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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异乡的楚歌

作者:匝木鸦喳喳喳
2021-02-12 15:00

飞船的内部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机械设备运转声,这反而显得环境的气氛更为死寂,一路上感受着模拟地球环境的重力,守夜人有心刻意踏出几声响亮的脚步声,来到了驾驶舱。

现在是轮到他的守夜时间,虽然驾驶舱中已经有了预设好的行进路线,导航也可以为飞船自动避开障碍物行驶,但有的东西并不是单靠电子设备就能辨明的。

这是永远不会迎来日出的长夜,但又并不黯淡,繁星跨过不知道多少个光年,映入了驾驶舱透明的观察窗,亮得就像还在地球上的时候,每一天都会带来的白昼。

尽管那些星星看起来多彩绚丽而耀眼,使人目不暇接,但他并不喜欢,因为他知道,那些他所看到的,至少已经是它们曾万年前的模样。那是它们相对于人类来说太过于漫长的生命之中,最后的一场为了自己,燃烧了自己而带来的最盛大的烟火。

宇宙就像小时候他还在地球上的时候去看的焰火晚会,绽开的绚丽落幕之后,只剩下寂静的灰烟逐渐散去。

从属于自己的冬眠仓醒来的时候,带着大梦初醒的疲惫与迷茫,他走出冬眠室。一个人与他擦肩而过——那是上一个守夜人,睡在他的隔壁冬眠仓的同事。

能够结束乏味的守夜,回去在冬眠仓里继续进入梦乡,直到终有一天他们抵达异乡,这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而他的同事脸上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是喜悦,甚至眼里还有着深深的恐惧,他看了正离开着的他一眼,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终是没有说出口,自己带着泪水与悲伤,重重地躺回了自己的冬眠仓然后合上。

守夜人为此感到了深深的疑惑和诧异。

直到他移开向着观察窗的目光,看见前面驾驶设备上,正静静躺着一本模样陈旧的厚笔记本,似乎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年的时光,它是暗黄色的,非常的破旧,仿佛随手一翻就会让其中的纸页化为碎片。

他拿起它,轻轻一点没有图案的封面。

那并不是笔记本,而是一个有着曾经人类使用过的笔记本的大小的液晶触摸显示屏,早在他的那个时代,这个显示信息的承载也算是落后了。

而真正的笔记本,真正的纸,他只在旧人类博物馆里的一角见到过。

虽然没有摸过纸,但他相信现在手指划过这个显示屏的触感,正是旧人类的手指轻轻抚摸粗糙纸面的感觉。

只见显示屏中所记录的信息的第一面,从附加信息中的日期可以看出,一行新加上的红色大字在第一页醒目地从中间破出,这行大字甚至覆盖住了原来第一面上原有的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

小心!也许它们正在接近!

守夜人向后一仰,又看向了那观察窗中由群星所奏响的最终章。

他当然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他继续翻点着显示屏,看着别的信息,这是之前与他同样的守夜人们——也就是他的同事们,所留下来的日志。每一页日志上或是他们个人的自白,或是无聊的涂鸦,然而现在,每一页日志上面都被覆盖住了那一行红色的大字。

小心!也许它们正在接近!

驾驶舱里一片寂静,飞船外群星爆裂的终章无疑是最震撼的音乐会,但它的演奏又被禁锢在真空的宇宙,他们听不到它们的乐声。

他心一紧,面色也有些凝固了。

他选择跳页,显示屏上显示出那一个最新内容——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的日志,上面的内容同样被那行触目惊心的文字所覆盖,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页原本的内容所书写的笔迹与这行文字类似。

看来那行字便是由他留下来的吗?

他捧起显示屏,专心地看起了这一页上面的内容。

今天是离开家乡的...第四千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是第四十一个。

因为它们,我们离开了从我们的文明诞生,就在那里度过了...八千年的家乡。等我们一共离开它过了八千年,我们也可以到达下一个家乡吗?

希望能够...

现在的家乡还好吗?留在那里的父亲母亲,还有妹妹......

也许他们现在还活着,也许现在的家乡也还活着,也许有一天,我们并不是抵达异乡,而是返航回到家乡......

但等到了那一天,家乡还会是那一个家乡吗...

只剩下了地理的认同......

