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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20万的秘密

作者:木木冰清
2021-02-16 15:00

背上三包水泥沉沉往下压着,脚下阶梯步步往上延伸着。陈军就是这样异如常人的力大如牛。

负重的他心里却很欢快,步伐稳健地迈向三楼。汗水油亮地淌在他黝黑的老脸上,很像一只卤肉店里腻腻的卤猪头。

他偷笑着嘀咕:“20万,快了。再做半个月……嘿嘿,雪如……”

一想到雪如可能会欣喜若狂地抱住自己;再幻想到雪如儿子朗娃会怎样崇拜地看着他……陈军就忍不住地激动,浑身充满了力量!

雪如和朗娃,这对让他欢喜让他忧的母子。他们的每一个微笑和每一次蹙眉都会让陈军思量很久。

12年前,当陈军第一眼看到雪如时,他就感觉那是自己梦中的仙女!而雪如瞅了一眼陈军,顿时就觉得想吐。

可是媒婆不是外人,是自己的堂哥嫂。

雪如只含蓄地说了句:“哥哥嫂嫂,我现在还不想找人,利华才走不到半年。”

嫂嫂就立马拉下脸生气地揭穿道:“你不要嫌我们给你找的人看着不顺眼,他是憨厚老实。我们知根知底的好人!我们还会害你吗?”

陈军坐在一旁尴尬地咳咳,紧张得不敢说一句话。

雪如和利华郎才女貌,恩爱了13年。可是半年前利华却病逝了。雪如身体一直虚弱,没有经济能力。想到疼爱自己的顶梁柱塌了,顿时心生绝望。

她安葬好利华后就去树林里上吊。可是当她刚要把头套进绳时,一声悲戚的:“妈妈,妈妈!别丢下我一个人呀!”瞬间把她震醒。

12岁的儿子朗娃那双充满悲伤、无助、惊恐的眼睛,让雪如死亡的心抽痛起来。

她紧紧地抱住儿子放肆地大哭:“朗娃,妈妈怎么把你给搞忘了?我和爸都走了你怎么办?我不能走,我不能丢下你!”

雪如振作起来,她知道自己还要抚养孩子,不能就这么走了。不然到了九泉都是得不到利华接纳的。自己还要坚强地把孩子拉扯大。

可是柔弱无力的雪如却把这个家操持得可真是凄凉。

堂哥嫂常去慰问帮助,很是心疼她们母子,就提议让她面对现实,好好再招个上门夫君。

好不容易把雪如说动了,哥嫂无比开心地说眼下就有一位合适的。就这样,很快的她们就把陈军带过来,和雪如相亲了。

哥嫂认定陈军合适那就必须合适。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硬是把陈军强塞给了雪如。

一想到这个又黑又丑又佝偻的男人,以后可能会一直睡着利华的那半张床,雪如就感到比当初寻死都还要绝望。

陈军美梦成真地住进雪如家了。但郎娃看着秀气美丽的妈妈,被那个突如其来的癞蛤蟆给霸占了,他心里那个恨呀!

凭什么?凭什么?他极力想要保护妈妈。

但是还好,自从这个癞蛤蟆踏进他们家以后,他们的日子就完全不同了。学费他是班上第一个缴的;衣服妈妈是隔三差五给他添新;饭桌上也常常是鱼呀肉的。还有就是,至少妈妈的眼睛里少了许多的忧愁。

陈军第一次把当天背水泥挣的600块递到雪如手里时,她的眼神里少了几丝冰冷,惊讶而依然低怯地问道:“挣那么多?辛苦你了。”

陈军瞬间感到春暖花开。他两眼眯成缝,裂开嘴冲雪如嘿嘿傻笑个不停。又赶紧从中抽出一张递给朗娃,叫他想买什么买什么。

朗娃犹疑地接过钱,第一次开口喊了他:“谢谢伯伯。”

