丽,视线又好,好天气的时候,一眼能看出去十里路。买主之前很喜欢,现在更喜欢,一万个满意。

曹修伍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直到静华带着人离去,他才无声地走到房子边。房子在黑暗里有点像个荒凉的假房子,冷冰冰的没有人气。

他欲进不进,在外面把自己站了个透心凉,这才垂着头回了家。他老婆福娣见他回来,气不打一处来,问:“你劝爹了?人家都要卖房子了,跟我们住怎么啦?啊?怎么啦?你知道我这两天明的暗的被村里人数落了多少次了!”

“我没去劝。”修伍丢下四个字,回房继续生闷气。看到福娣又紧跟着进来,他一抬头,几乎是有点委屈地问:“我爹他就这么不喜欢我?他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

福娣拿眼白了白他:“你爹不喜欢你的原因你不知道?不就是因为你做了我家的上门女婿嫌丢他的脸吗?老的小的都是顽固派!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不能为难静华一个女人,她不卖这套房子,就保不住城里的房子,所以这事再难,你和老二去想办法!”

修伍立刻把眼瞪了瞪,想骂人。福娣不惹他,说完就走,一边走一边又想到一句:“你这人一辈子又没有多坏的心眼,坏就坏在你这个脾气上。求求你在死之前把它给改改吧,否则我怕没人给你上坟!”

老曹壮年时人称“三坏”,而修伍在市场卖鱼,人称“鱼霸”。

都是点火就燃的脾气,他俩几乎是仇人似的过了一辈子。

修伍想当工人,老曹要他去当兵;老曹希望修伍能顶起家里的一片天,修伍不,他自作主张地给同村一户人家做了上门女婿。身为支书的老曹希望修伍遵守计划生育,修伍不听,有了一个女儿还偏要再生个儿子,非生不可,搞得鸡飞狗跳,以至于老曹只能辞了大队书记不做。

凡此种种,气得老曹根本连看都不想看到他。不想看也不行,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直到曹新年在村子的最边上造了家大房,老曹这才能够躲上清静。

躲也躲得有限,修伍隔些天来送菜,都会对一切表示嫌弃和不满,气乎乎地来了又走,总能气得老曹心口疼。喉咙大嗓子宽,他一吼能吼出几里地,上了年纪的老曹从不和他吵,因为嫌丢人,怕人家听见后笑自己家门不幸。

可这最能吼的修伍,最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没了声音。长夜漫漫,老曹总是想:“果然是不孝子,连头都不来伸一下。”他又想,“他不来最好,乐得清静。”翻个身他又想:“逆子!”

5

静华这两天老走神,像是丢了魂。

她七十多岁的妈看不下去了:“你这次就是太心急,卖房这种事,老人那边总得慢慢劝,不然真有个三长两短看你怎么办?不是我说你,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他又不像我,他都九十岁了。”

静华听着这话有点好笑。她抬头看了看妈的脸,想老曹的确是太老了,是个比老人还老的老人,现在这么个老老人没了小儿子,又将失去住了十几年的房子,他一定特别特别难过和害怕。

想到这,她心里更是涨潮似的涌起酸涩,直着眼睛愣了足有一刻钟,她小声地说:“妈,他怕我害怕,还帮我赶蝙蝠呢。”随之鼻子酸倒了似的一痛,眼泪就出了眼眶。

不是不心疼,那是新年的爸啊,是认识几十年的挺好的老人。可她就是不服气,剩下四个儿女,凭什么要她一个人挑着重担来尽孝道?她收入不高,连自己房子的贷款都还不出来,她还有个儿子在长大。

世人皆苦,她不是救世主,眼下甚至连自救都难。下了老大的决心才找了条活路,可这活路难走,难就难在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气过了,急过了,她有时候麻麻木木地想,或者天无绝人之路,不卖房子也能行?

