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深海阑珊为谁红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夏眠以冬
2021-02-25 21:00

第一个故事 锦珊&莲城

他总觉得与锦珊的相遇宛如一朝突如其来的花期,那般诡妙而不真实。

幽静的月圆之夜,汹涌的海浪,随风而来,呼啸而去。他挽着高高的裤腿,提一只破旧的木桶,乐呵呵捡起一条被潮水冲到沙滩上的肥鱼。

这时,一抹黠白闯入他的视觉。

月朗星疏,少女一身白衣,一头白发,面部朝下昏倒在沙地上,此情此景,无限诡谲。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她柔软的身躯。象牙月光下,少女美好的面容仿佛透着魔力,让人有种一眼沦陷的错觉。他的手轻轻划过她几无血色的唇,感觉到一丝温热的鼻息后,来不及欢呼雀跃,急忙抱起她朝海边的木屋跑去。

醒来时,天蒙蒙亮,他递上一碗热乎乎的清水,言语关切,“姑娘,你醒了?”

锦珊望着面前衣衫残破的男子,想起昨夜被激烈的海潮打晕后,朦胧中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温柔地托起,想来就是眼前的人了吧。一念及此,她的心怦然一动,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他刚毅的轮廓,柔和的眼线。

他一愣,突然一阵刺痛从脚底急蹿上来,掐指一算,颓然发笑,“老天待我不薄啊,没想到临死之前还送我一位如玉红颜。”

他脸色惨白,嘴角渗出乌黑的血液,浑身止不住痉挛。第81天了,绝魂散的毒终于发作,今天就是他的大限了吧。

他撑着墙,咬着牙,冷汗涔涔,“姑娘,你快走吧,我不想你眼睁睁看我死。”

少女嫣然一笑,拿起身旁锋利的剪刀,对准了自己左手的尾指,眯起眼睛,“你既然遇到了我,就不会死。”

……

没有人说的清,失踪近三个月的轩国太子莲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又是从哪里带回来一个白衣白发的怪异女子。

他跪在金殿里,面前是高高在上的轩国皇帝。想到自己本来必死无疑,却还能劫后余生,再次回到父亲面前,不禁唏嘘。

父子重逢,相拥而泣。

皇上龙眉深锁,老泪纵横,“皇儿,这三个月,你去了哪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莲城犹豫了一下,偏过头,看到一旁站着一母同胞的弟弟莲寐脸色惨白,双拳紧握,有恐惧也有惊讶。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她说莲城,照顾好弟弟。

他该如何对父皇说,自己一时大意,中了莲寐的圈套,被强行灌下绝魂散后,扔到荒凉的西海呢?那是他的亲生兄弟啊,他可以为了太子之位置他于死地,但他不能,他是兄长,他答应过母亲要照顾好他。

走出金殿,莲城一眼就看到浓密的树荫下垫脚张望的锦珊。牵起少女的手,才发现她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父皇已经答应我们的亲事了。”他释然一笑。

“真的?”像是吃了蜜的孩子,一时得意忘形,忘了自己正身处皇宫内院,拍手跳了起脚,边跳还边闭上眼转圈圈,不料一个趔趄,撞进一个硬朗的胸膛。眯起眼,打量着来人。此人身材颀长,双目炯炯,与莲城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眉宇间的戾气太重,也便少了几分柔情。

她面露尴尬,手被紧紧箍住,任其如何用力扭打,都挣脱不开桎梏。她动弹不得,却瞥见身后莲城匆忙赶来,“你又想怎么样。”

少年不说话,手上的力道却加了许多,锦珊只觉着骨头都快被捏碎,痛的眼泪只往下掉。

“不要伤她。”

“没想到,一只妖精,你竟如此在意?”

莲城缄默,不置可否,果然瞒不过他。莲寐精通奇门遁甲,幻象玄术,会炼制丹药,懂得辨认妖灵。

莲寐盯着少女断掉半截的小指,嘴角露出一抹揶揄,将她用力一甩,挥挥袖子,暗暗骂道:这次便宜你了,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半个月了,宫里流言四起,说未来的太子妃其实是海妖,若一日不泡水,就会原形毕露。时间长了,话便传到皇上耳朵里。虽说这婚事是他亲赐,但当初也是念在皇儿回来,一时高兴,哪里晓得儿媳妇竟然是个白衣白发的怪女子。

