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云
真实故事

这是朝鲜战场唯一的自拍照,里面两个男孩正要去赴死

作者:罗伯特刘
2021-07-04 10:06

在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开始时,战地记者孙佑杰接到一项特殊的采访任务,他十有八九会死在采访途中。

社长很担心他,给他配了个搭档,想让两个人彼此照顾,可任务执行到一半,生死搭档却丢了。


史云呢?
 
我挤进藏满战士的坑洞,往周围扫了一圈,突然发现少了点什么。
 
没有史云!
 
曲社长让我带他下部队历练,一路上我们同甘共苦,他人跑得快,从未落下我。

现在我是安全了,可他人没了。
 
他还那么年轻,万一有个好歹,回去如何向社长交待啊。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冲,逆着冲锋的人流,在满是硝烟的密林里摸索,寻找史云的身影。
 
我不能丢下他,我们是战场上的生死搭档。


我和史云接到这次任务,是1951年的4月21日。
 
这天刚吃过晚饭,27军《胜利报》社长曲中一突然找到了我,说第五次战役即将打响,想让我明天就下部队去采访。
 
第五次战役规模巨大,仅志愿军一线作战兵力就高达60余万人,这样的战役我岂能错过,肯定能写出惊天动地的新闻。
 
我胸脯一挺接受了任务,于是问社长:“要我到哪个师去?”
 
而接下来社长的“通气”却让我心头一惊。
 
曲社长道:“要你直接下到团怎么样?”
 
“下到团?”我不禁重复了一句。
 
报社通常是战前下到师,战斗打响后发现了报道线索,才到团以下的基层去采访,现在战前就直接下到团,说明这个团执行的任务非同小可。
 
我急忙问社长:“到哪个团?”
 
“第80师的240团。”

这次战役第80师、81师担任第一梯队,其中80师240团是第一梯队的尖刀团。
 
我懂得“尖刀团”的厉害,好比一把锋利的尖刀,楔入纵深后将集中的敌人分割,为后续部队创造歼敌战机。
 
我更明白其中的危险,一旦楔入纵深必然遭到敌人的拼死围剿,这就意味着“尖刀团”要赴汤蹈火,为战役全局付出局部的重大牺牲。
 
如不随军采访报道,许多英雄事迹等战后采访,恐怕连知情人也找不到了。
 
240团之前在强攻美军“北极熊团”驻扎的3座独立院落时,担任主攻任务的3连两个排的战士,最后就只剩下一个,而“北极熊团”一个人也没留下。
 
我马上意识到,此次随“尖刀团”穿插,十之八九将有去无回,于是当即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除了和手枪一样不离身的采访本和木刻刀、木刻本,其它东西都放在了社长的马上。
 
我对社长说:“请首长放心,我孙佑杰绝不会给报社丢脸。”
 
看我越是态度坚决,社长越是有些担心。战场上就是这样,你越不怕死,上级就越担心你的安危。
 
这时社长还告诉我,将同时派出摄影记者史云跟我一同执行此次任务,一来拍摄“尖刀团”的战地照片,二来彼此有个照应。
 
我一听,心里很高兴,史云和我是老搭档了,有他在,我放心。

史云是上海解放后入伍的青年知识分子,比我小四岁,只有20出头。
 
他不仅会摄影,而且懂英语,口说笔写都很棒。他刚到第27军,社长就让我俩搭班子写报道。
 
我写,他拍,我们一直搭档得非常好。
 
记得部队还没入朝时,我们在辽宁安东市(辽宁省丹东市旧称)休整,有一天没有军事行动,吃过早饭,我拉上史云,想去逛逛过去从没来过的安东市。
 
我们俩沿鸭绿江岸而行,好奇地看着江边的一切。原来鸭绿江的水不是我想象中的绿色,而是清澈透明的蓝色。
 
横跨鸭绿江的大铁桥,像是用许多节铁架子连接起来的,很是雄伟壮观。
 
更让我们新奇的是,一江之隔的对岸就是朝鲜的新义州市,这是当时朝鲜剩下的唯一一座完整的城市,繁华的街景清晰可见。

正在我远眺新义州时,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来源不明的轰鸣声,只见鸭绿江南岸上空,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点。

