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故事 还有南风旧相识

小说连载:还有南风旧相识-任是无情亦动人

作者:长亭落雪
2021-03-05 20:00

第107章 任是无情亦动人


前尘罗刹太后李昭玉最为世人所知的事迹,不是她大龄未嫁,却一跃成为一国太子妃,不久又做了皇后;也不是她在燕陈交战中领兵亲征,打败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王守明;甚至不是她在新帝溘然驾崩后,以强力手腕夺得大权,成为近数百年来第一个监国太后……

而是,太后娘娘因为夜惊之症,在寝宫四面,修筑的参天围墙。

李昭玉自幼习武,十来岁随父兄亲临战场,就见过无数鲜血和头颅;后来二哥李亭煜被俘,她孤身北上刺探寻觅,也免不了对敌厮杀;再后来,穆洛宸战死沙场,身为南陈皇后的她披甲亲临,率军一路夺走长江北面数十城,杀得腥风血雨遍地尸横。

人们只当她是个传奇,或者是个魔咒,却从不曾想过,这一切经历落在一个女儿身上,哪怕她是李昭玉。看穿世俗便冷情残忍,心爱之人的求而不得,和早早错过,那时的太后娘娘,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

就算大权在握,就算她掌管的南陈普天之下无人可与争锋。可那些曾经鲜血淋漓的亡魂,那心头深藏却悔之晚矣的小皇子,却夜夜出现在她梦中,叫她惊恐伤心,不得安眠。

于是,太后娘娘患了夜惊心悸之症。只要入夜,便听不得任何声音。后来越发严重,御医们束手无策问罪下狱的不在少数。再后来,罗刹太后夜不能寐,便勒令将宫中夜里发出声音的活物统统杀死。

从太监、婢女,到宫主猫狗、鸟虫,因为有心无心在夜里发出声音的,被屠杀殆尽,比起唐朝时候武则天梦到萧淑妃和王皇后厉鬼索命后,发狂杀死的披发宫人还多出无数倍。这也才是,她罗刹二字的真正来源。

而那时候的李昭玉,也才二十余岁,居然生出不少白发来,更叫陈民和天下人都相信,此女果真,是罗刹转世,反常近妖。

最后,太后娘娘惊悸之病越演越烈,只禁止活物出声已经不够,便下令在寝宫四周修筑参天围墙,连风雨都近不得半分,整个宫殿白日黑夜,都安静得似古墓一般,阴森森令人汗毛倒竖……

其实她不得安眠,哪关夜里嘈杂之声。而那高高的围墙,有哪里就能叫她心绪安宁。只那墙挡住的,是这世间所有,是她后知后觉,无法面对的一切。

这尘世里看着最冷酷薄情的人,其实一旦心动,却又最是刻骨。可惜,她明白得太晚,已无力回天。

今生今时,贺南风绝不会让那堵墙再出现。

所以她才会跟她相处时絮絮叨叨,不论对方愿不愿意听,只要没到翻脸地步,便都坚持不懈,从自己亲身经历所思所想,讲到其他男男女女的情情爱爱,再到各种民间话本小说,源源不断向对方灌输,目的只在为穆洛宸之后再见,先行做好铺垫。

前尘柳清灵用儿女话本诱她思春,轻而易举。当贺南风将辛苦搜罗的一大叠放到李昭玉面前,并叮嘱对方务必要看时,不消半日,对方倒是真看了,却看得神情凝重眉目紧锁。

“这些女子,”李昭玉似思索过后,还是不得答案,便只能开口询问,“她们就没有旁的事做么?”

杜丽娘身为官家小姐,日日不干别的,为一个梦苦思不得抑郁而终,化身为娇娆女鬼梦会情郎;崔莺莺身娇体贵知书达礼,不想办法解决家族困境,却被丫鬟怂恿着对元稹投怀送抱;那杜十娘好好一代名妓,阅人无数却最后为了个虚伪书生破财丧命……

好似这些女子日常生活,除了追求情爱,就没有其他事情一般。就算无须习武谋事,也不必看书写文么?不必修习女红么?不必照顾家人么?不必后宅谋算,不必行路防身么?

贺南风登时一噎,她想过李昭玉无法理解这些个,为了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女人,却未料到,对方即便按照她的要求深思熟虑、苦苦坚持,也完全看不下去。

那些国色天香,为了追求爱情勇敢、执着,或终成眷属或凄凉结局的美丽生灵,在她眼中只不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罢了。要么是那些女子真的又闲又傻,要么就是写这些话本的文人一厢情愿,胡编乱造。

这种东西,李昭玉根本不知,贺南风为何要给自己看。

一向胸有成竹、事无不顺的贺三小姐,在那一刻深深感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昭玉含华,自天钟秀。

这天生独一李昭玉,就如那上林苑中浴火的牡丹,身为花王俯视人间。

她的大气脱尘,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

她的美丽清冷,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可这过分王者之气与独特美丽,既是天赋,也是束缚。叫前尘的她,活成一代传奇,却也心中凄冷。

贺南风不动声色思量半晌,才浅浅含笑温和解释道:“南风不是叫姐姐喜欢她们,也不是认同她们,只是,希望姐姐可以理解她们。”

李昭玉越发不解了:“理解她们?”

