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他人,即地狱

作者: 故事篓
2021-06-18 18:01


车辰最近总梦见一条鱼。

他知道这是梦。房间坠入海底,他溺在水中,身体失去知觉,只能眼睁睁看那尾鱼在房间各处慢慢游荡。

他看到紫色鱼鳍和淡蓝色鳞片。他看到黑色长须和惨白鱼眼。

他看到它游过来。

到眼前。一张一合,称之为嘴巴。
在说话么。还是在呼吸。

可惜我生来是个人,全然不懂,抱歉呐。

一张,一合,是嘴巴……
是梦吧。
 
“辰,睡的可好?”
“嗯……”

糟糕,连阿云都看出自己的疲惫了。车辰勉强露出笑容。

窗外从清早就开始暗沉,也许几公里外的一只乌鸦,正站在秃树枝上盯着粘在自己羽毛上的脏雪发呆也说不定。

“又落雪了啊。”

阿云呢喃自语。
她知道这句话不会得到答复,却还是情不自禁出口,藏着少女的多愁善感。她还是个少女。

一月以来两人几乎闭门不出有暖气的房子。除过进行一些证明生命尚且存在的必要活动,比如采购速冻食品,以及做爱。

后者让前者变得有意义,而前者往往会自动忽视这种意义。

“发生时只需要记得,我们消耗,所以补给。”
仅此而已。

今年冬天格外冷,车子前窗结满霜,发动机声音听起来也不大好,被赤果握拳狠狠砸一下方向盘,才极不情愿的踉跄起步,病入膏肓的样子。

赤果想起去年探望得癌症的父亲,犹如见到一只窝在白色棉被里熟睡的猫,胸口稍有起伏。

为什么要用针头和呼吸机去打扰一只熟睡了的猫呢,它明明面对死亡极其安详。

“痛苦明明是你们带给他的治疗啊。”

赤果对前来换药的医护人员大打出手。

“必须要给那些混蛋一点颜色瞧瞧才行!”
他双手因撞击变得通红。

不久就会变为淤青。深紫。乌黑。都是美丽的颜色。
赤果拒绝继续治疗而把父亲接回家,他看见父亲的身体一天天腐烂,心生厌恶,即使父亲一直笑着,也心生厌恶,原来死亡这么丑陋。

赤果厌恶死亡。

小时候幼稚园的老师夸他可爱,因为他经常羞涩,小脸红似一只苹果,鲜艳欲滴,赤果,不知谁先叫出,以至让他在此后漫长岁月中不断重复并遗忘了自己的本名,哪怕已经相当冷漠。

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叫出赤果这个名字。
他看见一片雪花慢慢飘落在车窗,久不融化。

“该死的,真冷呐!”

赤果放弃出行回到公寓,可开门时,嗅觉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瞬击中了。

他回头,出神地看向邻居家的黑色房门。

那天两个年轻人,或许对于赤果的年龄而言,称之为孩子也尚无不可,一男一女,就像他的一双儿女,打开这道门走了进去,便几乎不再见任何动静,足有一个月之久,赤果相信他们消失在门后另一个时空。

此刻他却皱起眉头,认清自己没有妻儿的同时,也认清门内,尽管处理得当,也掩饰不住的,藏于香水下,与父亲当时在家一样的。
生命腐烂的味道。

阿云把一堆腌料倒进切好的生肉中。

盘中切肉大小均匀,不沾染一分白,鲜红宛若晚霞般动人心魄。

阿云很满意,她拿手于此。
腌肉装进饭盒,放进冰箱,是喝啤酒时拿来品尝的不二之选。

可是今晚车辰无心美味,他一直在讲自己的一个梦。

关于一条鱼的梦。鱼在房间里游来游去,与在海底那儿没什么区别。
“抱歉,你知道在这里除你之外我几乎看不见可以倾诉的对象。”

