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一只恶犬与蔷薇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故事篓
2021-02-15 07:00

1.

“你姐呢?”

灰暗的屋子里,宋一拉开了小灯泡的开关。他的头几乎快顶到结满了蜘蛛网的天花板,面前瘦弱的小老头抽出墙角的拐杖,一边咳一边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抽打他。

宋一正在把罐子里的药倒进盅里,冷不防的,背上炸开了花,痛感就像小时候被村头杨二婆的牛用牛角顶开了屁股瓣似的,他呲牙咧嘴:“爷爷!你做什么!”

小老头的烟牙一开一合:“你娃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道一遍!”

“我把她扔了。”

宋一一把夺过小老头的拐杖,往一旁扔去:“她有啥好的,长得丑,脑子不聪明,个子也不高,还老是搞砸事情,我妈不就是因为她才走的,爷爷,你有啥好怪我的?我妈不想要她,我也不认她这个姐姐,除了你,世界上谁还要她?”

“你滚!今天晚上找不到你姐,不准回来!”

宋一从桌子上拿了块玉米饼,囫囵吞枣的塞进嘴里。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门。

刚踏出门一步,一颗石子从旁边飞过来砸中了他的脚背。

“喂!宋一!”

宋一猛咳了一阵,显然被这一下吓到了。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在黑暗里,那一排白晃晃的牙呲着。

“你烦不烦。”宋一嘴里连连啧着,把那个石子又踢了回去,抹干净了嘴巴边的玉米末,兀自走开。

宋一心里想着,明天一大早或许可以去车站再看看,思绪间,身后那长的跟黑炭似的,看起来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追上来,压低声音道:“喂,学校发了补助金了,我从里面偷偷抽走了十块钱。”

宋一停下来,听到补助金三个字,他便想起了宋薇。

宋薇的身板浮现在他脑海里。黝黑,瘦弱,胆怯。到底是个不省心的姐姐。

“喂,你怎么不说话。”

“嘘,这事儿我可就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告诉你爷爷,要不然我爸妈又该晓得咯。到时候,我就说是你怂恿我偷的。”

“要不明天,咱一起拿着这钱去买弹珠?”

宋一没经过思考,不假思索道:“不了,你还嫌我从小到大挨的打不够多是不是?”

“怕什么,不是还有宋薇给你摆平吗?再说,咱跟以前一样,我买的弹珠咱俩分红。”

说罢,黑娃往里屋看了看,屋子的走廊破破烂烂,穿堂风无意吹过,细细簌簌,横着的蛛网也飘飘然,柔弱的蛛网兜不住这冬夜的凉风,中间都被吹的凹下去。

这场景,活像荒废了很久。时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黑娃没有看到他记忆里的人,压低了声音,忍不住问道:“欸,宋薇呢?”

“她今年没回来。”

或许以后都不可能再回来。

一阵风又吹过来,宋一打了个寒战。脑子里也清醒了,抓着黑娃便问道:“你说,这寒冬腊月,车站是不是很冷。”

黑娃一愣,手战战兢兢的摸上宋一的额头,嘀咕着:“我看你也没发烧啊……”

“害!闭嘴,我问你话呢,这……要是人在车站一直待着,会不会被冻死!?”

“谁?谁在车站?”黑娃也傻了,那口大白牙再也笑不出来了。他怔怔盯着比他高半个头的宋一,眼睛瞪的大大的,慢慢的,疑惑变成了质疑:“是……宋薇吗?”

宋一嘴巴干干的,喉咙里像是刚被灌入了一斤白酒,涩涩的:“是……可那会怎么样?”

黑娃突然蹲下来,烦躁的揉了揉头发:“不会怎么样,不会怎么样……那现在该怎么办?宋薇那么蠢,谁知道现在是不是还乖乖待在那?”

“你愣着做什么,走啊!”

