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朝暮往

作者:惊风桐
2021-02-26 11:00

叶芷芯在那块大青石上已经坐了半日,思来想去,仍旧没有想出可行的法子。眼见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她不得不起身离开。她低垂着头,无精打采地往回走,并未瞧见远处有人正迎着她疾步走来。

那人在她身前两步立定,挡住她的去路,打趣道:“呦——,霜打了一般,想不到叶小姐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

“臭道士,惯会落井下石。”叶芷芯着了恼,偏过脸,看也不看他。

那人笑着说道:“不过一个浪名满京城的纨绔,何至于愁成如此。”

叶芷芯抬手狠狠捶向他的心口,怒骂道:“死净尘,你有没有良心?眼见着我要跳火坑,不救便罢了,还说这些风凉话。”

净尘收了调笑的模样,正了正神色,道:“这沈家大公子平素最喜拈花惹草,姬妾收了一大堆,满京城谁人不知,正经人家哪个肯将女儿许给他,你爹娘如何迷了心窍,便同意了这桩婚事。”

“还不是那沈家二老许了我兄长补缺的事。”叶芷芯叹了口,无奈地摇了摇头,“为了儿子的仕途,我爹自然应允。”

净尘看她眼底蕴满失落,长睫微颤,似要落泪,却攥紧手指极力控制,忽然心有不忍,劝慰道:“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且等几日看看。”

闻言,叶芷芯猛然抬头,一双眼眸清亮如晶玉,颤声问道:“此话当真?”

净尘勾唇一笑,悠悠回道:“出家人何时打过诳语。”

一、转机

净尘的话让叶芷芯心定了大半,但她想不通能有怎样的余地得以转圜。若无转机,自己唯有两条路可选,或嫁,或逃。嫁给这样的浪荡纨绔,怕是哪天厌弃了就要被一纸休书赶出门。逃出京城,去浪迹江湖云游天下,倒正合心意。不过,这一去,家人还有那些往日的好友,只怕难得再相见。心里烦闷了,也再不能跑去致虚观找净尘喝茶开解。

越想心里越乱,叶芷芯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陷在黑暗里,乱如麻团的思绪似滴墨入水,渐渐晕开消散。没一会儿,她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阳光照了满窗,已经日上三竿。叶芷芯吩咐丫鬟池儿,将书架最上层那些封存的字帖取下来,自己坐到书案前,拈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细细摹写。她自小好动,耐不住性子一坐半日读书习字,为此常被爹爹责骂,却不肯改。如今,倒要借着练字来宁心安神。

写了一会儿,叶芷芯又吩咐道:“你去卷缸里,将那幅《踏春归图》找出来。”

池儿停了手上研墨的动作,问道:“可是应了净尘道长送他作生辰贺礼的那幅?”

“正是。”

“小姐拖了两年都未画完,这会儿找出来做什么?”池儿走到卷缸前蹲下,不解地问道。

“趁着这几日空闲,将它画完送出去。”

“小姐今日好生奇怪,往日能拖则拖,做不完便罢,这般认真,还是头一回。”

叶芷芯停笔,转了转微酸的手腕,淡淡道:“拖不得了,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池儿将一个泛黄的画卷放在书案一侧,笑道:“原来小姐早得了信儿,知道沈家过几日要来下聘。”

叶芷芯恍若未闻,拿过画卷在书案上铺展开来。纸上墨迹潦草简洁勾出大体形廓,尚未填色,只是一张草稿,若想在短短几日内画出全图,看来委实要费一番功夫。

那日后,叶芷芯将自己关在房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许人打扰,伏在书案上专心画那幅《踏春归图》。约莫过了七日,方才画完。她喜不自胜地唤来池儿,叫她包好拿去主街的四宝斋精致装裱。

池儿一边用布包好画卷,一边偷眼看叶芷芯,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小姐……”

叶芷芯正在收拾笔墨颜料,头也不抬地问道:“唔,何事?”