君无戏言,婚事是不能变了,可这悠悠之口还是得堵。

于是,趁太子围场狩猎之际,皇上差亲信的苏贵人去了锦珊的珊鸾殿。

推开珊鸾殿的门,一阵海水的腥咸味呛入口鼻,苏贵人忙用丝帕掩了嘴,翘着兰指捏着鼻子进了卧房。

房间正中央摆了盛满清水的大木桶,女子赤裸着身子,闭目躺在水底,雪白的头发披散着,压在身下,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连有人进屋都未察觉。苏贵人等了一会,不见她浮出水面换气,心底忽然冰凉一片,慌叫人去查看。

宫女们刚壮着胆子把手伸到水下,锦珊霍然睁开眼睛,哗地一声探出水面,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跪到苏贵人面前,不知所措。

“免了。”苏贵人抚弄着修长的指甲。白一眼脚边瑟缩的女子,从头发到衣服都白的晃眼,“我今儿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给你好好打扮打扮。来人,把黑豆和醋浆拿来,先给我好好整整她这头白发!”

从围场回来,莲城觉着大家看自己的眼神很是怪异,宫人们躲在暗处窃窃私语,有意无意瞟他一眼,被发现后,又像避瘟神似的迅速收回目光。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升腾,他甚至来不及换下一身劲装,背着剑囊,加快了脚步,朝珊鸾殿赶去。

珊鸾殿被护卫围的水泄不通,墙垣外面站了许多看热闹宫女,嫔妃。

“你们这是做什么?”莲城大吼一声,人群立刻让出一条六尺宽的道来。

“回太子,宫中有妖孽作祟,奴才奉旨……”

“什么妖孽,简直荒谬!”一股火气直烧胸口,莲城喝退了众人,匆忙跨步进去。

房间静谧,黑豆的香气,醋浆的酸涩,腥咸的海水味一股脑混在一起,莲城强压住呕吐的欲望。

宫女的尸体横在地上,面部狰狞,双目犹未闭合。旁边,锦珊环抱手臂,仰面朝上。黑豆和醋浆磨成的染发剂涂了满地,满屋,可奇怪的是,却未曾将她雪白的长发染黑一丝一毫。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人。”少女眼神空洞怯懦,与其说对他说话,不如说自言自语。

仿佛被人扯断经脉,痛楚袭遍四肢百骸。他将她抱在怀里,任由泪水濡湿前襟,直到月华初上,一缕麝香透窗而过,困意铺天而来。

大约三更的时候,他被尖锐的呼救声惊醒。追出来时,一轮弯月倒挂,黑影把锦珊扛在肩上,施展轻功,跳出了宫墙。

他心里大约有了底细,能让锦珊毫无反抗余力的人,除了莲寐他想不出第二个人,只是他的目的何在?

一路狂奔,不敢有半分懈怠,恐怕一眨眼,那团黑影就消失于天地间,再也无处寻觅。黑影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停了下来。锦珊被绳子绑了吊在峭壁上,绳子另一端攥在一只瘦削的手里。

“莲寐,你不要乱来!”初阳破云,第一缕柔光照在少年冷峻的眼上,除了冰寒,还有欲望和兴奋。

来不及叫喊,来不及挣扎,锦珊只觉身上重力一松,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向下坠去,耳边狂风呼啸,和着撕心裂肺的喊叫一并穿透她的耳膜。紧接着,一副温暖结实的胸膛贴上她的脸庞,她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声和他至死不渝的爱情宣言。

“此生有你,足矣。”

醒来时,是在清泠的山涧。

他没有死,甚至连擦伤都不曾有。动动筋骨,接过一叶盛满清水的荷叶。他一怔,抓过女子的手,轻轻摩挲,泪水滴落,单薄的手掌,只剩下三根手指。

“值得吗?”他的声音哽噎,透着怜惜,透着荒凉,透着酸楚。

她歪头,笑而不答。

“值不值,要看你的答案。莲城,你可知我来这儿的目的?”

……

她趴在他耳畔,呵气如兰,“你,愿意吗?”

他垂首,良久,“你知道的,不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是,能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回宫拜别父皇吗?”

