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不合理故事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流星锤锤
2021-02-18 06:00

1

1937年9月,上海宝山,昔日繁华已成废墟。

那年我16岁,放下书本背起了枪。

战争爆发后短短数十日,我方已从进攻转为防守,阵地还在不断缩小,每天都有人从身边消失。这座城市宛如一座巨大的绞肉机,慢慢地把我们绞成肉泥。没错,是我们,但为何是我们?

我开始怀疑那些新学者们称颂的“赛先生”是否存在。如果世界真的有某种“规律”在约束,那我眼前极不合理的现实又是为何?刚来的时候我还会写一点日记,但现在我完全不想记录这些生活。

某天傍晚,我排仅剩的五六人被派去探查驻地附近一栋尚未倒塌的居民楼。在昏暗的楼道里,我们屏息凝神地摸索着。突然,我感觉有一束液体溅在脸上,下意识回头,看见三儿(我们都这么叫他)杵在原地。我想拍他一下叫他快走,但凑近之后才看清,他脖子上那颗圆圆的脑袋竟然消失了!脖颈处鲜血漫灌,时而有几股温热的水花喷出来。

怎么可能!我见过一万种死法:被刀砍死、被弹片切死、被履带碾成浆糊、被饿死满身浮肿,可唯独没见过人悄无声息的丢了脑袋!连人头落地的声音都没有!日本人的新武器吗?怎么可能!是谁?是谁?是谁?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腿像面条般软下去。这时其他人也发现了不对劲,时间仿佛冻结了。排长最先回过神,用力在我的肩头拍了一掌:“撤!”我们四肢并用地滚下楼,谁也不敢回头。三儿的身体就那样僵硬地立在楼梯上。

上级接到我们的报告后,下令炮击这栋楼,将其夷为平地。

2

八十年后。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坐在长椅上喂鸽子。

能从那场惨绝人寰的战争中死里逃生是天赐的奇迹。古人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挺过了最艰难的年代,并有幸生活在长期和平中。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我娶妻生子、工作、安享晚年,最后在家人的陪伴中闭上眼。没错,我已不在人世,我所在之处,大概被人们称为黄泉的地方。

这里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有牛头马面,反而很像人间。我休息的长椅面对一片草坪,有人在那里打太极。草坪紧挨着一座学校,透过围墙可以看到一群学生在比赛引体向上。若不是那些打太极的人从三岁婴孩到五六十岁的翁媪不等,有的学生从袖管里伸出了白森森的臂骨,我都以为这只是退休后日常出来散步的一个上午。

不知道人间的学者们看到此情此景会作何感想。无数人用科学的“规律”证明鬼的虚妄,可我却实实在在地坐在这里。这合理吗?可能只是我们尚未完全搞明白世界的“规律”?

不知为何,我恢复了年轻时的样子,又体会到了健步如飞的快感。但我并不开心,因为这个模样让我想起一件可怖的事。它像一粒沉睡不醒的种子,深深地埋葬在我的心中。八十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世界已经忘记了这颗种子。但现在,我有极坏的预感:它要发芽了。

莫非这就是宿命吗?

不过,也许是我的错觉呢?

听先到的“人”说,每个灵魂都有对应的“引路人”,指引他重入轮回,而且不用等太久。只要等到那时这颗种子就会永远消失了吧?这看起来并不难,毕竟眼下一片和谐。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站起身来加入了太极拳的行列。

这里真的很安详。功名利禄化为尘土,勾心斗角就失去了意义,人们的心中只剩下善性。如果人间也如此该有多好,没有纷争,没有杀戮。

“请问你可以送我回家吗?”一个小女孩的出现打断了我的思绪。

“当然可以。”我愣了一下,回答道。走之前我也想在这里留下自己的一份善意。

3

“你住在哪里呀?”

