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散文:一个女孩的苍白

作者:习习
2021-02-11 07:00



女孩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眼神清澈,瞳仁幽深,眼角上挑,水光润泽。当她抬目寻人,眼波流转,清纯中透着妩媚;当她目光微垂,神色淡漠,疏离而忧伤。

男孩和女孩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很近,近到只需舒展身体,便能碰到女孩柔软的长发;很远,远到看不清女孩眼底的落寞。微风轻拂的课堂上,男孩将脸埋在臂弯里偷偷的瞧。瞧女孩淡雅的眉,苍白的面颊,还有顾盼流转的眼。

女孩很安静,也很乖。女孩没有朋友,只有一个上了锁的日记本,那里锁满了她的心事。课间休息,男生们闹作一团,女生们窃窃私语,她将手探进桌堂,轻轻抚着躺在那里的日记本,像是诉说,又像是祷告。

男孩抓起地上散落的弹珠,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以胜利者的姿态踱回座位。他悄悄看了眼女孩,将战利品放在书桌上。一束午后的光穿透淡蓝色的百叶窗帘照射在玻璃弹珠上,闪出晶莹剔透的光。

女孩趴伏在书桌上,不着边际的幻想。她总是将时间花费在想象上,这是她最喜欢也是唯一拥有的游戏。女孩眯了眯眼,看着男孩赢来的玻璃球,思考或许可以做个关于玻璃的梦。

“从前有一个玻璃国,那里盛产各色各样的玻璃。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富有且美丽…”

男孩有些烦躁的摆弄着玻璃球,频频看向女孩,似乎在等待什么。终于,男孩忍不住开口。你喜欢吗,男孩问。你可以挑一个的,男孩顿了顿,略带羞涩的说。

女孩吃惊的坐直了身子,她直直的看着男孩的脸,想要再次得到肯定,直到男孩的脸微微泛红,眼神也开始躲闪。谢谢,女孩轻轻说。一小抹红晕浮现在女孩柔弱的双颊上。

男孩松了一口气,语调变得轻快友好,这个怎么样,男孩拿起一颗浅紫色的玻璃球问。浅紫色,这是一种带着幽幽清香的颜色,男孩莫名觉得它和女孩很般配。

女孩点头接过,淡淡的紫色映衬着细嫩的手更加白皙。女孩很开心,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得到新的玩具了,自从三岁那年母亲离开。女孩珍重的将玻璃球放进书包夹层,心想回家后要将它和一直陪伴自己的兔子公爵放在一起。

男孩看着女孩复又低垂下头,耳边残留些许碎发,温和恬静,平白生出些许怜惜之意。男孩忍不住悄声说,你还喜欢什么,我什么都有的。话说的有几分歧义,男孩说完脸忍不住红了。在心底暗暗嫌弃自己嘴笨。

女孩笑了,笑的甜美动人,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男孩。好一会,女孩歪了歪头,我还想有一个朋友,你,你愿意吗。女孩轻柔的说。其实男孩不知道,在女孩的心底,她是羡慕男孩的,虽然男孩总被老师批评,但他有那么多的朋友,本班的,外班的,男生,女生。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做到。

男孩没想到女孩会这样说,忙点了点头,而后又觉得不够肯定,说,我们拉钩吧,这样也算是一个仪式。女孩笑了,原来你交朋友还要有个仪式啊。女孩伸出纤细的小手指,钩住男孩的小手指,摇晃了几下才松开。男孩说,这下我们是朋友了,不能反悔的。

女孩轻轻的点了点头,心底荡上一层甜蜜的涟漪,她觉得胸中像是被什么温暖的抚过,热乎乎的,很快乐很安静。初夏的风带着点沙土的气息吹拂在女孩的侧脸,空气中散发着甜蜜的清纯,令人沉醉不已。



男人将钥匙插进门锁,还未旋转,门便从里面打开,是钟点工刘姨。男人抬腕看了眼手表,晚八点整。抱歉,有事回来晚了,辛苦了,男人说。没事,我怕孩子一个人害怕,就多呆了会,那我走了啊,刘姨笑着说。

女孩听见关门声响起,刘姨走了,回家了。现在家里只剩自己和爸爸,这个认知令女孩开始恐惧。她握紧手里的笔,竭力埋进课本里,以寻求安全感。高度紧张下,耳朵极其敏感,捕捉一切细微的声音。

男人坐在沙发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男人是位中文系的副教授,年轻有为。教课、研学、评职称…太多太多的工作要做,令他身心俱疲。

