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上帝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

作者:安东尼
2021-07-04 09:48


罗杨第一次尝试坐轮椅从家出门,便遭遇了人生滑铁卢。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是低矮的台阶,仰着头默数着红灯秒数的罗杨,完全忘记了这一回事。

本来是偷溜出门,心里还盘算着,在母亲下班前赶到家,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是下一秒脚底一滑,他的美梦就落摔成空。

重心不稳的轮椅,即将倾斜摔到马路上。

干脆两眼一闭接受现实的罗杨,却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磕到硬物的疼痛。

缓缓睁开眼,一只纤皙白嫩的手却牢牢地抓住了轮椅的车把,然后猛的往回一提,罗杨和他的轮椅便稳稳落地。

他顺着这只手向后看去,准备道谢的他,却突然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站着一位穿着明黄色的碎花裙的女孩,在阳光下,和她嘴角的微笑一样显得明亮。

是阳光太刺眼,还是她笑的太明亮了,他睁不开眼,罗杨这样想。

“嘿,怎么不小心一点啊,差点摔下去,还好我拉住你了。”女孩清脆的声音,响在罗杨的耳边。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声音却微弱得像吹过的风,没留下半点痕迹。

但女孩还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像是明白他的尴尬一样,再次用笑声结束这短短的交谈。

“走吧,我带你过马路,要不,咱俩只能等下一个绿灯哦。”还没等罗杨反应过来,女孩一边说着,一边熟练的操起车把,稳稳的推着他走过马路。

他本想喊女孩停下,让他自己来,但是出奇的,他没有出声,像是用沉默表示肯定。

A市正值春日,城市中不起眼的一角,少女扶着轮椅的把手,把轮椅上的少年缓缓推过马路。

风来的正好,吹起女孩连衣裙的裙角,露出洁白的小腿。

远处车流熙攘,罗杨却觉得安静如斯,春风扰人心思,世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是罗杨第一次见到韩笑笑。

韩笑笑真的如她的名字一样,开朗爱笑,所以即使是刚刚见面的两个年轻的孩子,不多时就有了共同语言。

罗杨说他喜欢画画,最爱莫奈。

韩笑笑则步履轻快,熟练的说出莫奈的作品。

韩笑笑推着罗杨漫无目的的逛,阳光若有若无的顺着窄小街巷的屋檐流泻下来。

笑笑伸出手捧了“一捧”阳光,俯身递给罗杨,罗杨不知所措的接过来。

看罗杨的样子,笑笑便咯咯的笑起来,她打开手机导航,搜寻罗杨想找的那家隐在巷子里的小书店。

韩笑笑表示她坚定的站在地图导航的立场上,但过了半个小时兜兜转转串了几个街道还是没有找到目的地,她有些局促的看着罗杨。

“你是不是找不到啊,其实刚才那个拐角你直走就可以。”罗杨捏了捏手心的汗,想要尽可能柔和的提醒这个热情却有点冒失的女孩子。

“啊……哈哈哈是这样啊,那我们原路重返!”

韩笑笑尴尬的笑了笑,有点暗自为自己的过错懊恼,她轻轻的转过轮椅,放慢脚步,轻轻地哼着小曲子。

罗杨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记着曲子的旋律。

两个人还是找到了那家书店,名字很诗意,叫“雨巷”。

书店的主人是坐在门外打着毛线的阿婆,还有一只橘猫坐在毛线团里打着瞌睡。

见有客人来,阿婆放下手中织了一半的毛衣,笑眯眯的给他们开了门。

“婆婆,我想找一下莫奈的画集,”罗杨扬起头,满怀期待的眼神看向一排排的书架。

阿婆抬了抬眼镜,仔细想了一想,回身到内屋里找着。

不多时,她捧着几本莫奈的画本出来了,吹了吹本上的灰尘,阿婆递给罗杨。

是熟悉的《睡莲》和那副在梦中见到很久的《日出·印象》,他细细端详,抚摸着那原本平滑此刻却在心中荡起涟漪的《睡莲》。

他转过头,想告诉韩笑笑拿到了想买的绘本,却看到那扇门旁,低着头抚摸着猫笑的眉眼弯弯的女孩,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最后,在笑笑的帮助下,罗杨成功的在母亲下班时间之前,赶回了家。

