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长街恨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北山
2021-03-10 11:00

风有些大,漫天的黄沙让阿虫有点没地方躲,他弓腰护着肉夹馍勉强睁开半只眼一路沿墙根走。身后那些嘈杂的骂娘声渐渐弱了,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着阿虫哪里去呀?可他装作没听到,只当是嫌风太大想找个避沙的地儿。

其实新地方也没好上多少,风大的时候鬼城整个西区都是朦朦的一片,绿洲的东部才是遮沙避风的好所在,可惜那边屋子的租金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付得起的。好在耳边的呼呼声已不再那么吓人,打在脸上的沙子也不怎么疼了,阿虫把头缩在衣领里,顶着墙啃馍。

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传来,阿虫扭头,男人死气沉沉的手搭上阿虫脚背,随即一个翻身,像条死鱼般躺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两只眼睛盯着被阿虫吃了一半的肉夹馍。

风停了下来,阿虫望着这张倒过来的脸,沙子糊住了额头上的那道刀伤,与流下来的满脸的血混在一起,唇上的干皮翘着。离死不远了。阿虫吃完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男人再次听到脚步声抬眼时,阿虫手里已多了个肉夹馍与一个水囊。

【正文】

“我做黑手帮大哥三年了,任期将满,风风雨雨的大家挺过来不容易。按规矩这一战要是赢了就能从帮会里拿三百金,然后花一百买下鬼商的席位稳当当地离开,剩下的还能回家乡做做小生意,说不定还能娶个老婆。我虽然很怀疑这些消息只是捕风捉影,可是近些年,有关黑龙的传言越来越盛,你知道他们八爪蜘蛛也不弱的,我不希望在最后关头真的又跳出来一个对手把我们全吃掉。那小子说手里有黑龙的秘密,可是要用两百金来换。呵呵呵,我总不能用兄弟们拼死打来的两个席位来换一个将死之人的话,人死之前怨气重,什么鬼话都能说的。城里收到信说,鬼商快要到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你一直掌管情报这块,这件事情你去看看,若是假的就找人把他杀了扔沟里,若真有些东西,杀完后记得挖坑埋了。”

段九手指敲着长桌,身后站着两个小弟。

阿虫默不作声点了下头。

“哦对了,”段九脸色沉下来,压着嗓子说,“前几天还唠叨着一定要给你找个帮手,昨天就听说你新收了个小弟,怎么,信不过大哥的人么?”

阿虫急忙摇头。

“嗐,逗你呢!”段九楼拍上阿虫肩膀笑,“忙去吧。”

阿虫转身低头离去。

段九望着眼前这个勉强够得着自己下巴的瘦削背影,咧开嘴无声地笑,一直等到他走出大堂后才出声道,“每次看见他就忍不住兴奋啊,晚上想去燕莺馆了,要一起么?”

两个小弟对视一眼,都咧着嘴笑。

阿虫带着江小浪找来的时候,俞平正倚着窗喝酒,酒香很浓,勾得江小浪抽鼻子。门外是段九派来看护的人手,防止消息泄露给别的帮派。

“很贵的酒啊,”阿虫看着俞平苍白的脸,“还有那么重的伤,别喝了吧。”

“有什么关系,早晚要死,不把手里的钱花光怕会死不瞑目啊。”

“你说你是黑龙的人,为什么出卖他?”

俞平笑,“他曾说会带我走出这座城,可我都要死了还顾那么多干嘛?若有人愿意出两百的价钱让我最后快活几天,你不觉得这很划算么?”

“为什么选择透露给我们?”

“如今就黑手帮和八爪蜘蛛势大,随便选一个喽。”俞平捂住胸口咳了两声,神色有些不耐烦,“你到底要不要交换?”

