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那个霸凌者

作者:捅篓子
2021-07-04 09:56


我掉下去的时候啪的一声响起来。我听见来自楼顶的尖叫声,因为隔了七层楼所以显得好小声,也可能是我的身体和空气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我分不清了。在心底,我想那群没良心的姑娘应该会为我尖叫一小下吧。

疼痛只持续了刹那间,我是一次坠楼,也是第一次知道摔下去之后还会有意识,在那之后我听见有人吹口哨的声音。

“呦,又来新人啦。”

我还是整个身子躺在地上的状态,而一个男孩蹲在我的头顶上,伸出脑袋与我四目相对。我眯着眼睛打量他,他身上的校服和我不同,但好像在以前的校刊上见到过,我记不清了。

不一会儿刚刚还在楼顶的那群姑娘全部下了楼四散而逃。我坐起来,还在为自己大难不死而感到疑问和庆幸。

“喂!”

没人回应,那群人只顾着奔走逃命。夜很深了,天空是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边际,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乌云遮住了仅剩的发光的月亮。我觉得我的脑子在那一刻发生颅内爆炸,一片混沌,就像宇宙大爆炸结束的初期。

我记得刚刚在楼顶被我们围困的讨人厌的姑娘推了我一把,我的腰还磕了一下围栏,之后就是坠落。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的男孩子戏谑地指了指我身后的地上。我才缓缓转过头。

“如你所见,你死了。”

是我自己。看来是后脑勺着的地,红色的鲜血一圈圈地四散开来,身体扭曲地摆放着,闭着眼睛。我感受到温热的泪水从我的眼眶涌出。我不可置信地回过头,问眼前的男孩子:
“所以,你是死神要带我走喽。”
男孩子笑起来,摆了摆手,说道:“我才不是什么死神,我也是死人一个。”
我心里搞不清情况,默默地想这个剧情不对啊。他却又笑起来,露出牙齿,然后勾了勾手,“跟我来。”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去。但夜晚的学校的确有些渗人,也听说过教学楼闹鬼的传闻,实在是有些心颤,于是无可奈何只得跟上去。

刚开始耳畔是风略过树叶的沙沙声,进去了教学楼之后只看见一片漆黑,我的脚步停在了光线和黑暗的交界处,忽然瞧见他在黑暗中的眼瞳。他瞥了我一眼,打了个响指。

“刚来都是这样的,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只见他指尖出现火焰,但是那焰色是荧光绿色。之后他伸手试图牵住我的手腕,我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好意。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尴尬地笑了一下。
“那你跟紧我。”

我能听见我们俩的脚步声,但走廊的声控灯未能响起。
“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能感受到我声音的颤抖,虽然很没面子,但是我也无法控制面前这不可控的一切给我带来的恐惧。

“地下室。”
“那儿不是被封起来了吗?”

教学楼闹鬼的传闻就是从地下室开始的。因为听说几年前有一个男孩儿在地下室无故死亡了,但又有说法是突发心脏病死了,也有说法是被人活活打死的。面前的人没有再开口。我就这样默默地跟着他。

到了地下室贴着封条的门前,他直接跨步穿了进去,我学着他的样子跟着进去。起初的几步,我通过绿色的荧火看见了周围墙上贴着的符咒,后来再往里走却发现里头似乎有一个光亮的房间,因为门缝有光露出,里头似乎有几个人。他先推开门,之后侧身将我让了进去。

“同学啊,节哀顺变。”

房间里有一群衣着各式各样的人,向我先迎上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模样,地中海的发型,戴着眼镜。有些发福的身材,背挺得很直,说话的语气有些熟悉。之后那个引路的男孩开了口:
“这是周校长,他生前是校长。所以我们就叫他校长。”

我回头再看向那个男孩。他对上我的目光的时候,回避了一下,然后再次缓缓开口。

“我叫唐瑞,如你所见我也是学生。”

从男孩亮亮的眼睛移开视线后,我点了点头。轻轻说:“我叫余苗苗。”