“沈家大公子……被人……被人……断了……断了右……手。”

“沈耘被人断了右手?”叶芷芯大吃一惊,心中旋即浮现出两个字,转机。莫非,这就是净尘说的转圜余地。

见她神色不对,池儿慌忙释道:“初九晌午,沈家大公子来送聘礼,刚出朱雀门就碰上一伙贼人,不但抢了那车金银珠宝,还将沈家大公子掳走了。隔天清晨天刚亮,有人发现沈家大公子被扔在大街上,没了右手,血透整片衣袖。现下满京城都在传,这沈家大公子仗着老子是吏部尚书,平日欺男霸女、为非作歹,千刀万剐都难解心头之恨。”

“可知是何人所为?”

“尚未查出。”

“那这门婚事?”

“小姐放心,老爷已经让大少爷去沈府要回了你的庚帖。”

叶芷芯长舒一口气,这下不用逃了。不过,沈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退婚,倒让人不安,不能掉以轻心。满心疑窦丛生,好生令人不快。

二、十五

天刚破晓,叶芷芯就迫不及待地换上男装,从角门偷偷出府,骑上那匹墨风,一路飞驰,直奔致虚观。

一路上,无需叶芷芯催鞭打马,墨风便熟练地自动拐弯转向,末了长嘶一声,停在致虚观外的拴马桩前。叶芷芯翻身下马,拾级而上,入了山门,径直往后行去。观里洒扫的小道士似是见惯了这等情形,头也不抬,继续干手上的活儿。

才做完早课,道士们从大殿里鱼贯而出。待看清来人是她,净识越过众人,缓步从廊上走下,带着微微的笑意道:“叶姑娘一大早就来找净尘师弟,定有急事,不过不巧,此刻他不在观中。”

“早课才毕,他怎会不在?”叶芷芯有些不信。

净识坦言道:“其实,师弟自昨日未时出观至今未归。”

叶芷芯闻之愕然,与净尘相交十载,他从未有过至夜不归。这是遇上了难缠的人,还是碰到了棘手的事。她心内顿时生出几分担忧,脱口问道:“可派了人出去寻他?”

“尚未,方才有小道士来报,在他桌案上找到一封留书,说后日即回。”

“信上未说缘由?”叶芷芯追问道。

净识回道:“虽只字未提,但叶姑娘不必担心,他既如此说,后日定会回来。”

“为何如此笃定?”

“师弟一向言出必行,况且后日十五,襄王妃要带着世子来打平安醮,他还得随侍师父左右。”

叶芷芯点头:“这倒是,你可知他……”

未及她说完,净尘便插话道:“这两日观里要净扫布置,事务繁多,恕贫道不能相陪,叶姑娘请自便。”语毕即旋身离开。

叶芷芯怔在原地,净识今日举止反常,倒像是有所隐瞒。她环顾四周,见众人或擦或洗,皆在忙碌。这致虚观虽说不是皇家敕建的道观,但也是名门大观,许愿极其灵验,这几代观主又都是爱结善缘之人,因此香火一向繁盛,每逢初一十五,常有京城的富贵人家前来还愿做法事。但这般郑重,却不多见。襄王爷虽说手握重兵,但向来行事低调,观主如此逢迎,怕是要弄巧成拙。

叶芷芯不禁挑唇轻笑:“当真好大个热闹,到时我定要来瞧瞧。”她自觉无趣,也无心游逛,慢悠悠地踱出山门,牵过墨风,骑上回家。

三、乱思

叶芷芯进了房,就歪在榻上歇乏。骑了这大半日马,不但口干舌燥,腰酸背疼,还浑身是汗,中衣湿透,贴在身上甚是难受。她一面拿了软枕放在脑后,一面吩咐池儿上茶备洗澡水。

池儿立刻盛了一碗红枣银耳羹给她润喉,又让小厮告诉厨房烧洗澡水。

叶芷芯取出碗中的白瓷汤匙,如同饮酒一般,一仰头喝干了整碗银耳羹。一连喝了两碗,她才满足地伸着懒腰躺回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睛等池儿唤她沐浴。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轻柔一声:“小姐,可以沐浴了。”

叶芷芯迷迷糊糊地起身,被人扶至一道屏风后,褪去周身衣物,进入一片温暖之中。热气升腾,一股舒爽之感顿时从脚底涌起,迅速向上蔓延,直冲头顶。

恍惚中云缭雾绕,好似飘然成仙,到了上清之境。那云雾中隐隐现出一道俊逸身形,着素色宽袍,戴逍遥巾,清越脱俗。他目光平静,笑容清淡,幽幽转身,洒然而去,刹那间,如山岚流散,了无痕迹。

