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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除妖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饮冰沉酒
2021-02-25 15:00

1

凡是除妖师下山除妖,一定会先拜一拜丹鸿的法器。

那是一尾拂尘,其拂通体雪白尾部一点红,很是特别。

奉一领命下山时也一同去拜了,周遭大大小小的除妖师都在议论这尾拂尘曾斩杀多少妖,又是因何被奉上神器之位。神器背后的光辉战迹总是引人遐想,奉一却知道。

她亲眼所见那个除妖师用这尾拂尘杀死一只千年九尾,九尾喷出的血溅出染红拂尘,然后那人将年幼的她救出,带回山上。

而后她顺理成章成为了一名除妖师。

这尾拂尘也被除妖师们奉上神坛。

2

其实丹鸿才是那些除妖师想拜的,只不过他常年闭关,那些人欲拜无门,便把这被他丢弃的法器供奉起来。

奉一当初将这个法器送下山时,丹鸿对她说:“左右只是一个法器,离了主人便无甚用途,你且将它送下山去堵住那帮人的嘴吧。”

如今她立于拂尘前,周遭仍挤满了除妖师,他们要一道下山再除狐妖之祸。

拜完下山的路上,她啃着干粮,仍然能听到周围人窃窃私语。

“没想到不过几十年,狐妖又卷土重来了。”

“哎呀,这次要是能把丹鸿请出山就好了。”

“再不济也该把那拂尘给拿来。”

“对啊该拿的该拿的。”

“他就送一个女娃娃两手空空下山除妖能顶什么用。”

奉一感受到有几丝目光瞧瞧落到她身上,很快又移开了。

她吃干粮吃得有些口渴,解开水袋咕咚咕咚两口下去,嘴里回味甘甜。余光中瞥见那些人或手持魂幡或手拿铜铃已经开始施法追踪妖气,心里暗自叹口气,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乾坤袋。

这一摸,手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这下她从叹气变成了深深叹气。

丹鸿说,要想找到藏匿的狐妖不能只依靠妖气,还需要“引”。

而不巧,她就是那味“引”。

她的血她的心天然能吸引狐妖,狐妖在吞吃“引”的血脉时防备最低法力最弱。

丹鸿曾与她坦白,当年他能斩杀九尾,就是眼看着自己被狐妖掳走然后一路追踪着找到狐妖的老巢,杀死首领,剿灭其余狐妖。

他同她说感到亏欠,于是这次再下山除妖,一听到又是狐妖之祸便给了奉一那件狐裘披风,通体雪白,作遮掩血脉之用。

她原本是拒绝了的。

3

当晚他们行至第一处遭受狐妖之祸的村落,停下来查探至半夜。

狐裘静静地躺在乾坤袋里,奉一不打算用它,这样能最快找到狐妖,速战速决。

其实她同丹鸿并不亲近,幼时被救回来时除了最初一面他也只是丢给她几本书让她自己研读,好在她天资甚佳,几次问答之后显露锋芒,才让丹鸿对她重新关注起来。

此次下山,是因丹鸿说她天生性子冷下山见见人情世故或许能好些,又加上她体质特殊,实在是最佳人选。

她听后便点头应允。

血月蒙蒙。

奉一闭上眼敛息假寐,忽地感受到几道狐影在窗棂闪过。

霎时间那影子便逼近到她床前,一阵阴森的风顺着脖颈钻入衣中,她一睁眼便看见一张巨大狐脸贴在面前,青灰色,死沉沉的毫无活气。

奉一默念口诀寒光一闪利刃出鞘,一柄银剑破空而来,直插狐妖要害,剑穗划出漂亮弧形。

狐妖应声而倒,奉一将剑拔出。

剑身光洁如新,一尘不染。

那狐妖依旧死沉沉地倒在地上,奉一仔细瞧了一眼,发现创口处并无血迹,显然在被杀之前早就死透了。

一定还有一只背后操控这死狐的人。

她蹙眉将死狐收到乾坤袋中,又回到床上闭眼假寐,静待幕后操纵者的出现。

可等了一夜,却再无事发生。

等到第二天,她提着那只死狐出现在村民面前将情况说与村民时,那些人便一窝蜂涌上来,先是感谢又再三挽留请她一定要彻底抓住所有狐妖再走。

奉一点点头,从乾坤袋中摸出镇妖符纸,嘱咐他们务必贴在自己家门窗上,此处狐妖比想象中更凶险。

虽然村内现在妖气已然散尽,狐妖昨日不出现恐怕也不会再贸然出现,但只要自己留在这里它就一定会来。

“引”对狐妖的吸引力是无穷的。

她特意问了村民,村中最破落偏僻的庙在哪,准备今晚落脚此处。刚转过头想问其他除妖师要不要一同除妖,便看到几人整装待发俨然一副要离开的意思。

“小妹,我们不能在这耽搁太久,除了这个村子还有其他好几个村子也饱受狐妖侵扰,你如果想留便先留下,我们几个一道去下一个村子除妖。”