于是到了朋友要来付钱签协议的那一天,她推辞说要出一个星期的差,暗暗地想再给自己一点考虑时间。

一周还没过,曹修伍却亲自到了城里,可能因为不好意思吵了一架后直接就上人家里去,他还一本正经和静华约了个见面地点。

静华莫名其妙地按着地址找到咖啡馆,再看到修伍西装革履,白衬衫配着大红领带,就愈发想笑。一想笑,态度就没有那么差了,她平静地坐在了修伍的面前。可还没坐下,就被吓得又跳了起来。

“我绑了个人来,你看看怎么处置?”修伍很严肃,努力压低嗓门却还是声震四座,登时就吸引了许多警惕的目光。

“绑绑……你绑了谁啊?”静华一边嗑嗑吧吧地发问,一边顺着修伍的指引,看到了旁边座位上缩着的一个人。

修伍绑来的,是他家老二,从外地回来奔丧的曹立业。旁边还有个叼着奶嘴的小娃,乃是曹家孙辈中最小的男丁,曹立业的儿子曹某某。

娃太小,静华跟他也是初见,知道他的尊姓,却完全不记得他的大名。

6

曹立业年方五十二,人如其名,他半生以来最大目标就是挣大钱,所以不在创业,就在去创业的路上。

可是他好像是没什么财运,年轻时心怀壮志,几番折腾,结果欠下的债和胸怀的志一样大,走投无路,留下老婆女儿,他茫然奔了他乡。在他乡几番辗转,又成了个家,新妻子年轻貌美,并为他生下一枚白嫩的娇儿。

因此说他命好吧,不对,说他命苦吧,好像也不对。不管命运好歹,走到人前的曹立业,总归还是一付相貌堂堂的模样。

此刻他却是有点失了派头,垂着头坐在角落,很是沮丧。一走十来年,他回来的次数有限,说到照顾老人,在哥哥和弟媳面前,实在是有愧得很。可现在修伍把他抓了来搞会审,又有什么用处?他要钱没钱,想回来又怕被债主砍。

修伍开始发言,他把牛眼一瞪:“啊!家里这么大的事,你就敢缩了头不管?回来了你还跑?我看你跑到哪里去!”

立业的确是在高铁站被修伍揪住的,此刻正在心疼那好几百块的车票,因此没好气地回瞪一眼:“你倒是天天在家,爹还不是跟着新年转!你也就能送个菜,爹连你的钱都不肯要!”

修伍大怒,一拍桌子:“送菜也比你强得多吧!你要不是离个婚把老房子也给离掉,现在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闯了祸也不管,爬起来就跑!你也就只能算个缩头乌龟,鬼子来了第一个投降你!”

曹某某受了惊吓,扁了嘴要哭,静华忙过去一通哄,边哄边对两人各打一百大板:“你俩,没一个好人。一个神经病,一个胆小鬼。都没担当!”

修伍愣了愣,忙解释:“静华,你别跟我计较,你嫂子都骂我八百遍了。我性子躁你也是知道的。那天我生气,不为别的,是气你骂我王八蛋。你想啊,你骂我王八蛋,那就是骂爹嘛!爹是什么了他还能生蛋?”

蛋字他拉长了声音,蛋音悠长,邻座的客人直接笑喷了。静华再也忍不住,手上抱一个,后面跟两个,她把人直接带回了家。

到了家里,静华表示,要打要吵随便他们,声音别大到邻居报警就成。

可修伍今天出奇稳重,认认真真摆出了他的解决办法。他勒令立业马上回家,他可以在自己家中辟半个院子出来,让立业陪着老曹住。

立业听罢修伍的“勒令”,连连摇头:“那不成!那不成!我的生意不在这里,我怎么回?再说,既然你院子都分出来了,你陪着爹就好了,也不少我一个吧?”话一说完,他想起自家爹和大哥这一辈子的相处模式,立刻就闭了嘴。

“那半个院子,往后都归你了,是你家了,这还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看着静华受罪?她不卖老家的房,就要卖这套房!你还生意生意的,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那就是传销!”说着他指指脚下,给定了个位,“那要不然,你出钱把你二哥的房子买下来也行!”

静华在旁边一摇头:“不,你们行不行的,我都是要卖那套房的。”

立业愁眉苦脸地一叹气:“我要是有钱,就不用在外头不敢回来了。”

修伍点点头:“你说得对,卖还是要卖的。”这话是对静华说的。他又说:“所以你就是人也不想出,钱也不想出咯!”这话是对立业说的。

说完他“唰”地站起身,背着手开始在客厅里大踏步来回走。走几步停下骂一句没用的东西,再走几步又停下又骂一句害人精。立业也不回嘴,只闷头不停灌茶。

末了静华实在看不下去了:“要不然,我把卖房子的事再往后推一推,二哥你拿出个主意来,爹是大家的爹,你不能老是抱着个事不关己的心态。”

立业很好说话:“大家都有难处,大哥那里,如果我不住过去,爹估计是怎么也不肯去的。静华你的困难也是迫在眉睫。我会回去跟老婆商量,尽快拿个主意出来。可是大哥啊,这么多年了,你咋就不能跟爹把关系处好呢?哎呦真是的!”