不管怎么说,我侥幸来到了这里,侥幸地苟活在了这里...

我的家境不算显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贫困,虽然在那个时候,就没有贫困的说法了...祖父不愿意做手术...我们也没有足够的钱能够支撑他做...他的基因还没有像后来的我们这样完善...

祖父走了,他说他是去陪我们的祖母了。那是一个对于旧人类来说都过于古老迷信的说法,人类死后的灵魂会上天堂...或是下地狱......

果然是过于古老迷信的传说,在八千年的时光里,有多少人类死去,又有多少灵魂,哪里有足够大的地方能够将它们一一容纳呢?这还没有算上除了人类的别的生物,如果要算上的话,怕是还要再算上几百万年的古地球...但是在我现在看来又不无道理,不然现在宇宙中的它们又如何解释?

既然死后是会有魂灵的...我疑心它们正是那些星星死去后所留下来的幽灵...不然为何这么的怨毒,这么的神通广大,宇宙的每一个深处都有它们的踪迹...或者说,它们是死去的星星,它们又要让别的星星也一同死去。

我走的时候,他们都哭了,我也哭了,从课本里学到一个词语叫做天人永隔,我们却还没有谁死去了,却已经在那一刻天人永隔...他们现在还活着吗?现在的我还能这样地幻想着他们还活着吗?

还在家乡的父母,现在还有一如往常地回到家,与妹妹共进晚餐吗?......

还在遥远的远方的妹妹,你有没有还在等着我回来?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眼眶湿润了,湿润了我被冰冻了四千年以来干硬的眼眶。

写这一份日记,只过了五分钟的时间,想到我还要在这里坐上一百年,我不禁已经觉得有些累了。

这带着我们一路驾驶了整整四千年的飞船如果拥有了自己的意识,此时可能已经恨不得自己不能像我们一样能够冬眠了吧?

由于这份守夜工作过于乏味,我决定先关闭我的思维...把我的意识全部集中在这份守夜人的工作上去。

啊,一百年的时光......

......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是父亲、母亲、妹妹...

他们已经摆开了饭桌,正往上面放着还滴着水珠的餐具。这是每年一次属于新年的晚宴吗?餐桌上的菜肴很丰盛,是母亲亲手做的,不是往日里毫无人情味充满着难以入口的铁锈味的机械出品的食物。

曾经的我每一年都是多么的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餐桌上那空着的一个位置...那是我坐的位置...他们还记得我,每一年都为我留出专门的位置,等着我回到家同他们一起吃饭......

他们是笑得多么开心啊...知道现在的他们还过得不错,我的心放松了不少。

甚至他们还是我记忆之中的模样,分毫不差,要知道,这一次再见面可是间隔了整整四千年的时光啊。这四千年的时光也许对于宇宙之中任何一颗星星来说都不过是弹指一瞬,但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已经足够非常漫长...

......

梦,这不是梦!

我实实在在地看见了他们,他们在向我招手......

父亲、母亲、妹妹...

我回来了!

......

不!这样不对!

这真是太不对劲了,就算现在的他们还活着,样子也不可能会和我记忆中的那样一模一样,更不可能隔着两千多光年的距离,来邀请我与他们共度晚餐...

可是...我确信这应该不会是什么关闭了思维之后的后遗症所带来的错觉,从来没有这种后遗症过...

但我真的看见了...这到底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幻觉吗?

......

我把之前的同事们所留下来的日志都看了个遍,他们都没有出现过像我现在这样的情况。

可恶,现在的他们已经在我的跟前坐了两天了,还在向我微笑着招手,那一桌子佳肴到现在还没有被动过。

果然是在我的身上出现了幻觉吗?

这样的幻觉,也许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但是这幻觉之中的他们,是那样的真实,与我记忆中的模样重合,我的家人,这是多么地让我触动啊。

就算是幻觉,也让我最后上去与他们一同度过这次晚餐吧。

......

不!

果然如此。

是它们,是它们正在接近我们!

天啊...我们都已经离开了这么远了......

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确实是我的错觉...

总而言之,我需要提醒一下后面的人...

小心!也许它们正在接近!