“昨晚你可是大显身手,我们也不能落后。”

奉一凝眸片刻,道:“也好。”

她大概明白这些人心中所想,也不必挽留了。

4

走出村子,从偏僻小路往破庙走到一半时,奉一先听到一阵诡异的歌声,接着便看到一个破衣烂衫的老人在路边田埂上坐着,手上打着拍子嘴中哼着她听不懂的歌。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二人目光相对,那老人眼中闪出精光,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到她的身边,用沾满泥污的手抓住她的衣袖,“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

奉一心中觉得奇怪,但又想知道这老人到底想做什么,便站定让那老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所幸老人没做出什么更疯的举动,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地将奉一看了一遍之后,退了半步,努力挺直佝偻的身体抬起头和奉一对视,他脸上的褶皱堆积起来挤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幽幽道:

“你会死的。”

“跑喽,快跑喽。”

说完不待奉一反应便又笑着拍手哼起奇怪的调子,一路跑回田埂旁坐在那里。

奉一笑笑,走到那老人旁边,将一文钱放在田埂上。

“人都会死的。”

“这是算命钱,老伯。”

5

破庙显然很久没人打理,灰尘蛛网遍布,随手一挥便能看到浮尘扬起,混在破旧窗棂漏出的天光中。

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

奉一靠在神像前,疲惫和昏沉的睡意渐渐涌上来。她将剑横在身前,阖上眼皮。

这一梦她又回到被九尾掳走的那一夜。

梦里杀意和血气滔天,九尾一口咬在她颈侧,“引”格外香甜的血液足以使狐妖欲罢不能法力大增。

直到那一柄拂尘出现。

九尾的惊慌愤怒,激烈的斗法,在一个小孩子的记忆中已经残缺不全了。

梦中最清晰的是幼小的她一睁眼醒来,丹鸿端着一碗药柔声对她说:“醒了,伤还没好先喝药。”

然后她的梦陷入一片黑暗中,她在茫然中忽地感受到脖颈一阵凉意,而后一张火红的狐狸脸突然出现,贴在她的颈侧张口咬下。

咬下的那一瞬间奉一觉得自己耳鸣起来,尖锐的嚎叫和哭泣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环绕。

那只狐狸居然痛苦极了。

“叛徒!”

“叛徒!”

“叛徒!”

尖锐变调的声音中愤恨几乎要凝聚成实体穿透奉一的身躯。

“你这个——叛徒!!!”

她在持续的耳鸣中感受到自己颈侧一阵湿热。

是眼泪。

“!”奉一猛地惊醒,周遭一片黑暗沉寂,落灰的神像依旧静静地伫立。

她不由得紧握住手里的剑,上面的纹路才让自己有了一些脱离梦境的实感。

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那狐妖的情感罕见强烈地冲击到了她。

清醒片刻,她立刻意识到这是梦狐。而且是一只法力高深的梦狐。

已经来了。

奉一扔出一道符纸,一个符咒逐渐散开笼住整座庙宇以免牵连无辜。

雪光一闪,手中银剑出鞘,剑身铮铮作响。

“何必负隅顽抗呢?”

神像后传来簌簌的脚步声,一个女子端着一盏灯火走了出来,声音软甜。

奉一借着微弱灯光看清了那妖,一身火红,身姿曼妙,脸色却惨白。

剑仍浮在她身前,剑尖直指狐妖。

那狐妖却丝毫不惧怕。

“我们修为差了这么多,你师父要你来岂不是送死?”

奉一面色不改,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可真是坏呀,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剑尖贴近狐妖一分,奉一将法术聚在掌心注入剑中,一剑挥出,剑气却穿透狐妖的身体,打了个空。

奉一心念一动,收起剑气不再注入灵力,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

“果然聪明,想必你已经知道自己出了梦境又身入幻境中了。”

这样的狐妖属实罕见,比起当年的九尾也不差,奉一一边惊讶与怎么会出现如此超乎预想的狐妖,一边又心下了然此刻自己绝不能轻举妄动,幻境中她对外打出的任何一击都不知会打到哪里。

狐妖已经走到眼前,身上的红色薄纱在狐妖抬手间抚过奉一的脸。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钻入鼻中。

“还是太嫩了,不过你才这么大,无论如何也不能跟我这个诡计多端的妖来比恶毒。”

奉一皱了皱眉,狐妖将脸贴近在她耳边幽幽继续道:“尤其是一个为了躲避你师父为了给阿九报仇活吞了百人心脏的狐妖。”

“何出此言?”

