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再见

作者:欧文若
2021-03-11 15:00

“有小孩子找你要钱,不要给他们,如果你动了恻隐之心,一定会有一群小孩围上来,然后,你就完了”。相信每一个来菲律宾旅游的国人,都被导游这么嘱咐过。

然后,我,在菲生活了18个月的中国人,如若获悉有朋友要来菲旅游,也必然会跟他说同样的话。

毕竟网上每天都有小孩子以行乞为表象,实则掏包甚至抢劫的爆料。去年就有个大大咧咧的女性朋友走在大街上被抢了四个手机。

道理归道理,但生活,总有一个人会打破你的规则,成为你的意外。就像Angle,一个唱起歌来酷酷的、玩起抖音66的,大方地说自己叫安吉拉的14岁菲律宾女孩。

之所以说是意外,因为我已经记不起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按理说,我是不会接她话的,更不会有这个故事。

但我确实接了她的话,还大胆地把手机借给她玩抖音,她拍《学猫叫》,拍双簧《我们不一样》,才知道原来中国的网红歌曲,在菲律宾竟是这么红。

现在,我的抖音草稿箱里,还有七个草稿是属于她的,因为文案没想好,没有发布。

安吉拉一行,是三个孩子,除了她,还有两个男孩儿,以她为主心骨,可能是因为她年龄稍大,也可能因为她活泼、开朗、热情。

让我去回忆,也只能是猜测,她们跟我打招呼之初,一定是跟我要钱的,时刻嘱咐朋友安全第一的我,回应她们的一定是:诚恳脸,大虾味的英语,“sorry,no money,I am poor”。

之所以不记得她跟我打招呼的具体印象,却又如此确定我的回答。是因为,她们这样的孩子太多了,这是我的应对之策。

也许因为我是鲜有不给他们钱却愿意礼貌给出理由的人,其中一个卖花的男孩儿,从他的营生中,挑了两朵出来,送给我,很香;

抑或她们看我大热天的,带着口罩,鼻孔又因为鼻子跑水塞了一团纸,一个男孩儿又去711买回来两瓶冰水,一瓶归我,她们三个喝另外一瓶。

这两件暖心事儿,后来,成了我接受她们跟我一起回家的原因。

水喝完,就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不忍打断在抖音镜头前欢呼雀跃的安吉拉,于是在她一曲完毕后,略带歉意道:“安吉拉,我该回家了,我请你们吃顿饭,每人可以去711买一份盖浇饭,一瓶水”,孩子们听到有吃的,开心溢于脸上,两个男孩儿,早就在我和安吉拉前面,跑着钻进了711。

安吉拉则跟我走在一起,理所当然地跟我约定:“我们三个明天还在这里等你”。

回复:“好”。

结完账,三个小家伙儿要送我回家,因为小区没有门禁,没正当理由拒绝三个小孩子的热情送别,就允许她们一直跟着我,到了家里。

三个孩子非常懂事,进了房间,主动帮我打扫卫生,洗衣服;笑着看安吉拉和塔塔两个孩子站在浴室的两端拧巴我的大号卫衣,更加坚定了我以后的孩子在家要靠自己的劳动换取零花钱的念头。

末了,两个男孩子很兴奋地去卫生间洗了澡,年龄小点的塔塔还不穿衣服就跑出来了,安吉拉也不觉得不妥。

三个孩子中,一直都是安吉拉比较主动,跟我沟通,然后把我的意思传达给另外两个孩子。

看着这个光着身子的小家伙儿,我皱着眉头把安吉拉喊了过来:“安吉拉,come on”,她骄傲地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向我炫耀着她收拾家务的能力,用眼睛代替嘴巴问我怎么了,我把眼神转向塔塔,“你要告诉塔塔,洗完澡出来不穿衣服是不礼貌的;而你作为女孩子也要回避,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

她不好意思地点头,还用跟我同一阵营的语气嫌弃道“他就那样”。

害羞和嫌弃的表情,让我意识到,她并不理解为什么我要跟她这样说。不只是因为男孩子洗完澡不穿衣服跑出来这样真的不礼貌,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出生的这个国家,是儿童性侵率最高的国家。

我把这件事跟朋友说了,朋友说看到了我做父亲的样子,我笑出了声。

仿佛知我心,安吉拉猛然提出,认我做Daddy。

吃惊,旋即开心并欣然接受,毕竟在2013年的时候,我就发表了“想要个女儿”的QQ动态。

所以,认真着脸,笑着答应她喊我Daddy。

得到我的允许,在她左一声右一声的Daddy声中,我很快进入了父亲的角色,像小时候爸爸教育我那样跟她说,“你要好好学习,学习是改变命运最快的方式,如果你能大学毕业,你就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懂吗?”看得出来,她们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受教育是跨越阶级壁垒最简单的方法。