我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寒颤,那是美国的轰炸机和喷气式战斗机,足足有上百架。
 
史云正在用相机专心拍摄鸭绿江大桥,还没有发现远方有异常,我一叫,他闻声跑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顺着我的视线向南边一看,史云脸色刷地变白了,拔腿就往回跑。边跑边说:“敌机要轰炸了,赶快跑,回市里!”
 
他看我一动不动,又回来了,仿佛对自己刚才的惊慌失措,有点不好意思。
 
史云还没经过战争,不懂得防空的常识。我告诉他,敌机即使要对我们轰炸,首当其冲就是安东市,往市里跑危险性更大。
 
而现在我们两人所处的江边,没有目标人群,反而是最安全的。
 
史云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笑了。
 
来势凶猛的美机果然没有袭击安东,而是对新义州展开了地毯式的轰炸。刹那间,新义州变成一片火海。
 
看到美军示威般的轰炸,我们的高射炮也向鸭绿江北岸开火,以显示我们的领空主权。

高炮发射的一串串炮弹,在美机群中炸出白色的亮光。史云打开照相机,准备随时捕捉敌机被击落的镜头。
 
敌机坠毁的画面没拍到,接下来的画面却吓呆了我们。
 
大批大批遭空袭的朝鲜人,拥挤着从火海中跑出来,直奔鸭绿江大铁桥。
 
在求生的欲望面前,什么岗哨呀,国界呀,大桥呀,深水呀,一切都阻挡不住了。
 
大桥很快就人满为患。人流越拥挤,流动越缓慢。
 
在这无法控制的巨大拥挤推力下,又酿成了新的悲剧。

许多老人、小孩和弱者,倒在众人的脚下,被践踏窒息而死。许多处于大桥边沿的人,被挤出大桥之外,落于鸭绿江中。
 
然而逃难者还在源源不断涌向大桥,被挤出大桥的人群像被巨力推倒的墙体,一齐倾斜掉落江中,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
 
挤死在脚下者难以统计,落水者无力挣扎,绝大部分只扑腾了几下,就溺死于江里。
 
江面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比比皆是。
 
我和史云只能干看着对岸的惨状,最后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漂满浮尸的鸭绿江,无奈向安东驻地走去。
 
这是史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真实的战场,他的手里拿着相机,有些颤抖。

经过短短一年的历练,史云早已不是胆怯的新兵,能和他一起去执行“尖刀团”采访任务,我多了些安心。
 
记得我们俩告别报社战友的时候,大家的眼睛里都闪动着担忧和惜别之光,好像是再难相见的诀别。
 
我不记得我和史云是否流泪了,军令如山,我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去军指了解情况,再连夜赶到第240团。
 
我们到军前指挥所才了解到,原来第80师、81师已于4月19日接替原第40军坚守的阵地,和敌人交上了火。
 
短短三天时间,志愿军中有宁死不屈翻身跳崖的壮士,也有个别临阵逃跑、自伤、自杀逃避上战场的干部士兵。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和能力直面残酷的战场,我也预感到此次战役恐将异常艰难。
 
为了不耽误跟随“尖刀团”一同穿插的任务,我和史云匆匆了解情况后就立即启程,漆黑的夜色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配枪。
 
记者的配枪都是一把小手枪,我们习惯叫它3号手枪。这么点口径的手枪,不过10发子弹,能打死只野猪、野狼就不错了。
 
我当时就想,这把手枪,与其说是用来打击敌人,到不如说是为了在最后关头,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我们到达80师240团前沿时,已是4月22日拂晓了。
 