“你大可以向我倾诉,不必担心!”
阿云因激动脸颊泛红,车辰正认真凝视她,这双眸子很漂亮,就像他名字里的星辰。

“你知道,我们早已建立起一种类似契约的关系,而且无需证明。”

阿云一而再再而三的点头,当她还是个少女,诚然如今也是,只不过更早一些时候,遇到车辰那天,她便如被祭祀的懵懂少女把一切都献给了神坛。
她的灵与肉,尽是蒙受照顾。

并使她感恩不已。
所以她丝毫不违抗车辰的梦,也不理解。

她能理解的少之又少,大都为车辰所授,可她仍自豪在某一处的无师自通,她总能恰到好处的理解车辰忽如其来的疲劳时分。
比如现在车辰已经喝醉,盒子中的肉也不新鲜了。

要再去切些新鲜的肉才好,才有营养。

她一直这样想。

赤果睡到上午十点,拉开窗帘,雪没有停,时间自毁容貌,说此刻乃是傍晚也无人反对

肚子有些饿,在屋中寻找食物犹如在森林里捕猎,往往铩羽而归,赤果是个蹩脚猎人,他只能靠街市上的人造蛋白补充营养,而无暇去考虑尊严的问题。

回来时赤果定了定脚步,天空死气沉沉,他望着眼前这处自己住了十几年——有些破败的公寓,突然产生一种幻觉,它就要被这场大雪淹没了。
赤果转身向物业处走去。

管理员是个上年纪的老头,浑身干瘪瘪的,眼睛是,声音也是。

“你说什么,大点声,听不清。”

赤果递去一根烟,对方才把注意力从电视机上分出一点过来。
“我说,我对面现在是不是住的两个年轻情侣。”

没有回答。电视机中正播放午间新闻,一个老人因买保健品被骗而对着记者厉声哭诉,下方字幕打出老人要警惕骗子的红色特大体字。
无聊透顶。

赤果刚要转身离去,管理员却突然起身去柜子里翻找登记册,这烂人。

“不是,是一家三口。”
回答的极其不耐烦。

赤果从不关心身外任何事情,当然也包括邻居家的门后住了什么人。他一直独来独往。唯独这次那门后传来的味道令他心存芥蒂。
“那些医院里的混蛋果然又回来了!”

赤果咬紧牙齿,握紧双拳,他想起爸爸躺在床上的样子,像一只窝在棉被里熟睡的猫。
安详的没有一点死亡模样……

“是对面的大叔。”
阿云从猫眼里看到他们的邻居,进来那天见过一面,一个眼神慵懒略显邋遢的中年男子,正一下一下按着门铃,绝不放弃的势头。阿云如实相告。
“原来是像一件失败艺术品似的大叔呐。”

车辰说着就要笑出来,然后扯下锁链,看见大叔的一只棕色鞋子,好丑,他暗想。
“给你们的。”

大叔晃了晃手中的蛋糕盒。
 
阿云并不拿手沏茶这种装模做样的事情,她有些生气,想象着身后车辰与大叔正打量她沏茶的背影就起了一背鸡皮疙瘩,要是让阿云必须承认自身的某一处不完美,那一定是她的背影远不及她的脸蛋看来乖巧。

太可怕了,非要杜绝这种事情不可。阿云如此想着将一小袋粉末倾倒入茶杯中。

“请喝茶!”
好不乖巧。

“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次来新邻居都要登门造访。”
“不必麻烦,我们往往并不久住。”
“不会久住么……”
大叔似乎在玩味车辰的话,像要努力找出什么破绽来。令人不适。

“啊,那可真是一件寂寞的事情呐!”
大叔突然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是很寂寞,大雪天窝在屋子中无事可做,全身骨头咔咔直作响,像在抗议一样,万求我找到点什么事情来活化淤血,可我总说不必,不必,玩具迟早会自己找到我,那些蠢东西往往如此着急扑向毁灭,不是吗。”

大叔听完面色阴沉,车辰很满意这个表情。

“呐,所以请务必留下吃晚饭,我们有上好的腌肉招待!”