“好,我就在海边的木屋等你。”

一晃,半月过去了,海浪一浪盖过一浪,潮水一波掩过一波。她始终没有等来他,一身洁白来,一身洁白去。

哼,人类真是虚伪而善变的动物。莲城,你可知,即使你回来,我也舍不得。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如此浩淼无垠的大海,只有寥寥几株红珊瑚。因为世界太小,容不下无疆大爱。而许多人,她们的心田只能耕种一次,没有丰收,便是荒芜。

第二个故事 阑珊&莲寐

他总觉得与阑珊的相遇宛如一朝突如其来的花期,那般诡妙而不真实。

月满之夜,白衣,白发。

挨家挨户敲开渔民的屋门时,得到的都是或畏惧,或厌弃的目光。崴伤的脚踝又硬又肿。跛着脚,走到最后一户前,半空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木质的门上。

“吱——”门敞开,月白的光辉下,他的影子颀长细瘦,幽深的瞳缓缓翻动,从脚到腰,再到胸前的白发,最后到眼睛。

“啊!”她捂住嘴巴,吓了一跳。

月光下,七八条拇指粗的疤痕布满少年的脸庞,一道道,狰狞,触目,惊心。少年淡漠一笑,俯下身。

她的脚被宽大的手掌轻轻包裹,温暖的吐气搔地她痛痒难忍,紧接着,一阵剧痛传来,先前的痛楚随着那温暖而真实的触感一并消失。

“谢谢。”白色的裙绞在指尖,她低下头,为之前的失态感到抱歉。

满月,白衣,白发,羞赧的少女。他痴了。他醉了。他震惊于多年来激流汹涌的内心此刻竟平静如斯,若她是纯白如羽的睡莲,他宁愿是浅塘里的静水,看她朝开暮合,与卿一朝一会。

“咕——”她捂着瘪瘪的肚皮,瞟见凉在窗口的鱼干,舔舔嘴角,问,“可以收留我吗?”

后来,在他弥留之际,他曾想,如果上苍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收留她,最起码,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们像对普通的渔村夫妇,日出而渔,日落而息。简陋的小渔船,他撒网,她戏水,他收网,她欢歌。她拨弄着湛蓝的海水,问,“你知道,为什么大海看起来如此迷人吗?”每次他都从身后拥住她,双手前伸,握住她纤巧的手指,说,“因为有太多的爱恨情仇。”

他不懂,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上天,上天要如此对他。曾经,他追逐权欲,发动宫变,企图谋朝篡位,最后不得不自毁容貌,东躲西藏。如今,他多么想和她像对普通的渔村夫妇,日出而渔,日落而息,为什么大家眼里就是容不下他们?

夜凉如水,他没有耐心告诉村民,她不会伤害任何人。单手制住企图冲进屋的渔民,夺过长棍,一棍打在对方膝关节处,渔民惨叫一声,趴倒在地,愤恨的眼神盯死了他。

“都给我滚。”他低吼,摔门进屋,脸色铁青。

第二天,从海上收网回来的时候,他看到烈火灼烧的房子和被官兵包围的白发少女。为了避免村民的闲话,他不再让她白天露面,然而,即使这样,村民还是不肯放过他们吗?

扔了渔网,飞奔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拔出随身的短刀,杀出一条血路。电光火石间,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一声令下,“把莲寐给我抓回来,抓不到活的,就地正法。”

“莲城。”他回眸,一股恨意涌上心头。

入夜,他们躲进一间废弃的屋子。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她伏在他肩头,微微抽泣。

他笑笑,“这不怪你。”

敬帝二十年七月十五,轩国朝野剧变,二皇子逆谋篡位,当晚带兵攻入皇城,十六日晨,皇宫沦陷。幸而,太子莲城及时赶回,从外调拨七万大军,加之足智多谋,最终挽回局势,救敬帝于水火。然,叛乱平定,太子却郁郁寡欢,鲜于朝政。二皇子连夜出逃,至今下落不明。

他说,我便是二皇子,莲寐。

他说,阑珊,帮我一个忙。

他说,杀了莲城,为了你我。

四更天,夜未央。

“莲城。”

她一遍遍念叨着这个名字,如此熟稔,如梦似幻。她不知道杀了他是对是错,她怔愣在当场,望着瘫在桌上的男子,完全忘记了逃走。

被侍卫押解着送入天牢的时候,她心口沉沉,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知道,几个时辰后,太子被毒杀的消息就会传遍轩国上下,大街小巷。届时,莲寐一定会得到消息,如果他奋不顾身来劫狱怎么办?如果他不来,又该怎么办?