整个集结阵地一片沉寂。
 
部队隐蔽在丛林或防空洞内,外面看不出有打大仗的迹象。士兵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捆绑炸药,有的在整理行装,只等着一声令下。
 
下午17时30分,三发绿色信号弹腾空而起,240团以最快的速度,沿着一条山沟小路向南穿插。
 
我们紧跟着部队,半点也不敢落下,深入敌人纵深时要是掉队,除了死就只能当俘虏。
 
史云在我前面,不到半个小时,我们俩人的棉衣已全被汗水湿透,气喘吁吁,口干得要命,连口水都干涸了。
 
我真担心自己会因为干渴虚脱而掉队。
 
这天夜里,天空无云,月亮高挂,山川道路看得一清二楚。我边跑边寻找水源,不料多水的朝鲜唯独这条沟谷离没有河流。

走了好长时间,才发现远处有一反光的小水湾,跑到跟前才看清,这是个散发着腥臭味的死水沟。
 
我舀了满满一缸子水,正要大口解渴时,已经喝下去的史云,呲牙咧嘴又吐了出来:“里面全是虫子。”
 
史云是上海毕业的大学生,没怎么遭过这样的罪。

我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好些年,这种小事吓不着我,反正渴死也是死,我不管了,闭上眼睛,“咕咚咕咚”将大半缸子带虫子的水一饮而尽。
 
此时,前方不远处已是枪声大作,火光冲天,“尖刀团”的前锋部队同敌军接上了火。
 
经过一夜穿插战斗,240团总算成功地突进了敌人纵深,伤亡不算太大,算是有大惊无大险。
 
若说夜里是我们的天下,第二天拂晓后,就是敌人的天下了。

太阳刚刚升起,就出现了敌机的影子,附近几乎全是沙丘,没有可供隐蔽的地方。
 
大家只好抽出军用小锹挖洞隐蔽,沙土松散,土工作业还算容易。
 
可我与史云只急着轻装上阵,没带工具。没法子,我俩只好用手先猛扒出一条小沟,仰面躺下,再用沙土覆盖全身,只露出脸面注视着敌机的动向。
 
说起来,在我们搭档采访的过程中,不仅躺过沙坑,还一起睡过雪地。
 
那是我永生难忘的一次露营。
 
当时我和史云正随军奔赴长津湖,一天报社突然通知我们黄昏前返回军部驻地。

军部驻地在一座高山坡上,漫山遍野被大雪覆盖,最深处的积雪足足有半米厚。曲社长见我们回来了,让我俩赶紧先去休息。
 
可茫茫山野,哪里有供人休憩的栖身之所呢?
 
大雪还在纷纷地下,一阵暴风把雪扑进我的脖子里,顿觉浑身一阵颤栗。
 
正在这时,史云走过来喊我去找地方睡觉。
 
我扫了一眼,只见周围的庄稼地里有个小草堆,我指着那说:“咱俩到那里去怎么样?”
 
“正中我意,”史云笑着说。
 
虽然环境恶劣到了极点,甚至随时可能被冻死,但史云总是乐呵呵的,他有种让人在困境中感觉踏实的能力。
 
在零下30几度的山上宿营,每人只有一床薄被子,小褥子,一件大衣,和一块方型雨布,光靠这些睡在雪窝里,可能还没醒就被冻死了。

我俩决定二人同睡一个被窝,靠增加被褥的厚度和分享彼此的体温来抵御寒冷。
 
我们好不容易弄到几束树枝条,在雪地上摆开,上面铺一块雨布和两床褥子,我俩穿着棉衣棉裤躺下,一人头朝西,一人头朝东,两人侧身屁股贴屁股。
 
然后盖上两床被子外加各自蒙头的大衣,最后把一块方雨布放在上面,再用积雪将雨布两侧压住。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我俩慢慢将胳膊和头全部钻进被窝里,开始睡觉。
 
