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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闻记之三途红柳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宸珂
2021-03-07 13:00

黄泉路上来了位怀抱红柳枝的貌美女子,这不奇怪,自古红颜多薄命,守候在此的阴司见识得多了,尤其是近来黄泉路上熙熙攘攘,阳间必有大事发生,大抵是生灵涂炭的天灾人祸,阴司留意到了女子手中的红柳枝,其上有一股独属于渭水的气息。

“魂,无罪投胎,有罪请赎,且言明你的来龙去脉,将罪过一一道来,方便行事。”阴司如是说道。

他执掌善恶惩戒,清算死后魂灵生前的所有罪过与善举,生平为善之人自然不会有难,而身藏业障的魂唯有经过业火烧灼方可孜然一身的投入轮回池中,前往下一世轮回。

只见这奇女子一副冷若寒霜的面孔,想必生前也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吧,女子轻言曰:“我不知,然有人说因为我而一国灭。”

阴司愕然,他自亘古以来便毫无波澜的心神产生了些许涟漪,引渡亿万魂灵,万般世态他全都见过,因一人而一国灭的人物倒是少见,莫非此女乃苏妲己之后又一人物,如此倒是有了些许意思,“且让我观摩一二,自予你一个公道,无罪投胎,有罪请赎。”

一道神光点在女子眉心处,记忆化作一面面棱镜,如潮水般四溢,或清晰,或残缺的过往悉数在镜中浮现。

她站在一位臂膀宽阔身着玄端的男子身后,高居骊山之台俯视而下,各路诸侯的旌旗自八方汇聚,黄尘漫天,地动山摇,战鼓擂动,万般嘈杂中唯有一声格外清晰,“梓童,吾之权势若何?”

女子付之一笑。

她的视线没入那骊山上遥遥直入九天的熊熊烽火之中。

斗转星移,转瞬间却是女子一人孜然独立于干涸的渭水河畔,一枝枯黄的柳叶在她面前随风飘摇,撩拨着纷杂的心绪,她恍若无事地折下了那枝残柳,身后却是烽火连城,偌大的镐京上空弥漫着遮天蔽日的烟云,周幽王、姬伯服败走骊山,朝中百官四散奔逃。

两骑飞至,一骑来报:王驾崩于骊山。一骑来报:犬戎兵至。

黄尘升腾,追兵沿途席卷而来,女子侧目视之,轻言道:“泾、渭、洛三川枯涸,岐山山崩,此非天亡我周?”言毕,持利刃贯入心房,鲜血如注,自指尖顺流而下,染红了手中枯黄的柳枝,微风拂,霞裳起,一袭红衣,两骑俯首,恭送大周皇后褒姒归去。

“我之罪孽若何?”

褒姒对于自己的前尘往事皆被阴司看去没有丝毫动容,依旧是那副冷若寒霜的面容,因为她而一国灭又如何,她从未想为自己开脱,身死道消,多少罪孽于此间一并偿还便是。

“褒姒,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随我去投轮回池吧。”阴司评判道,他抬手一指,黄泉路便在眼前,火红的彼岸花海在道旁随风起浪,忘川水自奈何桥下奔流不息,桥前三生石,桥后轮回池,池中有阴阳双鱼戏水。

“姑娘,且饮下此汤,前尘往事心如洗,黄泉路上不回头,去往下一世轮回,投个寻常人家。”孟婆笑吟吟地将手中的汤碗递与褒姒。

“婆婆,你知道我的事?”褒姒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说道。

“不怪你,快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很香,敢问前辈这汤水的名讳?”褒姒轻嗅一下,出言问询道。

孟婆愕然,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她这汤水的名目,她转而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忘忧”。

忘忧?

何以忘忧,逃避吗?

褒姒低头沉思,洁净的汤水中映出一个俊俏的男子肖像,思罢,她猛然将汤水泼洒入桥下的忘川河中,眉目中多了一分坚毅,大迈步向来时的黄泉路上走去。

“放肆,褒姒,你要做什么?”

阴司随声而至,他瞪了一眼孟婆,然而孟婆却对他毫不理会。

“周幽王姬宫涅何在?!”

“姬宫涅昏庸无道致使黎民遭受劫难,已被投入忘川河中,历尽百世煎熬之苦方可脱身,你与他已无缘分。”

“那我便等他,一万年罢了。”

“天道有常,轮回有序,褒姒,这里容不得你乱来!”

