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夜盯美人梢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绣花刀
2021-02-17 21:00

夜盯美人梢,必有麻烦事。

连着几日,叶思都夜不能寐,她觉得有人在窥视着她。

起初是在某天半夜里,叶思终于从短视频的世界中脱离出来。从吃完晚饭就落座在床上,连续几个小时坚持战斗。要不是脑袋一阵抽搐的疼痛,她还能继续迷醉下去。一起身,便感觉,陷进手机里久了,再回到现实世界里,浑身都松软起来,像刚从泥淖中艰难逃生,感觉死沉死沉的。

她拖着沉重的躯壳打开浴室的门,脚步都有些许漂浮。日常照明的灯前几天坏了,只能开浴霸。南方的冬日里即使开着浴霸也犹显不足,总觉得一离开这方寸浴霸管辖的天地,全身寒毛都在战栗起叫嚣,威逼你不敢越雷池半步。可如今,却是已近初夏,这浴霸就无异于“烫手山芋”在身体上滚了起来。

整间浴室在热水和暖光的双重催化下,变得烟雾缭绕,热腾升腾。这种感觉只有在浴室里独有,叶思嘴里哼着小调,身体情不自禁的跟着手机里传出的音乐声摇摆。这是个放松的绝佳时机,很多时候都不能随心所欲且不被人打扰。

从花洒中淋出的水,顺着叶思的身体,从头至尾,宛如露珠划过清晨鲜嫩的青叶,滴下来,饱满诱人,成群结队的溜向下水道。薄荷味的沐浴露在空气中发酵,愈发浓烈,诱人的芳香在黑夜绽放。常说女生洗澡麻烦,谁说不是呢?叶思自己也觉得十分麻烦,可每天也依旧乐此不疲的继续繁琐的步骤,这大概就是痛并快乐的感觉。

好似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终于进行到最后一步,她抬头拿放在台子上的洗面奶。台子有些高,叶思需要抬脚伸长手才够得着,在上面是一面窗户,两片扇叶叠在一起,朝里的那层蒙上了厚厚的水汽,近乎磨砂状,再也不能透过这样一扇窗见到外面,而另一边却成了暗夜的通道。

她只是不经意的往外一瞥,便注意到有一丝光亮从对面传来,这边天正好没有月亮,才在浓重的夜色中格外显眼。她试图看清楚光的来源,或许是灯光也不一定,可那光好像察觉到叶思在察看他,生怕她见不着,竟像是又亮了些,叶思看的清楚了些,这光绝不是灯发出来的,近乎白色,可又好像添了点红色在里面,如幽幽的火光,又像是泣血,让人浑身发毛。

叶思越看,越觉得这像是炯炯的目光。

他好像动了一下,只一下,叶思看清楚那是一个什么东西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只眼睛透出光亮,窥视着这个世界。毕竟有些时候,夜里的人和物才最诱人。现在,叶思成了它的猎物。刚才的水汽氤氲的浴室还是暂时的安乐所,现在却让叶思如芒刺背般浑身不安。这束光也许刚才也许就顺着身体滑下的水珠,一路将叶思从头看到了尾。全部曝光在它的视野中。

叶思心下一紧,鸡皮疙瘩爬满全身,连忙把窗关上,手忙脚乱的冲完身上剩余的东西,套上衣服后迅速逃离了浴室。发酵后的薄荷味余味还有残留,随着水汽弥散,飘出浴室,到了客厅,沙发,电视后面。浴室的灯熄灭了许久,墙壁上却始终留着一束光点,和叶思刚才瞧见的一模一样。像是盯梢的卫士,一动不动。直到天亮,才悠悠散去。

叶思躺在床上良久,还是没能从刚才的惊吓中走出来,她的脑海里已经闪现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那户人家夜里有人起身开的手电筒,又或许只是个发光的摆件,可越想安慰自己却越摆脱就越把它妖魔化,刚才那束光一动也一动,且不偏不倚刚好到了叶思洗澡的浴室里,完全像是故意为之,叶思回味起刚才与他对视,羞赦之感在全身涌动。

她心里不好的念头惊涛拍岸般扑来,这光点像是偷拍机器闪烁的红灯,自己的照片会不会已经被人偷拍传上了什么网站,她今天才在网上刷到酒店里有偷拍者安装红外线机器的新闻,她不敢想象这些照片被放出来会是什么后。

心里已经是一团乱麻,她将头深深的埋进被子里,心跳声如擂鼓,呼吸也变得沉重。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把头探出来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边沿是从透过床帘漏进来的光,街边的路灯随着帘布尾随进房间,如藤蔓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侧。有无数个光点,如千万只眼睛在张合,悄无声息的逡巡整个房间。叶思就这么看着,一直着自我恐惧的无边漫游。