黑娃用力扯着他的袖子。宋一眼眶一热,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去到车站,把宋薇带回来。他知道黑娃一定也是那么想的,他尝试着望向通往车站的那条路,路上空荡荡的,覆满了积雪。

十几年前,那个女人就是在这条路上,坐着一辆干净,又时髦的小轿车走了的。一骑绝尘,毫不回头。

也就是那一天,宋薇睡觉的时候,一直对睡在旁边的他说:“弟弟,我看见了一条好凶的狗,还有一朵蔷薇。”

不,他不想去把宋薇找回来,他一点也不想。

黑娃见他没有丝毫反应,用力抓起他的手便往路上走。宋一拼命挣扎着,衣服摩擦出亮花花的静电,黑娃扯着他的袖子,他转身,将身上那间棉袄脱下来,甩在黑娃面前。

他冷的牙齿直颤,死死瞪了黑娃一眼,转身走进了走廊。黑娃在背后帮他捡起衣服,正想跟上去,宋一却把大门一关。

透过那一条缝,黑娃看见了宋一那双时时刻刻都闪着精明的眼睛,黑娃瞧着他,那眼睛水汪汪的,倔强,可怜,意气,甚至是胆怯和害怕。

黑娃从来都看不透宋一,他觉得,这个只有十五岁的男孩又恶毒,又单纯。但这一刻,他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可他的词汇量那么匮乏,想不出任何一个恰当的形容词。

黑娃默了。

宋一透过门缝,看着黑娃,近乎咬牙切齿:“我们家的事,你以后少管。”

2.

夜里,宋一躺在床上。

他想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讨厌宋薇的。或许是妈妈走的那一天,或许是宋薇变傻的那一天,或许是宋薇把他锁在屋子里不让他出去,最后他实在憋不住,在屋子里尿了,最后被妈妈罚跪的那一天。

这些记忆离他很远,但带来的疼痛却很近。

他开始想念他的母亲,那个回到了自己的故土的母亲。

母亲走的时候,他还很小,他已经记不起母亲的样子了,每个漫漫长夜,每每想起那个女人,脑子里只浮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轮廓背后,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

母亲私下总是会穿着他那双非常漂亮的白色高跟鞋,“咔哒咔哒”,在硬邦邦的水泥地板上踩出一串清亮的音符。但每次他那疯疯癫癫的爸爸回来,她就会立马把鞋子藏起来,换上那双粗糙的布鞋。

直到有一次,母亲又穿了那双漂亮鞋子,他明明看见爸爸扛着锄头从门口走进来,却当作没有看见,直到父亲走进里屋,然后,是“哐当”一声。鞋子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抛物线后,砸在了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却不再完整了。

那个长长的鞋跟,和鞋子分开了,他看见父亲疯了似的冲出来,用手里的锄头狠狠的把鞋子砍的稀巴烂。母亲想冲上来阻拦,父亲便一把推开她,然后放下锄头,手里的拳头似流星似的,落在母亲的身上,脸上,胸口上。

耳边充斥着叫骂,哭泣,嘶吼,宋一头一次觉得自己其实很恶毒。

他仅仅只是想看,母亲那不可一世的骄傲,被击碎的瞬间。

果然,妈妈仿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被打的太狠,以至于到后来,她都麻木了。

“弟弟,没事的,弟弟,你莫哭莫哭。”

宋薇轻轻将他抱起来。只有这个时候,宋薇看起来才像一个正常人。

后来,母亲提到过许多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词。比如“摩天轮”。他会问:“什么是摩天轮。”

“就是一个圆圆的,坐上去,可以看见整个世界的大玩具。”

“真的吗?可以看见整个世界吗?”

“当然了,就像上帝一样,能看见自己脚下的故土。”

说这句话的时候,母亲很骄傲,又很对自己的现状感到不屑。

宋一小心翼翼的问:“妈妈,那你的故乡是哪?”

母亲强颜欢笑,声音听起来不太自然,也许,那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叫做乡愁。

“上海。”她说。

那些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母亲。直到他上了初中,在课本上学到“摩登”这个词语,这个词语的配图是一个穿着跟母亲很相似的漂亮鞋子的高挑女人。

当他想把这个词说给母亲听时,母亲已经不在了。

后来,他看见村民们带回了很多这样的女人,她们漂亮,学历高,心地善良,和母亲一样摩登。

他隔一段时间就会看见有村民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带下一个这样的女人,然后把手里许多张百元大钞交给带这个女人来到这里的人。女人们哭泣,叫骂,但骂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词。