上一个人的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看来,那每一页日志之上留下的红色字迹确实都是出自他之手。

守夜人不免地慎重了起来,如果如这日志上所说,真的是“它们”正在接近的话...这后果也许真的会很严重。

他再一次地看向观察窗,窗外还是那一副群星终曲的静止画,只是相对的位置有些许细微的变化。

他伸出手指,将它悬在驾驶设备上的一个按钮,那是攻击按钮,只要按动它,飞船就会发出一种拥有着特殊频率与波长的声波。

这种声波对于人类还是别的都没有什么直接的伤害效果,但这是唯一一种他们可以用来对付它们的手段。

如果说它们确实正在接近,这可得让他发挥他作为守夜人的职责,按下这个按钮发射声波。

但是如果实际上并没有,贸然启动,反而会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于它们。

他决定先关闭了思维,静静地等待着这一百年的过去。

关闭思维并非是进入休眠状态,而是让他变成了一个只会监视船外情况的机器,除了监视之外,他个人的思维能力将会被放慢一万多倍,使他精神上所感受到的时间由一百年缩短为几天。

而且,关闭思维也是他们用来抵御来自它们的影响所能够轻易使用的方法之一。

没有人见到过它们的确切模样,准确来说,它们是人们一切噩梦之中可能会出现的模样。因为它们,地球上的人类文明被毁灭了,只留下小部分的他们坐上了这艘飞船在宇宙逃亡,寻找下一个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甚至他们到现在不确定,“它们”是否是本身具有思维的生物,但是它们又可以迷惑别的生物,其中包括身为人类的他们。

在被放慢的思维之中,他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重新开启思维,守夜人看了看时间,现在离轮到他守夜的那一刻起已经过去五十八年了。

从观察窗外可以看见,现在飞船正在穿过一片粉色的,拥有着耀眼的光芒的星云。

他之前有在观察窗里看见这片星云吗?他疑惑地想着。

短短五十八年,飞船没有能够这样飞出之前他看到的静止画,来到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这一片领域之中的速度。

虽然之前他个人的思维被放慢,但有关于监视飞船外景象的记忆,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之前飞船的周围并没有这片粉色的星云。

先把这份疑惑搁置于脑后,他再度拿起显示屏将其唤醒,上面显示的依然是那上一个人留下来的日志。

在他的日志之中,他明明白白地抒情地写着,在他离开地球的时候,他与家人都在哭泣之中道别。

可是他们离开的时候,地球文明已经毁灭了,准确的来说地球上的人类文明已经被毁灭了,只剩下现在还在逃亡中的他们。

如果如他所记述,他原先在地球上的家庭处在平民层次,那么他的那些家人们应该早就在人类与“它们”的战争之中被波及而死去才对。

难道说他所写的离别时刻,并不是在离开地球的时候,而是在反击战争刚刚打响的时候,舰队扩招标准降低,于是他正好应征入伍,离开家人进入舰队?

与它们扯上关系的事情,都是这样扑朔迷离,再看了看窗外那诡异的粉色星云,他感到忧心忡忡。

出现这种情况,他应该向上次的那个人一样,翻一翻之前的守夜人在这里留下的日志。不同的是,他需要在那些过去的只言片语之中,比对自己的记忆,看看自己的记忆与实际上发生过的真相是否有出入。

边浏览边回忆自己的记忆,不知不觉之间就过了两天的时间。

守夜人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发现他的记忆与之前的人留下的日志之中所描述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出入。

看来,从记忆层面上看,他还没有被“它们”所影响。

但是窗外...

为了避免接下来他受到它们影响,他很快又关闭了自己的思维,双眼无神地看着观察窗外的宇宙。

到了他们这一代的人类,光凭肉眼所感知到的电磁波远多于旧人类,所以不用经过拍摄后的美化,他也能够将窗外的宇宙景色尽收眼底。

他从以前还在地球上的时候,就做过一个梦。梦中,他在绚丽多彩的永夜之中无重力地漫无目地飘荡,爆发的超新星,弥漫着发光气体的星云,一个个周期旋转着的行星...他在这些之中梦幻地飘荡。

那正是他憧憬的事情,也是他和她曾经一起约好的一件事情,所以他和她约好要一起加入舰队。

在梦中,他感受到前所未有地舒畅,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接近每一个天体,去观察它们近乎静止的状态之下的变化,或是调转时间,让它们在自己的眼中飞速地走过几千年几万年的时光。这应该可以说是任何一个天文爱好者梦寐以求的梦境。