阿虫盯着俞平的眼睛,片刻后说道,“我会先验真伪,事成后给你。”

“合理。”俞平又喝了一大口酒,靠在床上,“虽然作为黑龙的人,不过他一直以来都很神秘,我也从未见过他的脸,但是他会留字,桌子、门板、地上、手纸、甚至是你外出时转角的墙上都有可能,他好像会猜到你每一天的每一个动作,而他要传达的信息正静静躺在那里等你。所以,想要找黑龙,就得先找他的字。他的字方方正正一丝不苟就像是从模具里取出一样工整,在这种充斥打打杀杀的地方无人能模仿——恰巧,我前几日在一个地方偶然碰上了。那是一个叫做秋山的女人,在齐老头儿那里帮忙做事。”

“女人?”江小浪在身后忍不住出声,“听说是灭了十多个小帮派用以建立声威的人啊。”

“她也或许只是黑龙手下之一,但字总归是错不了。”俞平取出一片枯黄的纸条,“这是最近一次收到的信,提醒我北陌老街那场议和有诈,不过可惜人在帮中身不由己,”俞平抚上胸口处的伤,“还是避不了一死。”

阿虫接过看了一眼递给江小浪,“一笔一划极其严格,确实难模仿。”

俞平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叹了一声,声音低落下去,“去年来的那批里头有长平村的人,说是外面正逢战乱,被一队惨败后过路的黑骑兵洗劫了,杀人灭口,逃出来的就他们几个,流离数月后又碰上了鬼商,被骗来这里。我就想啊,没什么好期盼的了,等我回去的人已经不在了……心里一空,手上的刀就重了好多,没了念头,也懒得再拼了。”

俞平怀里抱着酒罐慢慢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阿虫与江小浪出了门。

“人要死了就是矫情,搞得像是跟亲人告别一样。”江小浪嗤笑一声。

阿虫低着头穿过人群,轻轻说了一句,“去看看吧。”

江小浪还未出声,被身后人拉了一把,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等阿虫走远些了才笑道,“兄弟,跟谁不好跟他?”

“什么?”

那人又嘿嘿笑了几声,旁边几个也忍不住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他就是个笑话!五年前为一个女人背叛当时的大哥,被发现后挑了手筋现在都握不住剑。你说这种人活着谁还敢用他?也就咱大哥太念旧情收他在底下做事。不过本事也算真有,被发现背叛后还活着的他是第一人。但是被限制了赏金额度,每次只能拿一半的钱,要想攒够一百金出城估计得等老子在外边纳够十八房小妾了!”

“知道那女人现在在哪儿么?”另一人挑着眼笑看江小浪,“进燕莺馆时候还算嫩,带着个两三岁的女娃,不过这几年到底是老了,上次去的时候见她眼角又皱了点,干巴巴的没什么滋味儿了。”

“再等两年倒是可以期待一下那小姑娘啊。”一干人大笑着,“所以,知道他什么货色了么?连老婆孩子都进了妓院,你跟他混?近四十的人了还看不到什么希望,也提不动刀,大概再过上几年也会跑去给人当羔羊薅了,做工赚点钱都得孝敬咱们了哈……”

江小浪脸红红的,倒像是他们笑的是自己一样,皱着眉紧追两步赶向阿虫。

齐老头儿是鬼城的原住居民,跑到西区开了一家不大的成衣铺,生意时好时坏勉强度日。去年这时候鬼商带来一批新货,下药后扒光了扔街上,齐老头儿见秋山姿色不错一问竟然还会写一手字,当时就买下来到铺子里记账了。其实这种小店没也太多生意的,只是东部竞争太大跑到这边混日子而已,秋山忙着的时候齐老头儿就抱着茶壶躲在边上看她挺翘的屁股,细腰长腿,直到茶水倒在裤裆上才能回过神。

阿虫一进门就冲秋山看,手里摸着衣料心思却一看就在女人身上,齐老头儿也不好赶客,在一旁愤愤地盯着。

“呦,很好的字啊。”江小浪看着柜台上的大本子直奔主题,“以前做什么的啊?”

秋山腼腆笑了笑,“实在没什么特长,父亲请了老师来教也才学了一点皮毛,常说我心不在焉的。”

“大户人家啊!”江小浪一愣,“很想家吧?”

秋山垂下眼来,没一会儿眼圈就红了,“是啊,这一年来家里人肯定急坏了,是我太不孝,今年回去后一定好好侍奉二老,再也不乱跑了。”

“你怎么确定今年能回去?”阿虫在一旁突然说道。

秋山一愣低下头,“没有……我只是希望能这样。”

“喂!到底买不买?”齐老头儿看着自己小姑娘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大怒。

“没事没事啊,客人只是随便问问,不怕不怕。”齐老头儿跑过来拍着秋山皙白的小臂安慰,手不安分地滑向腰间,正要再往下去被秋山红着脸退后一步躲开了。

齐老头儿显然有些不不乐意,毕竟这女人吃穿全靠他,大家闺秀的自矜在这鬼地方可没什么用,若不是运气好碰见自己十有八九要被拉到妓院里,所以平常过过手瘾她也不敢怎么反对,只是最近大概心有所属有些狂了。

齐老头儿当着客人的面冷冷地哼了声,退后两步转过头来下逐客令,“你们这些外地人不去换把好刀还有闲钱来这儿啊?东西不买净盯着人家女孩子看,若被我告一个骚扰罪东部的银甲兵可不好惹!”