那些女人刚来的那几天,都被迫换下她们漂亮的衣服,然后被捆绑在养猪的猪圈里,意志不够坚定的,饿几顿打几次就疯了。

而那些聪明的,则是装作很温顺,等到时机成熟,便伺机逃跑。

但这里可是大山,到处都是村民们自己的人。他亲眼看见全村的人都去帮着一户人家去追逃跑了的媳妇,他都会恶狠狠的呢喃:“你跑不掉的……”

只有他母亲,走出了这里。他恨这些逃跑的女人,就像他恨那个一心只想抛下他的母亲一样。

有一次,当他的恶毒想法暴露出来还不到三秒,宋薇便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宋一将凳子砸在她身上,一边哭一边吼:“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跟咱爸一样是个傻子,她怎么会走!”

那时,宋薇正在外面打满了一年工,也了解了许多人心的黑幕,她压着哭腔,言辞间已经有了城里人的模样:“弟弟……”

“即便我不是傻子,妈妈也会走。”

“没有人愿意留在这里的,没有哪个能干的年轻女人愿意种一辈子庄稼,养一辈子的猪,在这个穷地方待到老,待到死。”

“妈妈做的事,没有错。”

宋一眼眶发红,冲她吼道:“你闭嘴!!!”

“你这个……让人恶心的垃圾。”

宋一不敢看她,他厌恶极了宋薇那副做小伏低的温顺样。但他始终不清楚,这份厌恶是在厌恶她,还是厌恶自己。

宋薇听后,忽然呆滞了,身边的空气也不再流动了似的,她缩起肩膀,紧紧环抱着自己的双肩,如同一只用翅膀裹紧自己身躯的小蝙蝠。

那天晚上,宋一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走廊的灯,听着时不时传来的轻微脚步声,睡的并不是很安稳。第二天天不亮,她便收拾好了行李,复又踏上了外出打工的路。

然后,他便与宋薇两年未见。上一次见面,就是在昨天的车站。

这一夜,宋一做了个梦,他梦见了一只狗,和一只枯萎了的蔷薇。

他从梦里惊醒,天已经亮了,他下意识的拉开窗帘,看向种在院子里的,妈妈最喜欢的蔷薇花。

果然,真是一朵也没开。他想。

3.

那位老先生今天来的比平日要晚许多。

这个梦始终是不详的,他梦见了宋薇经常看到的东西。

虽然在他的梦里,那两样东西只有一个轮廓。

他控制不住的发慌,心里仿似在涨着潮水,那潮水一阵一阵,快将他淹没。他猛吸了几口气,迅速换好衣服,帮老头子熬好了药,来不及热水,就直接用冷冰冰的井水洗了把脸,千万根小针在他脸上疯狂的扎。一切都收拾好后,往车站走去。

刚出门,便看见了黑娃,黑娃牵着他家里的那条大黑狗,站在门外的雪地里,右手一上一下的抛着弹珠。那大黑狗一见宋一出来,不等宋一刻意回避的机会,就立马撒丫子跑过去,扑到他怀里。

宋一将头抬的老高,避免让大黑狗舔到,一边闪躲一边骂道:“黑子,你走开!!”

“你要去哪?”黑娃舔了舔嘴唇,觉得有些尴尬。

宋一好不容易将狗制服住,黑子躺在雪地里打着滚,欢快的“呜呜”叫着。宋一想起昨晚的事,也觉得有些尴尬,干巴巴道:“车站。去接我姐。”

黑娃震惊的看了他一眼,宋一眼神闪躲,自我纠正道:“去接宋薇。”

黑娃将狗绳猛的一提,黑子眼珠子一翻,前腿一蹬,差点掉不过气。他道:“我和黑子跟你一起!”

宋一笑了,用手顶了顶黑娃的胸口:“好。”

车站人来人往,从城市里打工回来的青年人个个都是一副黑黢黢,泛着油光的模样,四处可见的蛇皮袋,装着从外地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

大厅里,广播的普通话听起来又撇脚又不流利。地上随便一踩,就是令人泛恶心的浓痰和烟头。宋一和黑娃从大门走了进去,这个车站不大,直到宋一一路寻找到了检票口外面,他却连宋薇的影子都没见着。

车站里人很多,但他还是大声喊着宋薇的名字,检票口处的阿姨眼神异样的看着他。

宋一脑子很乱,使劲回想着昨天,他到底是在哪见到宋薇的?