方至奈何桥下的褒姒突兀地驻足不前,她回首微微一笑,刹那间宛若有春风化雨、冰雪消融,如此惊心动魄之姿,就是阴司这等神鬼都不由叹为观止,任由她徒步走入遍及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海中。

她.....不在乎!

阴司愣愣的目送着褒姒的身影逐渐远去,良久才平复心神,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自言自语道:“且容你些时日,便知厉害。”

褒姒行走在忘川河畔,打发着无聊的时光,此间也有阴阳交替,她夜行昼伏,避开灼热的天光,本就是魂灵自然无饥馑之忧,累了就躺在花海间歇息,不知不觉中她已走到忘川河交流之处,又继续沿着三途河继续行走,沿岸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未见其余风景。

她走到三途河的尽头又转头折回,如此一个来回也不过耗去了十余载,而她的魂灵却愈发黯淡,需要转世投胎的魂灵是不能长久的滞留于此,不然就会魂飞魄散,当她因为日日奔走再一次力竭躺在彼岸花海中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再重新爬起。

那一夜,整个三途河畔的彼岸花全部凋谢,苍翠的绿色取代了耀眼的火红,这是属于彼岸花的千年轮回,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彼岸花的叶片上沾染了一粒粒细小的露珠,一位少年将褒姒扶起,将积攒起来的露珠给她喂下。

良久,褒姒修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剪水双瞳重新恢复了神采,她醒了过来,睁眼便看见了守候已久的少年。

“你是谁?”

“我就是这片彼岸花海,你可以唤我叶灵。”

彼岸花的晨露可以巩固魂灵使之不会魂飞魄散,所以褒姒得救了,她漫无目的地坐在三途河畔,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虽然有彼岸花的叶灵相助她可以一直生活下去,但她已找不到任何想做的事情了,此时万载岁月才不过千分之一。

“你不觉得这阴阳交汇处太过荒芜单调了吗,何不做点什么?”

“我不过是一介凡人,现在连大周皇后也不是了,我能做什么。”

“你怀中还有一枝红柳。”

一语点醒梦中人,褒姒的眼中多了一丝精光,她徒手在黄泉土上刨了一个坑,将红柳枝插了下去,这枝红柳虽然枯败已久,但其中始终有一丝生机未完全消散。

褒姒注视着那枝沾染了她的鲜血的红柳思索了片刻,起身来到三途河畔,伸手想要舀一抔水,谁料手指尖才一触碰三途河水,立刻就有幻象丛生,无数不得超生的魂魄张牙舞爪的嘶吼着,好似在忍受无边的痛苦,无形中散发的煞气灼伤了她的双手。

“三途河中尽是被镇压的游魂,若是随意接触,其中煞气会伤着你,去采取我的本体编织一个篮筐用来打水吧。”叶灵指点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褒姒生时也是高居殿堂之上,什么魑魅魍魉阴谋诡计没有听闻过,对于叶灵不遗余力的帮助她保持着必要的警惕。

“自有我的道理,你莫想太多,我不能过多出现,若是让阴司鬼差发现,你我二人都会有劫难。”

叶灵说完便消散在天地间,褒姒知道叶灵不会再轻易出现,她只能够依靠自己,于是她采集了很多彼岸花的茎叶不断尝试着将之编织成筐,从前她锦衣玉食哪里做过这等事,不过当阴阳轮转三次之后,她还是编织出了一个足够坚固且能承载住河水的篮筐。

而此时,红柳中潜藏的生机已经微不可闻了,她急忙将编织而成的篮筐放入三途河中,果然抵抗住了煞气侵蚀。

欣喜若狂的褒姒提着一篮筐河水赶忙来到红柳枝前,细心地浇灌下去,红柳枝瞬间便焕发了生机,迎着和风微微摆弄着自己的枝叶,就好像一个沉睡已久刚刚醒来的孩子在向自己的母亲打招呼。

那一晚,褒姒睡得非常踏实,似乎这一万载不再那么无聊,而那枝红柳新生的根系一点点扎入土壤中,拼命的汲取泥土中还未彻底散去的那丝水分,彼岸花齐齐摇曳,也不知是在向这个新来的生灵打着招呼还是欣慰的庆祝这万载不变的黄泉有了些许变化。

如此又是一个十年,阴司来到了此处,他惊愕的发现褒姒的魂魄居然还未枯涸,而彼岸花海中居然生长着一株红柳树,如此奇景确实让他吃惊,但他还记得自己来此的目的。

“褒姒,随我去投胎!”