陈军兴奋无比地憧憬,不久的某天,雪如会对他甜甜地笑;朗娃会冲他“爸爸,爸爸”地叫。

陈军开始了拼命背水泥的生活,一背就是十来年。只有每次把一沓红票子交到雪如手里,看到她稍微舒展一下眉头,微微扬起了嘴角时,他才感到些许踏实。

但是愿望就像拉车牛鼻前挂着的一捆粮草,怎么也够不着。

雪如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朗娃也是一直习惯了喊“伯伯”。

挣的工价和过的日子都在涨,唯独不涨的是情。陈军一直苦恼着,究竟该怎样做才能打破这种僵冷。

三个月前好像机会来了。

有一天,陈军外出回家得比往常都早。在白天乡下大门一般都大开着的。他径直走了进去,在堂屋外听到了雪如母子在商量着什么。

只听见雪如在叹气:“哎,要是能有20万就好了。”

然后就是朗娃跟着叹气:“是啊,20万20万,我必须得快快挣足这20万!妈妈您放心,我一定要让您过上舒心的日子。”

陈军想再继续听听这20万做什么用的,可是不巧朗娃的手机响起来了。听着好像是朗娃女朋友打来的。

陈军感觉到突然明白了,肯定是朗娃要结婚了,在和雪如商量彩金呀酒席之类的钱吧?20万?算算差不多也应该要那么多吧?

孩子结婚那是好事呀,等到有了儿媳,再有了孙子,雪如的脸上一定会笑开了花。呵呵呵,难怪朗娃会说让妈妈过上舒心的日子呢。陈军越想越开心。

可是陈军奇怪了,为什么过了一周了,雪如她们还是只字不提需要20万的事?

这么多年来,每次有大的开支时,雪如就会在饭桌上等陈军吃饱了,再犹豫而又难为情地说出口:“家里又得让你辛苦一阵了,哎!朗娃还小,我又没能力挣钱……”

每次陈军也都会带着生气的口气抢过话来:“说啥呢?有我在就不能让你们俩娘母吃苦!差多少?我有,我有。”

难道这次是因为朗娃结婚不想要长辈出钱?陈军知道朗娃有点倔强有点好强,可能是想要靠自己挣到20万再结婚,好在女方面前昂首挺胸吧?

呵呵,陈军想想挺开心。虽然朗娃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他聪明、懂事,读书还一直都没让人操过心。大学毕业就顺利地找到了好工作。

自己把他视如己出,花钱供他吃好穿好,供他读书都心甘情愿。当然现在他结婚需要钱,自己把背脊磨扛也得要支持他呀!

陈军更加拼命地接活儿了。他算过,如果每天都有活干的话,他一个月挣它一万五六是没问题的。

那样只需要个一年半左右,20万就给累出来了。

可是刚算了账几天,陈军就发觉自己错了!现在的女娃儿多金贵呀,要是说了20万却看你久久拿不出来,谁还会坐地等你个一年半载啊?

于是陈军开始心急火燎了。愁了几个夜晚,他终于下了决定,要把自己山上的竹林和桉树还有鱼塘这些全卖了。

反正自己都定居在雪如这边十多年了,那边的东西有没有都一个样。

陈军手里捏着卖老本的15万,想先交给雪如。但是转念一想,不如再挣几个月,凑齐了20万给她们母子一个惊喜。

眼看着再过半个月就要筹足那笔钱了,陈军开心得一遍又一遍地幻想——激动欢喜的雪如会失控地冲上前,给他一个热情无比的拥抱。最好是还在他的脸上亲上几口。

呵呵呵,很多时候陈军都想得自己面红耳燥,想得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了这20万,朗娃在婚礼上还会再喊自己伯伯吗?肯定会和新娘子一齐顺着改口叫爸爸了吧?

呵呵,20万,20万哪!幸福的转折点。快够了,快啦。

就在陈军准备再过一周就交钱给雪如的时候。正在城里背地砖的他突然接到雪如堂哥的电话。

“陈军,快回家去,朗娃闹事了!”

