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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奈何十殿染檀芳

作者:乙醚君子
2021-02-17 15:00

楔子

世传分身术有三重境界,化形,化体,化神。
形为表,体为里,神为骨。
孟檀修了近三万年,却依旧在表中徘徊。
谁叫她是大名鼎鼎的孟婆,年复一年的听着桥头各色的故事,再递上一碗香气四溢的孟婆汤,送人渡过奈何,去到往生。
细细数来,快要三万年了。
不干了。
孟檀终于在某一刻下定了决心,摔了汤碗,万千分身刹那消散,连同本体,一块投了人间去。
是年,人间新生婴童不啼,皆怅然若失。
天庭震怒,责令十殿阎罗一月之内寻回孟婆。遣使者携天帝手谕至地府亲告。
有去无回。
次年,十殿阎罗之首秦广王提兵攻上天庭,一人一剑杀进九十九重天,耳语天帝,遂退兵离去,不取分毫。
天帝听见他说,一半足矣。
次日,引忘川河水入人间,供人随意饮用。

少女一脸老气横秋的样子,掂着根银针,细细的秀着衣上的一朵梨花。她绣的很慢,沉吟一柱香的时间才能缓缓的刺下一针。
可惜还是刺歪了。
孟檀叹了口气,不过随即又恢复了信心。
反正,她是这世上最不缺时间的人。
就好比这歪斜的梨花,她已经绣了半年了,不过在孟檀看来,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罢了。
毕竟地府近三万年的光阴,早就淡忘了时间是什么。

今天是孟檀来到人间的整整二十个年头,她特意穿了身新衣,水绿的裙子肩头叠满繁花,衬的少女明艳动人。
“活孟婆,今日怎如此打扮,可是什么好日子?”
在地府,人人称她一声孟姑娘,到了人间,反倒是都称她起孟婆来了。
其实孟婆除了不老不死还会做汤,在修为方面唯一还值得称道的,就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分身术了,不仅能同时听人讲故事,还扰不了手头的事情。
可偏偏有个人,一眼就能看穿。
“孟姑娘,这花还未绣罢?”
玉面竹冠的公子在柜前一坐,摇摇扇便热络的和孟檀聊起来。
此人名曰秦都,虽然令人生厌的很,但是孟檀还是不得不承认,在修行这方面,确实比不了。
反正之前秦广王他们说过,打不过叫他们去就好了,也用不到她一个弱女子动手。
孟檀没能接上话头,一声不吭的放出分身去接待稀稀拉拉的客人。
她的分身虽没有实体,却栩栩如生。
自然也脆弱的很。
脆弱到店门被人踹开,就虚幻了一下,既而如同一蓬散沙化到了地上,铺满了小小的屋子,流光溢彩。
来者不善。
孟檀道行不深,但也能看出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穷凶极恶之徒了。
店里常年死气沉沉,毕竟去地下喝汤和在人间喝汤只是一步之遥,三三两两的客人也不躲,大多默默转过头了事。孟檀收回散出的神识,却发现秦都依旧笑吟吟的站着。
“赶紧上来一刀劈了这不识相的。”
孟檀心里狠狠的想着,脑子里转过这些年这个秦都让她出的丑。
可惜那伙人似乎并不打算节外生枝,长刀也只为她一个人准备。
“传闻姑娘有‘活孟婆’之称,今日特来为我家主子求药。”
男人言辞恭敬,说的却傲然。
“大人既是听闻小店名声而来,应当知道小店的规矩,不愿说出故事,小女子恐怕是做不出大人满意的汤。”
孟檀不乐意就这么被一刀劈回地府继续当差,但也不怕。
“自是知道的。”