“净尘——净尘——不要走——”叶芷芯陡然大喊,声音急切而悲伤,两道秀眉紧拧,双手奋力向上抓握。指尖空空荡荡,没有触到布料的实感,她终于不能自已地哭泣起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池儿拿过帕子替她擦去眼下的泪,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哭声渐渐转弱,许是哭累了,叶芷芯歪着头靠在桶沿儿上睡着了。池儿默默地给她搓身洗发,穿衣套鞋,然后扶到床上躺好,盖上锦被。

睡梦中,那道身影重现,背身而行,风拂衣袂,一根飘带垂于脑后摇曳不停,如在眼前,任凭她如何卖力追赶,却始终触碰不到。叶芷芯心有不甘,追了一程又一程,不肯止步。蓦地,脚下一软,她直扑在地,惊醒过来。

暮色起,房内有些昏暗。池儿推门进来,点燃案上的灯盏,烛光融融照亮一室的寂静清冷。

叶芷芯似是想起什么,道:“池儿,你去把兄长请来,我有话问他。”

“今日怕是不成,大少爷未时已传了口信回来,说今夜与同僚到津玉楼吃酒,晚些时候才回来。”

“兄长何时补了职?”

“大少爷初八刚补了大理评事,那时小姐在专心作画,因而不知道。”

叶芷芯听后,不由感慨:“沈家竟这般大度,不但愿意退婚,还主动兑现承诺。”

池儿冷哼一声:“才不是,是大少爷的私塾好友,如今在三皇子手下为官,知他才学出众,还未补职,特意举荐,三皇子遣人去吏部查实后便应允了。那沈家,不但反口不提,还要污你清白,甚是可恶。”

叶芷芯一边听她道出原委,一边低头思忖,三皇子和沈尚书一向政见不合,选在这时施恩,直接断了叶家的后路,只能站他那边。但父兄皆不在要职,拉拢过去对争储并无多大裨益,不知是何谋算。一抬眼,见她气得鼓着一张圆脸,煞是可爱,忍不住逗她:“原来胳膊肘是向外拐的,不若把你送到大少爷房里,如何?”

池儿登时羞红了脸,边快步往外走边咒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赶明让你得个厉害难缠的夫婿。”

听到最后的夫婿二字,叶芷芯笑意渐消,明面上一桩婚事,暗地里朝堂各方势力互相倾轧,事情愈加复杂起来,着实不妙。

四、解惑

十五出府,还需一个正经由头。叶芷芯忽然记起,自家在致虚观供奉了祖先的往生仙位,若替母亲去烧香祭拜,后日便可名正言顺地出门。晚膳时说与母亲,她竟一口应允,因要准备供品,于是早早歇息。

翌日,叶芷芯亲自下厨做了四色糕点,盛在细瓷盘中,又选了几样新鲜果子,一同放入食盒。然后回房,打开箱柜,将衫袍裙裳悉数翻出,比来挑去,连罗帕香囊等随身物件,也细致选配。一个时辰后,方定下来。水绿交领丝上襦,艾绿八破仙鹤纹绸下裙,外套茶白透纱罗衫,腰系月白竹叶纹丝绦,垂如意形荷包,绾单螺髻,插水玉簪,戴薄绢帷帽。

“小姐平素去致虚观都做男子打扮,为何换回女装?”池儿不解地问道。

叶芷芯在她额上轻敲一下,挑眉坏笑道:“男装穿腻了,不如换个女装吓吓他们。”

池儿连连讨饶:“是是是,小姐姿容绝佳,明日定然吓……惊呆众人。”

十五一早,两人各乘一匹马,赶在巳时前,到了致虚观。谁知,观外停满马车,观内到处是盛装的美貌年轻姑娘。不知情的,还当是皇帝在此选秀。叶芷芯无暇旁顾,先径自走到净尘的住所。

轻叩三下,门自开了,房内却无人。刚要进去,却听背后传来熟悉的男声:“茶刚泡好,你倒是会算。”随即先行进房,取出两只黑瓷建盏,倒入茶汤,搁在桌上,转身对她说:“进来,喝茶。”

叶芷芯放下帷帽,拿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咂咂唇舌,道:“淡涩半苦,回味甘香,好茶。”

净尘盯着她,略笑一笑,道:“如此粗鲁举止,倒辜负了这身女装。你前两日因何来找我?”