开始还能听到寒风的呼啸,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是我在屡次战争中条件最恶劣,天气最寒冷的一次露营,但我们却实实在在地睡了个好觉,让我记了一辈子。
 
而此时我们俩躺在沙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敌机几乎贴着地面飞了过来,驾驶员的脸清晰可见,有的还瞪着眼睛向下观看。
 
敌机转了一圈再次飞过来时,有人过度惊慌,起身向不远处的一处松林跑去。
 
松林中也隐藏着兄弟部队,这一跑直接暴露了目标,几十个战友就这样无辜牺牲了。

敌机飞走后,大家不敢在此久留,立即跑步进入山林地带,继续向南实施穿插。
 
这个穿插不同于行军,而是一路小跑。当时我就想,社长多亏派我和史云来了,换了体力差的人估计早就掉队了。
 
我们刚入朝鲜时,不仅要忍受零下40度的严寒,双肩还要承受四五十斤的负重。
 
背包、棉大衣,干粮袋、铁水壶、办公挎包什么都得自己带。一头小毛驴驮这么多东西长途奔走,也够它受的,何况是人呢?
 
跟我相比,史云身上还多了摄影器材。
 
史云年纪小身子轻快,我却有些体力不支,朴实的战士们都来抢着帮我背干粮袋和背包,他们要背武器,负重比我要大得多。
 
相比之下,我实在不忍心再给大伙增加负担。

这一次我和史云有经验,除了必要的采访用具,我们什么都没带,轻装上阵才能紧跟“尖刀团”。
 
穿插到半路时,80、81两个师的部队汇集在一条山路上,几路纵队齐头并进。
 
2万多人硬生生地在荒山野岭中踏出了一条新路,也可以说是一条血路。
 
美军的炮击精确无比。每个人都只有死命地往前猛插,慢了或者停下来,只会死得更快。
 
到4月24日早晨,我和史云随着“尖刀团”已插进了敌人阵地的纵深边缘。大气还没喘上几口,敌人的炮火就将狭窄的山沟封锁了。
 
数不清的炮弹、燃烧弹和榴霰弹,将山沟炸得如同漆黑的夜晚,同时,火焰中的泥土、石块、树枝,铁丝网,漫天飞溅。
 
因为没有停止前进的命令,部队仍在火海中死命奔跑。
 
炮弹在谁的身边爆炸,谁就本能地立即卧倒,响声过后没有伤亡,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这是我参军以来经历的最为惨烈的一次炮袭。
 
战士的断肢、尸体、衣物、棉絮挂满了灌木枝条,鲜血不断溅到我的脸上、身上。
 
而炮袭下的部队仍像潮水一般此起彼伏、一波又一波地向前奔涌。

有人说,人到生死关头想法一定很多也很复杂。可事实是,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只记得,跑,找弹坑,卧倒,爬起来再跑……
 
除了逃出那片像地狱一样恐怖又漫长的战场,我的脑子里已经顾不得想任何事情。
 
不过十几分钟,仅团机关就伤亡了二三十人,前锋部队的伤亡就更加惨重了。团首长当即命令部队停止穿插,暂时就地疏散隐蔽。
 
我不能不佩服美军的炮兵,指挥迅速、灵敏而又准确。部队一隐蔽,炮击随即减少,但如发现哪儿有目标,炮弹顷刻就会落到哪儿。
 
接到分散隐蔽的命令后,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敌人遗留的坑洞,而里面早已藏满了战士。我已经疲劳至极,索性在洞口坐下来。
 
我心想,这里虽然是洞口,但伤了有人帮忙,死了有人知道,比哪儿都好。
 
这时,一个卫生员认出了我,喊后面的挤一挤,前面的让一让,好让我暴露的身体挪进洞里。
 
我挤进去一看,里面隐蔽着半个排的人,洞顶是粗大的杉松木,两侧是坚硬的石壁,一般的炮弹难以炸透,自己一时安全了。
 
我突然发现少了点什么,往周围扫了一圈,没有史云!