“我们这儿都是附近坠楼死的人,我们都笑称这里是飞行者俱乐部。有什么问题呢,你可以和唐瑞同学沟通,你看你们俩又是同龄人对吧,肯定好沟通。”

那男人不愧是校长,说话的语气一套一套的,内容全是些指指点点,企图把我给安排停当。我倒是没想到活着的时候有各种身份和各种安排,死了还加入了个什么俱乐部。

之后有迎上来一个女人,温温柔柔的样子,落着一头黑色长发,开口的声音也是软软的,细细的。

“孩子啊,你和我女儿年纪相仿啊。以后可以多来找阿姨说说话。”
里头不知道是哪个男的开口调笑道:

“阿艺啊,那是你死的时候。现在你女儿该是老大不小了。”

之后人堆里又笑起来。我有些恼了,难道一个人死了就对于他们而言那么轻飘飘吗。我想倘若我爸妈知道这件事儿该有多伤心难过,鼻子就默默地酸起来。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处理情绪。

唐瑞也远离人群找了个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是那个叫做阿艺的女人从人堆里再次出来,在唐瑞身边坐下,不知道问了些什么,但是我听见提到了我的名字。

毕竟是在集体里生活惯了的人,所以我不自觉的竖起耳朵想听到些东西。我听见唐瑞只说我是被人推下楼的,没看见我到底为什么而死的时候,心下松了一口气。

我听见阿艺低声骂了几句脏话,说那几个姑娘没有良心。相比我是遭遇了什么校园暴力,真是个可怜人之类的。

等阿艺站起来的时候,我又低下头佯装无所事事。那个女人突然贴上来,我觉得有些莫名的不适,首先我不是很热情的个性,其次我不喜欢有什么事就四处打听的人。

“苗苗,不要因为别人欺负你就感到自卑和自责,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那群欺负你的人才是坏孩子,她们才该死……”

她巴啦啦的讲了一大堆,我好想捂住她的嘴,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但这少见的善意我又不忍拒绝,我不想欺骗善良的人,可是她这样说我们这种人,我不敢开口告诉她真相,我害怕被孤立被欺凌。

只在心里冷冷地想,人啊,总是一群人欺凌另一群,欺凌者被霸凌者欺凌,霸凌者被其他人咒该死。

女人讲完她要说的话,看我没怎么回应,似乎是因为我还沉浸在死亡的悲伤里,嘴上说着让我自己静静缓缓,其实又回到人堆里调笑。我不禁意对上唐瑞冷冷的笑,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知道什么。

倘若他说出去怎么办?刚刚落下的大石头又悬在了嗓子眼,我又开始不安了。

“喂,苗苗,你说那个婊子是不是该死啊。她哪里配得上一班的那个小帅哥。”

故事的开头我还在埋头写题准备即将到来的月考,宋给两手撑在我的书桌前,抱怨道,她好像惦记那个一班的小帅哥好久了,还是青梅竹马一起学唱歌的好朋友,被人抢了先截了胡的确可恨。但我当时的注意力并非在她哪儿,只是没有语气地安慰了几句。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开始的那么唐突。

我被宋给拉到厕所的时候,宋给将安全警示牌摆在门口,顺手关上了厕所的门。我才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我进去的时候,那个女孩跪坐在地上,书包里的书被倒了一地,整张脸被眼泪和鼻涕糊了似的。

宋给上去就拽住了那个女孩的头发,往墙上嗑,边撞边问,还敢不敢到处勾搭人。四散在旁边的女孩有的踹肚子,有的扇巴掌,而我默默地抱着宋给扔给我的书包愣在一旁。

“喂,苗苗是不是朋友。”

……

她们似乎打累了。我还记得小学时我是班长,要帮助老师管理同学和交作业,因为我当时心里的铁面无私,我听了太多这样的话,我一直以为我是正确的,幼稚地坚信着真理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而带来的后果呢,同学们,以至于我最好的朋友都在背地里说我是老师的走狗,老师的奴隶,那群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还远远地在路上叫我汉奸。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我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和老师说,和家长说有什么用啊,换来的只是更加严重的施暴而已。