即刻,她就带着两个男孩儿趴在我家地板上写字、算数,给两个男孩儿布置作业。

最小的男孩儿不乖,她立刻就摆出小班长的姿态跟我告状,“Daddy,塔塔不学习”。

我假装严厉,看向塔塔,塔塔赶紧解释:“我的笔坏了”。

半个小时左右,安吉拉给我交了她们三个的作业,有我看不懂的嘉禄语作文,有10加10这样100以内的加减法数学。

我当然知道,给我交作业,她是想玩手机了。

她玩手机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对着摄像头唱歌、跳舞、自拍,她在摄像头面前蹦蹦跳跳,我坐在门口边看边笑边抽烟,还觉得她比我在抖音上看到的小姐姐小姑娘都好看。

小孩儿皮久了,累了,把在711买的盖浇饭拿出来狼吞虎咽的吃掉了。最大不过14岁的孩子,一人一份盖浇饭没能填饱她们的肚子,又拿出来我三天的宵夜泡面泡给她们吃。

因为便宜而买的当地泡面,口味不合我意,调料的味道出来之后她却瞪大了眼睛,很夸张但绝对真实的叫道“wow,declious!!!”。

孩子很懂礼貌,叫我先吃,“我不饿,你们吃吧”,我看着就好,看着就很开心。

玩累了,吃饱了,三个小家伙开始数落她们的家当。

卖花的男孩,只有一串没卖完的花,进门就被他撂在了客厅的角落里。

一个大点的购物袋,里面有两袋面包片,很大,一袋,我一个人可以吃三天那种,安吉拉强行送我一袋。

安吉拉还有一个贴身的小背包,白色的,里面放着她的零钱和眼影。

手包拉链上,挂了一只皮卡丘挂件,我只是略表好奇,她就摘下来送给了我,我说做钥匙扣她还不同意,强行安在了我皮质的手包上。

我是不认识眼影的,知道她有眼影,是因为在我发自内心地夸她漂亮的时候,她俏皮地让我等一下,里间一阵捣鼓后出来跟我显摆她的眼影,其实我真的没看出区别来,但我还是夸了句漂亮,这句是敷衍的。

彼时,马尼拉宵禁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

近八点了,三个小家伙儿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小心提醒,“你们该回家了,不然,你们的妈妈要担心你们了”,她竟很理所当然的说,“不会,我们今晚可以睡在你这吗”?

她的不会,着实让我难过,这么可爱的女孩,一晚上不回家,父母竟然不会担心。

心生怜悯之余,也在猜测她们的生活状况,她们是不是无家可归,昨夜她们是不是睡的大街,因为看到男孩T裇上扎了些许枯草。

疫情当下,中国人都有流浪大街的,别说当地居民了,让三个小孩去睡大街,终究是于心不忍。

关键安吉拉叫我Daddy的时候,我那么享受。

于是答应她们,留宿一晚,仅此一晚。一直都是,安吉拉在跟我沟通,两个男孩虽然活泼,并不主动跟我说话。

两个男孩不注意之际,安吉拉来到我床边,要走了我的手机,在手机上敲了一串嘉禄语,没按翻译就把手机寄给了我,也没有说话,就看着我。

我按了翻译,翻译出来的结果让我震惊,“我想做爱”。

此刻,我只希望是翻译软件出错了。

叹息着把眼睛眯起来,审视着她,“安吉拉,你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情对你健康不好,懂吗?”

她,还是没有说话,走开了。

躺在床上我想到了《这个杀手不太冷》,她不会也看过这部电影吧,就算你看过,你可以是那个玛蒂尔达,但我不是里昂,同时庆幸她遇到的是我,而不是别的男人。

或许是少女怀春,让她说出这样的话。这让我想起另外一个婚姻失败的苏州女人。从小家教很严,父母不让她跟男孩子说话,以至于她成年人的她,都不知道该怎样跟男人相处。

在她的逻辑里,如果喜欢一个男人,就要跟他发生关系,完全没有自我保护。

我一直是这样的人,一个人的时候,彻夜难眠;但如果周围有人,哪怕是嘈杂的环境,反而更容易入睡。

所以,那天,在三个小家伙儿的叽叽喳喳声中,不到九点,我就关灯睡觉了。我睡在床上,一个人住,没有多余的被子;三个孩子,隔着一层衣服,躺在地板上,偶尔窃窃私语。

十点半左右,三个孩子再次表现出她们懂事的一面,怕她妈妈担心,安吉拉跟我说,她们要回家了。

送走她们的时候,安吉拉小心翼翼地问我:“明天我们三个还可以来你这学习吗?”,还说要给我带个大点的口罩,铁城面具那种。

她们走了之后,已然后悔带她们来家里了,就在门口抽了两根万宝路爆珠。

抽烟的时候,感慨起来,在菲,这个14岁的女孩,竟然是第一个劝我不要抽烟的人。

我每点一根,她都学我皱眉的表情跟我说,“不要抽烟,抽烟会咳嗽”,宛如一个小大人。当我一包烟抽完跟她说,最后一根的时候,她还歪着头非常较真的反问:“promise?”