史云还那么年轻,万一他有个好歹,可如何向曲社长交待啊。
 
我不能丢下他。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冲,逆着冲锋的人流,目光在满是硝烟的密林里摸索。
 
在硝烟弥漫的密林里,我感到自己离火光和爆炸声越来越近,或许我用不到腰间的那把3号手枪了。
 
我们从入朝就一起搭档,他拍,我写。真正是同甘共苦的生死兄弟。
 
记得长津湖战役后,我们一起随27军追击南逃的敌人,路上发现凡是美军驻扎过的阵地,到处都有武器和生活用品。
 
史云年轻气盛又胆大,指指路旁一块敌人曾占据过的阵地,对我说:“咱俩去拣点战利品怎么样?”
 
“你不怕踩着敌人埋下的地雷吗?”我随口说。
 
“哪会有那么倒霉。即使工兵扫雷漏下个把地雷,也不会正巧叫我们踏上。”史云不肯死心。
 
我心里纠结得很,不过,肚子饿得咕咕叫,满地都是好东西,也着实怪馋人的。“走,咱们去拣个‘洋捞’去”,我对史云说。
 
我们二人离开公路,径直向路旁横七竖八躺满美军尸体的地方走去,各种各样吃过的铁皮罐头空盒堆积成小山。
 
军用罐头没有用图像标明品种,只在铁皮上压印着英文。懂英文的史云一眼就看出是什么,一一告诉我。
 
奶粉、巧克力,各种牛肉、猪肉,和水果、蔬菜制成的罐头,以及大米拌土豆的混合饭,应有尽有。
 
最高级的当属一种套饭罐头,一个大木箱里装十个小木箱,每个小箱内有饭、菜、肉罐头,饼干,果汁,香烟,抗风火柴,叉勺,纸巾,甚至还有加热罐头的固体火炉。

除了食物,美军扔下的鸭绒衣、裤、被和高筒毛皮棉鞋,俯拾即是。

我真喜欢他们鸭绒被和气垫褥子,可惜阵地上剩下的都残缺不全。我拣起一双新的高筒皮靴,穿在脚上试试正合适。
 
走了几步觉得太重,心想,敌人行动坐汽车可以穿它,我们靠两条腿走路,简直是个累赘,接着又把它扔了。
 
于是,我和史云面对着遍地的东西,每人只拣了几块香皂和肥皂,放进挎包里,就算是所缴获的战利品了。
 
但对我们来说,这些都是次要的,什么战利品都比不上一台照相机。
 
我俩好不容易找到一架,兴奋地捡起来一瞧,最重要的镜头却是碎的,机盒也破烂不堪,气得我骂着往前一扔,由于用力过猛,我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万万没想到,我扔出的这架照相机竟触响了一颗地雷,一声巨响之后,炸得空罐头盒儿满天飞舞。
 
一旁的史云吓了一跳,赶紧冲过来问我伤着没有,我说:“幸亏摔倒了,不然就呜呼哀哉了。”
 
在解决吃的问题上,史云后来还成了报社的大功臣。

部队追击南撤美军一路到了朝鲜咸兴,这里是他们后方物资供应基地之一。
 
美军从撤走时,就开始出动大批飞机对这里进行轮番的轰炸和扫射,避免物资落到我军手里。
 
尽管如此,有的部队为饥饿所迫,仍然派出了少量人员冒着敌人的炮火封锁,前去咸兴靠肩背手提抢出一些食品罐头。
 
军政治部决定在自愿的原则下,每个部门可以出一个人,背回的罐头归自己部门食用。
 
可报社谁去呢?这不仅是一件苦差事,而且异常危险。
 
我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年轻的史云,我还记得在鸭绿江边第一次看到敌机轰炸新义州时,他被吓得不轻。
 