光点在四壁缓缓爬行,叶思感受到了失眠的时间漫长,她努力想睡着,可一闭眼也全是黑夜中的那束光点,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她无声的挣扎着,打着颤栗。

光点慢慢爬满了整间屋子,天亮了。窗外陆续有汽车开过的声音,和人行过的声音,他们的声音无比洪亮,刚睡饱觉憋了一晚上的力气全都使了出来,每一声都在提醒着叶思昨晚经历了怎样一个漫长的夜晚。她再也躺不下去,伴着外面逐渐喧闹起的声音,起床走出了门。

她养了一晚上的尿意也在此刻骚动起来,可她没有直奔厕所,先是跑到厨房外的庭子里,想要一窥那里的究竟。

这里和叶思所处的地方分属两栋楼,中间隔着个长长的狭廊,叶思所处楼层高,一眼望下去并不能见底,越往下倒越像糊了层厚重的油墨,看不透彻。即使隔着个狭廊,叶思还是能清楚的看到,对面只是一面墙。上面的瓷砖经历风吹雨打后,已经有些褪了颜色,蒙上些比人脸发青更甚的颜色。有沥青,有爬山虎,甚至有飞鸟留下的印记,唯独没有一扇窗,能够发出一束光。

叶思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也许自己昨天晚上眼花看错了也说不定。她再往这面墙逡巡了一遍,再三确认只是一面墙后长舒了一口气,就当是一场梦忘掉吧。

她转身离开了庭子,沿途经过了放在地下的一个专门用于捕鼠的盒子,里面还有一块用于诱鼠的腊肉。

这天晚上,叶思特地提前洗澡,也许昨天只是夜深引发了她的恐慌而已。她将音乐调到最大,水声也哗哗的,音乐的律动搅着沐浴露的香气萦绕其间,水汽好似被赋予生命在进行脉搏呼吸。一切都照常进行,她又要照旧按着流程那洗面奶洗面,已经提前把两扇窗都关上了,不会有事的,她为自己壮胆,踮脚抬头,拿下洗面奶。

那一瞬间,不知从哪里进来的光点,直接对上叶思的目光,不知道窥伺了多久,比浴霸上的灯还要灼人。叶思大骇,今夜的光点似乎比昨夜更大了些。她脸也顾不上洗,穿了衣服就往外跑,坐在客厅里的老妈还埋怨她不知道在慌些什么,跑那么快。平时有什么事情她都会给老妈说,可是这次鬼使神差的她竟没有告诉她的欲望,宛如被扼住腕。

今夜依旧没有睡着,可她却恍入梦境,反复的在播放些恐怖画面,人贩子,偷拍者,甚至连外星人也出来了。她越是逼自己不去想,就越是浮想联翩,最后越看天花板上透过的光影越像万马齐发的眼神在眨巴眨巴。浴室里的那束光又落在墙上,陪她一夜未眠。

往后几天,她都像在极限挑战一样,坚持洗澡,坚持着顺序里的拿洗面奶环节,又撞上那光点,她也不知道缘由,本来可以告知家人,本来可以拿下洗面奶不去看外面,但她还是做了。

本来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和这光点较劲,事实上这间房子里除了她没人看到这光点。

一天接着一天过去,那光点竟在一天一天变大,由原先的一点,逐渐饱满,逐渐狭长,最后在某一天变成了一双眼睛的模样。也不像是人的,倒像是某种动物,不带侵略性。叶思和他对视,有着莫名熟悉的感觉,分明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出了浴室,她也觉得那双眼睛过于灼人,像在诉说什么沉默言语。

连续几天的不眠不休,催垮了叶思的身体,她病殃殃地躺在床上,嘴里还念念有词着,这一次,她却轻易睡着入了梦。她梦到了那双眼睛。

再把时间调回几天前,那束光点的开始之前。厨房靠庭子的窗前放了个专用于捕鼠的盒子,黑黝黝的盒身极不起眼,小小的缩在一角,若不仔细瞧也是看不出来的。里面用铁丝勾起来一块烟熏过的腊肉,肥瘦相间,油脂都收缩在其中,瘪成一件静置的艺术品,守株待兔着,吸引入瓮的来客。老鼠这种夜间出没的生物,在长期的夜色晕染中幻化成灰色的皮毛,深居阴暗潮湿不见天光的地洞里,人们形容它们群居在一起是蛇鼠一窝,更可气的是它的窝里可能还储藏着许多半夜出没偷来的粮食,人们深恶痛绝这种行为,想出许多法子来对付这腌臜之物,养猫,捕鼠夹,喷消毒剂,捕鼠盒子,儿老鼠为了生存也不胜其烦,敢于对这些物什甘之如饴,每次出行都是一场斗智斗勇,在猫口人伎间起舞。可尽管它身经百战,偶还是有失群之马,误入蜘蛛精的盘丝洞。正好就进了叶思家里的捕鼠盒子。肉还是被铁丝勾住的,这可怜的老鼠进来的一瞬间也许发现了关窍,但也在这一瞬间,门关上了。