叶芷芯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状似无意地说道:“沈家大公子被人断了右手,你可听说了?”

净尘点点头,垂眼看着杯中的琥珀色茶汤,道:“嗯,近来满京城都在传此事,我自然知晓。”

“这伙贼人倒是知轻重懂分寸,不杀人只断手,断的还是右手。沈耘这辈子,算是无缘仕途了。吏部尚书纵使权势倾天,也不能破格任用残疾。这可比杀人厉害百倍。”叶芷芯目光灼灼,对上净尘的眉眼。

净尘凝神静听,眼波无澜,缓缓吐出一句:“端的好手段。”

“你那日说尚有转圜余地,可是提前得了什么消息?”叶芷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接着追问道。

净尘轻抿一口茶汤,微笑道:“不过随口一说,碰巧罢了。我一个出家人,哪儿管得了朝廷的事。”

叶芷芯一脸不信,质问道:“那为何彻夜不归?当真未惹出事端?”

净尘神色微变,瞬即恢复如常,不紧不慢地回道:“哪有,偶然兴起,去访个旧友,顺道游玩了几日。”

“那封留书怎么说?提前写来搁着以防万一?”叶芷芯仍不死心,沉着脸,连连追问。

净尘忽地面露得色,欣喜万分:“果然,知我者莫若你,正是这般打算。”

“巧舌如簧,不愿说便罢。”看他一直避重就轻,叶芷芯大手一挥,转了话锋:“还有,我兄长前几日补了大理评事。”

“恭喜令兄得偿所愿,这官虽不大,好歹有些实权,令兄年纪尚轻,阅历待长,前途有望。”

“舌灿莲花,”叶芷芯一手支颐,对他粲然一笑:“凭这一张嘴,便能迷倒半个京城的姑娘。”

净尘向她眨眨眼,调侃道:“哦?是吗?那可有把你自个也算在内?”

“今日观里来了那许多的姑娘,还不够你挑的?”叶芷芯笑如银铃,将话又递回去。

“那都是来看襄王世子的,我可无福消受。”净尘起身,倒掉杯中残茶,重沏一壶,然后深深看她一眼,道:“今日改扮女装,也想得世子青睐?”

叶芷芯扁扁嘴:“才看不上什么世子,金丝牢笼圈一生,勾心斗角捱天明。”

净尘转脸看向门外,神色凝重,停了片刻才回道:“是呀!若非天赐,谁愿生在这场富贵荣华中。”

五、行善

从净尘住所出来,叶芷芯远远看见池儿拎着食盒在和净识说话。两个人有说有笑,甚是熟络。净识略一侧头,见她走来,慌忙转身走了。池儿赶忙憨笑着迎上来。

“小姐,净识道长方才说,襄王府来人说突有急事,将法事延后半个月。那些姑娘们得知后,都坐马车走了,咱们要如何?”

“人都来了,还是去太乙殿烧香祭拜下罢。”

两人刚走出十步远,就听见旁边院子里哭哭啼啼,叶芷芯好奇心起,便停步从院门往里瞧。

一个丫鬟跪在地上,哭着向端坐在椅上的华衣妇人说道:“夫人,奴婢真的没有忘,昨夜确实都好好收在柜中的,睡前还曾留心看过,今早打开才发现,不知怎么被弄成这样。”

那妇人手边桌上放着几只描漆木匣,每只匣子里皆是一堆糕饼碎屑,不见一块完好的糕饼。想来,原是每只装了同样色味的点心,夜里或有人偷食,或遭了鼠吃,才成了这般。

华衣妇人并未直接出声怪罪,而是拧着两道柳叶细眉愁道:“若是平时,倒也无妨,买来补上便罢。今日来观里进香,只做了这些,这会子去买,耽误时辰不说,也显得我敬神不够心诚,这可如何是好?”