如果是让母亲知道他今天下午一个人出家门,还差点摔在马路上,那今晚的晚饭必然是吃不香了。

他躲进屋子,把书藏在那张画布后,脑海中浮现的是阳光下穿着碎花裙的女孩。

奇怪,明明只是在一起待了半个下午,人怎么就魔怔了。

而且鬼使神差的是,在回家之前,女孩只是笑着说加一个微信,他脸色便迅速蹿红,低着头调出自己的二维码,不让女孩看出他紧张的神色。

大概是第一次和女孩子单独待在一起,又或者是因为很少与女生说话,他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杨杨,妈妈回来了。”屋外传来开门的声音。

听到钥匙转动开门的声音,他整理好心情,转动轮椅走出房门,看见母亲疲惫的面容,他展出一张笑脸,提过母亲手中的蔬菜。

母亲也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穿上围裙准备做饭。

“你爸今天加班,不回家了,今晚就咱娘俩,妈给你做红烧排骨,不管你爸了,一整天就知道在单位加班,好像多给他发了年终奖似的。”

母亲一边择菜,一边小声数落着罗杨工作狂一样的父亲,罗杨笑笑不说话,他烧了一壶热水,静静地看着升起的水蒸气蔓延成莲花似的样子。

父亲的工作太繁忙,但是一直忘不了带着罗杨到处治腿。

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后,罗杨那双原本笔直挺拔的腿,就再也不可以站起来。

从那以后,罗杨的父亲沉默了许多,生出了许多白发,平日爽朗爱笑的他加大了工作强度。

母亲虽然嘴上数落他,心里却明白,他想挣更多的钱,到更好的医院给孩子治腿。

在笑笑的帮助下,罗杨成功的瞒过母亲。

饭桌上,母亲夹着罗杨爱吃的菜,一边问着罗杨在家怎么样,做了一些什么事情。

罗杨小口小口抿着饭,他没说出下午的私人行动,只是应付着回答。

母亲没说什么,吃完饭,收拾收拾碗筷,叮嘱了几句,便伸展伸展腰板,说着要去和小区的阿姨一起跳广场舞。

罗杨没回答,他分明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上面闪烁着三个字,是韩笑笑。

“罗杨,是我,韩笑笑。”

罗杨“嗯”了一声,他没想好下句话要说什么,韩笑笑清脆的声音再次顺着电流传了过来

“罗杨,明天市艺术中心有莫奈的画展,你要不要来看啊,好不容易才来一次A市巡回哦,错过这次就没有下一次了。”

韩笑笑的声音,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牵引着罗杨的思维,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好,那明天还在你们家小区门口见面哦。”韩笑笑不假思索的定了时间和地点,道了一声拜拜,轻快的结束了通话。

电话这头的罗杨,却有点慌乱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反复确认着自己的兴奋是因为明天可以看到莫奈的画作还是因为要和韩笑笑一起去,一种不可名状的期待感顿然心生。

大概是因为韩笑笑吧,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所喜欢的,热烈的,忽然就清晰起来。


第二天,韩笑笑果真准时站在罗杨的面前。

他偷偷穿了最爱的蓝色衬衫,而笑笑刚好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裙子上洒满了大量的睡莲。

罗杨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条裙子,仿佛眼前的女孩是从莫奈的画中走出来似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专心致志听着女孩的声音。

“我们今天沿着这条道路直走,然后左拐到商业街,顺着绿化带的方向一直穿过公园,就到艺术中心啦。”

韩笑笑得意的展示着她精心规划好的路线,笑嘻嘻的告诉罗杨她为此研究了一晚上,罗杨无奈的在心里笑了笑。

这个路痴的女孩子,为了今天能够快速的找到目的地,竟然还废了这么大功夫。

展厅内,在最显眼的位置,是莫奈的《撑阳伞的女子》,罗杨刚进展厅,第一眼就看到了这张安安静静挂在墙上的画像。

画中的女子撑着一把阳伞,在澄净的天空下温柔的站立着。

女人的短发随着风飘动,仿佛有一块轻纱笼罩着的眼睛静谧的出神。

光线从女子的背面照射过来,她衣纹褶皱都被阳光照亮,背景色彩中的云彩一样受到光线的照射非常的明亮。

罗杨看得如痴如醉。

“罗杨,你喜欢这幅画吗?”