他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宋薇行李太多,一个人搬不回去,这才打电话给家里,恳求宋一去接她。

宋一到了之后,便看见宋薇在地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只汉堡,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宋一问了,她才说,刚才被人骗了一千块钱。

至于怎么骗的,她那张笨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记得那时候他很心烦,宋薇最心疼钱了,可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手里的汉堡递给他时,还说:“这是从城里给你带回来的面包,她们说可好吃了。”

宋一觉得可笑,接过来,嘲讽道:“什么面包啊,这是汉堡,你懂不懂啊,不懂别瞎说。真的是……”

汉堡已经凉透了,宋一握在手里,跟握着个冰疙瘩似的,放了一两天鬼才愿意吃。他打算趁宋薇不注意,就把汉堡给扔了。

那时候,他帮宋薇提着书包,宋薇则一个人扛着蛇皮袋,一边吃力的走,一边问:“爷爷身体还好吗?”

“嗯。”

“你期末考试的成绩怎么样?”

“还行。”

宋薇突然停了下来,迷惘道:

“……弟弟,我看见了那条狗,还有那朵蔷薇花。”

宋一背脊一阵恶寒,汗毛蹭蹭竖了起来。他转过身,将书包扔在她面前,不敢去看她的表情,他野狗似的逃开了。

他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听到那句话,为什么?

那像一个梦魇,每当这句话响起,所有不幸的事都会发生。妈妈走的那一天是,爸爸死的那一天也是。他为什么始终都摆脱不了宋薇?宋薇每说一次,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宋薇瞪的如死鱼一般的眼睛,在白炽灯下,透着正在疯狂滋长的死气和迷茫,跟腐臭了的肉控制不住恶心的蛆的生长一样。他也无法控制宋薇,她的每一帧表情都让人不寒而栗。

“我看见了一条很凶的狗,还有一朵正在死去的蔷薇花。”

宋一紧紧搓着手臂,试图将鸡皮疙瘩搓下去。他脚下用足了力气,一口气跑过了三条马路,直到身子都开始发烫,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时,他才停下来。

他回过头,终于,回头看到的不再是她了,他要把这个让人胆寒的女人甩在后面,然后永远永远永远,不相见。

他掏出那个汉堡,使劲往一颗树上扔去。

4.

“宋一,宋一。”

宋一怔怔的,一回头,见是黑娃。他口齿不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黑娃牵着黑子,有些遗憾的说:“我……没有找到她。”

“回去吧。”宋一蹲下来摸了摸垂头丧气的黑子,对它道:“咱们回去吧。”

黑子又呜呜叫起来,听起来很像在哭。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黑娃追上前,亦步亦趋道:“其实宋薇挺好的,咱们街坊邻居都这么觉得,她就你这么一个弟弟,我们都看在眼里,她比你那个妈对你还要好。”

“你这次,做的有点过了。”

“我不是让你少管我们家的事吗!”宋一推开他,黑子“汪汪”冲他叫了两声。

黑娃不肯放弃,紧紧跟着他,被这么一推,心里很是窝火,嘴上也就不饶人:“你总是这样,宋薇就是被你气跑的!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弟弟,我他妈也不想要你!”

“到底是你被我姐养大还是我被我姐养大,你吃了她几斤米啊就这么帮她说话?!她拿着学校发给我的补助金在外面玩,两年都不肯回来你晓得吗?她脑子不好,妈妈才抛下我们,不肯待在这你晓得吗?!她只知道在外面打工,爷爷还要让你爸妈帮忙照顾,你不窝火吗?!从小到大永远都有人在背后骂我有一个傻子爹和傻子姐姐,她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我怎么不害怕,我怎么不害怕!黑娃,你有见过一条狗和一朵死了的蔷薇吗?她第一次那么说,我就没了妈,第二次那么说,我爸也没了,这一次,她又胡言乱语,我只剩爷爷了……我不需要宋薇!我们家不需要她……呜呜呜。”