听到这儿,叶芷芯心里已大致明晰,不顾池儿的劝阻,提着食盒走进院子,朗声道:“小女子冒昧,适才路过,无意中听到你主仆二人的对话。我这里有些自家做的糕点,若夫人不嫌弃,先拿去用好了。”

华衣妇人闻过大喜,示意身侧的丫鬟上前接了食盒,自己起身拉过叶芷芯的双手,将她让到另一张椅子上,方复坐下。

“姑娘可是帮了我大忙,日后定当厚报。”她说着打开食盒,瞧了一眼,便赞不绝口:“姑娘厨艺当真是好,这糕点样子精致,色味清新,配盘素雅,足见用心。还望姑娘告知芳名,也好改日登门拜谢。”

叶芷芯直率道:“小女子叶芷芯,夫人言重了,又不是什么名贵馔肴,可用便好。”

“姑娘特意带了糕点,可是来观里供奉许愿?这儿求姻缘倒是灵验的很。”华衣妇人笑着问道。

叶芷芯一时面色酡红,垂眼道:“并不是,原是要替家母去太乙殿祭拜祖先的往生仙位。”

华衣妇人点头赞道:“还是个孝顺孩子,委实难得。那姑娘将糕点给了我,自己要如何?”

“家母常说,日行一善,功德无量。不妨事,我改日再来补上,祖先自是不会怪的。既然夫人还要进香许愿,我便先告辞了。”叶芷芯说着立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出院而去。

待走远了,池儿低声怪道:“小姐为何多管闲事,她们弄坏了糕饼,与咱们何干。素不相识,就敢随意告知姓名。莫忘了人心险恶,小姐,你可听进去了?”

叶芷芯哈哈大笑,毫不在意地回道:“身在道观,自然容易心软动善念。行善积德,哪里是闲事。况且神明在上,哪个敢乱来。”

“小姐,咱们去哪儿?”

“听净尘说,这里的素斋很好吃,不如用了斋饭再回府。”

六、姻缘

傍晚时分,二人刚踏进府门,候在一旁的小厮便上前传话,说夫人让二小姐回来先去她房中。

叶芷芯心内惴惴,与池儿对看一眼,料来必不是什么好事,细思近来言行并无不妥之处,抬手掖起乱发,又理过衣裙,才缓缓向夫人房中行去。

叶夫人正坐在外间榻上用茶,见她进来,欢喜地招手道:“芷儿快进来,今日去致虚观祭拜可顺利?”

叶芷芯款款落座,小心应道:“一路无事,入观后即去了太乙殿。”

“听说满京城的姑娘今日都赶去观里上香求姻缘,可见是真灵验,芷儿可给自己求了?”

“娘——”叶芷芯羞得两颊绯红,赶忙低了头,恐被她瞧见。

叶夫人眼中一片慈爱,望着她慢慢说道:“婚配之事,你还需早做打算。沈家的事算是揭过了,谁知下次来提亲的又是什么人。京城权贵多如牛毛,你爹区区一个五品中侍大夫,哪个也得罪不起。若知道哪家的公子人品端厚,你又中意,不妨早定下来。只恐夜长梦多,又添波折。想必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回到房中,叶芷芯有些失神。自小她总爱胡闹,每次闯了祸母亲总是出言护着,她便愈发无法无天。可十岁生辰之后,母亲突然对她严厉起来。言行举止,寝食起坐,皆要照规矩来,稍有差池,便受责罚。不过三五载,她这个疯丫头,竟有了大家闺秀的风范。及笄之后,她才明白母亲的用心良苦。这偌大的京城,想求个一生顺遂,并非易事,而女子更难,若想有份好姻缘,家世、性情、品行、样貌,缺一不可。纵然齐备,也不是定能得偿所愿。

母亲说的对,与其等着被他人左右,不如自己选个可心的。一年大过一年,她的处境,实在有些堪忧。

一连几夜,叶芷芯都睡不踏实。她叹一口气,坐到书案前,踌躇许久,才提笔在纸笺上书出净尘二字。胸中似有千言,流到笔端,却再写不出一个字来。

“小姐,快,宫里来了公公,让你接旨。”池儿忽然闯进来,上前拉着她就走。

甫一入前厅,立在中央的锦衣内侍立刻高声喊道:“叶芷芯,接旨。”厅内当即乌压压跪倒一片,她仍陷在方才的思绪中,怔怔看着他们,被池儿一把扯跪在地。那旨意如何,她浑然不知。池儿扯一扯她衣袖,小声提醒该磕头谢恩了。她才俯身磕头,双手上举恭敬地接过那道圣旨。

