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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栖息在你身上的土色的鸟

作者: 故事篓
2021-06-18 17:53


四月,
一片溺死飞鸟的水,
一场停不下来的雨。

酒吧门口的马路上,闪烁的霓虹灯争吵不停,潮湿的柏油地又糙又硬——这是星期五留给我的最后印象。
然后,所有色彩都对我关上了门,只剩下我自己在黑暗里喃喃自语。
绿山羊、颜料、钢笔、马提尼……一头扎进梦的怀抱里。
第二天早上,模糊中,我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正在冲着我笑。
但是令人伤心的是,当我彻底醒来之后却发现她其实并没有冲着我,而是看向窗户,更没有在笑。
我揉揉眼睛,同时颧骨上的皮肤觉得生疼。
“醒了没有?”她吐出一口烟。我这时候才注意到她在抽烟。
这是一个又小光线又差的小屋子,我躺在一个硬硬的灰色单人床上,四周乱七八糟的。
“醒了,我脸怎么回事儿。”
“摔的,在马路中间。”
我挣扎着起身,肢体仿佛能牵动着脑袋里的神经,痛得我这个不知轻重的傻子咬紧了牙。
短头发的女孩面无表情。
“什么是绿山羊?”
“什么玩意?”
“你梦里说的。”
“我特么这辈子就没见过山羊。”
她把我的外套扔到我旁边,好像在说一个无声的“滚”。
我也连句谢都没说,晃了两下站起身出了门。
等我走到大街上,把手插进兜里时,我才发现我的钱包不见了。但是现在回去找她也无济于事,她干嘛要承认。

诗人,
我是栖息在你身上的土色的鸟,
你墙壁上的污点,
你镜面上的灰尘。

“你脸怎么回事,挨揍了?”一心瞥了我一眼 ,在吧台点了一杯黑方。
“前天喝多了,摔的。”
“你都什么样了,还像是个写诗的人吗,每次都喝这么多。”
她不知道我和她喝酒的时候是喝得最少的时候。
“我是酒鬼,你知道酒鬼最擅长什么吗——喝酒。”
“你这样有意思吗。”一心皱着眉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
“这可不像你。”以往都是一心劝我少喝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温柔得像我妈一样。
“李扬,你从来都没了解过我。”
我觉得她喝多了,这么中二。
“我离婚了。”一段空白之后,她突然说。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想的是这世界上的人都死光了她也不会和我结婚。
“李扬,同情这东西就像是剩饭,总得自己先吃饱了才能给别人。”她又喝了一杯酒。
一个小时后,她自己叫了车,没让我付钱,也没让我扶。她说她今晚去朋友家住。
出租车司机好像比我更明白一心的想法似的,一脚油门就驶出了我的视野。
我的右边,一只眼睛发亮的黑猫看了我一眼,迅速跑过了街。街那头是一片漆黑的老楼,老楼上方,夜空凛冽得好像老掉牙的神话故事里住着怪物的深海,而我就是海里的怪物。
我把嘴藏进大衣领子里,沿着小巷子往家走,一个短头发的人和我擦肩而过。
“哎!”我转过身叫了她一声。
谁知道她头也没回撒腿就跑。
我追着她跑了整整两个路口才追上她。
“我的钱包,是不是你拿的?”
她喘着粗气看着我,发现我似乎不是她本要躲的人。“靠”,她没有回答我,转身要走。
“你给我回来!”我一把把她拽住,她差点摔倒。
“不是我拿的,靠,我错了,我就不应该把你带回去,让车碾死你多好!”她恶狠狠地说。她吼我的样子根本不像个姑娘。
“不是你拿的,啊?那你跑什么?”
她沉默了。
“啊?你说不出来了吧?你把钱包还给我,快点!”我冲她喊到。
“我卖了,行了吧,里面的钱我花了,靠!”
我心里泛起一阵厌恶。女孩我见过不少,这么不要脸的女孩我还是第一次见。我能怎么办,大半夜揪着她去警察局吗?
她趁我不注意,一把拽翻了道边摞在一起的塑料桶,跑进了漆黑的小巷子里。

诗就是,
无论是那些最差的还是那些最美的,
我们大多数都将被吞噬。

……我在黎明里坐起,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坚硬的地板上,面前的窗户像死鱼紧闭的鳃。我把窗户打开,风像一股携着冰块的水,注入我空荡荡的胸膛,在我的肋骨间叮咚作响……
“叮铃铃……”
“叮铃铃铃铃……”
我醒了过来,烦躁也跟着意识一点点地重新在这个身体里复苏。我不耐烦地抓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接起把我吵醒的电话:“喂!谁啊?”
“您好,您是李扬先生吗?是这样的……”
我跑到当地派出所,民警把我的钱包交还给了我。里面的钱当然不见了,我的证件也没放这里,有的只是一张我的名片和几张我已经不用的卡。因为民警说是一个老大爷在垃圾箱里翻到的,我也不好意思再说它没用。
出了派出所,我突然想起昨天的话,那女孩说她把钱包卖了。
到底是不是那女孩拿的?
我把钱包揣进兜里,点了一根烟。上午的阳光真是刺眼,我是一个活在夜场里的人。
路过超市的时候,我买够了这几天的伙食,当然还有酒。准确的说我其实是因为家里没酒了才去的超市。
但就在我提着沉甸甸的战利品往家走的时候,我听见巷子里传来了打架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格外耳熟,我知道是她。
我就这样默默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心一横,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冲进了巷子里。
他们三个人,我们两个人,显然我们没占到什么便宜,直到那女孩抓起我的酒瓶子我们才扭转了些局势。
这场“大仗”大概也就持续了几分钟,便以对方逃跑结束了。他们那边我不知道怎么样,但是我的小指很疼,可能是哪根骨头裂了,我摸摸自己身上,觉得肋骨也可能断了一根。脸上被打了几下,不用看我也知道出血了。

雨水,
是一场恩泽的喜极而泣,
大多数时候,众生皆苦。

我看向那个女孩,她鼓动了一下腮,朝前吐出了一口带着血的吐沫,“靠!”
“哈哈哈哈……”我弯腰笑了出来,尽管我的肋骨抽动着疼。
“靠,有什么好笑的。”但是说着她也不自觉地笑了。
我从我买的东西里拿出因没有杀伤力而幸存的两罐啤酒,将其中一罐递给她。我们靠着小巷子里不太干净的墙壁,谁也没有担心自己的衣服会变得更脏一点。
“你上次干嘛救我?”
“一时兴起。”
“我说真的。”
“不知道,但是你看起来不一样。”
“哪不一样?”
“衣服,头发?你不像住在这的人。”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为了寻找刺激才来这的?”我仰头喝了一口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破事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破事儿。
所以一点点善举都显得难能可贵。
我想起一心。
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心安慰我——
一心看着我的电脑屏幕说:“我觉得写得不错。”
在涂着白漆的公交车站,道边的车一辆蹭着一辆往前挪,一心说:“我不喜欢全是优点的人,他们缺了点儿性情。”
在酒吧吧台,一心唯一一次看见我喝醉,她对酒保说:“谢谢你给我打电话。”我吐了一地。
在商场,我俩因为好玩试了一套绿色的情侣衫。我对一心说:“你好像一颗卷心菜。”一心看着我的胡子说:“你像一头绿山羊。”
……
一滴雨正好滴在我额头的伤口上,我用手沾了沾,雨水和我的血,在我食指和中指上混合在了一起。
我仰起头,天已经开始发灰了,我们头上的云彩好像一条剖开的鱼鼓起的鱼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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