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颜憔悴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玺全.
2021-03-10 13:00

第一节

城内,行人匆匆,时不时有孩童在街上打闹,无意中撞了人,又引来一声责骂。

再忙的人,路过了茶楼,也被那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惊到,停下脚步一望。

沈惟卿两手叉腰,右脚踢翻了椅子,面对四五个手持木棍的伙计面不改色道:“一杯茶就要我十金,你们真是黑到肺了!”

“茶你已经喝进去了,一滴都没剩。”店老板说,“我可告诉你,今天不交钱别想走!”

“……”

沈惟卿不再多言,几分钟后,她甩着手走出茶楼,只留下被打得不成人样的伙计和吓到不敢动弹的老板。

她寻着香味找到一个糕点摊子,兴冲冲地要了包槐花糕。

还未等她掏钱,旁边就伸来一只手,把钱放在钱柜里。

沈惟卿撇撇嘴,自顾自地走了。

游侠拿了一块糕吃着,说:“你下手是不是重了点?”

沈惟卿摆摆手:“不会,顶多皮肉伤。”她咬了一口糕,槐花香溢满口腔。

游侠双手放在脑后,痞里痞气地:“早说过是家黑店,你还偏要去。”

“因为他家的‘春策’是真的好喝,谁知道才几天没来价钱就翻了个倍。”

“‘春策’的茶叶我昨天才搞到一罐,等我过一会儿给你送来。”

游侠边说边伸手拿糕,却碰了个空。

他不满:“我付的钱我还不能吃了么?”

沈惟卿白了他一眼:“付钱是你自愿,我可没求你。”

“……”

“行吧。”游侠认命地扶额,乖乖地走在她旁边。

第二节

沈惟卿吃完糕,两人也已走到城门前---进进出出的商贩,其中混杂这不少灰头土脸的人,这些是别处受战乱波及来投靠城内亲属的难民。有些偏激的男人已和士兵起了冲突。

沈惟卿轻叹一声,看着带小队士兵来维持秩序的将领从旁边跑过。

她活动了下手腕:“我想去骑马。”

“走呗。”游侠笑笑,让她在原地等着,片刻后牵来两匹骏马。

二人一路狂奔,在一处山泉前停下。

“捉鱼去。”沈惟卿跳下了马,往山泉旁翠绿的竹林走去。

她选了一根不粗不细的竹子,说了一声“刀给我。”

“接着。”游侠抽出腰间佩刀,丢了过去。

沈惟卿看也没看,反手接住刀,把竹子劈了下来,分成两段,其中一端削尖,再给了游侠一段竹子。

泉水清澈,倒映着竹影,有几尾鱼在其中游动着。

沈惟卿掂量了下竹子,猛地朝泉水刺去。再拿起来时,削尖的那头上串着一尾鱼。

鱼还没死,挣扎的时候溅了她一脸水珠。

游侠掏出手帕帮她擦干净,自己也叉了尾鱼上来。

游侠刚要开口说烤鱼,就见她默默的把鱼放在旁边,竹子再次朝泉水刺下去。

第二尾鱼。

游侠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道:“怎么了,是因为战事吗?”

“老爷子瞒着我订了婚约。”沈惟卿第三次丢出竹子。

这次却没有中。

游侠手一紧,沉默了一下,心里五味陈杂,说话的语气却像刚平复的水面一般平静:“老相国也是为你着想,哪有女孩子家二十一还不嫁人的。”

游侠顿了顿,装不下去了,语气变得有些黯淡:“是谁家?”

