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传奇故事:剑说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最底线渣男
2021-02-16 07:00



这是发生在一位姑娘和一柄长剑之间的故事。

姑娘名叫若嫣,若嫣相貌很美,今年二十四岁。

长剑铭文寒玉,寒玉虽然锋利,却从未出匣。

若嫣也未出嫁。

二十四岁的年纪,对于一位姑娘来说,已经是落在了青春的末尾,若嫣恰好坐在长桌的末位。

有人说过,酒越喝越暖。若嫣寒气入骨,瑟瑟发抖,于是她拼命喝酒。按常理说,像她这样秀气的女子,本不该这样拿大碗灌自己。同桌客人都盯着她好奇,她也全不在乎。

实际上,她早就喝到晕乎乎了。

她举起今天第十三碗酒的时候,她的佩剑,寒玉,突然开口说话了。

“像你这种喝法,会醉的。”

它的名字真是没白起,因为那声音真的很像玉,冰寒如玉。

若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酒碗举到一半僵住。她缓缓扭过头,看了看桌上的佩剑。缠丝的柄、刺绣的鞘,还是熟悉的样子,并没有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昏头涨脑地继续把酒送到唇边。

寒玉又说话了,这次它提高了音量,在觥筹交错的哄闹声中也显得很刺耳:“你再怎么折腾自己,他也回不来了。”

若嫣手一颤,青花瓷碗就滑落,“叮”的一声,心碎得很好听。



这不是她第一次饮醉,更不是第一次失手。

有人说,女人心碎的时候会变得很疯狂,做出很多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若嫣做过很多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第一次,她踢倒青灯,撕碎古卷。

第二次,她刚刚爬上小楼,就从楼梯上咕噜噜滚了下来,一直不省人事,就那样在地上睡到了大天亮。

第三次醉后她做了什么,她自己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从厢房醒来后头还昏昏沉沉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散乱的衣裳,她的衣裳。

那根本不是她的厢房。

莲座之前,师傅劝过她,苦口婆心。从小到大,那是她第一次见老人家垂泪。

“忘了他吧,他不会回来了。”

回来?若嫣苦笑,他根本就从未离开。



那年春意正浓,恍惚十里桃花,水村烟雨人家。姑苏城外,她骑一匹白马。檐下躲雨的时候,不慎望进那双眼瞳,心头一阵悸动,便再也没能离开过。

他的皮肤很白,眉目却温柔,那双唇红润,就像是抹过胭脂。他若是笑起来,那暖意能融化冰雪,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少女能抵抗得了。

若嫣娇颜如花,正是待嫁的年华,她抵抗不了。

他们在花间揽月,在月下同眠。灯会上携手同游,他拥她入怀,在她耳边倾诉不尽缠绵。他的声音清甜,好像山间的甘泉,实际上他都不需要开口,她早已沉醉。

这一醉,就是三年。

直到冰凉的晨露将她惊醒,她慵懒起身,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甚至连一句离别的话,一封辞行的书信都没有,就此江湖绝迹。她这才渐渐从沉醉中醒来。

有的人走了,留下的是名。

有的人走了,留下的是情。

他走了,无名亦无情,只留给若嫣一颗残缺的心。

她再也没能爱上任何人。

甚至包括她自己。



时间回到现在,画面回到薛家,江南大侠薛老爷子的那个薛家。

若嫣的佩剑忽然开口说话,惊得她失手打碎瓷碗。刚才还哄闹热烈的场面瞬间就冷了下来,安静到酒客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若嫣没有去看左右,她脸静得平平的直视前方。她又取过一个新碗,镇定自若地重新给自己满上。于是寂静的大堂又热闹起来。

寒玉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在宴席上打碎东西是很不吉利的,刚才所有人都在盯着你看。”

若嫣没有理它,她继续直视前方,她从牙缝中低语:“你只是把剑,你不会说话,这都是我的幻觉。”

寒玉冷笑:“是吗?你一直盯着的那个人,他也是幻觉吗?”

