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故事 还有南风旧相识

小说连载:还有南风旧相识-能安天下者,在君乎

作者:长亭落雪
2021-03-26 20:00

第126章 能安天下者,在君乎


西山围场在兆京郊外,广运近十里地,期间山林、草地杂繁,飞禽走兽无数。年初光禄寺还从东北运了不少花鹿到苑囿,以备万寿节围猎。

皇帝每岁秋猎,常例约摸半个月时间,是北燕朝廷的一等一大事。从京师至围场沿途按里程、地势设立行宫,供皇帝和随行人员饮茶、小憩、住宿及办公所用。围猎结束以后,还会在西山下的劳马驿举行盛大的庆功宴,饮酒歌舞的同时,按此番围猎收获多少,分别予以臣下奖赏。

第一天主要是北燕皇族、近臣和七国使者,入苑囿的各种仪式和居所安排。贺南风作为臣下之女,本是无缘皇家围猎的,然燕帝昨夜竟亲口命她和李昭玉随皇后同行,这才有了众多猎装男儿与华贵后妃公主里,温和明媚的少女存在。

时日将晚,北燕双姝携手回帐。明日开猎后,男儿入场,女子后方闲逛。好在李昭玉对这种,借打猎来炫耀武力的事并不敢兴趣,一早洗漱完就预备睡觉,不想忽而收到皇帝旨意,叫她明天也要出猎。

李昭玉接了口头传旨,回身兀自往床上一趟,斜眼看着对镜卸妆的贺南风,道:“你说近来皇上举止,为何这般奇怪。”

贺南风正抽去簪钗,如墨长发散下,披落在背后和耳边,越发显温柔美丽。闻言回头,笑道:“你说的奇怪,是好还是不好?”

之前凌祁虽提拔李昭玉做了禁军总指挥,但从来不曾这样重视过,事事都要她伴驾左右,这可是内阁一众度不曾得到的荣宠。

但是好还是不好,李昭玉倒未想过。因为她一向并不在意皇帝重视与否,否则查出未光之事,早就以此邀功了。只是觉得奇怪而已,因为皇帝行事,属实不像从前。

“昨夜回府,父亲说皇上有意擢升我为都督同知,协助他掌管五军。”

金吾将军李延广便是而今掌管五军的总督,都督同知官居从一品,仅次于总督之下,是可封将军,带兵征伐的武官。

凌祁若真这样做,李昭玉便是古往今来,第二个戎马倥偬的冼夫人。

她虽不说,但贺南风从对方讲这句话时的表情,还是看出她有几分欣喜的。原来万事不关心的李昭玉,只有打仗征伐才能吸引,可惜从前身为女子,便是亲临过战场,也未曾被父兄和朝廷重视。

后来混迹贵女圈层,包括任职禁军统领,她都确实不屑为之。原来那高飞于天的鹓鶵鸟,想要的果然是横刀立马、叱咤沙场,贺南风为她所写的《冼夫人传奇》,确实投其所好了。

凌祁是个武皇帝,早年也是亲自带兵打仗的,想必那日花萼楼上观其擂台,黑衣女子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都入了这雄心帝王的眼,难得趁还清醒时,意识到她的无限潜力。

贺南风思量片刻,道:“白芷前几日传信说,有密探回报,淮南宁王数月来秘密调兵遣将,并遣使媾和南陈、吐蕃、吐鲁番,恐有反意。皇上曾因此事,在皇后宫中气得吐血。”

北燕南陈以长江为界,宁王焌是凌祁亲弟,而今不过三十余岁,素以擅战闻名,故而当初将他封地划南京一带,离陈国隔水相望,便有几分辖制邻国的意思。按照探子说法,不想他十余年后,反而成为北燕心腹大患。

宁王焌曾媾和南陈、吐蕃和吐鲁番的话,如此,也就难怪燕帝对此番双姝杀灭外使气焰之事,如此满意了。

李昭玉闻言微微蹙眉,坐起身道:“你是说,南方将有战事?”

贺南风一笑点头,顿了顿,又道:“岂止南方,自丞相被废起,大燕便十面埋伏了。”

她虽顾忌隔墙有耳,话说隐蔽,李昭玉却一听便懂了。燕帝晚来重病不愈,又曾多番猜忌肱骨之臣。北燕两任一张一胡两任丞相是姻亲,故而胡氏谋反案中,两任丞相都落得个诛灭九族的下场,叫举国仕子寒心的不少。

加上此后天灾人祸不断,先是连年蝗灾,接着北方水患,塞外胡人又侵袭不绝,西北还有吐鲁番蠢蠢欲动,眼见北燕日渐国库空虚、百姓困乏,民间流言蜚语遍布,故而近两年春秋祭祀,才那般盛大。

然国力日下,求于宗庙祭祀是无用的。但北燕早失了能傲视他国的武力,南有陈国,北有鞑靼、瓦剌,西有吐鲁番、吐蕃,但朝廷上下能征伐取胜的武将却越来越少,凌祁心中完全不急,是不可能的。如今自己至亲至爱、委以重任的亲弟弟也打算造反,他怎能不气?