然而,在醒来之时,他却泪流满面。

因为在那梦中,尽管他在宇宙之中尽情的畅游,那却太寂寞了,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无论多么喜悦,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分享他的喜悦,他就像一个孤独的幽灵,全宇宙的人都已经死去,只留下他一个人还在固执地游荡。

所以,也是自那个梦以后,曾经明明是这么痴迷于拿着望远镜看向头顶的天幕的他,突然开始叶公好龙,对那些事情失去了大部分的热情,甚至对梦中的那份孤独所感到了恐惧。

但是他还是履行承诺和她一起加入了舰队,不同的是,她加入了一直向往着的战斗分队,而他则一直待在空间站里为舰队做着些技术层面的普通的工作。

虽然他们所在职位不同,但通过那时候的通讯水平,距离并不能影响到他们见面。他们约会,他们抱着彼此的电子虚拟身影互诉衷肠。

后来,人类与“它们”的战争开始了,有一天他突然听到前线传来了消息,她在战斗中所驾驶地小型战斗飞船被击中,她在一瞬之间战死沙场。

曾经热爱过宇宙,又恐惧过宇宙的守夜人,还是一个人默默地工作着,直到人类的一方战败,逃亡宇宙,他也进入了这艘巨大的宇宙飞船。

这飞船虽然巨大,容纳了包含他在内的两千个人在其中沉眠。但相比他们先前的美好家园地球,它又太小了。然而相比起整一个无垠的宇宙,地球更是连说成是沧海一粟都是夸大。

他想,在那一刻分崩离析的她,在那一刻曾经的音容笑貌都化为了齑粉的她,在那最后一刻都在想着什么呢?

现在他如那天的梦境一样,开始了在宇宙中孤独的流浪,飞船外经过了一小粒几乎微不可闻的太空尘埃,那会是曾经的她吗?

所以他再也没有惧怕宇宙,因为从此宇宙在他的眼中坍塌成了她的模样。

有时他也会想,他本应该同她一起在同一个战斗岗位之上,然后在那同一时刻一起牺牲。

或者说,他本应该代替她在那里,在那里代替她被打成碎片。

可是对于被禁锢于狭小三维世界的可怜的渺小的人类来说,永远打不破的时间,让他们只能怀着对过去追忆的沉痛,然后继续前往不可知的未来。

终于他对于她,只能有遗憾与追忆,只能有怀念与愧疚。

那一刻我没有陪你陪到最后时刻,你会怪我吗?

他向她问道。

跨越时间与空间,他看到她对他微微一笑,明艳且动人。

我也知道你总是像这样地理解我,一开始我们的约定也是,后来我的反悔也是,直到现在,你也总是像这样地包容着我。

很多时候,我都这样地想,如果哪一天我在宇宙之中真的再一次地遇见了你,我一定要上去和你在一起,无论这会带来怎么样的结局,我都要陪你陪到最后时刻。

他向她跨出了一步,想要去握住她伸出的手。

突然,他的背后被轻触了一下,他从迷梦中惊醒。同时,一股骇人的冷意遍及全身。

他从幻觉之中清醒过来,发现他已经离开驾驶舱,远远地来到了飞船的舱门,那紧闭着的用以供人紧急逃生的舱门,已经被幻觉中疯狂的他快速地输入口令拉着门把,用力地把它推开了一条缝隙。

飞船内的氧气顿时就泄了出去,他觉得难以呼吸,浑身使劲总算又把那舱门给关上了。

反应过来,他才一顿后怕。回头看去,挽救了他的性命的是船上对设备进行维护的维修员之一。因为维修员团体比负责守夜的他们更频繁地从冬眠中醒来,而且数量较少,现在的这个维修员看上去已经是中年人了,目光中充满沧桑。

他们这一代的人类寿命比旧人类长很多,而且可以通过科技来尽量留驻青春,所以看上去是中年人的维修员其实比他看起来的模样更为年老一些,不过这个年龄对于他们这一代人类来说,也并不是十分年老。

劫后余生的守夜人向维修员投以感激的目光,至少他认为是的,因为长期冬眠的缘故,他们大部分人的眼神都不似以前那样灵活,也不是很有说话的欲望。这很遗憾。

那维修员也理解他的难处,对他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用嘶哑阴沉的声线开了口:

“小心,也许它们正在接近。”

也许那已经不是什么“也许”了。

守夜人勉强一扯脸部肌肉,做出一个苦笑的表情。

他匆匆地回到驾驶舱,看了看时间,这已经是轮到他守夜后的第七十三年了。

一不小心差点让全船人的努力毁于一旦,他感到非常的懊悔,又因为悲剧没有真正发生而感到庆幸。

那维修员跟着他过来,又对他说:

“你现在的状态不能继续守夜,先回去冬眠,换下一个守夜人吧。”

“等你的精神没有问题之后,再继续值完剩下的二十七年。”

他听了觉得也是,于是点了点头,打算返回自己的冬眠舱。

他走进一处冬眠舱室,一个个冬眠舱整整齐齐的在舱室里排列着,这让他联想到了一个并不太好的映像。向着自己的舱位走去,直到发现本属于自己的冬眠舱里显示冰冻中,他又看了看那些冬眠舱上面的编号,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舱室。

他转身想退出这间,突然他脚步一歪,看见身旁隔着几个身位的冬眠舱上显示着里面的主人的编号与信息,当然还有主人的照片。

那照片上的人正是他刚才遇见的维修员。

感觉到有一些恐惧,他上前去查看那个冬眠舱,上面显示此时的人正在冬眠之中。

他的心在那一瞬之间被抽紧了,这艘船上并没有什么双胞胎,这个维修员还在冬眠,那外面那个他刚刚遇见的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闭上眼睛仔细地回想,越回想就越来越开始头疼了起来。就在那一时刻,那个他意识不清之下推开紧急逃生门的时刻...他突然有一些诧异为什么他会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选择紧急逃生门,一般的人想着出去应该会第一反应是去飞船舱门——

紧急逃生门比较好打开,正适合当时意识不清的他!

因为四千年的长眠而变得迟钝的身体机能在那一刻被瞬间完全唤醒,他顿时就流出了一身的冷汗。是它们,它们已经来了!它们已经找到了他们!

就在他意识不清地打开紧急逃生门的时候,它们进来了!

它们伪装成他记忆中的维修员的模样让他先离开。

来不及细想,他赶紧动身奔向飞船里的武装整备室,他要赶紧封锁飞船,并把刚刚入侵飞船的它们扼杀于摇篮!

然而刚跑出一步,他突然头晕目眩,身边的场景也跟着天旋地转了起来。银色的飞船舱壁变成了一片粉红色的柔光,好像飞船消失了,他们漂浮在飞船正经过的星云之中一般。

飘逸的气体反射着粉光,看上去又是那么的柔软,就像是一朵一朵的云,又像是一朵一朵绽开的玫瑰,涌动着翻腾的泡沫。

他知道这是幻觉。他顶着强烈不适的感觉向前冲去直到撞上了前面的冬眠舱,摔倒在地上的一瞬间他看见了正常的冬眠舱室。

然而幻觉依然在继续,粉色的柔光依然包裹着他,踩着有着模拟地球重力的舱底,他却越来越感觉脚下虚浮,就好像在无重力的宇宙之中飘荡。

粉色星云的模样越来越清晰,在云团的间隙,他看见闪烁的繁星,翻腾的云气之中像是被风所吹动着一样,如梦境一般变幻多端。

看不清眼前的舱室,他只好摸索着向前匆匆而去,终于跑出了这一间冬眠舱室的,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这艘飞船的内部轮廓,此时他在飞船的地板之上穿行,地板之外却依旧是那一片粉色的柔光。

就好像是飞船消失了,只剩下它的地板,在这片粉色的幻梦之中颤悠悠地载着他飞翔着。

他快速地穿过冬眠区的走廊,突然他听到了由远而近的歌声,那歌声似母亲抱着初生的婴儿轻轻哼唱起的摇篮曲,又似女子呼唤着久别的远方情郎。周围的粉光也随着歌声的起落而翻滚了起来,就像一团粉红色的棉花糖那般的美好而柔软。

守夜人的意识开始变得恍惚,尽管还记得他的使命,心情却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安定了起来,就像回到了那一颗曾经养育着他们的蓝色的星球一样,虽然在他们离开的时候,那里早已经不是曾经那蓝莹莹的模样。