坐在红柳树枝上的褒姒瞥了阴司一眼,根本不予理会,她哪里都不会去的,她就在这里等着,看着红柳日渐成长,等着她心心相念之人历劫出世。

阴司有些气恼,他徒步上前准备强行将褒姒押入轮回,天道有常,轮回有序,他未能让褒姒投胎转世已经是他莫大的失职,若不是当日奈何桥下被那回眸一笑震撼了神智,他断然不会容忍褒姒如此行径。

就当阴司伸手即将抓住骑在树干上的褒姒时,红柳枝突然将他的臂膀缠住,不容他再靠近分毫,阴司大怒,一指戳断柳枝,执意要抓褒姒入轮回,此时更多的红柳枝袭来将阴司死死缠住。

褒姒心知红柳还无法帮她抵抗阴司的抓捕,她趁着阴司被红柳纠缠无法脱身之际,从树上跳下来,缓步走到三涂河畔,淡然地回首看向阴司,笑道:“天道有常,轮回有序,如果我纵身跳入三途河中,没有按规矩去投胎,你是不是要受非常严厉的责罚?”

“你疯了?!”阴司斩断了缠绕在身上的红柳枝,挣脱了纠缠,快步走向褒姒,准备把她拉回来。

“我没疯,你大可再走一步试试!”褒姒叫嚷着又倒退了一步,三途河水就在她的脚跟处,河面已经幻象丛生,无数魂灵掀起滔天巨浪向着阴司咆哮着。

“好,我还会再来的,褒姒,没人能跳脱轮回,希望你能考虑清楚!”阴司怒道,他甩甩袖子转身离去,带起一阵阴风,所到之处彼岸花全都枯萎衰败,就连红柳都被这鬼气侵蚀了半壁。

褒姒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红柳枝随风飘动,哪怕其半边身躯已干枯衰败,也要肆意摇曳,为褒姒贺,为她那倾城绝世的笑容而动容。

三途河乃阴阳交济之处,河水吸纳了天地精华,孕育了至纯至上的灵气,固能够以上善之资镇压万千魂灵之怨煞,受此水浇灌的红柳很快恢复了生机,一侧被鬼气腐蚀的树皮褪下,展露出来的又是一番新气象,枯败的红柳枝条从枝杈上脱落,新的嫩芽萌生,抽枝,生长。

褒姒截取了一截朽木做了件小桌摆在红柳树下,桌子上是她闲来无事捏制的小泥人,没人陪她说话,她便跟红柳讲起凡间的人情世故,用泥土小人来演绎一出出惊心动魄的沙场战事亦或是缠绵悱恻的傲骨柔肠。

褒姒记不清年月,红柳就帮着她记着,每一百次的日夜交替就落下一枚红柳叶,当第三百片红柳叶落下时,一脸阴沉的阴司又一次来到此处,他皱着眉头驻足在宛若参天古木的红柳树下,那磅礴的生命气息令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眉宇间的厉色散去了几分。

阴司坐到了褒姒的对面,两人隔着满是泥人雕塑的小木桌子沉默了良久,直到阴司主动开口道:“哪个是你?”

褒姒指指一驾华丽的泥车上穿戴霞裳的女子像。

“哪个是周幽王?”

褒姒指指坐在前面亲自驾车身着便服的男子像。

“不是很像。”

“我手艺不够好。”

“我今天是来跟你好好谈谈的。”

“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

“你当我不知道吗,褒姒,你从骊山上的烽火中看到了什么我一清二楚,是大周的亡国之征,是你心心所念的结局!”

“那又怎么样,没错,是我推波助澜促使大周国灭如何?”