原本镇定的手又是一抖,什么东西撒落在若嫣腿上,湿透她的衣裙。

好冰凉,一如那目光。



其实,早在山门外的时候她就认出了他。

他站在门口迎客,他的面容依然俊美,他的眼眸依然深邃,只是那眉目,冰冷得像天山之巅永世不化的积雪。她脑海一片空白,她呆立在他面前,他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扫而过,转向下一位宾客。

“那不是幻觉。”若嫣喃喃自语。

如果刻骨铭心也能作假,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为真?

寒玉悠然:“你再好好看看他,现在他是坐在谁的身边?”

若嫣不想去看,伊人如梦似幻,美得像天上的仙子,美得让她无法直视。她内心一阵刺痛,依稀记得自己也曾有过那样清纯的样子,那样青葱的时光。

“你想他想得那么苦,爱他爱到撕心裂肺,现在你就坐在他眼前求醉,他有看过你一眼吗?”

寒玉冷笑,

“女人,女人啊!”

“你闭嘴!”

若嫣一掌把桌面的杯盏拍到跳起,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在余光中,同桌那几位侠客都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还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其实你完全不用这么憋屈的。”

寒玉还是那副好整以暇的腔调,

“其实你长得还行,算是个美人儿。美人说出来的话,男人总是乐于相信的。把你的事情跟他们讲讲,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你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

若嫣猛地攥紧拳头,她的手本就白净,现在更是苍白到毫无血色。

她仿佛听到那个点苍服色的少侠正在跟邻座的人咬耳朵:“我想起来了,那是峨眉派弃徒,许若嫣啊!”

她仿佛看到那个邻座的公子斜起眼来瞄她:“那种女人,难怪!”

寒玉硁硁的笑了起来,那笑声好似金玉相击,每一击都锤在若嫣心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什么东西最珍贵?就你现在这样子,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它循循善诱:“你不是爱他吗?上去,去坐到他怀里。你还记得吗?他可是最喜欢拥你入怀的。他还说过,他喜欢你发梢的香味。你还犹豫什么?去呀。等到别人都不再接受他的时候,他只能回到你的身边。”

——他只能回到你的身边。

除了这一句,若嫣别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呼地站起,一把提起寒玉,完全不管其他人的眼光,直直地向那对新人走去。

“对!就这样做!”剑在身侧叫好,“他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她一步步走过去,她的手脚都在发抖。

“让他声名扫地,让他跪下来求你!”剑在匣中颤个不停。

若嫣来到那对新人面前,她的心砰砰砰直跳。其他人是什么反应,她完全不知道。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和他两人,两人间只间隔一剑。

他缓缓站起,颤颤巍巍,椅子拖曳出刺耳噪音。他脸色惨白,像个活死人。

她再一次看进他的眼里,他的眼睛不再深邃,那黑井深处写满恐惧。他的朱唇好像抹过胭脂一样鲜艳,只是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在他身旁,豆蔻年华的少女也站了起来,她精致的面容上满是讶异。她的眼睛很大,单纯无暇,就像雨后峨眉的山水。

若嫣缓缓站定,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她忽然想起自己,恍惚中自己也曾经有过那样单纯的眼神。

单纯到让她心痛。

“这位女侠是?”

端坐首位的薛老爷子发话了,他须发皆白,义正辞严。

他是江南第一大家,更是江南第一大侠,一生锄强扶弱、主持正道。在他身旁,两个黑脸汉子想要上前,被老爷子一挥手挡住。

“让她说。”那声音苍老,甚至带着几分悲凉。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寒玉声音都变成高调了,“你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若嫣深鞠了一躬,起身时把寒玉“哐啷”一声丢在桌上,她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

“晚辈来时仓促,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这把家传之剑,权做贺仪。”

她听到那人还说了很多百年好合之类的客套话,她听到寒玉也在说话,不过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她感到眼眶湿热,就快要兜不住了。她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在她身后,薛老爷子起身招呼着,喜宴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寒玉在长笑,她听到它在一片嘈杂中高喊:“连我你都留不住,你现在还剩下什么?”