内侍走至她身前,满面堆笑,道:“车停在府外,请小姐速速沐浴更衣,莫误了入宫面圣的时辰。”

父亲忙上前替她应道:“正是正是,给内官大人上茶,你们快扶小姐下去沐浴更衣。”

众人欢欢喜喜地簇拥着她出了门,身后几个小丫头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着,什么小姐被皇上看中选进宫为妃,什么沈家诬告皇上要治小姐的罪……聒噪得人直头疼,一摆手让她们全都退下。

叶芷芯看看手里的圣旨,惶惶不安,好端端的,皇上怎么要见她。好事也罢,坏事也罢,都得硬着头皮走一趟。宫里最不缺美人,不能招摇惹眼,于是衫裙妆饰皆选素净的。穿戴整齐后,池儿扶她上了车。

七、赐婚

车停在宫门前,叶芷芯自行下车,跟着那内侍弯弯绕绕又行了许久,到了一处水榭。内侍叫她先候在廊下,自己先行进去禀报。

她偷偷抬眼瞧去,水榭四周垂着轻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隐约可见其间坐着两人。片刻后,那内侍招手示意她进去。

“臣女叩见皇上。”叶芷芯低垂眉眼,恭谨地伏地叩首。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洪亮男声:“平身罢。”

“谢皇上。”叶芷芯缓缓起身,眼角余光瞟到皇上身侧的妃子,直觉得眼熟,正自思量,她突然开口说道:“叶姑娘,可还记得本宫?多谢姑娘的糕点。”

叶芷芯这才记起,这妃子便是那日的华衣妇人,笑道:“娘娘客气了。”

“那日为贵妃解燃眉之急的,便是她?”皇上侧头问道。

贵妃颔首,道:“正是,当日在致虚观,若不是叶姑娘仗义相助,臣妾恐怕要误了为陛下祈福的时辰。”

皇上龙颜大悦,道:“既如此,定要重赏。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圣意难测,叶芷芯不知是福是祸,沉声道:“举手之劳而已,臣女不敢。”

贵妃笑靥如花,看了她一眼,向皇上道:“臣妾当日曾许姑娘厚报,不能食言,便送她一个如意郎君。叶姑娘品貌性情皆是一流,指给承宇那孩子,皇上意下如何?”

“倒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朕给他们赐婚。难怪你要朕下旨把人召来,原来藏着这等私心。”

“皇上圣明,臣妾这点小心思怎么瞒得了皇上。”

“叶小姐,还不快磕头谢恩哪!”那内侍在一侧催促道。

贵妃看回她,笑意深深,道:“叶姑娘头回进宫就得了这么大的恩典,看来是欢喜傻了,连谢恩都忘了。”

六道灼灼目光盯着她,如芒在背,叶芷芯知道抗旨是要抄家灭族的,只得俯身跪地,道:“臣女谢皇上赐婚。”

那内侍复又引着她出宫,殷勤备至地送回叶府。一时阖府欢喜,道贺者盈门。

叶芷芯独自回房,坐到桌案前,将近来种种细细梳理。无形中似有双手,一直在暗中操控,步步设伏,一路引导,逼她入瓮。此人先行下手,占尽先机,又算无遗策,自己勉强招架,毫无反击之力。管窥蠡测,这背后的阴谋何其之大,她不敢想象。此人处心积虑布下这么大个局,到底在图谋什么。无力感让人心灰意冷,失去抗争的勇气。

忽然想起那晚的梦境来,有些人,这一生注定是有缘无分的罢。他从未说过喜欢自己,自己也未表白过心意,只有那些谈笑间调侃的戏言,也许,是自己会错了意,一厢情愿而已。她取过案上的纸笺,一把撕得粉碎。

八、送画

池儿轻步进房,将一个事物搁在叶芷芯面前的书案上,道:“小姐,画已经装裱好,我取回来了。”

