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世上最好喝的东西,是橘子汽水

作者:忘忧
2021-07-04 09:44


他生下来就不被人喜欢。
 
斜眼歪嘴的,还有一块硕大的胎记盖在脸上,像是带着一块面具,黑不溜秋,丑不拉几。而且右边那只手竟然还多长出了个小指头,突兀地靠着小拇指立着。
 
无巧不成书,隔壁屋也有个刚出产的女娃儿,接生婆把这俩娃儿一齐放在炕上,好家伙,丑娃的第六个指头额外醒眼。
 
说来也好笑,他出生第三天才喝到母乳。起因也很荒诞,居然是他娘嫌弃他丑,死活不肯喂奶。接生婆左劝右劝没得办法,只好让那娃儿喝了两天米糊糊。接生婆一边给他喂糊糊,一边感叹着:命真够硬啊。
 
好在他娘最终接受了这个丑娃儿,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娘也给他起了个名字:阿愁。
 
是啊,阿愁,阿丑。光是听这名字,就足够让人忧愁了。
 
这些话是阿妈告诉我的,她还说,我就是那个女娃儿。

在我懵懂无知的年龄里,阿愁一直是我最好的玩伴。
 
那时班里流行玩弹珠,只要放学铃响起,我就拎着还没来得及拉上的书包带,冲阿愁使个眼色,然后不顾一切往门外冲。

为啥这么急呢?因为大家都想抢“坑”。所谓“坑”,就是在大树下泥巴里挖出来的小洞洞,也是玩弹珠必须要的条件,去晚了可就玩不成咯。
 
每当我气喘吁吁地霸占着“坑位”四处张望的时候,就能看见阿愁提着一瓶橘子汽水缓缓走来。我总会先埋怨一下阿愁的速度,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橘子汽水。
 
夏天的日落总是很好看的,橙红的余晖把我们的脸照得通红。透明的玻璃瓶在夕阳下叠加着汽水的橘色,反射出了奇妙的光。摇一摇瓶子,还会咕噜咕噜地冒几个泡泡。

我想,世界上应该没有比橘子汽水更好喝的东西了吧。
 
阿愁玩弹珠的样子很笨拙,而且他总是会忘记规则。
 
阿妈说,他的智力有一些问题,她是叹着气说的。我不懂智力有问题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阿愁总给我买汽水喝。

嗯,有多少瓶呢?我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暗暗数了数:“一、二、三、四”加上今天的这个,就是五个瓶盖。
 
没错,所有的瓶盖我都揣在了兜里。这可是我向同学炫耀的资本呢,要知道,能喝汽水就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儿了,更别说我还有这么多盖子。我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兜,突然一个念头闪进脑子里。
 
我把盖子全掏出来,对阿愁说:“你看看这里有多少个?”
 
阿愁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着,含糊不清的回答:“我…我不…不知道…嘿”他那本来就歪的嘴,笑起来显得更歪了。

我晃了晃脑袋,煞有其事地告诉他这是六个。“六…六个?”他挠了挠头,十分困惑的样子。
 
我抓起他的右手说:“就是你手指头的个数,你看啊,人一共有一、二、三、四、五、六个手指头。”他将信将疑,也要看我的手指头,我也掰着我的给他数了一遍。当然,我偷偷多数了一次无名指。

他又笑了,手舞足蹈的嘟囔着:“六…六个!指头!”看着他这滑稽的样子,我也不禁哈哈大笑,更多的还是捉弄人的小得意。

新的学期换了一个算数老师,很喜欢叫人回答问题。以前的老师都知道阿愁智力的问题,所以从不管他。而这个老师,却直接点了阿愁。
 
“2+3等于多少?”老师问。
 
阿愁张了张口,没能吐出一个字。
 
教室安静了许久,不知是谁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整个课堂就炸开了锅。
 
老师怒了,猛的一拍桌子,吓得大家瞬间收声。
 
老师压抑住愤怒,走到阿愁面前问:“你有几个手指头?”
 
阿愁突然像打了鸡血般,大喊:“六个!”
 