晚饭后阿云从冰箱拿出鲜红的腌肉和啤酒,满怀期待的望着大叔吃进去。

“怎么样,是不是很美味!”

她已急不可耐。
“这是什么肉……”

大叔慢慢咀嚼后问出。
“放心,是很年轻鲜嫩的肉呢,也不必担心寄生虫的问题,我们只取用未经污染的那个最小的来做。”

“是嘛,可这味道到底是什么肉呢?”

“大叔,可还美味!”
“味道倒是不差……”
“美味就是一切!”

阿云与车辰突然欢呼起来,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如同受到认可的孩子。

“大叔,您是做什么的!”
“我吗,算是个作家……”

“好厉害!我以后也要成为一名作家!”

大叔觉得眼前景象很虚幻,同样的话在很多年以前也在他的口中说出,我以后也要成为一名作家啊,可自己是对着谁讲来的,是自己的父亲吗。

“是吗,那你要写作什么……”

“是啊,写些什么好呢,真是伤脑筋的问题,不如写一本名为人肉腌制秘笈之类的书吧,毕竟是当前唯一可谈尚有经验的事情!”

大叔看见两人突然停下望着桌上的腌肉对自己微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车辰见邻居从床上醒来,吹了一声口哨。这令大叔露出可怕的表情。

“您干嘛那么看我,阿云只给了您睡两个小时的药量,我觉得不妥,应该三个小时或者更久才好,毕竟您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孩子,不要嘲讽一个比你年龄大的人,这并不礼貌。”

车辰收敛了笑容,他觉得眼前这半副身体突然爆发出莫大的哀伤。

“对不起,有一件事不得不问,关乎气氛。”

“是什么……”

他气息微弱。
“您是要杀了我们吗,阿云从你身上找到这个。”

车辰丢过去一把水果刀,大叔苦笑一下,被绑紧的身体轻微抽动。

“这已经不重要了……倒是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孩子?”

“唔,毫无头绪,不过你可以询问一下他们的意见,在我们到来之前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车辰指向墙壁上一幅全家图,当大叔目光移到那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时,侧头呕吐起来。
“啧啧,我就说阿云的厨艺并不高明……”

“你们还只是孩子啊……”
“够了!”

阿云粗暴的打断床上那人的呻吟,尽管她极富同情心,也同样可怜大叔当下境况,可说他们还是孩子就是大叔的不对了,阿云已经十七岁,自认为是个十足的大人了。
“嘘。”

车辰吻了阿云一下,并慢慢走向床边,轻轻抚摸床上人的头发直到衣角,他的下半身已经没有了。
“我最近总是梦见这房间里游着一条鱼,那条鱼……”

车辰语气温柔,眼中尽是悲悯。
“大叔,您是这世界上第二个也将是最后一个聆听我的梦的人,您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倒记得,赤,赤果……”

“哦,那么,赤果先生,请问是谁给您起的这样特殊的名字呢。”
“我想,我想,是,是我的,我的父,父……”

车辰看见面前的人眼角滑落两串泪滴,一脸安详的模样,就像一只熟睡的猫,没了声息。
“好像睡着了呀。”

阿云仿佛又在呢喃自语了,这个冬天还有多久呢。
窗外,夜已深,大雪簌簌落下,世界好似正泪流不止。

次日,公寓管理员看午间新闻时看到一条毫无建设性的报道,如是说,随阶级固定和老龄化加深,现已步入低欲望社会,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成为无业游民,导致社会问题突出,前几日几个青年闯入一处公寓行凶……

“哼,谁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因上了年纪,他转身看门外时腰椎咔嚓作响一下,疼的直咧嘴。

与此同时,一只黑色塑料袋被风吹起,于公寓的天空盘旋而上,犹如涂满银白色彩布画上的突兀一笔,又像一尾渐渐游去天境的鱼。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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