她攀着牢房的栅栏,懊恼不已,身上的符咒,压得她一点法术都使不上。

翌日晚间,牢头带着两个狱卒,拿了刑具朝这边来。

施了符咒的鞭子被拉直,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她躲到角落,吓得说不出话。

“来人,给我打到她现出原形。”

“飕——”的一声,鞭子从头顶斜劈下来,她闭上眼,抱着脑袋,浑身颤栗。

“啊!”耳边传来粗哑的叫喊,睁开眼,却见牢头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而手持长鞭预备行刑的人则吓得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一口。

面前,狱卒打扮少年右手持鲜血淋漓的短刀,左臂平举,拦截下挥至半空的长鞭,瞬间衣衫撕裂,血痕涌现。

只见他右手回补一刀,了结那人性命后,转身搀起阑珊。

她望着他,慢慢地,泪凝于睫。

逃出来的时候本来很顺利,可不知谁对着暗处喊了句,在那,别让他跑了。他骑在马上,护着怀中的女子,竭力避开纷纷如雨的弓箭。

她蜷在他怀里,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她低头便看到了那支穿透少年腰际的羽箭。那一刻,她心里激流暗涌,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如此浩淼无垠的大海,只有寥寥几株红珊瑚。

一夜颠簸,终于甩开了追捕的官兵。他们沿着海岸一路向北,几日后,越过轩国国境,到达邻国。

幸好莲寐的伤势不重,那支羽箭没有伤到要害,没几日,伤口便愈合了。

不久,他从往来生意的轩国商人口中得知父皇已经赦免他的谋逆罪,责令其立即回宫,以受国储之位。

说来也怪,轩国国君继位后,从各地搜罗了许多绝色女子,以充后宫。然而,这么多年,除了莲城莲寐两兄弟外,竟再无一男半女。如今太子亡故,能接位国君的人也只有流落在外的二皇子莲寐了。

他站在海边,一望无际的碧蓝中,他看着纯白如羽的少女,握紧了拳。

秋风渐紧的时候,他开始忙碌于药石,白日,他入山采药,晚间,则躲在房间里研究医书。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间对自己冷落起来。夜色薄凉,院子的花落了一地。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她心下一颤,跟了出去。

海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黑影说,从头到尾,他都在利用你。甚至现在,他都想杀了你,回到轩国,做他的太子梦呢。

她不相信,她要自己去找答案。

一路狂奔,耳边是瑟瑟的秋风。药篓子里,装满了苍术,松香,雄黄。她退了两步,一脚踢翻药篓,“为什么,不要说不知道,你学过玄门法术,这些药材是妖精的克星,三者合一,杀一千只妖都足够了。”

“你利用我杀了你哥哥,现在又想杀了我,回去邀功,是吗?”她嘴角狠狠上翘,脸上,却是声泪俱下。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惊愕地抬起头,将浑身颤栗,近乎疯狂的女子抱在怀里,试图使其冷静下来,“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蓦地,胸口一凉,他错愕地低下头。

短刀不偏不倚插在他的心口,刀柄握在女子手里,温热的血和着女子晶莹的泪,顺着光滑的白刃一滴滴落下。

他哀泣地望着她,眼前浮现出月夜下羞赧的跛足少女,他倏忽笑了,如果上苍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收留她,最起码,是他想要的结局。

突然,他用力将她推倒,接着,整个人趴在她身上,血还在流,温暖,灼热。

她的世界忽然猩红一片,眼前朦朦胧胧罩上一层喜庆的红纱,薄如蝉翼,飘渺灵动。玄光明灭,光芒流转,她看到自己的长衫上盛开出红色的珊瑚,一支连着一支,密密麻麻,最后竟将雪白的衣衫染成鲜红,一如她的眼睛,头发。

灼眼,炎发,红衫。

以君心头血,染我琉璃身。

君系多情种,相思似海深。

第三个故事 红珊瑚

    在大海的深处,凡人无法到达的地方,生长着一种生物,叫做珊瑚。就像它的名字,它艳丽斑斓,成群成簇,把辽阔的大海装点得生机盎然。而有一种珊瑚,它生来通体莹亮不染纤尘,因能折射各色光辉,时至日久便修炼成精。有时随着海潮,有时借住海蚌,总之,它会在某个月圆之夜幻化成一名银发白衫的少女来到岸上,寻找一位真心爱她的男子,并用他的心头之血将自己染成一支万年不败的红珊瑚。如果得不到,就只能回到海底,等待三百六十五天,短促的寿命终结,继而,枯死,凋零。

灼眼,炎发,红衫。

只有真心爱她的男子的心头血才能将她染红。莲寐是爱阑珊的。苍术,松香,雄黄的确是灭妖良药,然而,极少有人知道,它以毒攻毒,同时也是许多蛊毒的解药。比如说,莲寐的母亲为了让自己的儿子顺利登上皇位,悄悄种在轩国国君身上的绝子蛊。

可是她知道的太晚了。

从海边渔村到深狱大牢,他为了她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到最后,她却听信陌生人挑拨,害死了他。是单纯?还是愚笨?还是她对爱的释义太浅薄?