又是一阵哄笑,老师彻底被激怒,直接把阿愁提了出去。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红的是羞愧于这六个手指头,白的是担心阿愁会被怎么处理。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我却再没有见到阿愁。只看见阿愁的阿妈和老师在说着什么,从老师脸上的严肃表情来看,应该是大事情。
 
阿愁辍学了。
 
老师说阿愁的情况不适合继续上学,所以让他阿妈领他回去了。
 
阿愁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阿妈说,他们家连夜搬走了,大概是因为阿愁妈觉得被退学很不光彩吧。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心里一直怀着对阿愁的歉意,却没有机会再说出口。

而再一次见到阿愁,已经是我的中学时期了。
 
那天正值放学,我和同学有说有笑的讨论着学校趣事,一起穿过了校园。在校门口熙熙攘攘围着的人群中,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他那块黑色的胎记十分显眼,一大一小的眼睛挤在一起,整个显得无比滑稽。他很快就看见了我,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一片橘色。
 
不用想,我也能知道那是什么。
 
可是阿愁,我早已经不喜欢喝橘子汽水了。
 
身旁的女同学看了看阿愁,又疑惑地看了看我,问:“你认识?”
 
我正想回答“是”的时候,瞥见了她微蹙的眉头,再看见阿愁身边人们奇怪的目光,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不认识。”
 
青春期的少女啊,总是变得敏感多疑。她们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从而维护着那些所谓的自尊心。
 
我拉着同伴的手,直接和阿愁擦身而过。
 
余光中,我看见了阿愁惊讶的表情,他似乎想叫住我,嘴巴张了张,依旧还是没能说出话。
 
大概走出了十来米,我听见身后“啪”的一声,下意识回头一看,阿愁正满脸惊慌失措地捡拾地上的碎片。
 
我猛地捂住了耳朵,心里似乎有个角落随着那一声也轰然崩塌。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到阿愁了。

一个深冬的下午,天都是雾蒙蒙的。
 
我依旧和同学结伴在回家的路上。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我被冻得直哆嗦,不由得把手缩进了大衣里。

突然,听见前面一片嘈杂,很多人都在往那个方向围去。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我们,也跟着人群走了过去。
 
“真是可怜啊”“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前面的人们一言一语地讨论着,更加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心。
 
难道是谁家猫被车轱辘压了么?
 
眼尖的同学突然“啊”地一声,我一头雾水的看着她。
 
“那不就是那个奇怪的胎记男人吗?”
 
我的心一咯噔,发了疯般地扒开人群冲了进去。
 
真是阿愁。
 
他脸颊凹陷,并且脏的不成样子。那个黑色的胎记,在这灰蒙蒙的天里,却刺痛着我的眼睛。而他身上穿的,竟然只是薄薄一件勉强能看得出是衣服的东西。
 
寒风凛冽,一下一下地卷走了我脚边的落叶。
 
我的阿愁,他悄无声息地留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
 
“听说这孩子,已经流浪好几个月了。”
 
“我没记错的话,他以前就是我们这儿的吧?”
 
“不是搬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造孽哦,人就这么冻没了。”
 
人们议论的话我已渐渐听不清,同学惊讶的目光我也慢慢看不见,眼前出现的是阿愁手舞足蹈的滑稽动作,还有他笑起来的歪嘴。
 
阿愁,我一直知道你是来找我的,为了那瓶橘子汽水。
 
我也知道,摔碎了的不仅仅是橘子汽水,同样还有你那颗单纯执着的心。
 
阿愁,对不起,你听见了吗?对不起。
 
阿愁,人的确只有五个手指头,可是你是人间的特别,所以你有六个。
 
我流着眼泪,起身撒腿冲进了商店,也拿了一瓶橘子汽水。
 
你每次都只买一瓶汽水,然后傻笑着看我喝完。
 
我也知道你买汽水的钱,是每天放学后去垃圾桶里翻纸盒子得来的,但是我从来没有为你想过有多艰难。
 
我把汽水放在阿愁身旁,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五个瓶盖,连同这一个,一起摆在了汽水旁边。
 
“一、二、三、四、五、六”
 
“那天只有五个瓶盖,我却告诉你有六个。”
 
“今天,我把它补上。”
 
恍惚间,我看见阿愁开心的大喊:“六个!”
 
本来还是阴沉沉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放晴了。

一束阳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似是给这个冷漠无情的冬天,装饰了一些温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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