修伍气得鼻翼几张,却终究还是没能喷出火来。立业这话说到了他的痛处,他没脸发火。

立业有了态度,虽然听着像缓兵之计,但举家搬迁的事,也确实得给人商量的时间。既然这样,修伍就和立业告辞出门。

走到门口,修伍回头看了看静华,犹豫半天:“静华,那天我不该冲你吼。大哥的错。”

静华冷不防地听了这一句,也有了点不好意思:“我也过分了,不该骂你老王八蛋……你也没多老。”

“我也不该说你不懂孝道。我是想到爹要没了落脚的地方,一时心急。是我欠良心,明明这些年是多亏了你。”

静华听了这话就忍不住了,委屈卷土重来,她马上就要哭,于是二话不说,连赶直赶,把两人赶出了门。

然而到了晚上,修伍打电话过来,说立业被债主给逮着扣起来了。

7

静华赶回大屋时,看到老曹正指着修伍骂。

“他走得好好的,你干什么要拦他?你不拦他,他现在都好好地回家了!办好事就没你,害起人来你最在行!”他边追边骂。

修伍沉默地听着他骂,突然腿一弯跪下来,他真的是情愿挨打,也不想被这样骂了。可老曹气咻咻地一愣:“你干什么?”

“立业被抓走那是因为我吗?那是因为他自己在外面闯的祸。爹,九十岁的人了,你得讲讲道理,讲讲道理啊!你不能因为不喜欢我,就事事都往我头上怪!”修伍哇啦哇啦的,控制不住音调,发出的已经几乎是怪叫。

“我敢怪你?你不怪我就好了。你多厉害,想骂谁就骂谁,想抓谁就抓谁!”老曹也不饶他,抡起了拐杖。火气上了头,他像是恢复了曹三坏的当年勇,气势完全不输鱼霸儿子,也不怕丢人了,反正自己家里这些家伙已经不能再丢人了。入赘的入赘,卖房子的卖房子,欠债的欠债。

静华赶快过去劝:“爸你消消气,消消气。对心脏不好,你想想去年你那病。”

去年老曹心脏发病,差点登了极乐。静华是真怕,可老曹不怕,他认为自己早就活够了。然而手势一缓,他就被修伍缴了拐杖,晕着头软着脚,气呼呼地甩手进了屋。

“为什么不报警?”外面,静华问修伍。

“欠债还钱,警察能管这事?能报警,他当年就不用跑了。再说别人也没拿他怎么样,好吃好喝的。”

“那也是限制行动自由。”

修伍摇摇头:“放不放人倒不重要,也不会真就砍了他。可我看到这帮人后,就想起来一件事,当年立业借高利贷,爹那个老糊涂是签了字的。你这房证上写的,是不是爹的名字?”

静华的脑袋立时轰的一响,血液往后脑勺上急涌。新年的户口不在本地,当时确是用老曹的名字批的宅基地。哑口无言地站了半天,她突然想起件不相干的事:“小孩子呢?”

修伍一怔,转来转去看了一圈,从角落里拎出个脏兮兮的曹某某。

孩子哭得满脸鼻涕,鼻涕又和了脏灰,一张小脸早就没了之前的白嫩可爱。她刚想找张湿毛巾擦擦这张小脸,冷不防屋里传来一阵闷响,吓得她一激灵,抬腿就冲了进去。

8

老曹在他这个年龄段的人里,堪称听力奇好,以至于明明白白地就听见了窗外两人的谈话。听完一阵气急攻心,他眼睛一黑,心口和脑袋一阵剧痛,直挺挺地就倒了地。

但他命硬无比,过了几天,居然又神奇地恢复过来。而他既然进了医院,债主也不为难立业,把他放了出来。不放也不行,老曹可是一房之主,万一他拿出个什么分房产的遗嘱来,大家都要为难。