“我和弟弟,还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起住在一栋楼里。”

“啊,这可真是详细的描述啊。那我们慢慢找吧。”

我也是这里的新客,认识的路估计还没有她多,实在让人苦恼。我们转过一条条街道,从高楼大厦逛到民居小楼,从早上走到傍晚。终于,她停下脚步用手指着前方一栋孤零零的居民楼说:“就是这里了!”我如释重负,笑着往她指的方向看去。但看到的景象让我笑不出来了。

这里太熟悉了,可能有上万个夜里,我梦见自己孤身站在这栋楼前,楼内昏暗的楼梯上立着三儿僵硬的无头尸体。然后剧烈的爆炸把一切摧毁,也把我揪回现实。

“谢谢你,上楼我请你吃妈妈做的饼干吧!”小女孩用天真的大眼睛望着我。我心里五味杂陈,久久地和她对视。进去会发生什么?会看到昏暗的楼梯,和一具站着的无头的尸体?然后是一颗炮弹?莫非我仍然活着,而这只是一个有点变化却一如既往的噩梦?

但最后我还是跟她走了。毕竟无论是身为孤魂野鬼还是在做梦,都没什么可担心的。既然是上天的安排,那我就接受好了。

推开楼门,壁灯发出的明亮温暖的光闪到了我的眼睛,楼道墙壁洁白,楼梯一尘不染,甚至还铺着地毯,跟预想的景象大相径庭。一时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道搞错了?

小女孩拉着我的手往上走,最终停在一扇实木门前。她按下门铃,门内走出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看到我们后,她凝重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跑到哪里去了?正到处找你呢!”女人惊喜地拥抱小女孩,又看向我:“是您送她回来的吗?非常感谢您!孩子淘气,劳烦您了!不介意的话请进来喝杯茶吧。”我暗自松了口气。女人起身拉着小女孩,笑盈盈地把我迎进屋里。

屋内一片温馨。一张檀木茶几和几座红皮沙发摆在客厅当中,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具。天花板吊着精致的坠灯,柔和的光线洒满房间,地上铺着印花地毯。房间一侧有扇大落地窗,此刻关着,罩着几层纱织的窗帘。另一侧有一座大壁炉,正烧着红彤彤的火焰。

炉旁里有两位老人,在逗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玩耍。一位三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和女人一起招呼我坐下喝茶寒暄,表示对我的感谢。这让我怀念起与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便愉快地落座聊天。

欢快温馨的气氛持续了很久,我觉得该走了,就起身告别。此时一直在女人身旁嬉戏的小女孩突然沉下脸,一字一顿地说:“给我抓住凶手!”

“什么?”这突然的命令让我摸不着头脑。看到小女孩的家人们瞬间沉默了,我才察觉到事情不妙。

“不然别想离开!”小女孩站起来用手一指,她的“家人”们齐刷刷地跳起扑向我。这哪里是她的家人?分明是一群傀儡!

此时屋内也变了样,木门摇摇欲坠,壁炉的火也熄灭了,吊灯摔在地上,还有阵阵阴风从破碎的窗子里灌进来。我一踹桌子准备逃走,却被那群傀儡先扑倒。他们拳打脚踢又抓又挠,甚至还找来一把大铁锤对我猛砸。

虽然成为鬼后已不会受伤,但这翻搏斗着实让我愤怒。当年子弹打耳边飞都没投降,今天却被一个小女孩威逼殴打?简直可笑!我拼命挣扎,瞅准机会把缠在身上的小男孩甩开,又踹翻了男人和女人。女人手中的铁锤掉在地上,我顺手抄起打翻了两个老人,爬起身朝木门冲去。

木门被我砸得粉碎,我冲进楼道,看见下面又有几人围上来。好家伙?连枪都端上了?岂有此理!我愤怒到极点,迎上去抡起锤子就是一下,那颗头霎时鲜血四溅。我仿佛重回战场,又挥锤砸向旁边那人。这时我瞥见了那人的脸,锤子停在半空,我僵住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张脸?哪怕世界上其他的七十五亿张脸出现在这里我都不会吃惊,可为什么是这张脸?怎么可能!