江小浪没料到这老头儿还挺凶,正要反驳被阿虫淡淡看了一眼带走了。

“依你看,她的字怎样?”阿虫问。

“虽然很相似,但还是有些区别的,我没学过书法,但能看出两人的字各有风骨,秋山小姐的字并没有那种严苛到窒息的感觉。”江小浪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也可能是她故意伪装,会两种字体也说不定。”

“她说今年会回家。”阿虫说道。

“她不是说……”

“当时眼神躲躲闪闪,大概在说谎。”

“我倒觉得有另外两个疑点……还挺明显,”江小浪说道,“来时路上我拉了几个人问,有个人说她是去年才来的,但是有关黑龙的传闻已经有好多年了吧?另外,这么明显的事情,你……那个俞平不可能没察觉吧,为什么不提呢?难道是冒着生命危险来骗取悬赏?但他应该知道我们势必要对他的话先进行查证的,这样做不是送死么……虽然也马上要死了。”

阿虫淡淡地点头,“所以,要么是俞平有问题,要么是秋山有问题。不过俞平既然敢这样做说明他并不怕死,我们大概也很难再问出什么了,先来解决这个秋山背后的人吧。”

“背后的人?”

“你该不会觉得,凭她自己的工作能在不久后攒够一百金吧。”

天色将晚的时候,阿虫再次来到齐老头儿的衣铺里。

“秋山小姐呢?”

“问她做什么!”齐老头儿瞪着眼,“不知好歹的女人!”

“怎么,跟人跑了?”

齐老头儿一愣,顿时跳起来,“你什么意思!要不是看在你是店里大主顾的份儿上我就叫人了!”

“这个地方的外地人像是畜生,杀了也不会有人管,何况对一个女人用强,我猜你大概是年老力衰有心无力吧?”阿虫淡淡说道。

“你你你你……”齐老头儿颤巍巍指着阿虫像是受到莫大的侮辱,“我我我我……”

阿虫没有理会齐老头儿的气急败坏,走了几步取下一件过冬的棉衣,“这么贵的东西少有人买得起啊,我们来做一个交换吧?”阿虫取出一小包药粉,“你知道,我们这些人做事什么手段都用,这种药效果很不错,让人浑身无力却不失意志,用来折磨将死的仇家很好使,当然,用来对付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更好使。明知正在发生什么事却无能为力,满眼的愤恨无奈又娇羞委屈,想想就令人欲罢不能。你说,这种好东西得值多少钱?”

齐老头儿逐渐安静下来,上下打量阿虫,嘴角慢慢翘起来,他从阿虫手中接过药包往后院走去。

“随便挑一件儿吧。”

段九立在窗前望着楼下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身后的女人帮他慢慢地脱掉衣服。

“晴儿呢?”

女人没有说话,指了指楼下。

“老鸨还真是忍心,让那么小的孩子去做粗活,”段九一把搂过女人,手伸进她胸口里笑,“话说,今年都八岁多了吧?我快要走了,你说我要不要多付点钱让老鸨破个例呢?”

女人身子一颤抬头望着段九狠狠地摇头。

“来了,呵,话说我早些时候接到一个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鬼商确实今夜就要到了,无论真假,都该做一个了结了。”段九望着远处的两道身影咧嘴笑着,扯掉女人的衣服把她拉到窗前,“这个鬼地方啊,我真是受够了,每天睡觉时候枕边都得放把刀,吃饭时候唯恐里面有毒,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匕首,在你转身的时候好像随时会扑上来捅一刀。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啊,谁也不信谁了,谁也不敢把后背留给自己人,度日如年……我很多次都想着,五年前那种好机会再也不会有了。五年的煎熬呐,他让我在这里多留了五年。你知道么,我也是有家人的,我们刚结婚不久……可是现在已经过去十年了,我连一句话都没法给她传。”

女人没有说话,下体传来干涩的痛,她望着窗外咬牙忍着,可男人的撞击越来越凶狠。

“嚯!”江小浪笑望向燕莺馆那道开着的窗,远远的看不清身影,可高亢的叫声让人心里发痒,“这里的妓女可真够味儿!虫哥也常去么?”