静华在这几天里日思夜想,又叫来新年的两个姐姐一起讨论,终于还是决定趁着老曹好转过来,赶紧把房子卖了。

可是老曹虽然眼下还住在医院,出院后呢?一栋准备出手的房子,迟迟早早,该搬都得搬。

“要不然,你们先把爸接回去住一段日子?”静华一直以来是真的没搞懂,女儿怎么就不能管父亲了?自己卖房的事提了那么久,她们连句主动的话都不说。

她不问,她们也沉默,互相猜来猜去。这次她终于是没忍住,提出了建议。

大姐“嗐”的一声:“你不知道?新年没跟你说过啊?早前爹每礼拜有五天都要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想接他回去,姐夫都要强抢了,爹还是打死不肯。说他有三个儿子,去女儿家住太丢人。”

二姐也气不愤地告诉静华:“爹的脸面太值钱了。去年他犯病,在我这住了一个月,你姐夫给他洗澡擦身样样来,伺候得不要太周到。结果他老人家一好点,马上就闹着要回你家。终归还是儿子好,儿子才是归宿。”

静华无奈地想,那好吧。九十岁的人,传统思想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又不能重新去给他普及男女平等的知识。

但卖房子的事情不能耽搁,毕竟房款的金额可观,可比立业欠下的债要多了许多,不能任由别人找借口给侵吞掉。

而那边朋友本来倒是肯先付款救急的,现在得知房子在九十岁的老人名下,吓得赶紧要求先过户再付款。

静华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用轮椅把还没好透的老曹给推进了房管大厅,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静华暗想想,也觉得在别人眼里,自己会是一付吃相特别难看的样子,看着老人快不行了,连遗嘱都等不了,立刻就逼着把房子过户。

好在修伍夫妻倒支持她,前前后后一路在身边,有人眼神不善,福娣就瞪回去,瞪不动了,就换修伍继续瞪。静华觉得他俩好像比自己更加希望房子能卖掉,心里一暖,她觉得那天之所以会吵起来,可能真的只是话赶话伤到了人。

房子总算卖完了,钱也收了,可老曹还在里头住着。修伍一发狠,连夜上门,把老曹往背上一背,直接就背回了自己家。

他起先是不乐意静华卖房的,因为想到爹没了住处就气不打一处来。后来福娣给他分析,房子卖了,正好爹就没了地方可去,愿不愿意都好,天下之大,他就只能乖乖跟着他曹修伍住。

他一听很高兴,气也顺了,连脾气都不怎么发了,心里挺快乐地幸灾乐祸:这下老曹总算是躲不掉我了吧。

9

曹立业没想到自己的小妻子会请假赶过来探望老曹。

刘杰是个时尚漂亮、三十出头的女青年,来了几天之后,因为要上班,也因为实在不习惯家里坏境,她叫曹立业送她回去。

立业诧异:“我爹病着呢,我送你回去?你自己坐高铁不成吗?”

“不行,我一个人带不了宝宝和这么多东西。宝宝老在这里肯定不合适吧?回去好歹有我妈照看,你不送我,我可生气!”

立业没法跟年轻的刘杰闹意见,小孩子在这里也确实吃不好睡不好,只能让步,隔天早上就送刘杰回程。他一来一回三天功夫已算飞快,却没料到,这么快的时间里,静华已经把房子给卖掉,爹也走了,只剩下人去楼空。

人去楼空倒也罢了,房子卖了,他要怎么办?

怏怏不乐地在修伍家住了几天,他又被债主堵了个正着。债主外号“恰疤”,此刻脸涨得通红,脸上一道老疤透出狰狞酱色,伸手就把立业给搡了个跟头:“我X你妈!你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房子给卖了?!”

立业挣扎:“我不知道这事,我送我老婆回去了,回来才发现……”

话没说完,刚爬起一半的他又被一脚踹到了地上。恰疤笑道:“不不不,我想明白了,你们一家合起伙来耍我呢。没这个房子,我不会放了你。我一放了你,你们就把房子给卖了。”他整整衣服,端端正正地往堂屋一坐:“总之还钱,不还钱,那就你到哪我到哪。”

修伍这时从外面进来,挽了袖子就要冲上来,被立业一把拦住:“哥,打人犯法。”

修伍把身子一偏:“人家打你的时候,你咋不说犯法?”边说边又往前冲,恰疤躲得灵活,飞快地跑出去几十米,和一帮寸头青年远远地守着往这边看。

他们这一守就是好些天,既不闹事也不喧哗,就是如影随形地跟着立业。立业出门取个快递,他们也能前胸贴着后背地,把立业迎出送进。几天下来,眼看着立业就成了个崩溃状。

而静华在一次跟福娣的电话里听说了这件事,隔天,她就带着一张卡回来了。

曹立业欠本金五万,利滚利滚到现在,那数字已经没法看。她不管这些,她就带来二十万,当着一帮寸头的面电话查询了余额后,她劈手一把就将卡砸到了恰疤脸上。

“就这么多,你要就拿了卡滚,不要就把曹立业砍死。”

恰疤拿着卡哈哈一笑:“别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话你给我好好说。”

立业这时突然变得勇敢起来,从不知哪里窜出来,往静华面前一拦:“滚滚滚!”