歌声越发地清晰,像是她的声音,唱着属于地球的语言,却始终听不出歌词。

突然身边跑过的冬眠舱室之中也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让他清醒了起来。一个个冬眠舱亮着通红的指示灯自动打开了,液氢蒸发带来雪白的迷雾,有一个刚刚苏醒的人还带着呆滞的神采,迷茫地正跌跌撞撞地从自己的冬眠舱里爬出。

他知道这正是它们的手笔,他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手促使自己越发地清醒过来,向着记忆中的武装整备室跑去。

粉色的星云突然变得透明,一团密密麻麻的黑点开始向他们铺天盖地地缓缓飞来。他定睛一看,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些人在宇宙之中向他们飘行而来,都带着各自快乐悠闲的模样。

他在其中看见一家三口坐在粉光凝聚成的桌子和椅子之中欢声笑语地拍着手,旁边有一个空着的椅子虚位以待。又看见她拖着轻盈的身姿,脸上挂着灵动的微笑向他飞来,明艳且动人。

“你知道这个吗?我来教你怎么使用我们用来对付“它们”的武器。”他艰难地回想,在记忆中的一幕,她虚幻的电子影像出现在他的面前。

“正常能够伤害我们的武器对它们都不起作用,只有这个能够彻底的消灭他们。”

她娇小曼妙的身躯毫不费力地抬起了地上放着的,有她折叠起来那样的大小的声波武器。

“如果哪一天你遇到了它们,一定要记得使用这个!不过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遇见它们。”

记忆中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闪过,突然周围的欢声笑语都消失了,变成一艘艘战斗飞船,她在其中驾驶着自己的小型飞船在其中穿行,英勇地战斗着,敌人逐渐都被她顺利的消灭。

只见她打开飞船的门从里面轻轻地跳了出来,跳到了他的远处,正向他招呼着走来。

他的心重重地抽紧了一下,这是她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凯旋的模样吗?是她回来找他了吗?

因为挚爱死去而死掉的一颗心,在这一刻突然开始了跳动,前所未有地雀跃起来。

然而他猛然一跳,终于来到了武装整备室,宛如钢琴敲出了一个急促的短音,又如曲尽弦断的琵琶发出最后的一声。

“这个声波武器要像这样使用,首先......”

守夜人咬了咬牙,用力抬起那个声波武器,启动里面的装置。

在飞船之中的他们之中已经有人受到幻觉的蛊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开始试图走出舱门向它们敞开自己。

她向他走来,步态轻盈,身姿绰约。口中唱起了曲调悠扬的歌,那是曾经的他们最喜欢听的小调。

守夜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她。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他真的狠得下心来再让她死一次吗?

他曾经这样对自己允诺,如果有一天再遇到她,他一定要紧紧把握住那失而复得的机会,无论结局如何,都要义无反顾的冲上去与她陪到最后一刻。

周围的粉光柔软地翻腾着,席卷着点点的繁星,它看起来是那样地美好,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只要选择了它,就可以为自己带来永远的幸福。

然而——

守夜人闭上了眼,重重地按动了手上武器的发射按钮。

刺耳难听的声音尖锐地响彻,它仿佛能撕裂人们的心脏,猛地破坏了周围流淌着的和谐美妙的音律。粉色的柔光剧烈地翻滚,慢慢地消逝了。

她连最后一个微笑都没有绽放而出,脚下踏出的最后一步还未放下,就化作星星点点,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他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消失了的那个方向。

飞船的轮廓逐渐在他的眼前显现而出,正在打开舱门的人也都如梦初醒,被同伴拉了回去。

它们被暂时驱赶出了飞船。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也跟着到了武装室,正是那个在守夜人之前轮班的那个同事。

他看到他,目光惊喜。

“是你!还好你看到了我留下的字。谢谢你!你拯救了大家!”

为飞船带来致命的危机,又奋起弥补了自己的错误,拯救了整个飞船的守夜人喘着粗气,瘫坐在了地上,手上沉重的武器也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重重的坠物声。

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飞船依然继续前进着,那是永远不会结束的长夜,在永不停歇的魅惑的歌声之中,他们依然在继续逃亡着,等待着也许哪一天抵达异乡。

从此,守夜人比在过去的任何时光中的他都要惧怕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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