碧海,蓝天,金沙滩。

她慢慢张开合捧的双手。灰白色的粉末随着潮湿的海风,带着死者的眷恋和生者的怀恋,轻柔地扬起,又落下。

莲寐说,把我葬在海里吧。

她说,好。

死者已矣,她却心不死,她沿着他们旧时走过的道路,她要记住他们一起涉猎过的每一处风景,每一次欢笑,每一次劫难。不然,一万年的时间,她真的不知道该以何为继。

她想,一定是莲寐在天有灵,冥冥之中指引着她。

临近轩国都城时,大街小巷的人都议论纷纷,说太子计诛逆贼,皇上大喜,宴摆天下,三日内轩国所有的酒馆客栈全部免费开放。

长街人群熙攘,闹市叫卖连绵,可她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眼中似着了一团火,衣袂翻飞,路过之处,红云乍现。在路人惊诧的叫喊声中,红衣少女朝皇宫的方向疾步如飞。

一脚踹开东宫房门,淡雅撩人的茶香四溢。男子没有抬眼,漫不经心端起一杯清茶,吹去热腾腾的水汽,放在唇边抿了抿。

“你来了。”放了茶杯,莲城淡淡,“是来感谢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如此设计害他,你到底是何居心?”

“报仇。”他拂了拂衣袖,站起身,“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

姐姐,她一愣,心里豁然开朗。一年前,她的姐姐锦珊,一身洁白回到海底,唯有一双眼皮是红肿的。她记得姐姐悲痛欲绝,睡梦中时常唤起一个名字,爱恨痴缠,手伸到虚空,声音便哽噎了,她说,莲城,你回来了。睁开眼,除了冰凉的海水,寂寞的水草,哪里有半个人影,无奈只好再次睡去,期许梦里的那片刻的欢颜。

莲城咬了咬牙,“当年莲寐发动宫变,我为了营救父皇,延误了半月之久,回到约好的地点时,她早已不见踪影。我可以想象她离开时的绝望,失望,她的心一定碎落成片,如同我,痛楚难忍却无法向她传达。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根本没有办法抵达那遥不可及的大洋深处。所以,我恨莲寐。”

时光静谧,他直视她,流波潋滟,仿佛穿越无数沟壑与丘陵,带着温情,思恋。

她瞬间失神,透过他赢波如水的眸子,她好像看见一个与自己长着相同眉目的白衣女子,碧波万顷下,翩跹如仙。

莲城从桌上拾起一个空茶杯塞到女子手里,微笑,旋即,拔出白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心口。

阑珊一骇,血珠子顺着他的腕一滴滴落入左手的茶杯里,不消片刻,满满一杯。他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血污的手牢牢抓住她的胳膊,明灭的眸盯着她,一字一字,说,把我的血交给锦珊,告诉她,轮回不灭,此情不渝。

轮回不灭,此情不渝。红珊瑚有万年的寿命,是希望与她来生还能在那儿等着他吗?

胳膊上的力道渐渐抽离,阑珊讪笑,翻转手腕,鲜红的血液化作一地泼墨桃花。

莲城不知道,红珊瑚幻化人形后,所有的灵气都集中在十根手指,是以,断指入药,有起死回生之效。只是指头一断,灵气便会外泄,倘若三个月内得不到心爱之人的心头血,便会死去,连一株普通的珊瑚也做不了。

时隔一年,姐姐的残骸早已被鱼群吞噬,分解,这血,又有何用?

罢罢罢,独自黄泉该是多么寂寞,不如结伴而行,或许还能一路踏歌。

只是,留下的,永远是最痛苦的。

阑珊又回到了大海。一万年,静静的释放着自己的光辉,那是莲寐赐予的,爱,恨,痴,恋。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如此浩淼无垠的大海,只有寥寥几株红珊瑚。因为爱之深时,宁愿一个人凋零,也不愿伤害他一分一毫。

而大海之所以如此美妙动人,是因为世态炎凉,在它浩淼无垠的心里埋藏了太多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

犹如一句老话,至多至少是恩,至甘至苦情深。

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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