说到最后,宋一半蹲着身子,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了呜咽。

他好像一条丧家之犬。

黑子伏在地上耷拉着尾巴。黑娃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的满脸鼻涕的宋一。呼出一口又一口的白气儿,道:“我爸妈说,她把赚的钱和补助金都存起来了,那是留给你的。她在外面打工只是想给你攒以后的学费,而且,过年期间加班,工资是三倍,宋一,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

“你有一个姐姐,没有为自己做什么打算,却早就替你的未来铺好了路,只要你好好读书,迟早有一天,她会把你接到城里继续读高中,你没说错,她是爱胡言乱语,但她不是笨。宋一,你知道我和黑子为什么都会那么喜欢宋薇吗,因为黑子是她救的。我和你只不过仅仅是一起长大就成为了那么好的朋友,但宋薇,背你去看过多少次病,你和你爷爷都生病时,她大半夜哭着来敲我家的门,明明她只比你大几岁,就要扛起你们一整个家。宋一,你目光太短浅了。”

宋一低着头,哭声越来越小。

黑娃牵了牵黑子:“咱们走吧。”

晚上回到家时,爷爷脸色出奇的难看,但碍于黑娃他爸妈还有黑娃在场,老头子只是咳了几声。

“饺子来咯。来宋爷爷,这碗你的,小心烫。”

宋爷爷从黑娃他妈手里接过装满了饺子的搪瓷碗,嘴里连连说好。

宋一用火钳,轻轻拨着炉子里的炭火,往日里,他最先吵着要吃饺子,但今天晚上,饺子都拿到了他面前,他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自打一进屋,就没跟黑娃讲过话。最先察觉到异样的,还是黑娃他妈。

“你俩不是平时一见面就闹个没完吗,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怎么,喉咙给火烧了?”

宋一和黑娃下意识的对视一眼,又匆匆别开。

黑娃看了看自己那碗饺子,一片氤氲中,眉头也皱:“妈,你咋放这么多辣椒。”

“你吃你的,小孩子懂个屁。”

“哦……”

宋一端着自己那碗饺子,今年的饺子,没有放辣椒,他吃了一口,饺子很烫,但食之无味。往年,宋薇每次都会在他的碗里放一大坨辣椒,仅仅是他的碗,爷爷碗里没有,她自己碗里也没有,他很讨厌吃辣椒,小时候每次一吃就哭。他觉得宋薇就是不喜欢他才会故意这么做。

他把那一口饺子在嘴里细细嚼,直到饺子在嘴里碎成了沫,他咽下去,问黑娃他妈:“姨,为什么要放辣椒。”

黑娃他妈眉头一扬:“害,还不是薇薇教我的,说冬天天冷,吃了辣椒才暖和,不容易感冒。”说罢,转头叮嘱黑娃:“吃完就爬上床睡觉啊,儿子。”

“好。”

宋一端着碗,愣了半天,才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你去哪。”黑娃问。

“我去……我也去加点辣椒。”他吸了吸鼻子,从碗橱里拿出一罐辣椒来,舀了一大坨放进碗里。来不及搅拌均匀,他就吃下去,吃着吃着,滚烫的眼泪就顺着冰凉的脸颊落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愧疚。

窗外大雪纷飞,宋一走到院子里,看着远方的大山,用尽力气喊道:“喂——”

回应他的只有回声。

四周都是被白雪覆盖的山,一座座都环绕着他,宋一看着那几座山在他脑海里转的越来越快,令人头昏眼花。就是这些山,隔断了他想要看山的另一头的视线。它们似乎想要将他囚禁,就像囚禁那些女人一样。

“不——”

他捂住胸口,蹲在地上,一阵干呕。回来时,正巧听见黑娃他爸妈聊到自己小时候的事。

“嗨哟,宋爷爷你可不知道,当时你孙子被咱家狗咬了,薇薇帮忙赶的时候,也被咬了,谁知道那死心眼的孩子偷偷从咱们柜子里拿了钱,也一声不吭,大晚上的背着你孙子就跑去医院,只让卫生站的人给她弟打了针,自个回来用洗衣粉洗手上伤口,后来伤口烂了好几天,还是我跟黑娃他爸帮她往伤口上擦了好几天的白酒,这才好了的。”