“那你就应该明白你身上应有无边业障,姬宫涅为求你一人欢心所造成的苦难有你一份因果,周亡之祸所造成的生灵涂炭也有你一份因果,只因为天道有常,人世兴亡乃天意使然,你不过是人间这张星罗棋盘上的一枚竖子,念在上苍有好生之德,才容你一女子不受业火灼烧之苦,准你转世轮回,你却一再忤逆轮回秩序。”

“这就是你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吗,好生可笑,幽王十一载,泾、渭、洛三川枯涸,岐山地崩,其后周亡,而我不过是其中推波助澜的棋子,上苍有好生之德因此赦免了罪过准我入轮回,你以为这是恩赐吗,你们这是要我与姬宫涅生生世世永不相再见,还不如让我落入忘川河中与其一同承受百世煎熬,大周亡有我一手,我对不起他,你们以为一碗汤就能让此间恩怨愧疚烟消云散了吗,姬宫涅固然对不起治下苍生,而我则对不起他姬宫涅!”

“胡言乱语,褒姒,你若真爱他何必害他,害他做不成大周天子,害他背负业障落入忘川河中百世不得超生,虽是天意,也在人为,我知晓你的来龙去脉,你虽是大周皇后,也是褒国国君之女,你为了褒国千秋大业所做的一切尽在我眼中,你既然甘愿为天意驱使,何必假惺惺的迟迟不入轮回,只是因为你的愧疚吗?!”

阴司说罢拍案而起,桌案上的泥塑被震得悉数碎裂,化为齑粉融入黄泉土中,幽王三年,周伐有褒,褒国太后褒姁为免国灭,献女褒姒为幽王妃。

临去镐京的前一夜,褒国国君与太后召见了褒姒,所言自然不是什么家长里短,凡帝王家,生来便有守护千秋社稷的责任,她褒姒虽为女流亦当效力,她要做的就是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继而保褒国万世基业。

幽王不死,褒国不兴!

泪水顺着脸庞顺流而下,浸湿脚下的尘埃,褒姒缓缓站起来,与阴司针锋相对,虽面含哀伤却毫无惧意,她盯着阴司漆黑的眼眶缓缓说道:“纵使你知晓我的来龙去脉,但你又如何明了其中情愫,你看到我对大周的恨,又何尝看到我对姬宫涅的爱呢?”

“笑话,你会爱周幽王,你本是褒国受万千宠爱的国君之女,过着平静和睦的生活,若不是周幽王,褒地物阜民丰何愁过不上太平日子,而你也断然不必背井离乡!”

“幽王三年,周伐有褒,试问国仇家恨,千秋基业,褒姒如何能忘;烽火聚众,群戏诸侯,试问天下有几人能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褒姒如何能忘?!”

褒姒高声疾呼,哪怕她面前站在是代表天道意志的阴司也要大声试问,其声震荒野,彼岸花海也为之泛起波澜,“我恨的是万人之上的周幽王,爱的是一人之下的姬宫涅!”

潸然泪下,是的,她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遇上了正确的人。

但这不能阻止她去追逐她所思所爱的!

阴司不由地倒退一步,隐藏在漆黑外表下的内心宛如经受晴天霹雳,他于黄泉路上引渡魂灵万载,人间真情自然是知晓的,只因为无法与凡人做过多接触,一直处于朦胧的状态。

如今他似乎明悟了几分,凡人那羸弱的身躯中总有一股气冲霄汉,忠贞不渝的执念,于褒姒身上格外分明。

“唉,就算如此又能如何,没人能够跳脱轮回秩序,我今日放过你,你也不可能于此滞留万载......”

阴司一声长叹,声音与身影逐渐黯淡,最后消失无踪。

一个千年已过,碧绿的彼岸花海顷刻间卸去了全部的颜色,褒姒并没有为之伤感亦或是害怕,按照约定,她将等待一位姑娘并尽力使之开心。

如同火焰升腾,遍地的枯叶于弹指间化作漫天精光,火红肆虐,给予了彼岸花海别样的美丽,初到时,褒姒见过的,只不过如今那满地火红中多了一个身影——花灵。

小姑娘抬起细嫩的手指点在褒姒的眉心,指尖一点洁净露珠与魂灵结合,下一刻,两人已心意相通,褒姒可以通过无处不及的彼岸花海注视着整个九泉。

“花灵,你这样做是犯禁的!”褒姒担忧地说道。

“我喜欢你身上的气息更喜欢你的笑容。”花灵笑道,“况且,爱情是两个人的付出,从不是一个人的坐享其成。”

有了花灵的帮助,每每阴司前来,她便躲入红柳的枝叶间,避而不见,无论阴司怎么在树下嘀咕又或者是请求,褒姒都当做没听见。

几次三番之后,阴司无奈,指的带来了一个褒姒绝对不能回避的男子——姬宫涅!