男人的声音忽的淡了下去,带着蛊惑,孟檀眼前一闪,恍然间被幻境兜了个正着。
人声在耳边响起,脚下不再是空洞的木板,换上了精细的石砖。
孟檀面色一凛,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普通修仙者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载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戎装带甲,潇洒的奔向那座街道尽头的建筑。
皇宫。
路上人很少,和街面的宽阔不甚匹配,孟檀抬起头,眼神便凭空拉高了几丈,居高临下的看着。
尽头是十里红妆,十六抬的大轿缓缓向前,慢,却遥不可及。
少年的快马在慢吞吞的轿子前败下阵来,街道被无限拉长,霞披划过指尖,柔软转瞬即逝。
视线猛地向前冲去,一头扎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
“梁氏梁恙,祖上有功,武艺精湛,忠勇双全……”
圣旨冗长,听得孟檀头昏脑胀。抬眼扫过大殿,少年拄着长柄的直刀,跪得笔直。
“……授御前一品带刀侍卫,不离圣驾……”
孟檀胡思乱想猜了一通,不由得一个激灵。
虽然故事看的不少,可是她还是打心底里讨厌血腥的剧本。
何况还那么逼真。
可惜事往往与愿违,孟檀走神了半秒,下一刻血就溅到了她的脸上。
温热的液体并不是一点两点,泼洒在厚重华贵的案几上,染红了一纸诏书,把原本深掩其下的残忍抬上了纸面。
人体在孟檀面前被暴力的肢解,整个幻境不复繁华,充斥着殷红。
视线从御书房转到宫墙脚下,兜兜转转,突然卡在了一个拐角。
曾经的少年梁恙带着帝王,却不留神身后的六宫之主崴了脚。
墙上翻下一道人影,顾不上许多,抬手便是一刀。
梁恙猛地回头,只是追不及死亡。
锋锐无匹的长刀可以斩断一切,到头来却什么也护不周全。
帝王惶恐的坐到地上,退后几步,刀还是稳稳的架上了脖颈。
梁恙浑身都在颤,刀却稳得如同铁铸。
锋刃缓缓撤下,幻境也定格在这一刹。
“姑娘故事也看了,这汤?”
男人的身形显露在纯白的底色中,一挥手。
背景如同牛奶附上了雾气,扭曲了几下,又缓缓静止。
男人的脸色渐渐阴沉,最后化作带着恐惧的惊诧。
“梁将军,私改命盘是天庭重罪,强入他人劫数更是为天道所不容。”
秦都摇着折扇点点男人肩头,一撩袍子转了出来。
“何苦呢,纵使天道可逆,命数如此。”
秦都缓缓的隔在孟檀和梁将军之间,回头揶揄的看了一眼孟檀,目光稍纵即逝。
“这不过是个卖迷魂汤的人间小贩,梁将军不必为难了。”
“将军应该知道本王一直想要什么,二十年前没能取来,甚是遗憾。若将军能割爱,真孟婆,本王自会为你去请。”
梁将军苦笑一声,幻境兀自破碎,散了满地。
“可我不就是……”
孟檀刚想出声为自己正名,素色的扇面在眼前划过,封了嘴,也给面前的两人换了一副装束。
梁将军金甲披身,秦都换上了一声纯黑的袍服,头上高冠冕旒,只不过本来应该是五彩的珠玉换成了一水的墨色,不似是阳间帝王的东西。
毕竟帝王本就不是阳间的帝王。
原本应该端坐幽冥殿上的秦广王此刻笑意盈盈,让人不由心生寒意。
孟檀虽然活了近三万年,此刻也不能免俗,从头到脚像是被人浇了冷水。
好在秦都的幻境只有一瞬,留下孟檀怔在原地。梁将军停了片刻,轻叹一声,也不再刻意掩饰,袖袍划过,卷走了店里一众侍从。
还有那个便服失神的皇帝。
“大王……小的不敢了……”
孟檀回过神,“扑通”一声摔在地板上,心中默默的游了一遍十八层的地狱。
她似乎听到了笑声,孟檀听了三万年的故事,并没能学会察言观色的本事,猜了半晌,最后还是选择把头埋进地里。
看着孟檀在地上抖成一个糠筛,秦都不由的发笑。
袖袍一挥,缩地千里。