“想的话你也试试,不过那里很贵。”阿虫低着头赶路,淡淡地说着,“等会儿可能要杀个人,你的身手还行么?”

“不审问么?”江小浪有些惊讶,“那个人不一定就是黑龙。”

“没时间了,邻居上报后,不少东部的银甲兵都在追捕,黑龙一直以来都很狡猾,如果让他落入银甲兵手里又逃掉我们的麻烦就大了。谁也不清楚黑龙到底做了什么布置,但从近些日子的情报来看,他的声望已达到数年来的巅峰,今夜大概是出手的最好机会了。那些小帮派之所以不选择加入黑手帮或八爪蜘蛛就是忌惮这个黑龙,他们认为跟着黑龙才有出城的希望。可来信说今夜鬼商就到了,这是我们与八爪蜘蛛决战的日子,不能冒那个风险,必须尽快杀掉他。”

江小浪轻轻拍拍腰间的长剑,语气轻松,“虽然我们的相遇有些狼狈,但说实话,小弟可是外头知名的赏金猎人,被人出卖后逃了足足三个月,可他们不还是没杀掉我么?”

不久前,西区成衣铺的齐老头儿死了,有人说看见铺子里头记账的秋山曾衣衫不整哭着跑出来。后来有个黑衣蒙面男子狂奔着提刀进了铺子,不多时,进铺子的客人便发现了齐老头儿的尸体,下面那话儿也被人切成两半留在屋里。齐老头儿是鬼城原住居民,出事后银甲兵第一时间赶来调查,秋山没受过什么大苦,严刑逼供后不得已说出了那人的名字,苏安。

“你怎么确定他会来这儿?”江小浪有些好奇,“明明不认识。”

“银甲兵四处搜查,西区已经待不下去了,这林子是通往东部的捷径,我猜他会去那边避避风头。”阿虫说着忽然一扬下巴,“来了,动手吧。”

“怎么停下来了?嗯……倒像是在等什么人啊。”江小浪望着那道身影挑眉,“莫非还有同伙?”

“你的问题有点多了。”

“呃,哈,稍等!”

江小浪从掩体后跳出按着长剑急奔,苏安退后两步也抽出佩刀。

“你是谁?”苏安大喊。

“卖命买命的人。”

“是他派你来的么?”苏安还在问着,声音却低落下去,“那,代我向他道个歉吧。”

刀剑声急得像是乡间骤雨,片刻不息,自撞上的那一刻起便再无说话的机会,两人所行之处,还未长成的细胡杨被锋锐的刀剑一棵棵斩断,倾倒碰撞呼啦啦响成一片,在枝叶将两人彻底淹没之时,令人心惊的刀吟剑鸣忽地止住。

江小浪从伏倒成堆的乱林间走出,右胸至腹部一道明显的伤口但不至死,握剑的右臂血流不止。

“我得说,他很不赖。”江小浪看上去有些虚弱喘着气说道,“今晚的决战我还得到场么?眼下的情况不太乐观呐。”

“为防止有人趁乱谋利,规定生死夜期间无关人员闭门不出,乱入长街者杀无赦。”阿虫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费力地裁下一截衣袖帮他包扎,“所选战场周围所有道路会被铁门封死,一旦关闭无人能进入,决战开始后双方会先尽力杀死敌方,再根据现场存活人数自行决断要不要进行下一场厮杀,直到地上所留金币让每个人都满意为止。这是一场饥饿游戏,没有永远的朋友,也不会有人给你留着晚餐,你不上战场就得等下一年的盛宴了。”

“看来我若想离开这里,必须得考虑有没有捷径走了呢。”江小浪笑道。

“捷径就是出卖朋友,可惜‘信任’早被最初那批离开鬼城的人杀掉了。”阿虫淡淡说着,“你没有朋友可以出卖,也没有捷径可以走。”

江小浪仍是一脸轻松地笑,“喔,这样啊,那可太不幸……”

江小浪的话戛然而止。

“我说了,你没有朋友可以出卖,也没有捷径可以走。”