褒姒如期而至,她飞步前去,不顾旁侧随时可能暴起抓她入轮回的阴司,与那个她心心所向的男人相拥于怀。

“梓潼,我来了。”

一声轻柔的安慰让褒姒觉得自己的等候都是值得的,哪怕会被人笑为痴傻又何妨?

“一炷香,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阴司冷测测地说道,他在地上按下一炷点燃的香烛,随后便转过身去了稍远一点的地方。

“王,我......”

姬宫涅轻轻压在褒姒的柔唇间。

“孤知道,褒国的那些小算盘还瞒不住孤,梓潼,你的心思也瞒不住孤。”

“那您为何要如此纵容?”

“孤乃大周天子,若是连自己所爱的人的笑颜都得不到,我岂不是太失败了,天欲亡周,孤姑且用那最后的余晖博美人一笑!”

“您真傻!”褒姒笑骂道。

“我的梓潼比我还傻,不要再与秩序抗衡了,这是阴司最后一次采用温和手段,下一次就是刀兵相见了。”

“我不怕,红柳会护着我的。”

“红柳护不住你,它还不够强大,不足以对抗九泉的力量。”

“咳咳!”阴司站在远处轻咳了一下,提醒两人注意下时辰,地上的那炷香已经快燃到尽头,姬宫涅必须随他归位,否则会被天道察觉。

褒姒趁姬宫涅溜神的瞬间,连连退后几步,红柳的枝条搭起一座坚固桥梁,令褒姒能够站在上面。

“梓潼,你......!”

“王,爱情从不是一个人的坐享其成,而是两个人的共同付出,你为我付出了江山权势,我将为你守候万年。”

姬宫涅想要上前抓住褒姒的手,却被阴司死死抓住手臂,鬼神与人的力量天差地别,他无从反抗,只得回眸留下一个欣慰与担忧的眼神,便被拉回忘川河中。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似乎所有人都刻意忘记三途河畔还有一个守候着爱情的女子,她晨起饮花叶之露,以三生石为镜对坐梳妆,每每路过奈何桥前都会向孟婆道声“安”,然后从三途忘川河中取水不断浇灌着日益壮大的红柳,日落而息,于红柳枝条编织而成的睡篮中歇息,偶尔与单纯可爱的花灵一起荡秋千。

褒姒也逐渐明白为何彼岸花的叶灵要如此帮她,一千年花开,一千年叶盛,花叶永不相见,这是何道理,叶灵只觉得同病相怜,恰逢褒姒有难,便出手帮助聊以慰籍。

在看似平静的生活下,褒姒非常清楚一场劫难即将袭来,她一再挑战轮回秩序,迟早会招来九泉的清算,那小小阴司瞒不住多久的,所以当一日清晨她醒来时发现周遭都是鬼差,也不觉得有什么惊讶。

“褒姒,放弃吧,随我转世。”

阴司一脸漠然,他已经知道褒姒的回答会是什么了,所以当褒姒从红柳树上下来时他果断地挥了挥手,无数鬼差手持锁魂铁链一拥而上,红柳随风摇曳的枝条似乎受到了刺激,无数柳条如鞭子般舞动将一拥而上的鬼差全部抽飞,死死护住褒姒。

阴司见鬼差迟迟不能得手,索性亲自出手,一根追魂索缠绕在褒姒的魂灵上,意图将之拖出红柳的庇护范围,红柳立刻缠住追魂索拼命拉扯,同时顺着追魂索一路向阴司袭来,迫使他不得不放手。

阴司鬼差迟迟缉拿不下,只好退却,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离去,而是将红柳团团围住,只要褒姒敢去三途河畔取水必然可以轻易拿下,如若她不取水,红柳就会慢慢旱死,到时候在缉拿褒姒入轮回池也不在话下。

反正最多不过几十载,像阴司鬼差这种自天地初创便衍生的存在哪会在意区区时间流失,他们本就是永恒的。

就这样,时间又悄悄走过了三十载,红柳叶逐渐枯萎凋零,黄泉土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褒姒斜倚在红柳之下,魂灵已黯淡不堪,因为不愿意暴露秘密,牵连到彼岸花灵,她再没有饮用过露珠,所以哪怕有红柳为她拒风挡雨,免去天日暴晒,她也不可逆转的走向了油尽灯枯。