恰疤还是笑,笑了半天,他问立业:“曹立业,你也算没白筹划,总算得了二十万还我债。其他的利息,我高抬贵手,就算了。不过,你弟媳这么聪明,你自己的那一份,可就没有了哦。”

10

空气突然凝固。

恰疤说完这话已经带着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他们自家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曹立业,房子在老爹名下的事,你真的是知道的?”修伍问。

立业点点头,脸红到了脖子。

“那你自己的那部分,又是怎么回事?”静华问,她气得手都要开始哆嗦,“你是打算偷偷带着爹去过户,然后跟他们坐地分赃?你说话啊!”她尖着声音嚷了出来,“你都不打算把剩下的钱还给我,你是打算全拿走的吗?”

立业缩得更厉害,但照死不说话。

修伍和福娣气得瞠目结舌,老曹也不声不响走过来,一巴掌打得立业“哇”地就哭了出来。

他是擅长眼泪攻势的,从小到大遇事爱哭,大家也都因此而顺着他的诉求。可这次是没有用了,老曹最近曹三坏附体,愈发老当益壮,打了还想打。

修伍通红了眼拎着个拳头转来转去,眼看着也要扑上来。

立业想这次是真的完了,他把眼一闭,哭得更响。他这一哭倒不全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因为惭愧。

在老曹的抽屉里翻看到房本之后,他一时间非常不痛快。明白那时候自己在外面欠债的事已经越闹越大,所以新年用爹的名字盖房子也要对他瞒着掩着。一瞒还瞒这么多年。

他想,呵呵,一家人啊,居然就这么防着自己。亏得他还忙前忙后,找工匠买材料,新年夫妻在市里不方便老来,这房子,几乎是他曹立业一手操办建起来的。

既然这样,越防他,他心里就越是起了坏心思。到修伍把他抓回来之后的那天晚上,他终于下了决心,选了债务金额最少、行事又最霸道的债主恰疤,一个电话打过去,就约定好了。立业要假装被逮走,借此吓唬老曹,好让他答应去过户给自己。

有房在手,怎么卖怎么花,他就占了主动权。他最近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因此亟需要这笔巨款。

没想到修伍人虽彪悍,想事情却周到,居然就让他想到了这一节。更没想到老曹会突然发病,老曹一病,他怕节外生枝,就回来盯着,然后就是刘杰的节外生枝,静华就是在那三天里,干净利落地把房子给出了手。

他哭着哭着突然想:“等等,静华是早就知道我要对房子动手吗?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这是冤枉了静华。静华倒真没把曹立业往这么坏的地方想,她也就是听了修伍的那番话,对债主留了个心眼,毕竟老曹当初在借据上签的字是确实存在。

“真是没想到人心能坏到这种地步,曹立业,新年活着时对你不好吗?你怎么能唯利是图到家里人身上来?我还帮你还债,我可真是蠢到了家!”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响起:“那是他不识好歹!”随着声音走进来的,居然是刘杰。

曹立业呆了呆,往刘杰身后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宝宝,忙问:“你怎么又来了?宝宝呢?”

刘杰走到曹立业面前站定:“你这家伙这么坏,我怎么敢把宝宝放在你身边?万一你把他给卖了呢?”