“刘右兵将军的长子,刘康平。”沈惟卿似乎腻了,把竹子随手一扔。

“嗯,武学世家,听闻刘康平生性豪爽大方,和你也挺配。”游侠缓缓说道。

“你真的这么想?”沈惟卿语调让人琢磨不透,她看着因竹叶落下而泛起波澜的水面,把刀递给游侠。

游侠没有去接。

两人一时无言。

风来,更多的竹叶落下,水面被激起一阵接一阵的波澜。沈惟卿的手一直稳稳举着,却没有看游侠一眼。

游侠“呵”了一声,有些自嘲地摇摇头,把刀接过:“或许吧。”

风去,把沈惟卿鬓角的碎发吹了起来,但她无心理会。

“回吧。”沈惟卿温柔一笑,似乎又一次纵容了游侠的逃避。

我相信你会说的,说出你我都在期待的那句话。她想。

沈惟卿翻身上马,露出一颗小虎牙。

游侠隐去了眼底的情绪,恢复了往常的不驯,抢在之前纵马而去。

沈惟卿望着少年的背影,心里阵阵酸楚。

游侠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三节

守城兵远远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策马而来,身上唯一艳丽的颜色便是那根红色腰带,立马大喊:“快开门,是将军!”

城门应声而开。

他们靠近城门时,数百名守城士兵齐齐跪下,面对沈惟卿时,他们态度无比尊敬:“拜见将军!”

游侠看着少女英气的侧颜,不免晃神。

她是大相国独女,本朝唯一一位女将军,却不输任何一位男将。那年单凭三万军士击退了十万敌军,从那时起,她成了万人敬仰的将军。

游侠先下了马,冲沈惟卿伸出手:“我扶你下来。”

沈惟卿愣了一下,嘴角却微微上扬,把手放进少年温热的掌心。

“我晚上把茶送去给你。”游侠说。

“不用了。”沈惟卿轻叹一口气,“我回去了。”

游侠没有回应,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

小厮把马牵走了,沈惟卿的身影也被人海掩没,游侠啧了一声,这才露出心烦的样子,转身去了酒楼。

“喝点?”游侠把酒壶不轻不重地摆在桌子上,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蓝衣长发的翩翩公子。

翩翩公子看上去和游侠很熟,二话不说就把酒满上,两人对饮。

游侠是大官后代,可遭人陷害,原本如日中天的家族在一夜间没落并且被仇人追杀,他父母为了保住仅十多岁的游侠,把他送入一位有交情隐士高人手中,才保住这一血脉。

“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是在酒窖里偷酒吃碰上了。”游侠极力想些别的。

“本以为是哪里的野小子,谁知道就是我师傅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酒疯子的徒弟。”

翩翩公子不搭话,只是闷头喝酒,像是看不下去。

“她订婚了。”

“我知道!”游侠难得愤怒了,杯子被摔的粉碎,“我和她从出生便在一起,家中出事才分开,我学成归来立马去找她,我发誓我再也不要离开她,我做到了!”

游侠颓然地笑笑:“她的心意我知道,但她也是个将军,我不能陪她的,刘康平可以。”

楼外,是一片桃花林,花开花落,道的是人间情缘不得尽。

“江余欢,那个刘康平,人好么?”半壶酒下肚,游侠接住从窗外飘进的桃花。

翩翩公子叫做江余欢,他捏起窗沿的几片花瓣,放入酒杯,边倒酒边说:“刘康平啊,现在名气快压过他爹了。人我接触过,是个直爽的性子,挺老实,也说得出玩笑。很不错。”

游侠笑了:“你这么挑剔的人都说不错,那刘康平挺厉害呀。”

“喂,别像个废物一样好不好。”江余欢皱眉,“我不信你会忍气吞声。”

“的确。”

“要是她愿意跟你走呢?”

“那我立马带她走。”

“真是傻子。”

江余欢在游侠来之前已经喝了很多了,现在酒劲上头,他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第四节

沈府——

相国不紧不慢地点着桌子,他右下方坐着一个华服男子。

男子始终含笑,坐的笔直,丝毫没有等待了几个时辰的不耐烦。

“相爷,小姐回来了。”

相国点桌子的频率不变,点点头。

倒是那男子表情一变,笑容灿烂了几分。

沈惟卿直接略过那男子,向自家父亲问好,又保证了下次绝不长时间出门。

相国一脸“我不信”的表情,却也只得作罢。

“天晚了,我送刘公子出去吧。”沈惟卿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相国皱了皱眉,正想说女儿的不是,就见刘康平乖乖地站起来,说下次再来拜访大相国。