这张脸是我的脸。

那几个拿枪的人仿佛看不见我,又被同伴的暴死吓坏了,连滚带爬地逃离,只剩下我和一具站立的尸体。我呆呆地举着锤子,连追上来的傀儡们也不顾及了。一些可怕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令我止不住颤抖。不多时,一颗炮弹突然飞来,把这座楼连同我和小女孩一家炸成一片火海。

4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焦土上,身旁坐着那个小女孩,她的“家人们”不见了,只剩她看着远方发呆。我起身和她并肩坐着,茫然地盯着眼前的废墟。

“当时我们一家人跟着人流逃亡,最后只剩下我一人勉强逃到这里。我实在跑不动了,又累又饿又渴,就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梦到以前的家,好开心啊,但是等不到醒来就飞来了一颗炮弹。”

“我在这里等了你八十年了。”

这一切是真的吗?可是我已经死了!还是八十年后!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一只无冤无仇的鬼,从黄泉阴差阳错地返回八十年前的人间,误杀了自己的战友,连累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还险些杀了以前的自己?这怎么可能?这是一个由某些“规律”束缚着的世界会发生的事情吗?简直像是一个精心安排的荒诞故事,这世界根本不合理!不合理!

我不禁怀疑,难道那十四年流的血,那一百多年流的血,也是在为这个极不合理的世界孕育的某种荒诞买单吗?天地如此不仁吗?

“世界,很不合理吧?我们的故事已足够荒谬,可世界上还有更大的荒谬:本来大家都在自己家里过得好好的,却有人抛下自己的生活,背井离乡,不辞劳苦,不远万里地跑来别人家,只是为了让别人没法活。而他们居然还把这种行为称之为荣耀。然后无辜的人需要流血,甚至他们自己也在流血,只为平息这本不该发生的事。”小女孩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不过,也许这不是世界的本意,而是它的无奈。正如车轮无法自行保持方向,需要方向盘来纠正一样,世界的规律也需要维护。我们是维护规律的沧海洪流中的两滴水。也许这正是规律的一部分呢?”

“我们无力左右世界,但可以把握自己。你无需愧疚,这世界降临在我们身上的荒诞,应该由我们来纠正。给这个故事划上句号吧。”小女孩说完后消失不见了。只剩我坐在原地。

也许是这样吧?也许人人都是所谓“规律”的一环。但不论如何,我该做自己需要做的事了。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变透明,一切都结束了。

5

我的爷爷是一位参加过淞沪会战的老兵,他常给我们讲当年的故事,告诫我们勿忘国耻。爷爷九十六岁之后神智渐渐衰弱了,嘴里开始念叨“三儿”“楼”“人头”之类的词。在留意了很久后,我似乎明白了爷爷想说的事。天呐!这是多么毛骨悚然不合情理的故事?怎么会有人的头不翼而飞?

某一天,爷爷突然不再念叨这些词了,只是重复说着“故事结束了,结束了。”这句话。当晚爷爷就离开了我们,我不知道爷爷到底想到了什么。

后来我整理爷爷的遗物,发现了他当时的一两篇日记,里面写了他的战友的一些信息。历经千辛万苦,我找到了仍在世的爷爷当年的排长,向他问起那位“三儿”的事。

老排长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当年我们几个去搜一栋楼,在楼里三儿踩到了地雷,我们不会排,只好把他先留在那里,我们回去找人来救他。但是我们刚走出不远,楼就爆了。而且在后来检查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个小女娃,也被烧死了。你爷爷很恼火,那几天他一直在骂,骂小鬼子,骂三儿,骂这世道,什么都骂。唉,我们走的时候三儿还站得笔直,甚至还跟我们打包票,可谁能料到……”

我说不出话来,这件事爷爷从未与我们提起过,从爷爷的描述中我能听出爷爷甚至对自己也隐瞒了真相,他选择用一个极不合理的故事来掩盖另一个极不合理的故事,而且掩盖了八十年。

我不知道在最后的几天里,神智衰弱的爷爷用什么方法让自己对这件事释怀了,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亲手终结了这个不合理的故事,把它和自己一同埋葬了。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