“褒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放弃吧,我还来得及在你魂灵彻底消散之前将你投入轮回池中,重获新生,再晚片刻你必会魂飞魄散。”

褒姒艰难地苦笑了起来,虽然笑容中多是难言的悲痛,但还是美得令人惊心动魄,阴司将视线从褒姒身上移开,他不敢再与褒姒对视,这一次是他输了。

褒姒的魂灵开始解体,化作点点星光不断上升,眼看就要彻底消散殆尽,突然一阵狂风涌动,无数红柳叶纷飞,整个三途河畔那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瞬间枯萎了大半,红柳一扫枯败之态,其树干骤然拔高,柳枝不断向整个九泉伸展,无尽的至纯气息从红柳叶间散发出来。

阴司惊觉地望了眼三途河畔,果然是红柳的根系沟通了河水,转瞬间他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红柳虽然表面因失去褒姒的浇灌而摆出一副枯败之象,实际上彼岸花在以自身为养料,帮助红柳的根系不断生长,如今红柳已经沟通三途河,吸纳三途河水,绝非他一个小小阴司能够对付的。

“彼岸花灵!”阴司一声怒吼,虚弱不堪的花灵应声出现,“你可知罪?!”

彼岸花的花灵漠然地看着阴司,阴司大怒,一掌将之灵体击碎,顿时三途河畔的彼岸花海仿佛失去了灵性一样,再也不向着同一方向齐齐摇摆,变得萎靡不振,没有万年的修养,不可能重新化形。

红柳用枝条包裹住褒姒脆弱不堪的魂灵,遮掩了天机,柳叶飞舞间,一名红衫少年双脚一前一后立在红柳的树杈上,遥遥地盯着阴司,那眼神中充满了敌意与......一丝丝期待?

很矛盾的情绪,却赫然呈现在澄澈的目光中。

这一切小动作都被阴司看在眼中,他迟疑了片刻,随后一咬牙大声喝道:“褒姒已魂飞魄散,轮回秩序重归正常,昭告阴曹地府,后来者当以此为戒。”

红柳下那张小桌依旧摆放在原处,象征着男男女女的泥人怅然立在原处,其中一只泥人颇有褒姒几分形容,它站在一只俊俏泥人的背后,眉目含情地注视着后者的背影。

只是再没人捏着一个个泥人讲述着人间往事,彼岸花海也变得死气沉沉,喜欢荡秋千的花灵再也不会出现,富有同情心的叶灵也不见了踪影,三生石前再无人对镜梳妆,三途河畔再无人日日取水,只有遮天蔽日的红柳日益繁茂,欲涵盖九泉。

长此以往,八千载岁月飞逝,褒姒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她投身于一个寻常人家,在待嫁之年遇到了同样转世而来的少年姬宫涅,没有国仇家恨,没有帝王霸业,姬宫涅还是那个愿意为她烽火戏诸侯的姬宫涅,虽然再无诸侯可戏,再无烽火可燃,那也没关系,这太平盛世,正如所愿。

两人成婚的那日没有大张旗鼓,自己上山采了些俭朴的食材宴请了高堂亲友,在日月山河的见证下共髻束发,村中起了一座小院,原野上多了二三亩良田,良辰美景,无非如此。

他还是喜欢架着车载着她四处出游,旦逢农闲时节,便离开小村庄去郊游,长此以往,直到两人鬓发霜白,一个驾不稳撒泼的马儿,一个承受不住舟车劳顿,相拥睡在高耸的麦田中。

梦醒了!