走出喜宴大堂的瞬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若嫣走出薛家堡大门的时候,天上下起了细雪,风吹动她的衣袖和长发,很冷,恍惚已经不在人间。她对着虚空伸出手去,洁白的雪花落在她纤细指尖,转瞬消融。

同时消融的还有她内心的伤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头猛刺,戳出十七八个透明的窟窿,她的一切情感都从那些缺口里流走了。那颗心现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剩下。

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她忽然想要去西湖边上走走,一直走到那云烟的深处,去看看那水柳,是如何在风雪中倾诉离别的。

她没能走出多远。



浣纱溪,石桥上,若嫣低头看着流水不语。

桥两头各站着两个青衣人,他们戴着斗笠,若嫣看不清他们的脸。

雪,越下越急。

长剑破空而至,若嫣以截手式去接,入手便是一股无上大力。剧痛中,指骨脆响声声。风很冷,冷汗却从额角渗了出来。

若嫣没有蹙眉,也没有眨眼,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掷剑之人。因为他的声音很好认,义正辞严,苍老中带着三分悲凉。

“正道之士,不欺手无寸铁之人。妖女,今天能不能走得脱,全凭你自己的本事罢!”

妖女?我吗?若嫣苦笑。人生总是充满意外,每当你自觉已经跌落谷底,它总能带给你惊喜。

薛老爷子一拂袖,那身影只是晃晃,在风雪中消失不见。

不屑对晚辈女流出手,不愧是江南第一大侠。

那四个青衣人开始逼近,若嫣只是瞄了一眼那步法,便知道他们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强将手下无弱兵,不愧是江南第一大家。

“至少你还有我,我们命中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还是那冰寒如玉的声音,还是那好整以暇的腔调,此刻在若嫣听来,那声音却是无比的温暖,一直暖到了她的心底。

柄上缠绕着的,是手浣的轻纱,鞘上有花纹,刺绣未及送他。风雪中,石桥上,白衣女子迎风独立。

鲜血从指间滑落,她左手缓缓按住剑柄。那剑虽然锋利,却从未在实战中出过鞘,第一次上阵,就是生死之战。

“你的意思是,我们注定要死在一起,对吗?”

寒玉沉默了片刻。

“没错。”

风雪中,寒光一闪而没。

江湖中再也没有了许若嫣这号人物。



这是发生在一位姑娘和一柄长剑之间的故事。

姑娘总有单纯的时候,会觉得爱情就是生命的全部。为了爱情,她甘愿卑微,甘愿平庸。于是在男人的眼里,她果然就变得很卑微、很平庸了。

这正如同一柄长剑,若它总是藏在匣中,人们就会认为那可能只是个摆设。

他们甚至会觉得,就连那佩剑之人,也不过是个摆设。

所以姑娘拔出了那柄剑,在血涌出来的那一刹那,她仿佛从血光中看清了这三千世界。



数年后,江湖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剑客。没人知道她什么来历,只知道她着白衣、且以白纱蒙面。她喜欢凭栏独饮,还喜欢跟自己的佩剑说话。

半月峡之役,她一剑溃围,连破正道十大高手,人们谈之色变。

从此,江湖中便有了一个女人的传说,一个白衣剑魔的传说。



青山外,长林道,浊雨落。

三位蓑衣人头戴斗笠,长剑在手,背靠背站成三角。他们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此刻,身体却都在微微颤抖。

在他们耳畔,又似在竹林间,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轻柔、冰凉,似在吟诗。

“情若无悔,怎知有错?”

“谁?是谁在那里?”

“剑出无情,何人可破?”

“妖女!不要故弄玄虚,现身!”

“亡矣,十里花灼。”

竹叶间,浊雨中,寒光一闪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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