回去的路上,阿虫遇见了秋山。秋山缩在铺门的角落里,那双含着融融春意的眼睛一片红肿。铺子被关闭了,她再没地方可去,为了活命,大概不久后就会被拉进妓院。她曾那么幸运,可终究难逃厄运。阿虫停下来默默地看着,夜风渐起,吹得脸上冰凉。

“他活不成了,是么?那么多人在抓他,他逃不掉的……”秋山捂着嘴,拼命压着自己的哭声,“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们没有相识,他今年或许就能离开这里了……”

“如果我们没有相识……”这句话像是一道雷狠狠劈在阿虫心里。

那个贞烈的女人啊,宁死不愿受辱,被人割了舌头也要狠狠咬上去,却在妓院一呆就是五年。阿虫救下了她,爱上她,也害了她。阿虫想,苏安一定也那样对秋山承诺过吧,说,我一定带你走。

如果我们没有相识,你就能保全你的名声,我也早就离开了鬼城……女人尖锐的哭声再也压制不住似乎要撕破愈浓的黑夜,阿虫静静地看了会儿迈步走开。

错落的房屋像是胡乱洒下的一堆棋子密布四处,却在中央被推出一条贯穿南北的长街,长街尽头处是鬼商几乎要融进夜色的血色长幡,在大风中猎猎作响。那里是今夜唯一的生地,只要杀够一百金,就能搭上鬼商这艘走出沙漠的大船。铁门各处已封死,黑龙帮七百余众皆换成了量身定制的黑衣,在长街左侧紧守各方要道,随时准备出击,摇曳的火光将影子拉扯得像是鬼舞。

“辛苦兄弟了,让你陪我这么多年。”段九说道。

“若不是大哥赏口饭吃,阿虫早死了。”

“也不能这么说,若不是你还有点用,谁会容得下你这个狼子野心的狗东西。”段九抽出大刀放在阿虫肩头,“绑了他!”

“知道输在哪儿么?黑龙。”

阿虫低着头不吭声。

“我到不久前才明白,你这么多年来利用手头大量情报积累声势的目的是什么,那可真是收买人心的好手段啊,比金钱还令人信服。想来那个俞平还真是忠心,什么出卖黑龙,明明是要宁死传信有人叛变。可惜你输在运气。江小浪确实是生面孔,外地人,不过可惜,他先碰见了我。你以为可以借机推掉我在你身边安插的人手么?话说,我到现在也没看见那小子人影,该不会一个残疾也能做掉他吧?”

“当一个人大意的时候,谁杀死他都不意外。”阿虫声音有些嘶哑。

“但是你现在被绑在这里能做什么呢?那些信仰你的小帮众都在铁门外……对了,我还准备了一份开胃菜。”

段九示意后两人被带了出来。

阿虫的眼睛蓦地睁大,脖间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哑女和八岁半的女儿像阿虫一样被紧紧绑缚,扔倒在地,哑女一如既往的沉默,女孩儿被摔得疼了,红着眼哭起来。

“还记得么,十年前我们还是虫哥你手下的小弟,我们相信凭借虫哥的手段一定能站到最后,可五年前在我们势力最强的一刻你却为这个女人出卖大哥,事发后连累手下几十号兄弟!”段九俯下身盯着阿虫眼睛,“现在你成了残废,她成了妓女,而今晚你们都将死去。后悔么?”

段九忽然笑起来,“这好像是你们相别五年后第一次见面吧?”

“不要动她!”阿虫大吼。

女孩儿的哭声被一刀斩断。

“畜生!”

鲜血汩汩地流了一地,哑女愣了一会儿后尖叫起来,她猛地转头看向阿虫朝他癫狂嘶喊,眼里浓浓的恨意随着泪水狂涌,好像阿虫才是杀害她女儿的凶手,歇斯底里的哭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上你的时候也没见叫这么大声。”段九捂着耳朵一脸厌恶地又落一刀。

阿虫彻底静默下来。

“你看,直到那女孩儿死前她好像都坚信你能带她们离开。你当年救她一命,她就肯为了你和孩子舍身妓院五年,但是你能做什么呢?你的运筹帷幄哪里去了?”段九拍着阿虫的脸笑,“虫哥啊,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了?一个人五年,几十个人的债你得在这儿还一辈子!”