十方山。
孟檀在被人忽然挪到一个土包上,在地上连滚带爬了几圈才堪堪稳住,灰头土脸的站起来。
“大王……我们地府和天庭素无瓜葛,小的斗胆……不知大王有什么宝贝遗落在了天庭?”
孟檀不动声色的瞟了几眼秦都纤长的背影,没能安奈住心中的好奇。
你……自然会知道……
秦都缓缓阖上眼,脚步一错,嵌进一个浅浅的印子之中,严丝合缝。
折扇一挥,十方山峰中的一方骤然倾塌,扬起漫天尘沙。
孟檀被吓了一跳,满眼的昏黄中缓缓飞出一柄光彩夺目的扇子。
两侧地面忽的突起,荒山缓缓化作山谷,脚下的野草也换成了满地的桃花瓣。
“谷主当真已经决断了?”
面前一个是一身桃色,长发及地不辨男女;一个是竹冠素袍,衣抉飘飘。
山谷两侧都是密密麻麻的桃林,唯独二人说话的地方十分显眼,一圈格外粗壮的桃树探出枝条,遥遥的指向中间。
“公子尽力即可,在下只求不悔。”
“请谷主三思!”
那圈显眼的桃树消失不见,化作俊朗的男男女女齐刷刷的跪倒。
孟檀听到了一声冷笑,带着不忍。
地上显现出繁杂的法阵,光一点点的蔓延,把附在上面的桃花瓣照的透明。
光隐忍了片刻,随后猛地爆发,不分青红皂白把两人包裹进去。
尘埃落定,桃树还是那些桃树,连桃花也一朵没少。
只是这林子显然少了不少活物。
粉袍人转过身,手上一叠轻薄的桃木芯子扇般打开,浅棕中央带着一点惊心动魄的淡粉。
“在下,定当不负谷主重托。”
桃花扇……
孟檀脱口而出,声音在幻境中如同落在汪洋大海的石子,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白芒一闪,十方山已然成了九方山。
秦都的身形未动,不动声色的抬手抹过一丝渗出的血迹,顺势挥倒了第二座山峰。
身形纤长的男子抡着一柄不相匹配的大锤,对着面前高如山峰的妖兽砸出一锤又一锤。
“清欢,你不是我的对手。”
男子说着劝降的话,手上动作却不听,每一下都能凿下磨盘大小的身躯。
“七情六欲,真的有那么令你不堪么?”
一人一兽都停下了动作,对峙半晌,硕大的身躯毫无征兆的崩解,露出一块浑圆光滑的金属。
轻飘飘的一句话,胜过万千锤。
金属缓缓浮起,表面开始波动,最后化成液体,就这么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把长剑。
男子抬手招来,舞了几下,轻描淡写的把手中的大锤切成四块。
“好剑……她应该会喜欢吧……”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长剑脱手腾空,一点点的勾勒出纹路,从剑身到剑镡,再汇聚到握柄和剑墩。
孟檀看的出神,仿佛一笔一划都落在记忆之中。
清欢剑……
可我为什么会知道?
她……
那我又是谁……
清欢剑泛着冷光,迷了孟檀的眼。
只剩八座了。

血滴到了地上,孟檀只顾着恍然,想开口,却早已被秦都扔进了第三座幻境之中。
周围暗的可怕,中间一团青紫的火焰变化着形状,舔舐着一颗药草,仔细分辨,火焰中还包覆着一颗淡蓝的珠子。
草药一颗颗的融化,汇入那颗珠子,火焰的跳动千遍一律,看的孟檀眼皮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猛的熄灭,周围充斥着幽蓝的光,珠子在空中转动,散发出一股浓香。
“驻颜丹!我终于练成了!”
孟檀正前方的石壁被人砸开一个大洞,飞进一个儒士打扮的男人,和方才激动的大喊不甚相符。
“五官王?”
十殿阎罗虽然常年高居幽冥殿,但就这么直接换身衣服摆在面前,孟檀还是不可能认不出来。
驻颜丹……
不管面前的究竟是不是五官王,驻颜丹似乎和之前出现的宝贝相差甚远。而且冲着“五官王”的兴奋样子,孟檀有理由相信这枚下品丹药多半是费了不少力气。
以山为鼎……又能一下破开山壁……
难道说,这是世上第一颗驻颜丹?
淡蓝的丹药被收进玉盒,也收走了孟檀的视线。
七方。
秦都此时单膝跪地,支着扇子,仿佛力竭。
“大王!”
孟檀再神经大条,此时也看出了事情不对。
可他明明只是轻描淡写就推倒了三方耸立。
孟檀上前两步,还没触到秦都的衣角,人早被拉进下一座幻境。
画面在眼前变幻,孟檀无心再细看,心中说不出的慌乱。
一串风铃飞出山峰,在山崩地裂的巨响中叮当作响。
渡心铃。
孟檀脑中浮起一个名字,只是这次带来的不是疑惑,而是更大的焦虑。
秦都维持了之前的动作,身下的鲜血却染红了一大片野草。
“秦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停下来……不要再继续了……
孟檀没来由的想到。
秦都身躯一震,手中折扇划出一个半圆,齐齐的削掉了两座山峰的尖顶。
幻境如同走马观花,丝丝缕缕的记忆缠上心头,勒的孟檀喘不过气来。
折扇又是半转,秦都无力的瘫倒在地上,鲜血源源不断的溢出嘴角,遮了半张刀削斧凿的面容。
又是三座山峰轰然倒塌,孟檀看到了秦都释然的笑。
这次孟檀看到了更多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真实的有些虚幻。
卞城王……泰山王……楚江王……
秦都……秦广王……