陈军“啊”地一惊,心里七上八下起来。该不会是和女朋友闹分手了吧?都怪自己没早点把钱给他。

陈军骑上摩托往家飞奔。

还没到家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车停在路边上。边走边在口袋里搜寻那张15万的卡,加上他刚在银行里取出的几万块,决定立刻统统交给雪如。

陈军最见不得雪如担忧和伤心了。就是因为自己的迟疑耽误事,这下害得她难过坏了吧?

陈军还是从那开着的大门径直走到堂屋,正听到雪如在嘤嘤地哭。他的心一痛,立刻自责起来,驻立在那里迈不动脚步了。

这时,陈军听到雪如在骂着朗娃:“你怎么那么糊涂啊?那赌博可是我们能够沾染的吗?”

朗娃赌博?不可能!陈军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这下该怎么办啊?追债的怎么打发?单位还把你开除……天哪!怎么办啊?”雪如凄凄的哭述把陈军的心都给扎碎了。

他正准备踏进堂屋去,可是瞬间朗娃的一句话像当头一棒,把他砸得脑浆迸裂。

“妈,对不起,我不是想去赌博。我只不过是想快点赢到那20万还了陈伯的情,好让他早日离开,您过得舒心一点……”

“砰”的一声,陈军倒下时碰倒了旁边一个晒胡豆的筛子,脆干的胡豆摔疼似的四处蹦达。

雪如母子惊愕地跨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陈军:“你,你怎么了?”

陈军把脸使劲地蹭在臂弯处,“哈,哈,哈”低沉地闷出了几口气。然后做出痛苦的样子对雪如说:“没,没事,就是腰又痛了”。

陈军努力地站了起来,那样子就像真的是腰很疼。雪如赶紧过去扶他:“腰那么疼今天干嘛还去下货?”

“去了还不是白去,看,我这不是又不中用地回来了,还站不住了似的,居然倒了。”

一整个晚上,三个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电视也没开,家里就那样黑着,静着。

第二天一大早,雪如做好了饭,见陈军久久不出来,只好去屋子里喊他。

可是她却没有看到他。

可能是赶早进城下货去了吧?可是手机还在,外面摩托车也在家。

“陈军,吃饭啦。”雪如这样边喊边找。

看到朗娃出来了,雪如担心地问道:“他昨天到底有没有听到我们说的话呢?”

“听到更好!免得我们不好开口!”朗娃冷酷地冒出了一句。

雪如面露难色,似乎有点余心不忍。

到了晚上,快9点钟了,陈军还是不见人影。雪如一直坐在桌旁等着,她的心里感觉到一阵一阵地慌乱。

“朗娃,你说你陈伯该不会是出了啥事儿吧?”

“妈,你放心,他会出什么事儿?就算是听见了我们的话也气不了两天,他的脸皮你还不知道吗?

雪如实在是吃不下饭,就不等了,先到床上去躺着。

掀开被子,她吓了一大跳!床上居然有几沓红花花的钱!

“朗娃朗娃你快来!”

朗娃跑过去抓起床上的钱,看到下面还压了一张卡,而且还有一张大白纸,歪歪斜斜地写满了字。

“朗娃,原来你要20万不是娶媳妇,是要给我的呀?谢谢你了,我哪值得起呢?”

雪如“哇”地痛哭起来,“原来他早就听到了我们说的20万?”

“雪如,我没能让你过上舒心的日子。这20万就算是给你补偿一下吧。卡的密码是200734,我第一次见你的日子……”

“陈伯……”朗娃冷俊的双眼已经一片模糊。

“雪如我住了利华的房子睡了他的床十几年,现在该去向他说声谢了……”

“啊!啊……”雪如和朗娃声嘶力竭地哭吼着。他们都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因为里面真的是太痛了,太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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