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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装孙子

作者:时永森
2021-04-30 08:59

       曾老师和老伴贾主任俩人已一块走过了五十多年的日子,从学校到下乡,从返城和读书,工作拼打,找房结婚,生儿教育,待奉长辈,送终尽孝,盼子娶媳,帮带孙子,助考名校。终于,走过这一段人生的重要流程,可算得是功得圆满,可以颐养天年了。

       这辈人的人生历程大致如此。

       现在最揪心的事还是孙子的事,儿子曾敏婚后有一儿子小刚,大学毕业已经六年了,先是说工作忙,不找对象,全家有些急,甚至还催过几次,但一催小刚找女朋友的事,小刚便说没有合适的。再催几次,便说这辈子不找了,家里的氛围即刻紧张,很长时候都不互相勾通,算什么回事。

       但小刚很孝顺,父母不回爷爷奶奶家的时候,有时一个人也会专门开车回来,带一大包各种食品,丢下食品,说几句宽慰老人的话,一阵风走了。曾老师和贾主任甚至不盼儿子,儿媳回家,但两个星期不见小刚回来,便要打电话,人人都讲这是隔代亲。

        一天,小刚打电话,说是要回来吃饭,还要带一个朋友来,专门要吃奶奶做的过桥米线和红烧肉,小刚就馋这一口,并总抱怨妈妈做的不正宗。奶奶问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小刚电话那头高兴地说“当然是女朋友,男的我们是去烧烤摊搓一顿”。奶奶很高兴,马上告诉了曾老师。俩位老人都盼着小刚带女朋友回来的那天。

       奶奶贾主任是爷爷封的,意思家中的事由她负“主要责任”,一切由她说的算,爷爷是普通的中学老师,教语文。不仅课讲得好,还能对高考的文科方面(不仅限于语文)猜题有一绝,每年高考前都忙得很,其它学校也常来请去讲座,说是交流,其实是套一点曾老师的大招。屡试不爽,成了市教育界的名人。多年来又常有些帮高考生補课的事,家里的生活普通而又殷实,小刚买房的首付,买车的全款,都是爷爷的收入,奶奶的支出。爷爷从不沾钱,也不谙这样卡,那样卡,都是奶奶管着。

       听说小刚要回来吃过桥米线,奶奶忙活了几天,鸡要两年的老母鸡,火腿要正宗的隔年宣威火腿,豌豆需当年的新鲜豌豆,建水出的草芽,蒙自的菊花,什么腰花,脊肉都是到官渡古镇农贸市场找曹大爹去买,事先都打电话让他留着,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盼周六小刚带女朋友回来,那时小刚的爸爸妈妈也来,但却不是主客,相当于搭杂粮。

       周五的时候,小刚突然打电话给奶奶,说是周六不来了,有事,……什么事别问。便掛了电话,弄得爷爷奶奶很不爽,买那么多菜怎么办,喜变成了愁。

       晚上,一块下乡的老同学敏敏打电话来,说大家因疫期一年多没有见面了,约了几个同学明天聚一聚,地点就在敏敏家,有班长,大松,小公主……,有七,八个人,早十点半,一定来,还未等曾老师回话,那边敏敏一句“万勿借故推辞,不见不散”,便挂了电话。这种类似通知的电话,比单位上的通知强势得多,想请假,找托辞,编理由,都不合适。曾老师和贾奶奶便商量一早出发,先转一趟公交到地铁站,再转地铁二号线到东风广场,再转地铁三号线到马亍,一个半小时便可到了。这种安排,一则有公交卡,乘公交,地铁都免费。二则不会滴滴打车,好几次在公交车站招手打的,半个小时都打不上。这便是弱势群体的弱项。

       许久没有坐地铁,有些生疏,在地铁上站四,五十分钟也是夠呛,俩人心里都有点怵,毕竟古稀之后,比不得年轻时候了。八点半出门,这个时间段又正是与上班族争空间的时间段。挤上地铁,站着都挤,座位就不能考慮了。曾老师把老伴安排到座位边的立杆和座位栏靠着,曾老师也左手拉着立杆,右手扶着装满带去敏敏家食品的小推车,将老伴夾在中间保护着。人也越来越挤,乘地铁只能求快,不能讲舒服。