“好,我明日便给净尘送去。”叶芷芯的声音透着股清冷,像深秋的夜风,明明只一丝一缕,却寒透骨髓。

第二日清晨,依旧是一身男装,叶芷芯如往常般从角门偷偷出府,骑上墨风,向致虚观飞驰而去。不过这一回,她怏怏不乐,思绪纷乱,不由忆起两个人的过往。

自七岁与净尘相识,如今已过去十年。和煦春日,他们一起骑马到野外踏青放纸鸢。溽热夏晚,他们一起坐在致虚观后的青石上看满天繁星。如水秋夜,他们一起立在庭前花下赏月品茶。寒冷冬节,他们一起围炉夜话吟诗对饮。情之一事,从前她未曾上过心,也不甚在意。净尘曾说,她于此太过愚钝,难以开窍。奈何等到看清自己的心意,却再无机会。

墨风突然长嘶一声驻了足,惊得叶芷芯慌慌定睛回神。山门外一人负手而立,仍旧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样子。她翻身下马,从马鞍上解下那个长长的锦盒,握在手中,拾级而上,停在他面前。净尘望着她,静默不语,沉静平和的目光渐渐起了微微的涟漪,唇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整个人浸润在欢喜之中。

“这是那年应你的生辰贺礼。”迎着他的目光,叶芷芯展颜微笑,将手中之物递上。

净尘甚感意外,抬手接过,笑道:“你竟有信守承诺之时,这些年应了我多少事,哪次不是一拖了之。”

叶芷芯眸中一暗,语带伤感:“出嫁前总要守信一回,给你留个念想罢。”

净尘忍不住调侃道:“是谁当初说看不上世子,如今竟肯乖乖出嫁。”

“皇命不可违,抗旨不遵是要抄家灭族的。我再顽劣,也不敢拿一府人性命闹着玩。”叶芷芯无奈叹气。

净尘直视着她的眼睛,朗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那我便还你一份大礼,如何?”

“什么大礼?”叶芷芯声音涩涩。

“你大婚当日,我定会亲自奉上。”净尘眉目舒展,笑若朗月入怀。

“好,我便等着。”叶芷芯突觉心跳如擂鼓。

晨光斜转,照进灰暗的眼睛,刹那间有了明亮的光彩。

九、大婚

“吉时已到,新娘上轿。”

鞭炮声震耳欲聋,叶芷芯扶着池儿的手,俯身钻进花轿。待她坐定,喜娘高喊一声“起轿”,整个迎亲队伍便动起来,满耳锣鼓唢呐的乐声,好不热闹。大红盖头蒙脸,她什么也看不见,手心里生出一层又一层细汗。

喜服下露出一对大红鞋尖,上面金丝银线对绣的龙凤振翅欲飞,令人艳羡。叶芷芯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说要来,她便耐心等着。迎亲队伍一路畅行,毫无阻碍。

忽地乐声大响,鞭炮声不绝于耳,花轿落地。叶芷芯被扶出轿门,一路跨马鞍,过火盆,步红毡。刚停步,便有人上前,将花球红绸的另一端塞入她手中,引着她走到喜堂正中。

那人与她一步之隔,周身气息莫名亲切熟悉,令她心神放松。叶芷芯心生困惑,正要设法偷看,却听礼官高喊“一拜天地”,一分神,差点被衣摆绊倒,那人回手扶住她,自然地好似习以为常。手指纤长却有力道,像极一个人,叶芷芯不由愣住。

三拜完毕,送入洞房。她和那人并肩坐在床沿,一根喜秤伸过来,将大红盖头挑落。叶芷芯笑逐颜开,对上他明朗如星的眉眼,刚要开口,却见他偷偷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于是微微颔首。她不禁疑惑,净尘如何能光明正大地假扮世子抢亲。这时,一旁的丫鬟递上两杯酒,道:“世子爷,该饮合卺酒了。”

叶芷芯闻言大惊。穆承宇面色如常,拉过她执杯的右手,与自己的交缠在一起,以眼神示意共饮。叶芷芯知道此时不便发作,顺从地仰头饮下。穆承宇使个眼色,丫鬟仆妇们笑着退出门去。

“你真是穆承宇?襄王世子穆承宇?”叶芷芯不可置信地问道。

穆承宇强抑住笑意,一字一顿道:“如假包换。”

“这便是你亲手送的大礼?你这个无赖骗子。”叶芷芯气不过,一拳捶在他胸口。

穆承宇一把捉住她的手,紧紧攥住,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不都是这些年跟娘子你学的。”