女孩听了很久,久到不得不放松紧张的神经。她听见爸爸叹息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甚至还有疲惫的呼吸声。睡着了,女孩猜测。她从书包里掏出那颗玻璃球,轻轻的放在手心里端详。灯光似有一种魔力,再普通不过的玻璃球此刻熠熠生辉。女孩忍不住开始幻想。

“玻璃国一年只有两个季节,夏天和冬天。夏天,是玻璃的孕育期,细密的雨水、晨曦的露水、花草的汁水,都成了玻璃的养分;冬天,是玻璃的收获期,原野上、丛林间、草地里,到处都是璀璨的玻璃…”

男人缓了缓神,推开女孩的房门。下一刻,他的声音徒然冷了下去。你在干什么,作业写完了吗,他严厉的问。说着,他逼近了女孩。

女孩将玻璃球紧紧的攥在手心里,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写完了的,爸爸,您另外留的也都写完了,女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

男人拖了个椅子过来,坐在女孩旁边,开始检查摞在一旁的作业。男人面色严峻,气场肃穆。女孩静静的等待着,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就像将死的囚犯等待最后的那声枪响,时间漫长的令人绝望。

“玻璃国的国主是一位学识渊博,行事严苛的男人。他只有一个小女儿,名唤琉璃。是位可怜的公主,人们都这样说,因为她没有母亲。她母亲去哪了?是啊,王后去哪了?有好奇的外乡人问道。有人唏嘘,她是个伟大的女人,她为了我们玻璃国的和平,牺牲自己嫁去了邻国…”

女孩想的入神,一时没听清男人说了什么。她惶恐的怯懦问,什么,爸爸,我没听清楚。你手里拿着什么,男人拔高了嗓音。女孩将手背在背后,摇头。而后,时间静止,一切都消了声。女孩知道,这是男人发怒的征兆。慢慢的,慢慢的,女孩伸直了胳膊,展开汗津津的手,献祭般奉上了玻璃球。

男人拿过玻璃球,哪来的,他问。同学给的,女孩低头嗫嚅道。男同学,男人追问。女孩抬头注视男人,也注视男人手指间那颗脆弱的玻璃球,眼神慌乱,不是的,女孩摇头否认。真的吗,男人显然还在怀疑。

女孩哀哀的看着,还给我好不好,爸爸,求你,语气渴求而又绝望。男人危险的眯紧了眼睛,木末芙蓉花,他说道。女孩愣了愣,接着反应过来,这是让自己往下接着背诗。果然,男人说,上周末给你讲的,这么快就忘了,背不出我就扔了这破珠子,省的你玩物丧志。

“这个说法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到公主的耳朵里。那时公主正坐在梳妆镜前摆弄自己的头发,听女仆这样说,笑了,笑的灿烂极了,而后又哀哀的哭了。因为她知道母亲是自愿离开的…”

男人看着女孩先是呆愣愣的望着,而后涨红着脸,磕磕绊绊开始背,山中,山中发红,红萼。那些在顽劣的学生讨要分数、主任下发的繁文冗节、各种指示官话中受的气一瞬间喷涌而出。你还能干什么,这么简单的诗让你背成这个样子,简直和你妈一样蠢,男人愤怒的狂吼,脑门青筋一鼓一鼓。说着,他转身两步走到窗边,拉开纱窗,将玻璃球狠狠掷了出去。

女孩瞪圆了眼睛,安静的看着男人发疯。她想告诉男人,自己背下来了,翻译也背了的,自己不蠢。然而当玻璃球在耀眼的灯光下完美的划过那道抛物线,转瞬消失在漫漫黑夜中时,女孩没控制不住流了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男人最见不得女孩的眼泪,他怒吼,不准哭。男人烦躁的抓着自己的头发,余光看到床头破破烂烂的毛绒兔子。那是女孩这些年唯一的玩具,她给它起名兔子公爵。男人拎着兔子的长耳朵,边往窗户走边说,都多大的人了,明年该上初中了,还玩布娃娃,都扔了,一个也不该给你留。

女孩记得自己第一次哭是三岁那年,因为一顶帽子。那是顶黄色缀满白色蕾丝边的帽子,很漂亮,也很廉价。女孩记得男人说的一句话,怎么老买这些东西,给孩子买书才对。女孩也记得母亲说的一句话,我不管了,你的种你教育吧,我走。女孩忘了自己是因为父亲的怒气,还是因为母亲的抛弃才哭的,亦或是因为那顶帽子,那顶她还没带就被撕碎了的帽子。