孟檀猛的扑了上去,拽住秦都虚弱至极的躯干。
只是她低估了秦广王的实力。
也低估了他的固执。
最后一座山峰崩塌,没有幻境,只有一纸书卷摇摇晃晃的落到孟檀手上。
“师妹孟落溪亲启。”
落……溪……
卷轴一点一点的打开,记忆上的尘灰也被缓缓抹去。
与山峰崩倒时的丝丝缕缕不同,此时的记忆有如潮水,不由分说,把孟檀淹了进去。
卷轴很宽,字却少得可怜。
一撇一横一提一钩。
我。
卷轴仿佛是秦都生命泄洪的大闸,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虚幻。
孟檀连忙住手。
可惜卷轴根本不是靠她的力量打开,自然也不能被她收回去。
伸手去捞秦都,却硬生生打散了一条胳膊。
喜。
“我们有师父吗?”
“没有,我们只是山野散修,无门无派。”
十位男子笑吟吟的站在孟檀面前,异口同声。
她认了十位无门无派的“山野散修”做师兄,从此十方山内,山下世间,任她横行霸道。
欢。
“明天就是我千岁生辰了,各位师兄有何大礼要奉上阿?”
十位师兄围城一圈,表面不动声色,脸上笑意却一点也憋不回去。
你。

孟檀推开门,耀眼的银光刺痛了她的眼。
天劫如倾盆的大雨般落下,笼罩了十方山峰。
大师兄衣袂飘飞,独立山巅。
压抑的气势一瞬间湮灭,孟檀的记忆的和自主在这一刻分了岔,她呆呆的看着记忆中的自己甩开一堆锦盒,摇摇晃晃的飞上山去,抡圆了就是一巴掌。
孟檀听不见自己说什么,但是记忆那么清晰,让她无法不去面对。
她骂他是骗子,用一堆分身,把她玩弄于鼓掌之间。
字字真切,孟檀却根本无法感同身受。
远处金光大放,梁将军驾着祥云,落在孟檀身后,抬手送上一顶华美至极的凤冠。
这不属于那十方封印中的一方,这是秦都的。
梁将军看着秦都魂飞魄散,惨然一笑。
你又是何苦呢,三万年前你将修为一分为二,硬封了这一段残破的美好。
你说不悔。
三万年后,你明知道这三万年毫无长进,却硬是用命取了出来。
你还不后悔么。
你还能吗?
孟檀看着自己喝下自己亲手做的第一碗孟婆汤,义无反顾的倒进忘川河水。
“天地初分之时,三界为一,世间无道。天下修士苦苦追寻大道,谓之上古修道。”
梁将军叹了口气,凤冠化作一道流光,穿进孟檀发间,凝成一支珠钗。
“三万年前,现任天帝证得大道,开辟天庭,始称天界。天帝为立威首创天劫,以正天下修士之心。”
梁将军顿了顿,看孟檀怔成一座雕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这第一道天劫,就落在秦都身上。以秦都当时的修为,其实天帝纵穷天庭之力,也难奈何他分毫,只是分身无法保全罢了。而你一气之下,喝下以泪为引的孟婆汤,坠入忘川河中七七四十九天,出了人界,入了幽冥。”
“秦都自己亲手封印的记忆,自知不会有奇迹发生,于是在幽冥界称王,始称地府,自号十殿阎罗。”
孟檀拂了拂发丝,转过身。
她什么都记起来了,唯独记不起当时那份愤怒,取而代之的满满的爱。
当真是造化弄人。
“其实也并非没有一点办法。”
孟檀依旧不语,她知道梁将军必有所求,便也不给他卖关子的机会。
“以秦都以前的修为,借天道之力,聚魂并非不可。”
孟檀一颔首,并不表态。
“只是天道之力,需执掌天道之人方能借助。”
九十九重天。
天帝。
孟檀御起清欢剑,直直的冲上了云霄。