“害我白担心一场,方才还以为你当真是冒死来抢婚的。”叶芷芯呢喃一句。

“我抢自己的婚,砸自己的场子,莫不是疯了。”穆承宇放声大笑,欺身过来。

“你……”

他吻上她的唇,将其余的话堵在她喉间。她还想挣扎,被他反身压倒在床上。

桌上红烛静燃,室内春光无限。

尾声

襄王府的后花园里,清香拂面,草木青郁,一方水池清如鉴,小桥弯似新月横架其上。叶芷芯从桥栏上伏下身子,一边抛食喂鱼,一边懒懒说道:“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穆承宇立在木桥上,望着水中争游逐食的锦鲤,悠悠开口:“我做道士,是为还愿。幼时得过一场大病,药石罔效,几乎病死。人道致虚观许愿极灵验,母亲便去求,若得病愈,让我拜师侍奉直至弱冠。不久,我竟不治而愈。后来果真去还愿拜师,平日有空即到观中侍奉。也因此,与你结识。”说到此处,他的脸上浮起笑意。

“沈耘的事,是你授意的?”叶芷芯目不斜视,轻声问道。

穆承宇想也不想,立即回道:“是三皇子的意思。太子之位空悬已久,皇上子嗣不多,有实力争储的只有大皇子和三皇子。三皇子的生母韩贵妃,正是我的亲姨母,襄王府理所应当支持三皇子。沈尚书位高权重,是大皇子的支持者,素来与三皇子政见相左,断了沈耘的仕途,也算是杀鸡儆猴。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这样腌臜的人,也妄想染指你,总得给点教训。”

“如此说来,我兄长补职也是你安排的?”

“兄长才华横溢,不为朝廷所用,实在可惜。大皇子自己眼拙,不能识才重才,这怨不得别人。”

“那我相助贵妃,还有后来的面圣和赐婚,也都是你的谋划罢?”叶芷芯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沈家吃了亏,岂肯善罢甘休。我只能借皇上之手,才能保住你的清白,不落人口实。皇上一向忌惮襄王府的兵权,更怕用我的婚事与权臣联姻巩固势力。我托姨母向皇上求恩典赐婚,既能让你体面出嫁,又能让皇上放心,一举两得。你不欢喜吗?”

“此生能嫁你为妻,我自然欢喜。可你为何不提前告诉我,让我一直提心吊胆。”叶芷芯嗔怪道。

“娘子息怒,为夫不得不谨慎些。盯着襄王府的人何其多,贸然说出来,只恐隔墙有耳,难保不节外生枝。时机只此一次,失不再来,我不能拿你的后半生去冒险。再者,我也不想被这世子的名衔所累,让你疑心这桩婚事掺杂着什么心机和利益。净识也罢,穆承宇也罢,只是换了个名字,我还是我,还是那个陪你谈天喝茶开解烦闷的人。我对你之心,日月可鉴。”穆承宇侧转身子,直视着叶芷芯,双眸如墨,目光诚挚。

桥栏下的锦鲤食饱了,一条条悠闲自在地曳尾戏游起来。

叶芷芯轻轻拂去掌心的残渣,立起身来,低头沉吟良久,才转过去,看向锦袍玉带的穆承宇。他面容清俊疏朗,一如从前。

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那身锦衣上,金光闪耀。革带上缀玉白如凝脂,温润剔透,束着他周身的光芒。

蓦地想起他曾言说,若非天赐,谁愿生在这场富贵荣华中。这尊贵荣耀的背后,是何等的阴谋、黑暗和残忍,自己怎会不知。

他虽未有和盘托出,但确是真心想护自己一生周全的。这份真心,足矣。

叶芷芯仰起头,对他嫣然一笑。金丝金缕落进瞳仁,汇成一汪澄澈的潮泽,映出他由慌乱渐转为大喜的神情。

穆承宇霍地伸出双臂,将她纳入怀中,紧紧拥住,在她耳畔轻语:“我想与你,相携此生,朝看云起,暮观星移,往复如是。你可愿意?”

“我自然……愿意,夫君。”叶芷芯偏头窝进他肩窝里,双手自腋下探出回抱住他,柔声答道。

穆承宇将下巴抵在她额头上,收紧双臂,抱得更紧。日光一寸一寸,从庭院中缓缓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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