“女仆们瞬间变了脸色,要知道,国主最厌烦哭声,要是被他发现,公主还有活路吗。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仆拍了拍公主的背,柔声劝解,知道公主心里难受,可是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公主好歹让我们帮您梳妆完…”



女人是一位小学五年级班主任,也是一个一岁孩子的母亲。因为孩子还未断奶,身材也没有完全恢复,精力也没有以前充足。夜里才刚哄睡孩子,想要休息,又被来电打断梦意。接通后,第一句就令人气愤:你怎么当的老师?孩子早恋不管吗?

女人气急,刚要张口反驳,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沙哑,显然已是哭了许久,听着令人揪心。发生什么把孩子弄成这样,女人不解。然而她没有时间猜想,男人气急败坏的挂断了电话。就好像只是想找个人发泄,发泄过后便也没了继续交谈的欲望。

女人看着屏幕上陌生的电话号码,忍不住起身走到书房,翻开家长的名单册。然而并没找到,她有些心烦意乱的坐在地板上,明明已是初夏,浑身却有些冷的发抖,卧房传出婴孩的哭声,女人合上名册,小跑着回到卧室。抱起儿子的一瞬间,女人的眼前映出刚刚名册上的一行字:付苓,单亲家庭。笔迹潦草,那是自己后写上去的。

女人的思绪一瞬间滑了很远,她猜到女孩是谁了。付苓,茯苓,这是女人第一次在新生名册上看到这个名字时莫名想到的:一种味甘,性平的中药材。这个名字夹杂在一众花花绿绿,热热闹闹的“涵、若、灵、楚……”当中,显得清灵内敛。是谁说,女人就该娇弱一些,幽怨一些,才好惹人怜爱。女人从不信服,直到见到付苓。

女人第一次惊艳于一个小女孩。那么哀哀的,静静的,漫无目的的看着四周,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立在她的周身,她像个旁观者般看着周围的同学。没有靠近的欲望,没有交往的意愿。那时的女人还很年轻,下意识觉得女孩不太合群,不好管教。然而一年一年过去,她发现女孩很乖,很优秀。相较于那些像是患了多动症的学生,她安静太多。以至于后来,哪个男生爱说话,她便将他和女孩排在一座。

女人又想起男人刚刚在电话那头说的“早恋”。不可能,女人下意识的在心底否定。经历过世事沧桑的人眼睛总要比单纯的孩童深沉的多,看事情也透彻得多。

女人从未在女孩得眼中看到过一丝青春的情愫,女孩得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澈,其中流淌着的情绪世故哀伤。刚开始的两三年,女人曾试图了解女孩。她问:你爸爸怎么不来开家长会?来的那个女人是谁?女孩回答:爸爸忙,来的是家里的保姆。她问:妈妈呢?女孩沉默了许久,说:离开了。

女人的心疼了一下,她想起那时女孩的样子,头垂的低低的,眼角泪光闪烁,却拼了命的瞪圆了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女人复又想起女孩的同桌,那是一个吵闹的小男孩。真是一个小男孩,不高的个子,黑乎乎的小脸,眼睛亮闪闪的,单纯充满童真。

女人叹了口气,“早恋”这个词又重新占据了脑海,太多的人对它示若洪水猛兽。女人每天与这群孩子打交道,反而觉得没什么。那么清澈的眼睛,那么小巧的身板,那么稚嫩的声音,没有一丝龌龊肮脏的影子。

女人静静的听着怀中小人的呼吸声,香甜,温暖。这让女人从心底升腾起一股炙热的爱意。对自己的孩子,也对自己的学生。她想,明天在学校一定好好问问女孩发生什么了。



“每月一次的晚宴是玻璃国唯一的聚会时间,地点就安排在国王的城堡。每一位玻璃国的的国民都有权参加。在宴会上,人们买卖商品,饮酒作乐,年轻的男女还在这里寻觅爱情。不知人群中是谁喊了一句,公主来了。人们齐刷刷的望向前厅,果然头戴皇冠,一身华服的公主慢慢的走了进来。精致得体的妆容掩盖了哭肿的双眼,排练多次的微笑端端正正的挂在脸上。完美,无论从哪一个角度。”