隔着长街,对面红衣的八爪蜘蛛终于点燃了最近的火把,刀剑出鞘的声音从各处传来,不多时便已是杀声冲天。

在他们各自踏入长街的那一刻起,每个人都已是孤身奋战,七分心思在敌人,三分余力防队友,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生死夜结束时,只有寥寥数人能留下来而已。

没有人来管阿虫,一个被绑成粽子的残废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威胁。

哑女与女儿的血缓缓流到阿虫脸前,暖暖的像是她的手。他想起当年与哑女坐在水边的胡杨林下,一起看金黄的叶子落在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四下安静得有些发冷,可他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相信我,我一定带你走。”阿虫当时对她承诺。

无穷无尽的悲怆从浓厚的黑暗里向他涌来,阿虫大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缓缓碎掉又重生,沉重的疲惫感压得他眼皮再也睁不开。

段九身处战场最后方,直至胜局已定才拖着长刀走出。长街上还站着九道黑衣人影。他有些惊讶这九人的贪婪,地上的钱其实足够二十人分的,可他们一直杀到现在。

“收手吧!”段九走过去笑道,“都是同生共死多年的兄弟,何况你们几个看起来感情深厚啊!”

那场最后的厮杀段九看在眼里,不同于他人的如履薄冰满心猜疑,这九个似乎对同伴极其信任,从头到尾都紧紧抱成一团敢于将后背大胆地交付对方,这种情况在鬼城这个尔虞我诈的地方实在罕见,也怪得不能赢到最后。

九人齐齐扭头看向段九。

段九忽地止步——这九人虽然身穿黑手帮的衣服但他好像并不熟悉。

“我们是新加入的几个。”有人看出段九的疑惑。

新加入?决战在即,按规矩应该是禁止入伙的,衣服也是人手一件秘密定制——不过帮里若有高层帮忙掩护……

段九僵硬地转过头去看缩成一团的阿虫——这两件小事都是阿虫负责的——赌上一切用五年时间培养出来的心腹么?

风声从脑后忽地传来,段九一声大吼矮身躲过,肩后却被狠狠砍了一刀,火辣的痛让他神经瞬间绷紧。

可他怎么能杀掉这九个人!

段九咬牙狂奔向地上的阿虫。

“去死吧!”段九猛地掷出长刀。

长刀脱手的一瞬九把刀剑先后砍在段九身上,头颅离身双臂齐落。

那把刀落在阿虫喉前,割出一道血痕。

一人快步上前斩断阿虫身上的绳子,将他扶起,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索性伤口并不深。

一干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说道,“走吧。”

阿虫轻轻推开搀扶他的手,血随着他喉间含糊不清的嘶哑声往外冒,“你们走吧。”

九人愣住,“怎么?”

“俞平说,长平镇已经死光了,等我的人也死光了,我还能往哪里去?”

“这个世界那么大……”

“走吧……带上苏安的女人吧。”

阿虫又静静地坐回地上,不再说话。

“那么,保重。”沉默了一会儿后,九人抱拳拜别。

【尾声】

能看出黑色的斗篷下是一个偏瘦的男人,但黑金面具后那双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使任何人也不敢妄动,巨大的兜帽边缘随风扇动,黑龙静静站在栏杆前睥睨脚下人来人往的长街。

这是威名赫赫的黑龙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如他往常的神秘,无人见过其面容。他嘶哑的声音与冰凉的眼神一样可怕,就像他从怀里掏出证明黑手帮与八爪蜘蛛两位帮主身份的牌子又随随便便扔到地上时一样,霎时间令无数质疑声消失。众人对这个不知运用什么手段灭掉了两大帮派的矮个子男人的敬畏瞬间达到又一高峰。

毫无疑问,黑龙帮已是鬼城第一大帮派,毫无疑问,黑龙之所以不离开这里,是要做此地永远的王,也毫无疑问,定会有无数的后来者会想扳倒黑龙,但是在这场鬼商不死杀戮不止的游戏里,黑龙显然是最懂个中规则的男人。

“阿炳哪里去呀?”长街里,一群男人大笑着叫喊。

那个瘦削的身影弓着腰,默不作声拱进了僻静的巷子里,躲躲闪闪的眼睛里藏着恶毒的沉静。

“鬼城,这名字还真是贴切啊。”黑龙嘶哑着淡淡说道。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