第二天,再来,换小伙伴了,成员还是三个,有一个小男孩儿换成了她姐姐。

她姐姐我早已见过,一个在711门口靠帮人开门赚取小费为生的19岁女孩。

安吉拉介绍这个女孩是她姐姐的时候,我略有尴尬,因为每次她在711帮我开门的时候,我给她的都是不看一眼那种礼貌性地说声谢谢,当然也没有给过她一批索。

并且,对于这个19岁的女孩,我是嫌弃的,因为她在吃菠萝的时候,用错了我的叉子;吃泡面的时候,用了我的碗;更有甚者,洗澡还用了我的浴巾,等等。

期间,我的脸一直是冷着的,送她们走的时候,我跟安吉拉说,“以后你们不要来了,我不喜欢别人用我私人的东西”,安吉拉很失落很抱歉地回答我,“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我会在外面等你,好吗?”

我说,“好”。

我是轻微有点洁癖的,孩子用我的碗,用我的毛巾,我不介意。

但是姐姐都19岁了,就会非常介意。

或许安吉拉也捕捉到了这一点,她以为我只是不喜欢她姐姐。

所以,还是来了第三次,依然是三人为伍,塔塔和另外一个小女孩。

这次,我没请她吃泡面,没允许她玩我的手机。

小女孩是敏感的,我的开心和不开心,可以说她的脸,就是我情绪的镜子。问我怎么了,我非常不愿意但还是开了口:“上次你们三个来过之后,我放在卧室窗台的五百多批索不见了,我很失望,并且很难过”,含悲带怒的难过。

她一直解释不是她,不是她们,解释的过程,时间很长,长到最后我拒绝沟通了。

我也确信不是她,但除她们之外,没人进过我的房间。

失望,加上她那懵懂的喜欢给我的压力,我更加决绝地通知她,“安吉拉,你不能再来了”。

上次,我说,你不能再来我房间了,她表示能理解;这次,我从她那张比我黑但是比我亮的脸上看到了一层灰,一层失落、难过的灰。

恍然不知所措的女孩儿,像是一只刚筑起的巢窝被冰雹砸碎了的雏鸟。

安吉拉来过两次的那个房间,因为下水道问题,房东给我换了同小区里另外的房间。此时,她再找来,也必然找不到了,遂以为这会是我跟她最后一面。

两天后的中午,锁好门,心里期待着门口的快餐店能有两个蔬菜。

却听到原来房间的方向有个男孩儿在喊,“Owen,Owen”。

是塔塔,塔塔身后站着安吉拉和另外一个比较精致的女孩儿,离我很远,安吉拉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后来我在袋子里看到了梳子和衣服。

我跟塔塔说,“我要去吃饭了”。

塔塔还小,穿着人字拖的双脚不会说谎,跟着我就走。

提着一个大袋子的安吉拉,却耷拉着脑袋,不愿与我直视,感觉到我在看她的时候,假装继续往里走,是我原来房间的方向。

她们不住在这个小区,也没有别的朋友住这个小区。

没理她们,来到门口的快餐店,坐在可容纳四五个人的长凳上点了两条小破鱼、一个鸡蛋、一份米饭,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五六分钟后,三个孩子过来了,塔塔坐我右手边,另外个女孩次之,安吉拉最远,她明显话少了,或是直接没说话。

沉默许久,我怕问她,你吃过了吗,她会说吃过了。

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吃东西吗”,她点头不语。

于是招呼老板娘过来,告诉安吉拉一行想吃什么就点,那个精致点的女孩,自己带了烧卖,说不吃。

她跟塔塔每人要了一份米饭,俩人合吃一份咖喱鸡块,我让她再加一个菜,她无论如何都不要。

吃完,跟我说谢谢,谢谢后面没有加Owen,没有加friend,更没有加Daddy。

我,安吉拉,塔塔,一共吃了140批索,折合人民币20块。

吃完,她比上次更小心翼翼地问我,“你要回家吗”?

“等会儿,现在我要去买东西。”她提出,跟我一起。

不是第一次去711那种肩并肩,我走在前面,她们三个跟在后面。

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她说,我忘记带口罩了,你进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我想,她或许是担心进了超市我会给塔塔买吃的。

无论什么时候的菲律宾,都很热,等我出来的时候,三个小家伙从阴凉处向我跑来,我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口罩,安吉拉知道是给她的,说了谢谢。

此时,我才想起,安吉拉第一次送我钥匙扣的时候,曾跟我说,“如果你送我什么东西,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当时我并没有在意。

一起走到我家小区门口,她说,“你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了”,我说“好”。

我知道她家跟我超市回家的方向是反方向的,也知道她袋子里装的是洗澡之后换洗的衣服,但是,我都当做了不知道。此次告别,没有再见。

祝你健康成长,早遇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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