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世情录:天色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旭♝暮
2021-02-26 13:00



天色灰蒙蒙的,隐隐只能看见有个淡黄色的光圈挂在天上,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这深秋的北风刮在身上刀子似的,王老汉感觉身上鸡皮疙瘩堆了一层,不由得紧了紧身上那件乌黑油亮、抬起胳膊就能瞅见棉花的军大衣。

“这日鬼的天爷。”老汉嘟囔着骂了句。随后从大片的芨芨草底下起身,挪到了田埂边的一块石头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又摸出一包两块五的红兰州,转过身背着风小心翼翼的给自己点上一根。

廉价的快乐被夹在两根皴裂的手指间,被送到嘴边狠狠吸上一口,烟头上的火星子红地发紫。这口烟透过气管直直滑进肺里,良久才从鼻子里喷出来。

看着大面积缩水后在面前晃荡着的二十来头羊,老汉心里头酸的像打翻了老陈醋一样。狗日的瘸老二,要是再等几天再卖,一百多头羊要多卖三万块钱啊。

真真是人心隔肚皮,不挖出来,谁知道里头是红的还是黑的。

当初自己要筹钱包地搞种植的时候,瘸老二是最支持自己的,等到这一场暴雨把几百亩的孜然打成黑灰的时候,最早跳起来要债的也是他,拄着拐杖骂骂咧咧,恨不得跳到天上去,还多讨了一分钱的利息。

试问自己也没亏待那白眼珠子狼吧,这几年地上产出来的土豆瓜子哪次不是可袋可袋送,宰的羊哪次少了他一条腿。他大儿子的媳妇还是自己老婆介绍的。

可那个王八蛋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招呼了羊贩子偷偷把羊赶出去卖了,那里头可是有几十头怀了羊羔子的,等到来年又是不少钱啊。何况他又不差钱用,怎么就不能容他迟还几个月呢。

感觉到雨点砸到脸上有些生疼,老汉才缓过神来,急急忙忙赶了羊就往家里去了,这可是全家人的救命稻草,自己病倒了也不能让这一群白银子出问题。

回到家后,王老汉把羊圈了起来,低身进入屋子。木门上斑驳的油漆是风雨这些年光顾过的痕迹,即便是最坚硬的木材和骨骼,也是经不住岁月的雕琢,昔日壮硕的小伙子现在拖着右腿推开了坑坑洼洼的木门。

外头的风雨声更加猛烈了,但是走进了这扇门,感觉一切都放松了下来,这就是家啊。

老汉烧了一壶开水给自己泡了一碗馍,又给后院里看家的大黄狗用黑面烫了一盆食,看着大黄狗摇着尾巴跑向自己,老汉摇了摇头,不由得感叹,要是人也像狗一样,一盆吃食就能快乐那该多好。偌大的院子里,偶尔几声犬吠显出些许生机。

泡过馍的碗筷在锅里卧着,吸附着残渣试图壮大自身,周边看不到一点油光,灯泡灭了,不一会儿屋子里就传出了起伏的鼾声。

风雨无情,试图推开门窗攻占屋子,剥夺这最后的温暖。老汉半夜被冻醒了,身下的火炕依旧冷的刺骨,这才想起来炕还没点,起身披着大衣就出去了。

走到上房门口,不自觉隔着窗向里看了一眼。不由得思绪翻滚,自己爷爷那时候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教书先生,“书香门第”占不全,这“书香”二字还是有的,落到自己头上,就成了种地的泥腿子,儿子更是不务正业,由他妈护着,打不得也骂不得,没个正经行当,由着他把整个家里祸害了,真是愧对祖宗啊。

25瓦的灯泡吊在房梁上,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刚刚得以勉强把屋里打量清楚。屋里的地面足足比门槛低了两块砖,不用说,都是这些年一笤帚一簸箕扫出去的。

北方特有的土炕正中间放着一个四方四正的小桌,中间裂开了一天缝,好像咧开了嘴嘲讽这家人的贫困窘迫。仔细一瞧,桌子下边的炕面有些塌陷,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色床单也被烧了一个洞。惊奇的是墙角的两床被子上盖着一条崭新的被单,红花绿叶的鲜艳与屋子里的邋遢格格不入。

炕慢慢热乎了起来,老汉感觉暖洋洋的,只是身子有些疲软。毕竟六十几的人了,精神头不如以前也正常,老汉似乎闻到了烟的味道,感觉胸口闷,随后沉沉睡了过去。

李翠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劳碌命会从后半辈子开始。自己这个年纪,同村其他女人都开始待在家里带孙子了,自己还要跟着工程队四处打工,365天就没有歇过,虽说家里养着一群羊,但实际上这几年过年都没见过荤腥气儿。

自结婚三十多年里,自个儿真没遭过什么罪。刚嫁过来的时候,家里还挺殷实,公公婆婆对自己也很好。

到点了婆婆做好饭叫自己,牛羊都是公公喂养的,至于地里的农活,丈夫都收拾的干干净净。除了生了三个娃娃,是真心没受什么罪,哪像隔壁那个倒霉女人,即受刁钻公公婆婆的气,又要拉扯孩子还要操心地里的活计。不过自己是真的佩服她,一个人将家里的大小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丈夫放心在外头挣钱。活该人家日子过得去。