韩笑笑轻轻地走过来,她看到罗杨盯着这幅画出神,于是也看向那幅画。

“嗯,说不上为什么,我喜欢这幅画,颜色很明亮,很清新的感觉。”

罗杨抬起头,他好像看到在阳光明媚的早晨,妇人迎着微风散步,回过头来,看到这看画的人,恬然一笑。

“其实,这幅画是莫奈送给他的爱人卡美依的,画上的女人是莫奈的妻子。”笑笑看着画,突然说道。

“其实莫奈为他的妻子画了三幅同样的画作,但只有这幅最出彩,因为后来他的妻子去世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莫奈纪念妻子最棒的作品,因为这就是爱情。”

男孩的声音响起,笑笑下意识的看他。

四目相接,清秀的男孩模样在笑笑心里荡开了涟漪。

仿佛有什么飞快的在心中种下,萌生。

女孩飞快的转过身,手指却紧紧的攥着画展的门票,揉成一团。而罗杨则慌乱的低下头,仿佛在努力寻找似乎掉在地上找不到的纸片。

他们就这样停留在人群中间,像是两座孤岛,努力的靠近。

那次画展结束不久,韩笑笑开学了。

她的高三生活紧张而无味,朋友圈的动态也很少再更新,但是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聊天里,韩笑笑一直在鼓励罗杨坚持画画。

即使没有美术功底的罗杨,也终于拿出之前不曾碰过的画架与画笔。

他很少再出门,只是静静的翻看着印象派大师们的画作,慢慢的在洁白的画布上涂抹自己的梦境和心事。

有时候,他像是想到什么事情一样,脸上浮出笑容。

有时候,他会拍下自己画的东西发给笑笑,但是迟疑了几秒,他摁下了撤回。

他总是尝试着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却最终还是重重的摔了回去。

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站起来了吧,罗杨想。

入夏的A市炎热起来,唯有到了夜晚才有少许阴凉,月光洒进屋内。

窗外的梧桐以其为画布,点出浓重的几笔。

黑暗的屋子响起一声男孩的叹息。


A市高考前那个夜晚,罗杨忐忑的拨通了韩笑笑的电话。

和预想中一样,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清脆爽朗的笑声。韩笑笑一边检查考试用具,一边和罗杨说话。

“怎么这个时候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为了给我加油打气吗。”笑笑嗔怪着说。

此刻,笑笑正摩挲着一本从大洋彼岸寄来的莫奈画集,这是她专门为了罗杨从居住在美国的姨妈那里要来的。

她打算高考之后,正式送给罗杨。

罗杨苦笑了一声,轻轻地说道:“对啊,祝你高考顺利,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

他一手端起颜料盘,正仔细的审视着画布上那片未被着色的部位,那是一个少女随风飘扬的裙摆。

“哈哈哈,好啊,我会好好努力的,本公主当然要竭尽全力。”

穿着白色衬衣的男孩深吸一口气,有些迷恋般的看着墙上不停运转的时钟,屋外客厅亮着灯,他打开房门悄悄地往外看,母亲和父亲坐在沙发上,他们正和搬家公司的师傅商量着具体事宜。

“好啦,你快休息吧,我相信你会考得很好的。”

罗杨忍住颤抖的声音给笑笑打气,他看着家里已经被搬空的大件家具,和父亲头上的白发,母亲早生的皱纹。


A市晴朗的一天,阳光万里,晴空无云。

少女身着鹅黄色的碎花裙,站在“雨巷”书店的门口。

阿婆在门口打着瞌睡,小小的橘猫几个月不见已然长胖了不少,缩成一团橘黄色的球蜷在毛线篮里。

韩笑笑不忍心打扰阿婆,本来想转身走,却被阿婆叫住。

“小姑娘几个月没来啦,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忙。”

阿婆坐在摇椅上轻轻地晃着,认出了这个曾经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一起来买画集的女孩。

“啊,阿婆你还记得我啊!那您知道之前坐轮椅的男孩子来过这里吗?”