       忽然,老伴用胳膊肘捅了捅曾老师一下,曾老师朝老伴的眼神方向看去,只見一个小伙子在低头看手机,很象孙子小刚,因隔着人,半闪半现,看不实,这时到了换乘站,人下去了不少,贾奶奶算是看实了,就是孙子小刚。一边挥手,一边叫“小刚,小刚”。但小刚却不理会。奶奶又大声叫“孙子,小刚”,整个车箱都听得見,“小刚”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很茫然地一瞥,又低下头去玩手机。这时曾老师算是看清楚了,那个玩手机的小伙子不是孙子小刚,但很象小刚。但奶奶却仍不停地喊“孙子,孙子”,弄得一个尴尬的场合。曾老师忙对着老伴小声说“那不是你的孙子”,但奶奶却大声说,他装孙子,他凭什么装孙子?确实闹了一出戏。

       挤在坐位上的人,都看见了这出戏,也看见这俩位古稀老人站着的苦相,但却没有人让座,都在低头玩手机。贾奶奶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装孙子,装孙子……”

       这时就坐在贾奶奶对面的一位女孩微笑着向贾奶奶轻轻招招手,示意要让座位给这位奶奶,贾奶奶也站累了,认真地朝女孩看了一眼,瘦削,刚毅,自信又内敛,让人觉得可信,微笑中带着真诚,温柔,贤惠的外部展示,五官很端正,微笑时眼形变化不大,你绝不会觉得她在做戏,只是面色有点苍白,缺点血色。在旁边站着的另一位女孩搀扶下,贾奶奶终于挤到了女孩刚才坐的位子上,忙不迭地连声说“谢谢,谢谢”。女孩还是微笑着,轻轻摇摇头,一把抓住坐位旁的立杆崴了过去。曾老师这时细致地看了那女孩,穿一衣白色的长裙,裙子的长度刚好盖住脚面,女孩拉着立杆,正好看到侧面的脸,轮廓线条很明朗,这正是画家追求的侧面像标准,身材也很苗条,她一站那儿,把旁边的刻意打扮的女孩比了下去。曾老师一边装着不经意地时不时一瞥,但一个理想的小刚的女朋友的模糊形象不断地跳跃,重叠,有时又飘渺,曾老师的脑海里已装不下其它的女孩,但又想,怎么可能呢?自己哑然一笑,想入非非。

       半个多小时后,地铁过了十几个站,也快到曾老师俩老口要到的马街站了,还差一个站,白裙女孩要下车了,下车前很有礼貌的向贾奶奶微笑着点点头,似乎表示了一路平安的祈祝,便又崴出了车箱。这时曾老师看清楚了女孩的脚有点毛病,虽然她努力调整,但还是走路时明显的肩膀一高一低摇幌。上下地铁的人流又不时地遮住曾老师的视线,曾老师一直目送着白裙女孩踏上了上行电梯,那象白色蝴蝶的一闪终于消失在电梯。地铁又开动了,曾老师留下了象对自己亲孙女的那种怜爱和酸楚,无边无际的惆怅包围着曾老师,在敏敏家的同学会餐吃些什么全记不住,话也少。八点半左右,老俩口才回到了家。

       这时小刚打来了电话,曾老师刚接响,一听是小刚电话,贾奶奶立即凑了过来。曾老师打开免提,小刚解释今天不来的原因,一位同学摔成重伤,急需手术,但失血过多,医院血库又没有相应的血源,昨天去了一拨同学验血,有五,六个同学献了15OOcc的血,手术很成功,今天已转入普通病房,大家去医院看望,原来准备带回家来的女朋友岚岚昨天也献了3OOcc血。曾老师忙说“下周六一定带来给爷爷看看。

       小刚犹豫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了个半明白,……岚岚有一只腿有点轻微残疾,很轻微的……但妈妈一听说腿有毛病见都没见就投反对票……其实是很轻微的……。曾老师立即想起地铁上让座的那个白裙女孩,但怎么讲地铁的故事和那个让座的女孩,曾老师还在思量着,就在停顿的当口,小刚挂了电话。贾奶奶着急地催曾老师,赶快拨,赶快拨,我来讲,但曾老师拨了后,一直在占线……。

      《地铁即景》

       千呼万唤不抬头,

       俯首尽为孺子牛。

       心顺屏幕听世界,

       情随怪哉看宇宙。

       让座尊老恐少盼,

       耄耋难免车廂愁。

       应避地铁争席位,

       只宜推窗仰蟾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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