“为什么不带她去打针。”

黑娃他妈一回头,正巧对上宋一那张阴沉沉的脸。黑娃他妈不喜欢宋一,因此说出来的话,也就刻意带了些刺。

“那娃也笨,说什么,钱花在她弟身上就好了,她哪那么金贵呀。后来,还是我跟黑娃他爸说,不用她出钱,她这才肯了。”

宋一看了黑娃他妈一眼,抗拒又倔强,道:“她一点也不笨。”

语毕,他进了房间,空气里“啪嗒”一声,灯泡闪了两下,映照出宋一有些浮肿的脸。

窗外的雪纷纷,未归来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半夜,老爷子一直咳个不停,宋一从柜子里找出两包感冒药,水放温了后,给老头子喂了下去。直到后半夜,老头子才消停。

被这么一吵,宋一也睡不着了。

他裹上棉袄,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手电筒,轻轻将门开了一条只容他通过的小缝。

“嗷呜——”一开门,便有一个黑影飞快的扑上来,宋一一个不注意,整个身体都被扑倒了。大半个脑袋都陷进足有一尺多深的雪地里。宋一眼睛有那么几秒闪过无数个小星星。一个湿热的东西在脸上舔来舔去。他坐起来,抓住黑子的前腿,无奈的拍了拍身上的雪,才站起来,捡起落在旁边的手电筒,沿着屋子走,直到走到一扇门前。

宋一静静看着门上的锁,半晌,才从兜里掏出钥匙,试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走进去,扑鼻而来的,是长久未散去的霉味。

宋一拉开这房间的灯。

很久以前,这间房本是爸妈住的,后来,母亲走了,父亲故去,坟就埋在这间堂屋的后面,宋一不敢住,于是这间堂屋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宋薇的。

前年,宋薇回来后,叮嘱他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锁着这扇门,钥匙一定要好好保存,谁料想,这门一关,就是两年。

他端来一盆烧热了的水,用抹布仔仔细细的将房间的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扔掉柜子上已经泛黄的药盒子,抖掉拖鞋上积攒的灰尘,角落的墙头,燕子又何时在那里筑了个窝,宋一连带着,也把燕子窝四周的蜘蛛网给扫下来了。

下梯子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差点踩滑,宋一浑身一阵痉挛,迷惘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从不担心自己会遇到怎样的危险,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宋薇都会在他身后,说:“弟弟,你莫怕。”

他喉咙一哽塞,又险些要哭出来。

收拾床底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一个黑色的罐子,陶瓷罐子经不住敲打,霎时间就四分五裂。宋一用扫帚扫出来一堆瓷片,和一大堆的钞票。

一阵风吹进来,几张钞票像不听话的孩童,滚到了他脚下。

他往手里哈了一口气,只有这样,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不颤抖。他的手轻轻伸向一块小瓷片,那瓷片上,用透明胶粘贴了一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宋薇的字迹。

好大一会儿,他才认出来,那两个字是他的名字——宋一。

宋一捂住脸,轻声啜泣着。声音传到老头子的屋里,黑暗里,老头子大大的睁着一双浑浊的眼。

5.

天亮了。

宋一含着泪从睡梦里醒来,他好像明白了那条恶狗和那朵蔷薇对于宋薇的意义。

是离别,每一次的离别,是被狗咬了的宋一可能会染上的一种很严重的病,是因为没了妈妈的照料,所以永远再也不会开放的蔷薇。

思之何所诉,唯有蔷薇顾。

她活得太糊涂,但也有几个不眠夜里,何等清醒。醒来时,又扛起肩上无形的担子,旁人问她为何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行也匆匆,留也匆匆。她便笑着看着山间向前延申的没有尽头的路,心想,因为总还有人有更长的路要慢慢的走,慢慢的走,她只得这般匆匆。

爱也如世界这般辽阔。

宋一又踏上了去车站的路,但他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因为就在昨夜,他梦见了那条恶狗和蔷薇的完整模样。

注:本文为微信公众号【故事篓】原创,作者:扶苏,未经授权禁止私自转载或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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