女人夜里思虑过多,早上起的晚了,到教室时一大半的学生已经来了。教室里乱哄哄闹成一片,连喊带说好不容易维持了纪律。又赶上要交教案设计,忙布置了自习任务,坐下赶工。而后上课铃响,开始正常上课。一早上兵荒马乱,第四节课时才闲下来。

女人看了眼坐在第四排的女孩,正低头写着字,一切正常。女人有些犹豫,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只要没影响到教学工作,没有人会多此一举,弄巧成拙了怎么办。夜里澎湃着爱意的心渐渐冷却了下来。

女孩并没有学习,她在画她的兔子公爵。昨天夜里,男人到底还是扔掉了它,发了好一通脾气。等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女孩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的床上。忽然,一股夹杂着怨愤的孤勇从心底涌起,女孩借着这股劲从床上跃起,一口气跑到楼下的草丛中。哪怕找到一个,女孩喃喃道,玻璃球,兔子公爵,快出来啊。出来的急,女孩赤着脚在草坪里摸索。有锋利的叶片刮过柔嫩的脚心,流了血,细细的一道痕。女孩坐在夜风中,绝望的哭了。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了。

男孩好奇的凑了过来,这是什么,他问。失物招领,女孩说。你丢东西了,男孩问。女孩轻轻的点了点头,我的兔子公爵丢了。女孩抬起眼眸看着男孩,涟涟哀怨,熠熠生辉。男孩的心软了,豪迈的说,我帮你。女孩的眼中划过一丝惊讶,而后略微抱歉的摇了摇头,不用了,况且那颗玻璃球也丢了。男孩无所谓的摆摆手,这有什么,我有一堆,再给你一个不就好了,你这个忙我是帮定了。

“人群中,一位年轻的骑士默默的注视着公主走过。心底暗暗发誓,我要让这位公主属于我。公主走到国王面前,国王将她介绍给邻国的国王,这位是我的女儿,很优秀吧。邻国的国王赞叹,这是我见过最优雅的公主,不知我的儿子能否将她占有。国王放下酒杯,宣誓般的说,不,我不会将她送给任何人,我要把她培养成下一任国主女王。邻国的国主僵着脸附和着。自始至终,公主垂头敛目,没说一句话。没有人问她是否愿意成为女王。”

女人靠在皮质椅背上抻了个懒腰,惬意的打了个哈气。午后是感受初夏最美好的时刻。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教室静悄悄的,偶尔听见隔壁班的读书声。女人发了会呆,忽然瞥见女孩落在桌上的日记本。女人走过去,日记本并没锁上,摊在桌上,像条搁浅了的鱼。女人轻轻的拿起,翻开,细密的文字像弹奏在心上的乐符,皱巴巴的纸页有泪水打湿的痕迹。

“午夜,晚宴结束。公主回到卧房,换下沉甸甸的礼服。她并没立即休息。脑海混乱的想着刚刚发生的事:年轻的骑士走到国王面前,用他低沉坚定的语调说,亲爱的国王,在我看来,您不应该决定公主的未来,即便您是她亲爱的父亲。国王怒了,这是最正确的决定,我会给她最丰厚的财富,最安稳的国家,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活着。骑士没再反驳,看着公主说,亲爱的公主,我爱你,这是我一直以来想要对你说的话。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继续这样的生活吗,如果不,请抓住我的手,我会带你离开这。公主没有动,仿佛魂魄离她远去,一切清晰而模糊,喧闹而寂静。她看着国王摔掉头上的王冠,愤怒的样子像头野兽;她看见骑士被侍者围住,押了下去;她看见女仆涌向自己,紧张的样子在这场闹剧中滑稽可笑。”

女人捧着日记看了很久,久到下课铃声响起,才惊觉时间的流逝。她匆匆将日记放在女孩座位上,教室门便开了。女人心头一惊,转头,是隔壁班班主任,一位才毕业的年轻女孩。怎么了,女人问。我来诉诉苦,有点被学生气到了,年轻老师皱着眉苦着脸说,这群学生不好好学习,小小年纪就开始爱来爱去的,没法教了,你看,这是我刚才没收的字条,真是胡闹。女人笑了,字条明显是封简陋的情书,两个人的名字,外加一圈小心心。别太在意,顺其自然就好了,女人说。可是,年轻老师皱眉,可是这样影响学习啊。真的影响了吗,女人问,还是学生因为这份喜欢,这份爱变得更加努力了呢?