贺南风点头,从对方看过的那叠中取出一本,继续道:“姐姐看过这《金印记》了?”

“嗯。”

“那姐姐对苏秦妻不下机相见,有何看法?”

苏秦是战国人,虽雄才大略万世留名,史书中记载,却只短短这么一段:

“苏秦游秦,秦不用之而归,金尽裘敝。至家中,妻不下机,父母不与言。秦及夜出书读之。夜深欲睡,以锥刺其股。一年而学成,遂为六国相。”

意即他出游投靠秦王不被重用,失败而归,被家人轻视嫌恶,妻子不下机见他,父母不说话,他察觉受辱,于是刺股苦学,学成后做了六国丞相。

后人将其事迹丰富,写成一册话本,因苏秦执掌六国相印,便取名《金印记》。书中对苏家亲人,即他的哥嫂、三叔和妻子重笔刻画。不第归来这一段里,嫂子和哥哥的再次羞辱,爹娘的冷淡,妻子又含愤指责“你连累为妻同遭羞辱。你日后可怎处……”几乎将苏秦送上心灰意冷的绝望死路。

李昭玉微微思量,回答:“不过世态炎凉罢了,亲人夫妻也不能免俗。”

贺南风点头,又听对方补充道:“不过若无这样冷情的一家人,苏秦也不会奋力一拼,有最后成就。”

若她们看的是史书,这样评论最契合也最寻常不过。但此刻读的是话本,重不在建功立业,而在人生起伏、亲故相处。贺南风一听,便知对方只是一目十行草草翻阅,并没有仔细去字里行间地体味。

她想了想,道:“姐姐认为,苏秦妻在夫君失败归来时,不愿下机相见,是妇人眼光浅薄,和事态炎凉么。”

“不然呢。”

贺南风一笑:“自然是的,苏秦也是这般想,所以身负羞辱,心灰意冷。”

父母兄嫂不喜便罢,连最亲密的枕边人也以自己为耻,若非三叔相劝,便真自尽了。

李昭玉道:“也非是她一人,那太公望的老妻不也嫌弃夫婿无能,另行改嫁么?人之常情,不算罪过。”

太公望是周朝开国名臣姜子牙的别称,离水钓鱼遇到文王,才留下愿者上钩的一代传奇。但他在这之前毫无建树,妻子便弃之而去,后来见他发迹想要回头,太公便倒了水在地上,表示覆水难收之意,叫哪眼浅无耻的婆子,羞愤自尽了。

贺南风沉寂片刻,翻到其中一段行文,示意对方道:“你看,苏秦离家前,不顾父母兄嫂劝阻,拿了妻子的金钗,雄心壮志,傲然离去。他家人一腔怨气,苏秦不在,便发到谁人身上?”

不及对方回答,又翻到另一处,继续道:“苏秦离家数年,妻子在家中受尽父母兄嫂冷眼,柴米不继甚至沦落到典当贴身之物,还日日被嫂嫂羞辱。苏秦不得志是苦,他妻子在家中,何尝不也苦?”

李昭玉一怔,微微凝眉。

“等到苏秦弹尽粮绝落魄归来,父母不言兄嫂冷脸。妻子不下机相见,难道仅仅是跟其他家人一样,嫌弃他无用么?”贺南风顿了顿,娓娓道来,“不是的。因为比起苏秦,她更深切体味了家人凉薄与压迫,她虽对夫君失望,却更害怕将来之事。她辛辛苦苦维持数年,等待数年,她在家中受尽了欺辱和嘲讽,这一刻她更需要归来的夫君柔声安慰。也许,只要一个温和眼神,一句柔情话语,她便会靠在夫婿肩头痛痛哭一场后,能够重新打起精神,面对所有。”

李昭玉看着那些字句沉吟,陷入思索中。

贺南风温柔笑了笑,点出主旨:“可正如姐姐方才所说,也正如世人评论一样,当时的苏秦没有想过这些,只当妻子嫌贫爱富,冷漠薄情,不及半分解释,夫妻间就只剩争吵。人与人之间,身份、地位、性子、处境都大有不同,对每件事的理解与看法也大不一样。但即便不能感同身受,无法体味认同,也至少学着理解对方,不为名为利,只当多一门技艺罢了。”

所以她给她看这些闲书的目的,是叫她理解这些女子的人生,毋要断然否定,弃之不顾,要她多得一些,人情味。

李昭玉默然片刻,抬眸道:“你当真认为,这门技艺如此重要?”

贺南风道:“是。”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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