“你都知道?”曹立业抖抖豁豁。

“我要不知道,能叫你送我回去?你不回去,他们那房子能那么顺利出手?你不肯定得怂恿债主去闹?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静华姐人那么好,居然肯帮你还这笔钱。”

“当年造房子里,他是帮了很多忙的。”静华转头看立业,“我们钱不够,他也二话不说,拿了三万给我们。现在我才知道,他那时候也是欠着一屁股债。”

刘杰听了这话显然愣住了,看着立业,她红了眼眶:“宝宝我藏起来了。我向大哥和静华姐替你求个情,给你个机会改过,你们毕竟是一家人。如果你能真的改过,我就许你见宝宝。那边的生意我会盘出去,离婚协议我也带来了,你痛快点签字画押,别逼我瞧不起你。”

年轻的刘杰手起刀落,把曹立业的心一下给劈了八瓣。他抬起头,带着哭腔喊:“小杰,哥,静华,我知道错了,是我坏,可其实我也没坏成啊……”

刘杰愈发想哭,红着眼一伸手,把协议递得更近:“签,否则你一辈子见不到儿子。”

曹立业为人能伸能缩,他审时度势,终于还是签了字。

刘杰仔细看看手中的协议:“一想到你这样心术不正,我就觉得我实在是很讨厌你。但听静华姐那么一说,又觉得你好像有点良心。这协议,我就先留着,如果我有能再面对你的那一天,也许就用不上这份协议。你懂吧?”

曹立业点点头:“我懂。我还有希望,但是要看我表现。”

老曹到底看不得儿子又一次离婚,心里实在难过到不行,他长长地哼哼起来,用着老人特有的方式开始哭泣,把在场的人都哭得心里难受。

刘杰安慰他:“没事,您想见孙子,我带宝宝回来就是了。你们到时把这家伙赶出去不让见就好。”

听到这话,在场另外三人齐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觉得曹立业实在是丢人丢到了家。

11

老曹还是哭,活到九十岁,儿孙七零八落,走的走散的散,实在是太凄凉。但哭了一场,他没事人似的坐下来抽烟,心里竟平静许多。

说来也奇怪,被修伍强行绑来之后,两人每天里吵吵嚷嚷,他倒是莫名地焕发了不少活力。

想到凄凉的事情,凄凉的也有限了。伤心的事情,也没有那么特别伤心了。也不想死了,因为活着还有重大任务,他还得继续收拾这曹鱼霸。

修伍和福娣对曹立业不具备同情心,他们反而很欣赏做事干脆的刘杰,作为他们最小侄儿的母亲,刘杰于是享受到了大哥大嫂强势而浓烈的热情。鸡鸭鱼肉轮番上阵,等到回程时,她足足胖了两斤。胖出来的两斤肉所带来的烦恼,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她心里的悲伤。

而在回去的列车上,她看着窗外风景迅速往后倒退,想到老曹在病床前有气无力地跟她商量,要她帮忙把立业带走时,就又忍不住又要笑又要气。

她笑老曹九十岁了,在病床上还有谋有划,心想这是要成精的节奏。她又气,气什么呢?怪老曹不该把事情跟她全说了?气老曹维护小儿媳而不顾她的感受?

她不知道,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她掏出包里的离婚协议,含着泪细细摸了摸曹立业的那几个签字,然后将纸撕碎,丢进了垃圾筒。

静华又留下了一笔钱给老曹,然后回到市里继续上班,抽空也会带着儿子回来看爷爷。看着老曹吹胡子瞪眼怼修伍的那个劲头,她想这老爷子兴许能活到一百。活到一百多好,是大家的福气。

至于曹立业,修伍还是如约划给了他小半个院子,院子里有一个三间的小瓦房。他安安静静地下地干活,安安静静地照顾老曹,这安静是他从小到大都不曾有过的,是那种死心蹋地的静。

刘杰不要他了,他不能再没了儿子。如今他只想着能把欠下老曹的陪伴补回来,顺便能得到大哥大嫂在刘杰那儿给打个及格分,他好见儿子。

太久没见儿子,他实在太想念那张小胖脸了。

曹修伍现在十分满意生活的现状,他找了份小区门卫的工作,早上出去上班,晚上回家就先找老爷子。把老爷子从立业那里抢过来之后,他得意洋洋,却发现老曹脸色很是不善。

“怎么啦爹?又想揍我了?”

“你这是抢我抢上瘾了?”

“嘿,你不要到处乱跑,不就用不着我抢了?”

“你还有理了?你有理!你有理!”老曹说着就又拿个苍蝇拍开始打。

“爹,爹,爹,哎呀,别拿那个打啊,那个脏!”修伍喊完,脚底抹油地就跑了,剩下个老曹,在黄昏倾泻进来的阳光里,看着儿子老都老了,跑出去还一窜一窜的样子,就咧着瘪嘴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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