女孩踏进教室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整节体育课,在男孩的号召下,同学们都在帮女孩画失物招领。女孩从没受到过如此多的善意与帮助。当一张张画着兔子公爵的画纸放到自己手上时,她觉得如果真的找不回来兔子公爵,好像也不是不能承受。女孩第一次感受到初夏的阳光原来这么明媚灿烂。

男孩很兴奋,尤其当女孩崇拜感激的目光看向自己时。男孩觉得自己充满力量,是个英雄。他告诉女孩,放学后他会帮她一起去贴失物招领,这样速度会快一些。女孩红着脸答应了。此刻的男孩子像是漂浮在软绵绵,香喷喷的云际。他忍不住幻想放学后的场景,他会先带女孩吃一个冰淇凌,最好是巧克力味的,那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不过如果女孩想要草莓味的,他也可以接受。

女孩敏锐的察觉到女人的注视,这让她微微有些不安。在女孩的心里,老师是用来尊敬的,是只能远观的。只是今天,她总觉得老师的眼中多了点什么,说不出的一种感觉,她隐隐觉得要有事发生。果然,放学铃声响起时,女孩被叫了过去。

女人说,付苓,可以和我说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你爸爸给我打电话时语气很激动啊。女孩心头一紧,昨天她哭的太投入,没注意男人打了谁的电话。没什么的,女孩嗫嚅着说。没什么为什么要哭,老师希望你能说出来,这样也能多了解你,老师是真心想要为你做点什么。女人耐心的说。

女孩忽然想起上一次站在这的场景,那次她说到了母亲,那是她心底的痛,虽悲伤却有倾诉后的放松,但却被父亲呵斥,以后少和别人说这些,没涵养。她不知道怎么就没涵养了,只是后来她不再说了。没什么的,女孩声音很轻,却异常固执。

女人有些丧气,也有一丝无奈,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令人沮丧。日记本里明明那么多泪痕,明明字里行间满是悲伤,为何会“没什么的”。女人想不通,想不通这个在日记里反复写着“我好累”“好想哭”“一个人在家有点难过”“兔子公爵死了”的女孩。女人决定放弃,抬头看见教室后门处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女孩的同桌。你在干什么,女人问。男孩犹犹豫豫的走近,说,我在等付苓,我们要去贴失物招领。女人抽出男孩手中攥着的一摞纸,只见上面画着一只兔子,虽然笔法稚嫩,风格抽象,但两只长长的耳朵喻示女人没有判断错误。

女人问,这是什么。男孩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女孩,说,是付苓的兔子公爵,被他爸爸扔掉了,她想要找回来。为什么啊,女人不解。她想起家里一箩筐的婴儿玩具,那是儿子的挚爱。女孩终于开了口,语调哀伤,爸爸觉得我没好好学习,说我早恋,就都扔了,我只有兔子公爵,可是没有了,我没有妈妈,我只有她,可是找不到了。说到最后,女孩已经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女人感到荒唐,不提女孩在班里总是前几名的事实,作为一个孩子,她有玩玩具的权利。女人抽出纸巾为女孩擦了擦眼泪,拍了拍女孩消瘦柔弱的肩。这孩子真瘦啊,女人充满怜惜的想。你父亲做的不对,我会找时间和他好好沟通一下的,女人等女孩平复了情绪,轻轻的安慰着说。

男孩挠着脑袋,在一旁手足无措了好一阵,老师,我们能走了吗,还要去贴失物招领呢。女人冲他微笑,这是男孩第一次收到老师如此友善的笑,他一直以为这样的笑只属于好学生,永远不会属于他。女人说,去吧,注意安全,贴完就回家。

“玻璃国的囚房也是由玻璃建成的,只不过是黑色的,人住在里面分辨不清黑夜白天。骑士住在里面有些孤单,但并不后悔。人这一生总要勇敢一次,恣意一回。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些许轻微的声响,接着便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哒声。是公主,她躲过宫中的女仆,迷晕侍卫,偷来了钥匙。带我走,公主说。骑士笑了,爱意在清澈的双眼流淌。他抓过公主的手,跑过长长的拱门,跑过高墙环绕的宫殿,直直的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跑去,那是爱的方向。”

女人静静的站在窗前,看着男孩和女孩一前一后将要穿过操场走出校门,忽然想起自己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兔子玩偶。女人快速从包里翻出钥匙,卸下玩偶,拉开窗户,大声说,付苓,这个给你。尽管隔了那么远,女人确信自己清楚的看到女孩脸上绽放的笑容,就像一朵幽兰悄然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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