叶思晚上熬了夜,临近中午才悠悠转醒,一起来便觉得饿的前胸贴后背,到厨房弄点吃的就发现了这只可怜的老鼠。当时叶思虽觉得它可怜,可畏惧还是更甚一头,她怕极这种动物,在大多数时候都充当不好的角色,什么贼头鼠脑,鼠目寸光,胆小如鼠诸如此类的贬义词全都是以它为喻体,在影视剧里它们通常出现在分尸后的下水沟里,尸体腐蚀的现场,红红的尖嘴似是沾满的鲜血,一听见它们窸窸窣窣的叫声都在预示凶兆。

叶思因为锅炉靠近窗边,她都不敢走进,生怕笼子没关牢,然后老鼠从里面窜跳出来扑在她身上,大快朵颐,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在厨房多待下去,仿佛那里摆着的是一颗定时炸弹,逃也似的离开了。老鼠还在笼子里走来走去,试图逃离出去,可发现无果。它刚才以为这是个来结束它生命的人,结果她什么也没做,没杀也没救。

自从厨房里有个这样的东西后,叶思去厨房后的庭子收衣服都是飞快的穿过,不敢作过多停留,生怕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家里人也来来往往,她对老妈说快把老鼠让了,老妈敷衍说了句晚上扔就出门了。叶思来来回回收衣服走了几趟,每一次都觉得老鼠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如芒刺背,她想放它出去,可又怕它伤害到自己。

于是心里纠结了一会还是抛诸脑后了,反正等他们回来放也不迟。想好了后,她也不再踏进厨房,待在房间里吹着空调玩手机,就过去了一天。

第二天照样是日上三竿再起来,她忽的想起昨天那只老鼠,奔到厨房小心翼翼的探看,只见老鼠依旧被困在里面,可似乎比昨天活动了些,它把身子往上扑腾,可这是封闭的四方,对于它来说,逃出去只能是天方夜谭。往上跳了一会,似是跳累了,变不再动弹,缩在一角趴着。

今天照样极热,太阳丝毫不与人们温存,只想以最酷烈的方式烤炙大地,想把照射到每一寸角落都沦为它的“烟火之地”。放置在窗前的笼子也难免其害,虽只透过几分的阳光,但也足够毒辣,足够催化一个小小的老鼠的死去。叶思仍不敢去把它放出来,她还在等,中午妈妈下班回来再放,它现在趴着不动,不代表等下放出来不动啊。最后的结果,是叶思知道了,一只老鼠不进食的被困在一个地方的活期为一天半。

妈妈回来在叶思提醒下准备放它时,才发现它早已死去。

它蜷缩在一角,身上的皮毛也干的蜷缩起来,被太阳毫不留情的炙烤过后更是惨不忍睹,干瘪的一动不动。刚才叶思恰好看见的往上蹦也许是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想逃出去,也许是回光返照,可做不到,只能认命死去。可本来它可以活的,只因为叶思的一念之间,便轻松的了结了一只老鼠的生命。用垂死的目光祈求叶思,可叶思没有看到,她只觉得可怕。

妈妈将它的尸体丢在垃圾桶里,叶思偷偷去看过,她才发现,这是一只幼鼠,身体还很小,在几小时之前还在叶思的眼里往上蹦着。笼子里的腊肉还在上面晃悠,它迎接了一来客,漫不关心她的离去。

后来这尸体自然是进了小区的垃圾桶,又被装运车运走,扔在垃圾场,也许又被落在下水道,以尸体的方式。晚上叶思躺在床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小老鼠的眼神,近乎求饶的,她却置之不理。还回想起妈妈说的一句话:鼠年不该杀鼠的,她嘴里念叨着,为那那近乎求饶的鼠光闪过的影片配上悲怆的旁白。

一连几天,她都没睡着,后来看到了那束光点,误以为是夜盯美人梢,她惹上的不是麻烦事,而是一场见死不救的心病。

叶思惊醒来,觉得喉头有些瘙痒,兴许是曾经无端踩死过的蚂蚁在里面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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