一位红衫少年带着怜爱的目光注视着她,虽然她不认识这个少年,但她能闻得见少年身上那股红柳特有的气息。

“母上,一万年到了,我将您唤醒。”红衫少年恭敬地说道。

褒姒眼中的泪水瞬间就渗出眼眶,她紧紧拥抱住红衫少年,在他额头亲吻,随后跌跌撞撞地冲向三途河畔,只见三途忘川河中一缕光芒破封而出,径直向轮回池中冲去,褒姒拼命追赶却赶不上,这时红柳伸出一枝柳条缠住了那道遁光,使其不落轮回。

褒姒跑上奈何桥,她的突然出现惊得孟婆都忘记阻拦,或者压根就没想阻拦,任由她冲到了轮回池边,红柳将承载着姬宫涅魂灵的光团送入褒姒手中,又自断一只柳条缠绕在褒姒的手腕和魂灵上,如此他们一并投入轮回后,不会托生得太远,日后也自会在红柳的冥冥指引下相见。

褒姒笑了,这是她平生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也是最长久的一次,那宛如春风化雨,冰雪消融般的笑容,使得黄泉路上的魂灵都忘记了行走,全都盯着这不知名的奇女子出神,天空中一场酥雨悄然而至,洗涤着万千魂灵,那雨水透着万千柔情。

“王,我们来生相见!”

轮回池中阴阳双鱼交相跃出水面,似乎在为褒姒贺,褒姒紧抱着姬宫涅的魂灵跃入轮回池中,转世投胎去了。

红衫少年目送着褒姒离去,他受褒姒之真情感召幻化成形,如今偿还了日夜浇灌之恩情,不过他的事情并不算完。

天空中转瞬间便不见天日,风雷滚滚,天火弥漫,他,三途红柳,强行插手轮回秩序,当受天罚!

“三途红柳,你可知罪?”上苍有洪音降下。

“三途自知有扰乱天道秩序之罪,愿意受罚,但三途有事请愿!”

上苍不言,三途红柳继续说道:“三途生在黄泉土,饮于三途河,受人之真情感召幻化,深知轮回有缺,虽善恶有报但人间生死别离之真情难以善终,三途自愿归于轮回秩序之中,永生永世守护于此,掌管前缘再续之事。”

三途俯身下拜,叩首不起,良久之后,冥冥处终于有了回音。

“善!”

天火倾盆而下,红柳沾之既燃,残叶如雨点般从高空坠下,红衫少年的身体也随之燃烧起来,他盘坐在小木桌前盯着摆放在上面的泥人,面露微笑,巍然不动。

滚滚天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烧得整个九泉昼夜不分,直到三途红柳只剩下一个烧得皲裂的树干,直到盘坐在木桌前的少年化作烟尘随风消散。

第四日黎明初生之际,阴司背着手来到三途红柳的残骸前,他敏锐地观察到那烧得一片漆黑的树皮下已经显露出一丝绿意后,便一身轻松地离开,路过奈何桥时,还抓着孟婆的汤勺连饮了三大白,直到被孟婆气得将碗扣在他脑袋上才怏怏离去。

阴司知道,既然三途红柳未在天火焚烧中身死道消,那么这轮回秩序便发生了改变,黄泉路、三生石、奈何桥、忘川河、轮回池、彼岸花、三途红柳!

一日初晨,一位红衫少年从三途红柳郁郁葱葱的树冠上醒来,他顺着柳条一路滑到黄泉路上,阴司见到他很自然地拱了拱手,红衫少年也很礼貌地回了礼。

“请昭告此间,从今往后,凡历经人间生离死别之真情,缘有余而分不足未达圆满者,皆可来我三途红柳下等候前缘再续。”

“你跟我说没用,我要离开这里了。”阴司摊摊手说道。

“你去哪儿?”红衫少年追问道。

“自然是去轮回池中走一遭,我困守在此以万年记,无聊透顶,早想去人间游离一遭,只可惜某人跟儿戏似的许下永生永世守护于此的宏愿,可怜啊。”

说罢,阴司施施然踱步走上了奈何桥,他还是对此有些留恋的,可惜他因隐瞒不报已被免去鬼神之职。

红衫少年微微一笑,不以为然,所有的美好并非凭空存在的,总需要有良善之辈潜心守护,这不妨他向着阴司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孟,你说我此去能否邂逅一番良缘呀?”阴司临过奈何桥还不忘与孟婆打个趣。

“一块顽石还想开花,你是在做梦!”

“做梦好啊,多少完不成的事如果连做梦都实现不了,岂不是太惨了。”

阴司散去了自身的法力,脱开鬼神之躯,化作一道遁光入了轮回。

自此,凡历经人间生离死别之真情,缘有余而分不足未达圆满者,皆可在三途红柳下潜心等候,求取前缘再续之机,说来奇特,三途红柳下有一株彼岸花颇为惹眼,花繁而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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