相国满头黑线,只觉得自己很多余的样子。

沈惟卿放慢了脚步,轻声说“我知道这门婚事是你家父母提的,我爹太担心我的以后,所以才答应。”

刘康平心头一颤,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的。我这辈子只能是他。”沈惟卿想也没想就说。

刘康平苦笑:“好,我知道了,等过段日子,我会和父母说清楚的。”

沈惟卿松了一口气,跟他说笑:“谢谢,以后你娶妻时,我定去喝杯喜酒。”

刘康平笑了两声,抿着唇点头。

原来你已经有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我虽没想到,但也不能死缠着吧。

第五节

次日早朝,皇上与群臣商议,集结所有兵力进攻敌国,势必一举拿下,以绝后患。

沈惟卿和刘康平两位少年将军同时主动请缨,皇上任命刘康平为主帅,沈惟卿为副帅,即日领兵出征。

全城哗然,士气旺盛。

当晚,沈惟卿没有去找游侠。

两军实力相当,又是本国节节败退,此战其实胜算不大。

沈惟卿看着跳脱的烛光发呆,喃喃道:“算了,若是回不来,再真心的话也是白说。”

她生气一般拍桌子:“倘若我回来了,他还不表明心意,我就不要他了!”

屋外好像起风了,那木窗响起“吱呀”地一声。

出征,全城百姓相送,大相国头上似乎又增了几根白发,没有一句道别的话,父女俩相视一笑,就好像说了千言万语一般。

三个月后,两军陷入胶着,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沈惟卿刘康平二人都受了不少伤。

双方都明白,下一次就是决战。将领们设计出了一个胜率极大的策略,不过需要一队人马的牺牲。

“我去,你去正面战场。”刘康平立刻说。

沈惟卿眯了眯凤目,没好气道:“刘康平你别跟我争,你伤得更重,去了十有八九回不来。”

刘康平难得皱眉,语气严厉:“我是主帅,听我的。”

沈惟卿趁他不备,向他肩上打了一拳。

刘康平闷哼一声,吃痛地捂着伤口,副将急忙唤军医。

“等我回来了让你也打我一拳。”

沈惟卿看了看天色,像平常一样在营帐后面捡到了一株风干桃花。

她最爱此物,三个月来不断出现的桃花告诉她游侠一直在不远处陪着自己。

这比你身处黑暗之中,有人带着光明来到你身边,抱住你说一句“我在”,还要安心。

这世上本就有光,照出一片白净,却只把你圈在中央。

次日,沈惟卿带队出发深入敌后,刘康平则领大军直捣黄龙,大获全胜。

没有庆祝,大军取胜后立马去支援另一小队。只见横尸遍野,却唯独不见沈惟卿。

班师回朝,百姓得知副帅战死,心中大悲,纷纷在门前挂上白布,白灯笼。

犹记那几日,满城皆白。

刘康平回城后,第一时间去了沈府,不顾重伤未愈,给相国磕了三个响头,力之大以至于额头出血。

相国没有去扶,绕过刘康平,快步离去。

在全城哀悼沈惟卿时,除了江余欢,没人发现从此少了一个来酒楼喝酒的侠客。

后来又有人传出其实沈惟卿没有死,只不过是厌倦了战争,隐居了起来。

因为相国每月都定时收到一封信,据说,里面还有一小枝桃花。

至于刘康平,已经不是这个故事里的人了。

都说人世太杂,牵挂太多。殊不知有人看似心怀天下,实则满眼是你。

要与你把手共度的,不只余生,不只黄昏,还有那花开花落,清风徐来。

“你为什么要跟来战场?”

“我怕你出事,就听不到我的真话了。”

“我被你救了一命,活下来了。你现在把真话说来听听。”

“我在东边的桃林置办了一出宅院,你愿不愿意和我住进去?”

“好啊。”

清风徐来,道的是曲终人未散,两情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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