窗外的风越加燥热,刚有的一点睡意被驱散的干干净净。窄窄的高低床在翻来覆去间咯吱作响,好在同事都出去吃饭了,不打扰人家。摸摸兜里用手帕包着的几十块钱,李翠花有些庆幸,幸亏自己在说不舒服没有一起出去,不然又要花不少钱,这几十块钱可是够给儿子买件衬衣了。

都说庄稼是人家的好,儿女是自家的好。自个儿三个孩子里头,还是最疼小儿子,也最放不下他。虽然三十出头了,自己还是将他当成一个孩子,舍不得让他受一点苦。

自己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拿其他人跟自家孩子比,邻居家的孩子考上大学又怎么样,说不定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学校,白花钱还学不到东西,肯定是背着钱混日子的。别人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又能怎么样,我家亮亮这么优秀,后面追着的姑娘肯定一大堆。

掐指算了算,过几天又该给他打生活费了,看看明天能不能找工头借出点钱来。孩子在外面干的是大事,不能委屈了孩子。李翠花花白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越发明显,但是掩不住眼里的温情和满满的爱意。

这个有些自私的女人对于自己的孩子倾注了所有的爱意,哪怕再大的缺点也被遮掉了。李翠花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却是不敢,因为前几次打电话的时候儿子都不太高兴,说打扰他工作了。

女人拨了大女儿的电话,许久都没有人接。

接着又拨通了二女儿的电话,一个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

“妈,怎么了?”

“有钱的话给你弟弟转几百,就当妈借你的。”话音未落,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李翠花找出了老伴的电话号码,犹豫再三没有按下拨通键,省点电话费。

天色暗了下来,街上寂静无声,王老汉斜对门瘸老二家却是热闹的紧,满满坐了一屋子人。

“二哥,你说说,这王老汉欠我们的包地款怎么办,你是把钱都给要回来了,我们的是一天拖一天,没个日子啊。”

“干脆你们跟我一样,直接招呼羊贩子来直接买了拿钱吧。”

“这乡里乡亲的,这样做不太好吧。”有人面露难色,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李翠花跟我们说他们在外边几十万的楼房都买了,家里这么大的摊子,不会差我们这点钱的,要不我们再等等吧,这么做太绝了,留个情面日后也好说话。”

“呵呵,现在那一家子人嘴里的话根本就不能信。”瘸老二拄着拐杖踱到了众人中间,脸上满是得意。

“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别看他们家以前有多风光,现在可是连我们村最穷的人家都不如。”

“李翠花跟你们说是去照顾儿子了是吧,其实是跟着工程队当小工呢,今年去的是疆里头。这么多年了,你们谁见过她李翠花打过工,要不是逼急了会这样?”

“这些年他们不是一直不错嘛,多多少少有点底子吧,这包一次地也不至于赔垮了吧。”

“王老汉家垮了都是他那宝贝儿子的功劳。前几年不是说去外面闯荡嘛,被骗进了传销窝点,借着买楼房的幌子向家里要了几十万,还把自己的姑姑姑父也骗了过去,坑到妹子都不认王老汉这个哥哥了。”

“王老汉找人把那个祸害赎了回来,也不上地干活,就整天供在家里吃吃喝喝,这几趟倒腾下来老汉家底早被掏空了。偏偏李翠花还就信这个祸害,回来说要学个技术吃饭,又是大把大把钱给,要不是我侄子遇见他大吃二喝,我都信了。”

瘸老二说着也是咬牙切齿,恨王老汉怎么生出这么个倒霉玩意。

“王老汉包地就是赌一赌能不能翻身赚点钱,你们也都看到了,老天爷不给脸,全赔了。”

“那王老汉家除了那群羊是什么都没了呗。”周围的老少爷们都有了想法。

第二天。

王老汉家门口站了好多人,敲了半天没人开门。

“王老汉,我知道你在里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也得过日子,你不还我们只能自己取了。”

屋里头还是没有动静,于是派了一个小伙子翻墙进去把门给开开,众人直奔后院,大黄狗凶狠地叫着,奈何也改变不了大家要钱的决心。羊都赶出去卖了,钱还是不够分,又打起了库房里粮食的主意,一辆辆的拖拉机开机开出,院子里好不热闹,屋里头却是一片死寂。


邻居听见这么热闹,还以为大家是经过老汉允许的,即便老汉也欠自己钱,就住在边上,也不好意思去明抢。

只能看大家走了才进门,打算问问自家钱的事,叫了半天没人应,进屋看见王老汉直挺挺躺在炕上。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浓烟,女人咳嗽着叫了几声,老汉没有动静,走近一看,王老汉脸色铁青,显然是走了多时了。

女人踉踉跄跄出了门,哭着大呼“不好了,王老汉被炕烟打死在屋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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