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散文:父亲的泪和清涕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阿清
2021-02-20 06:00


每当我跛行在父母面前渐行渐远,偶尔也还是会听到父母无奈的感叹:假如......

我的父母目不识丁,父亲敢在他人面前炫耀的事儿就是给我起的名字——刘洪清。

这名字,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是父亲这辈子所做出的最好最正确的一个决定。有好几次我问他怎么会想起给我起这样一个名字,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就觉得洪清这个名字好听。”

听父亲说,他在七岁左右的时候,爷爷到山洞背硝石,因意外而死于山洞。一场悲惨的哭泣和难过后,生活还是得过,奶奶承担起了家里生活的重担,犁田耙地、春种秋收、养鸡喂猪,几乎所有的农活儿都是她一个人做。

父亲也不闲着,尽量帮助奶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奶奶央求村里富有的雷姓地主让父亲为其放牛,三石谷子是父亲放牛一年的报酬。

一个七岁的孩子放十几头牛也不容易,父亲放牛之余还摘些野菜野果、挖些百合片、沙松树根回家以充饥度日。

一次,父亲的牛走丢了两头,自己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夜晚,奶奶又领着父亲,点着火把,手拽镰刀,娘母俩独自在山里找牛。

黑漆漆的山林树丛间不时地传来野狼的吼叫,害怕在所难免,也还算好,最后还是找到了走丢的那两头牛。


父母亲为不识字所害,不想自己的子女也如同自己一样做个“睁眼瞎”。

自记事读书起,父母亲做农活家务活如同转动的机器从眼睛睁开直到眼睛闭下睡觉的那一刻,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父母亲尽量不让我们做农活,深怕会影响和挤占我们的读书学习的时间。每个夜晚,母亲再忙都会抽一定的时间,手里不停地做着些如纳鞋底、摘辣椒、垛猪食、剥玉米等等的家务活儿,来监督我们几兄妹的读书学习和做作业。

母亲什么都不懂,也好蒙骗过关。这时母亲就会唠叨起教育我们努力读书的话儿:“三儿啊,读书是自己的事儿,自己读是自己的,读书成器么是自己好过噻!不要像我们一样再做个‘睁眼瞎’的人。”

然后又数次讲起自个娘家兄弟的令她骄傲的事儿来。“良子啊!书难读还是屎难吃呀?”外婆问三舅,三舅答道:“屎难吃。”外婆又接着说:“那你是愿读书还是愿吃屎呢?”三舅坚定的说:“我愿读书。”

母亲经常重复说的话多了有时也嫌烦,但说得多了也就记住了,并深深地把“我愿读书”的话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影响并激励着自己。

读小学时,有一次,二哥和一个有些胆大调皮的同学偷别人家的桃子并宰杀这家人的鸡,被主人家发现后被人家拉去街上“游街”。

父母亲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半分责怪人家的意思,回家后的二哥却被父亲狠狠地教育了一顿。

一天,老师叫我们周六去补课。那个有些调皮和胆大的同学又邀请我们去河边洗澡,我们偷跑出学校,尽兴之后我们便顺着公路闲逛,大家商量后一致同意顺着公路走到砚山去找在砚山工作的大哥玩。

五六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走了四个多小时的路,又渴又累又饿的我们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到长岭街一亲戚家吃喝住下,等父母亲吆着牛车赶到长岭街亲戚家时,我们几个孩子已经酣然入睡了。

从那以后,父母亲再也不许我们和那位有些胆大调皮的同学在一起玩耍,经常千叮咛万嘱咐地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祀娘跳假神。”

八十年代初,土地分产到户,队上分配父亲去生产队的窑洞里烧瓦。

村里有些气力和稍大的孩子会去山里砍柴禾,卖给父亲们烧瓦的窑洞以代煤用。女孩则会去田里割些青草,卖给赶马的小商贩当马料,赚点到学校买酸菜、米花糖的零花钱。

父亲负责收购柴禾,父亲每次都是先为别人家的孩子称柴禾,很多时候他会零头凑个整数,取悦孩子。

三五毛钱的力气钱幸福地满足孩子几天甚至是更长时间的馋嘴及影响力,两三分钱的一包酸菜、五分钱一块的米花糖、一毛钱一个的小饼子粑粑,分你吃一半,那是我们一群不会挣钱的小跟屁虫的自豪和荣幸。而大哥二哥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给其他小伙伴所享受的恩惠。

后来队上又叫父亲去公社煮饭。一次,一个妇女领着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土粑碗向父亲要饭吃,父亲看了看后去锅里铲了些锅巴饭递给了这母女俩。

正在旁边玩耍的二哥和我见到锅巴饭马上就跑到父亲的身边,也要锅巴饭吃。

父亲好像没听见似地不理我们,恰巧公社的杨伯撞见,严肃地批评起父亲来:“你连要饭的都给吃了还不给自己的孩子吃啊!”父亲只好无奈地转回身去捏了两个锅巴饭团‘赏’到我们哥俩的手里,骂道:“‘饿牢鬼’,在家里没吃过啊!”

在我大约一岁半的时候,一场大病后高烧持续不退,父母亲叫村医来给我打针。三天后,迷迷糊糊的我睁眼醒来。父母亲感谢老天给我一条命的同时也发现了原本也会走路的我右腿无力而站不起来,以致一场大病让我落下了小儿麻痹后遗症。

父母亲的心理始终沉默着愧疚和无奈,他们领着我去过好些地方看过,土办法也试用过了不少。

在我十岁左右时,丘北来了一批北京的专家,父亲听说后到处借钱,我也满怀憧憬和喜悦地来到丘北县医院。

但专家“时间太长,手术效果不大”的一席话让我心冷半截,父亲的眼眶红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无奈和绝望的眼泪,父亲拽着我从医院出来后,父亲的手捏得我的手有些痛。

在回家的路上,父亲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把我搂到怀里,嘴角抽搐出断续的话语“三儿,你恨爹吧!是爹害了你的一生啊!”

父亲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失声痛哭起来,惹得同车的乘客都投来凝视和不惑的目光。

父亲热乎的泪和清涕顺着脸颊,滴在我的脸上,用舌头舔了尝一尝,咸咸的、暖暖的融化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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