李昭玉沉吟片刻,道:“不过藩王造反罢了,要平定还不是轻而易举。”

这倒确实,前尘凌祁被弟弟凌焌气得更狠,之后几天都卧病不朝,而今面上看着并无端倪,只怕也是因为今时王守明得到重用和信任之故。毕竟多年匪患他都能一举清除,小小藩王造反,想必应对起来也不算困难。何况,那报信的密探本就是兵部尚书所布,凌祁再糊涂,也猜到他早有防备了的。

原来牵一发真可动全身,她变了王守明的命运,便将北燕皇帝,乃至整个朝堂都多少也做了改变。

贺南风点头,笑道:“暴雨洪流若分开看每一滴水,都不成气候。但若一起袭来,就难抵挡了。”

就算王守明能定山贼藩王,李家能御北胡,那吐鲁番、吐蕃、陈国,和怨声载道的难民百姓,又怎么管得?虽然万寿节一片歌舞升平,也难掩西北数郡平民访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惊惶。

李昭玉似想到什么,忽而抬眸道:“你难道,也打算过这些?”

她一个闺阁女儿暗里谋划商业大计就罢了,还意图参与皇子夺位之事,加上此前明德殿宴集挫败吐鲁番小王,而今又说这些话,叫李昭玉难免怀疑,连国邦相争都在她力图完备的事事中。如此,也未免太非人了些。

贺南风闻言失笑,摇头道:“我算计这些做什么,就算天塌了,也压不到贺家。”

意思是朝廷局势与家族存亡息息相关,但北燕强盛还是衰败,又不会落在她文敬候府上。不过都是这天下罢了,以他父亲的文才,以她而今积累的资产,就算北燕被灭,她贺家不过换个皇帝侍奉罢了。

华夏数千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东西南北统一是迟早的事,历经前尘今时的她,深深知晓“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的道理。所以若非王守明示意,她原本都未打算解开火使棋局。

李昭玉对此深以为然,但她的原因却又不同。

毕竟身在武将之家,对多国征伐局势自然看得更清,早知内忧外患却不以为意,无非是不关心罢了,就如对谁偷盗皇宫财物,对将来哪个皇子继位,都不关心那样。

贺南风近一年陪伴里,一向认为对方是不屑红尘凡物罢了,却在刚才那一个淡淡神情中,忽然明白,李昭玉不是不屑为之,是不屑为不欲去做的事。

就像她绝不屑杜丽娘、崔莺莺、杜十娘的情情爱爱,却认为女子当如冼夫人才不负此生。她不屑混迹贵女之间,不屑做维护皇城安宁的禁军指挥,因为她真正想要的,是战场上叱咤风云。

可惜从前,都没有这个机会,而大燕上下的男人们,也似乎并不打算给一个女子这样的机会。如此,其他那些既然没有意义,她又争夺什么?

但而今,却仿佛有了转机。故那黑衣少女眼中,也明显多了一缕淡淡光亮,虽不易察觉,贺南风还是发现了。这才是,之后说这些话的原因。

而就在此时,也更加明白了为何前尘,独独穆洛宸能走进李昭玉的心中,因为那小皇子,在看到她强大之处后,丝毫不觉敬畏惶恐,也丝毫不曾望而却步,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让她带兵平定百越。他澄澈心灵想到的一切,直率言语表达的一切,都正直击统领大人的内心。

天生独一的李昭玉,也只有热诚、纯真与和善得与众不同的穆洛宸,能够相配。

“何况这些事,即便我打算,也无用武之地。”贺南风笑了笑,继续道,“世人都说,北燕双姝一文一武,昭玉姐姐和南风各司其职,不是更好?”

李昭玉一怔,看着对方微微蹙眉:“各司其职?”

贺南风点头,眸色温和却又沉寂,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李昭玉身边坐下,一字一句道:“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李昭玉愕然愣住。

这是《三国志》中,东汉末年国家不稳时,桥玄对少年曹操所说的话。意思是天下即将大乱,只有你的能力,才能使其安定。

桥玄慧眼识人,而那曹操可是一代枭雄,如今贺南风对她这样讲,其中深意已然明了。

“你,你是说……”

贺南风静静看着她的眼睛,片刻,点了点头,缓缓道:“南风知道,昭玉姐姐的能力,一定足够做到。”

前尘身为南陈的皇后的李昭玉,都能在小皇子身死后,带兵打得北燕写出降书,若今时能早得燕帝重用,四方局势必将改变。李昭玉不该困于宫廷之中,原本就该是叱咤沙场、平定天下的悍将。

她是飞升九天的鹓鶵,对旁人汲汲营营却又起起伏伏的名利权势,无半分兴致。她需要自由天地,尽情挥洒。

贺南风忽然觉得心中一道光亮闪过,原来她从前哪怕出于同病相怜意图替对方弥补遗憾的地方,虽然是她最痛,却也终究只是这黑衣女子生命的一角罢了。

她善于揣摩人心,却一直未能得到,李昭玉仿佛天生一般的大格局。可惜从前没有机会,但今时,不同了。

古时候久雨无日,人们便道有女子将兴,所以阴盛阳衰……

是,她们将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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