狐妖笑得愈发尖锐起来,“原本就是为了献祭你来引出我,却还冠冕堂皇给你一件狐裘遮住“引”的血脉不够虚伪吗?”

“送给“引”的实则是一件招邪衣,还不够坏吗?”

狐妖话锋一转,刚刚游刃有余的情绪瞬间不见变得暴怒起来,“丹鸿!你出来!不要畏畏缩缩不敢见我,你敢将天下至珍的“引”像当年那样送入虎口,为什么现在却不敢出来见我!”

“你不出来,我可要告诉她你到底都做了什么了?”

狐妖的怒吼回荡在整座庙中,无人应答。

奉一感受到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虽然“引”对我的吸引力很大,不过我暂时不会杀你,我要你清清楚楚地死去,知道你师父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说罢狐妖轻声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停住,阴恻恻道:“啊不对,他不是人。”

6

奉一觉得一阵寒意从身上涌出,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看着眼前那笑得诡异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狐妖满意地看着眼前人惊诧的反应,继续道:“除妖师,一个多么人人敬仰称颂的名字。谁能想到一个妖当了除妖师呢?”

“他说他受够了除妖师的追杀,受够了人的白眼嘲笑,受够了妖的苟且偷生,可谁能想到他摆脱这一切地方式是讨好这些凡人去做了除妖师呢?起先阿九还不死心地找到他追问,他说是蛰伏一时为了报除妖师杀害自己同族的血海深仇,可阿九等到的却是他真正变成一个与凡人同心同德的除妖师!诛杀了自己同族,甚至杀了阿九!”

“你知道除妖师日日供奉的那柄拂尘,是用什么做的吗?”

“是阿九当年自断一尾救他给他的!却被他拿来做了那拂尘!当年他就是拿着那柄拂尘杀了阿九!难怪他事后要将那拂尘当做烫手山芋一般让你扔走。”

“他甚至剥下阿九的皮做……”

“狐妖休要血口喷人!”

那是奉一头一次听到丹鸿如此愤怒的声音。

眼前的狐妖却笑得忘形起来,“丹鸿,并不是自断了所有尾巴就能摆脱狐妖身份的。”

“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敢离开你那阻绝一切妖物的圣地了。”

“果然还是彻底剿灭狐妖一族更让你心切。”

“留“引”在身边这么多年却不能喝她的血吃她的心很难受吧?”

丹鸿的脸上露出从未显露过的阴霾,他冷笑一声,“狐妖,你以为这样胡言乱语就能乱我心智吗?”

狐妖步履轻盈,在奉一身边打转,“你既然已经破了定力入了我的幻境,岂非已经被扰乱了心智?”

“那这样呢?”

7

奉一催动手中银剑,剑光一闪,一道伤口落在白皙心口,霎时血气涌动。

剑落得极深,剧痛令奉一神志愈发清明了几分,她颤抖着手臂拔出利剑,滚烫的血喷涌出来。

“引”的血气外露狐妖极难抗拒,而心头的鲜血又是最香甜的,吸引力致命。

身边的狐妖几乎是刹那间便贴了上来,贪婪地埋在她的心口,刹那间迷雾消散,幻境失去主人的维系自动解开。

奉一咽下喉间涌动的血气,目光灼灼紧盯着庙门间的那个身影。

丹鸿的双眸中狐瞳乍现,他似乎极力忍耐着,脸上青筋突起。

贪婪地喝着鲜血的狐妖讥讽地笑起来,“怎么,还顾忌她是你的徒弟在忍耐吗?她一剑刺穿心口反正也活不成了,你还顾忌什么,你抵抗不啊——”

话未说完,狐妖便痛苦的嚎叫起来,她似乎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边哀嚎着却不能离开那鲜血。

奉一在失血的眩晕中半晌中寻得一点清明,看着狐妖痛苦扭曲的身影忽然觉得格外灼眼。

她咽下一口血沫喑哑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喝的?”

“从救我回来的那碗药开始吗?”

丹鸿忍耐许久终于到达了极限,无法抑制本能中对“引”的鲜血的渴望。身形快如闪电来到奉一身前,却察觉心口一凉。

丹鸿手握着剑身,剑尖已然贯穿他的心口,鲜血从他指间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剑的另一头,是奉一握着剑的手。

“最初的计划是不是让狐妖和我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就算后来情况有变现身之后也没想到我会这样做吧?”

没有回答。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奉一握着剑的手轻轻颤抖起来,“村口那个疯老头,是你吗?”

舔舐自己鲜血的狐妖挣动一下,用仅剩的那只手抓紧了奉一的衣衫,尽管大半边身子已经被灼烧得灰飞烟灭,仍然露出了痛苦喑哑的声音。

剑那端濒死垂危的人努力睁开眼,轻轻点了点头。

奉一握紧了剑,冷声道:“你撒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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