……

我把书包递给宋给,走上前去,用力的踹起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我听见她在喘气她在祈求她在哭,可那有什么用呢。我觉得我不是在向她施暴,我是在向那个小时候幼稚的自己施暴。掌握真理又有什么用呢,正直又有什么用呢?哥白尼还不是被活活烧死。

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直到那次约上天台,直到那次我被那个女孩推下楼顶,我想,这一切应该都结束了吧。

我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个晚上。我坚信我是对的,人是群居动物必须融入群体。我是对的。

可唐瑞打破了我的自我安慰,他有些严肃地把我叫了出去,说想和我到楼顶谈谈。我们依旧一前一后地走,但这次他没有点火,穿堂风经过的时候,我打了一个喷嚏,他停了下来,我撞上了他的后背。我没有回头而是愣了一下,是我先开的口:
“干嘛啊。”
“冷吗?”
“要你管!”

之后还是自顾自地走,毕竟是第一次在没有光的楼道走楼梯,我不免磕磕碰碰的。于是他伸出右手,拉住了我的手腕,虽然这个动作很突兀,但我还是觉得安心了一些。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很紧,尽管我们都是冰凉的,但接触的地方似乎有了一些温热。

他邀请我一起并排坐在铁栏杆上,我刚开始还有些害怕,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都是死人了,怕什么。”

于是我也坐了上去。我看见乌云已经散了大半,虽然还是没有星星,但是月亮的光还是明亮的。我转头看身边人微微向上扬起的脑袋和在月光下亮亮的眼睛。
“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觉得我看见什么了?”

他一直都没有转头看我,我知道他在故意气我,但是还是有些恼。于是破罐子破摔道:
“我在楼顶做的事。”
“什么事。”
“欺负人。”
他才转过头,嬉笑着地说:“就算没看见,你不也告诉我了。”

我有些生气了,他明明知道我在乎这个的,是个人都在乎的。他还拿这件事儿和我开玩笑,我不自觉皱起眉头。我跳下栏杆,赌气转身准备离开,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回来,
“做为交换,我也告诉你我是怎么死的。我俩刚刚好相反,我是被人霸凌而死的。”

我甩开他的手。
“谁要知道你怎么死的。”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笑意收起来,转过头一副你爱走就走的样子。我不知道心下诞生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同情,还是什么破烂的通病相连。他好像是知道我不会走,才缓缓开口道:
“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你走吧。”

“谁要你帮我保守秘密。你到处说啊,还能怎么样嘛。谁敢说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儿啊,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哪来的资格鄙视我。”
他默默回过头,冷冷地看着我。
“我敢说。”

“我这辈子都没做过什么穷凶恶极的事情。”
一字一句,铿锵地打在我的心上。我想起了那个就算被全班鄙视还要坚定做正直的人的自己,我还想起了那个用恶意和暴力对待别人的自己。果然是穷凶极恶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得活下去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是吗?

想着想着眼泪却不争气地划下来。
“既然你无所谓,那我就说喽。反正你也不在意对吧。”

我愣住了。我都能想象出来阿艺和那群到处找茬调笑的人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和脸色来对待我,是我骗了她们吧。是我在博取同情吧。还有那个什么校长,肯定会把我当做反面教材亮出去,把我挂在功德碑上,让每一个过路人来吐我一口口水吧。凭什么啊,活着要被孤立,好不容易改变自己,脱了一层皮融入那个集体了,死了还要这样为什么啊?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被这样对待!”
我歪着头盯着唐瑞,从被哽咽淹没的抽泣中,断断续续吐出一句歇斯底里的疑问。
“因为你活该啊。”

他翻下栏杆,转身慢慢地离开了。



我转头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好像又死了一遍,比摔死还要疼。每一次脚步声好像都用烧热的铁烙在我的身上。月亮慢慢地爬下去,太阳缓缓地出现在天边。黑暗一点点被光明吞噬,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已经走到了尽头。

“骗你的。”
他转头笑起来,眼里还沁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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