孟檀并不是鬼修,可在地府待久了,到人间毕竟不适。
何况天庭。
一寸寸的剥离身上透进骨头的死气,每走一步都如行刀尖。
九十九重天。
孟檀踩碎一朵祥云,直直的跪在锦纹的案几前。
天帝不在。
仙娥们丢下一句天帝尚在历劫,便匆匆的走了,再不多说一句。
三年后。
千余日夜,自是来不及阅尽曾经千年的记忆。
可是倾心只需一瞬,三年较之,着实太长。
长到足矣将欢喜酿成悔恨,自斟自饮。
今天是天庭的大日子,天帝历劫归来,天道伊始三万年整。
孟檀如常睁开眼——她睡梦中也跪的笔直。
她看到那个执掌天道的男人回到了案几前,低低的扫了一眼,仿佛看一件死物。
“地府孟婆,恳请天帝为秦广王聚魂。”
三叩首,痛楚顺着眉心刺穿了整个头颅。
天帝一声嗤笑,可惜包含其中的颤抖出卖了他威严之下的恐惧。
“二十年前,他为你杀上天庭,把剑架在朕的脖子上。”
孟檀默不作声,滚下一颗泪珠,被洁白的云朵托这逸散开来。
“三万年前,莫不是你,今日坐在此处的就不是朕!”
“三万年前,朕降下天劫,没能奈何的了他,却阴差阳错伤了你。”
朕确实有错。
“你叫朕如何为他聚魂!”
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叫充斥了整座殿宇,天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扶着案面顺了顺气,整整衣衫,似要起身离去。
“去吧,朕不与你计较。”
天帝一甩衣袖,踏上祥云掠出了殿门,袖袍不经意间擦过木头般的孟檀。
裂骨的疼一路传到胸口,和心痛遥遥呼应,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孟檀活生生撕成碎片。
背后传来一声叹息,随后肩上搭上一只手。
是天庭中人,却刻意收敛了修为,免得再伤了她。
“聚魂是天道的力量,不是他的。”
是梁将军。
孟檀仿佛置若罔闻,心中却已明了。
“在下也是三万年前的旧人了,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孟檀轻笑一声,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表情的流露,生硬的她自己都听不出原本的意味。
“梁将军……或者应该称将军为,梁恙。”
孟檀唇间撕开干裂的外皮,露出殷红似血。
“将军恐怕打错了算盘,小女子不才,天地初开至今,修为在人间都不足以自保。”
孟檀几乎就答应了。
哪怕图穷匕见,这图是她此生无法割舍的画卷。
“大道在心,时间到了,又何必苦修。”
梁恙的声音慢了下去,仿佛梦中的呢喃。
大道在心,唯执念尔。
“末将,愿为先驱。”
既然三万年前,你为我不入天道;二十年前,又能为我杀上天庭。
那我便也来试上一试。
梁将军……你我何其不同,又何其相似。
如此甚好,共事一程。
天帝下诏,冥王既薨,天下鬼修,可凭本事取这十殿中一席。
一时间人间修真界沸腾,无数自封的妖神鬼王潮水般顺着忘川河闯进幽冥,有的驭巨兽千里,有的集尸傀如潮。
可惜,没有一个能再出来。
三日后,昔日奈何桥头的孟婆率十万鬼修攻打天庭,南天门守将梁恙倒戈,领五千天兵做幽冥先锋。
孟檀摘下凤冠幻化的赤云盔,抖落三千青丝如瀑。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在及腰的发间,四溢开来,硬生生护住了身后十万大军。
“诸位,十殿已有主,求不得。”
孟檀缓缓开口,平静中带着难以阻挡的诱惑。
“可十八层地狱中的厉鬼恶魂无主。”
天庭众人沁出一层薄汗,不由得攥紧了兵刃。
“折磨何其浪费……此战过后,论功行赏,任诸位去留。”
任诸位去留。
“孟婆你疯了!这是要天下苍生为你一己私欲陪葬!”
鬼修若炼地府之魂,便终身是地府中人,毕竟没人知道这些本就为非作歹的人实力大增之后会做出什么勾当。
三万年前,又有何人为她考虑分毫。
“杀。”
孟檀说的很平静,仿佛只是倾了一盏茶水。
原本由她一力维持的屏障撤去,双方水火不容的气息瞬间交杂在一起,鬼气融化,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硬生生为祥云托起的天庭染上了墨色。
鬼修向来各自为战,天庭中人多半也自视清高。于是双方万人的大军皆是先锋,各自为战,捉对厮杀。