笑笑赶忙询问,她本想高考之后拿着这本画册来罗杨家亲手送给他,却怎么也打不通罗杨的电话。

想了想,大概罗杨最爱来的地方就是这隐藏在小巷里的书店了。

“你说罗杨这孩子啊,他经常来,前天就来了一次,不过好像是准备要走的样子,不过走之前,说是你会过来,还留下一封信。”说到这个,阿婆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进屋翻找。

笑笑愣在那里,思绪有点混乱。

从阿婆手里,笑笑茫然无措的接过一封平平整整的信。

她小心翼翼的撕开信封,跃然眼前的,是男孩清澈有力的字迹。

亲爱的笑笑:

你好,我是罗杨。

本来应该要直接告诉你的,我要离开A市了,我的家人和首都的医院联系好了,想要在我腿还没有太坏的时候,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让我站起来。

车祸之后那一年,我像是活在黑暗之中,我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变成了一个残疾人,我不想再上学,不想看到大家怜悯的目光。

我喜欢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盯着天花板出神。直到有一天,阳光洒进来,照在一本杂志的封面上。

我看到了不同于黑暗的、明媚夺目的色彩,瞬间让我沉溺的颜色在光影里跳动,那是莫奈的《日出印象》。

所以我深深喜欢上了莫奈,喜欢上了绘画。看着他的画作,我似乎可以获得一点内心的平静。

而刚好就在那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我遇到了你,你像是一束光,明晃晃的闯进我的世界。

你陪我找书店,陪我去艺术中心,虽然你路痴的迷迷糊糊,但是我看得出你是一个很认真积极的女孩。

那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像是一根有力的铁锚,你把我这艘本应该沉在深渊的船只打捞起来。

不可否认,笑笑,我喜欢你。

但是,如果我是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办法照顾好的人,又怎么去照顾你?

于是我总是在想,在你以后的生活中,会遇到那个真正给你安全感和照顾好你的人。

他可以陪你走过最冷的雪天,他可以你摔跤时把你拎起来,他会带你走出阴霾的日子,他会在你发呆时摸摸你的头,他会在你快要滑倒时牵起你的手,他会比你高半个头,把你宠成一个小女孩。

你是一个很酷的女孩,而我希望我也可以活成很酷的样子,我会积极的去治疗,去面对未知的世界与人群。

笑笑,你给了我很多很多,你给了我勇气,给了我阳光和信心,你就像是从人群中突然向我抛出橄榄枝的上帝。

而我的上帝,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

这封信送给你,连着这幅画。

罗杨  

少女读完了信,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喏,这是罗杨送给你的画。这孩子真的有心了,画画也画的这么好。”阿婆把画递给了笑笑。

笑笑忍着泪水,从阿婆的手中接过画。

画上的女孩随风奔跑,连天的花叶飞舞着,女孩穿着迎风飘舞的碎花裙,上面洒满了大朵的向日葵。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十五年后,市艺术中心。

画展仍然是人潮涌动,风华依旧。

一个小女孩盯着眼前那幅摆在最显眼位置的画作,抬头问妈妈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年轻的妈妈看向画作,却不禁顿住。

“洋洋,这幅画叫——”

阳光洒在画幅上,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绰约影现在一片盛开的莲花之中,鲜明的印象派风格画作在阳光的折射下显得格外动人,女孩面容模糊,却依稀看的出她笑的灿烂。

画的底端,刻着画的名字:

《上帝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

画作的署名是:罗杨

年轻的妈妈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她牵起女儿的手,静静的端详着那幅画。

远处,人群包围处,一位坐着轮椅的画家,并没有回答记者争先恐后的采访,他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那位年轻的妈妈。

罗杨没有转动轮椅,走向前去跟她打招呼,即使他真的有着这样强烈的想法。

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十五年的光阴。

他与她都跃入人海,各自风雨灿烂,不问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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