九十九重天上飞下一道流光,天帝稳稳点停在南天门上,祭出了宝剑。
清欢一抬,孟檀出手就是十九剑环环相扣。
两人身形一起向上,扫开一层又一层白底金纹的祥云。
三十五重天。
孟檀格开正对面门的一击,剑走偏锋,绞上了天帝持剑的手。
血从肩头渗出,顷刻一道柔和的青光流过,愈合如初,剑势却徒然一缓。
六十七重天。
孟檀三剑齐出,腰间渡心铃一颤,原本虚幻的三道剑芒瞬间凝实。
两朵血花在天帝身上爆开,三剑中带了挑剜,狠辣至极。
原本已经快到极致的速度再一次提升,青光在胸前游走,只是收效甚微。
九十九重天。
无路可退了,再往上便是虚空,天道尽头。
天帝似乎释然了,他松开剑,青光也安静下来,任凭身上血如泉涌。
孟檀没有叙旧的心思,踏上几步,一剑封喉。
天帝死了。
就如同最普通的修仙者陨落一般,肉体崩解,随后三魂七魄化作一缕烟尘,飘零在风中,最终元神寂灭,散落成点点星光。
孟檀坐上大殿的门槛,拄着剑,静静的看着其下的战场上血肉横飞,各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汇成一个巨大的绞盘,收割着生命。
梁恙越众而出,直冲九十九重天。
孟檀展平了眉,释然的一笑。
对她来说,已经结束了。
大战持续了足足十三日,仙界看似规整,实则貌合神离,鸾姿凤态的仙人们一个又一个远遁千里。
更多的,飘飞在远处,遥遥一望,掉头就走。
可即便如此,孟檀手下的乌合之众还是被屠戮一空,也许将来连黑白无常,判官和十殿座下十八小王都凑不齐了。
梁恙早早的开始了天道的继承,仿佛对战事全然没了兴致。
秦都修为深不可测,以至于陨灭数十年依旧可借天道之力逆转身死,这聚魂自然也比一般人难上不知多少。
大战后三日,梁恙为前任秦广王聚魂,行至一半却力竭而止。地府孟婆闻之借天庭灵气荡涤自身筋脉,硬生生把修为渡给了梁恙。
在孟檀也要支撑不住的前一刻,梁恙长舒一口气,盘腿调息。
“忘川河,七七四十九日后,若无差错,秦……广王便能起死回生了。”
忘川河,七七四十九日。
孟檀心中咯噔一下,低声谢过,再不多说什么,收拢残兵径直退去,各路姗姗来迟的援军以及尚有一战之力的仙人想要出手阻拦,却都被梁恙一手挥住。
“你喝下孟婆汤,又在忘川河中沉浮了七七四十九天。”
“秦都为了你的记忆,花了半数修为,铸了此生难破的城。”
孟檀不敢去想,遣散众人,独留三万年前就在秦都手下的黑白无常陪着她,坐在幽冥与人间的接壤,看着忘川平静的流动。
不眠不休的四十九天,奇迹没有发生。
在绝望与释然中,忘川永远平静的水面浮起一个圆润的泡泡,随后被挂上发梢,再滚落肩头。
秦都一步一步的走出忘川,澄澈的河水勾勒出他纤的身形。玄色的薄衫凭空凝结,衣袂无风自动,和披肩的长发交织的难以分辨。
孟檀依旧保持着抱膝的动作,仿佛浑身的关节都被锈死了。
她怕他茫然的问,她怕看不见那轻挑的笑。
一步踏出忘川,秦都抬手一挥,黑白无常瞬间会了意,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落溪……你还记得吗?”
坚实的手臂环住了孟檀,秦都搂的很轻,却不容拒绝。
“我……我叫孟檀……虽然……确实落了两次忘川……”
声音渐渐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可你怎么什么都没忘?”
秦都宠溺的摸摸孟檀的头,薄唇轻启。
“小傻瓜,我又没喝孟婆汤。”
孟檀抬起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三万年前脸颊残存的那滴泪水,渡了不知多少死别。
到今日,终于渡不过十殿阎罗。
孟婆一滴泪,足抵一川水。
尾声
梁恙做了三日天帝,便飘然离去。
带着天后。
看着天庭遥遥远去,梁恙仿佛回到了那个绝望的从前。
皇宫中金光大盛,冲天而起,百官伏地,山呼天佑。
那时的帝王意气风发。
他说,朕即是天。
梁恙几乎握碎了指骨,他在等。
光芒消散的一瞬间,第二道光柱拔地而起,刺痛了梁恙的眼。
也罢,往事都已随风。
梁恙搂紧了怀中人,盘算着天下无主的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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