但如今他已不再是那个惧怕硝烟炮火的孩子了。

那天太阳还未落,政治部抢罐头的同志就出发了。
 
当大家来到咸兴食品仓库时,仓库已被美军的炮火所击中,到处火光熊熊,浓烟滚滚。
 
炮弹不时在仓库内外爆炸,一片混乱中,仓库已经无人管理了。军队和老百姓谁来都可以,谁愿搬什么就搬什么。
 
人来人往的仓库门口,已有好多名军人和老百姓死在那里,有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箱罐头。
 
有从仓库跑出来的人,刚出门外,一颗炮弹打来,人的鲜血和罐头的液汁淌流在一起。
 
装罐头的木箱没有用图像标识,大家都看不懂的英文说明,不管什么品种,搬起一箱两箱就往外跑,有的回去才知道,搬成了西红柿罐头。
 
有人想有所选择,就得冒险摔破木箱看个究竟。还有人找来斧头,劈开木箱、砍破罐头,一看是自己爱吃的,才挑选后背出几箱。
 
史云却沾了识英文的大光。他进到仓库,专拣奶粉,牛肉,猪肉等好的品种背,加上他年轻力壮胆子大,飞快地离开了炮火袭击的库区。
 
托史云的福,报社每人都分到猪肉、牛肉罐头各半筒,大家还把十斤罐装的奶粉瓜分了。
 
我吃完了牛肉罐头,又挖了几小勺奶粉放在盆中,倒进了半盆开水,不用搅拌,奶粉当即溶化,变成了很浓的奶水。
 
虽喝起来香喷喷,甜丝丝,但一想到其来之不易,又出自美国,心里仿佛又别有一番苦涩。
 
看到大家都吃上了大餐,史云笑得很开心。
 
片刻前九死一生的冒险,都被他抛诸脑后,仿佛只是过往云烟,不值一提。

史云就是这么一个胆大心细的人。
 
我在满是硝烟的密林里,呼喊着史云的名字,生怕他出了事,再也找不见他。
 
我感到自己离火光和爆炸声越来越近。或许,我再也用不到腰间的那把3号手枪了。
 
我一边想,一边继续逆着人流往回跑,突然,在一块不大的树林,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满脸尘土的史云,他正抱着照相机缩在树下,不知是死是活。

史云一听我喊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惊讶地喊:“你不隐蔽来这里干什么?”
 
“来找你啊!这里不安全,快走。”我拉起史云就往树林外跑。
 
原来,炮袭时他走散了,因找不到隐蔽的地方,就近跑进了这块树林,选了一棵大树根靠着。
 
炮火连天中,史云闭上了双眼,把最重要的相机往怀里一揣,是死是活就这么着了。
 
我们俩刚走出不多远,身后的树林就响起了爆炸声,除了史云依靠的那颗大松树,其它树都被削去了一大截。
 
“好险啊!”史云抹了一把汗说:“你给我拣了一条命啊。”
 
劫后余生,我一把搂住了史云,史云也红着眼睛抱住了我,不需要语言,我们要生死在一起。
 
史云突然推开了我,掏出怀里的相机,笑着说,说不定熬不过这一趟了,必须得留个影作纪念。
 
他拉着我半蹲在地上,用自拍功能飞快地拍了一张我俩的合影,那是朝鲜战场上我们唯一的合影。
 
那时的胶片十分宝贵,我们舍不得给自己照,得留给出生入死的战士。这张珍贵的合影我一直留到现在。

我和史云回到坑洞没多久,又接到继续穿插的命令。
 
这次部队改变了路线,离开有乱石河水的沟底,沿河崖上方的窄路隐蔽穿插。
 
美军的步兵不行,但步炮协同那是一流的,不出10分钟,上百门迫击炮齐刷刷打来,封锁了河崖上的小路。
 
片刻之间,血肉横飞,尸横沟谷,有的尸体还在燃烧,惨不忍睹,我闭上一直不停观察的眼睛,史云拿着相机也不忍心拍照。
 
团司令部不得不再次命令部队疏散隐蔽,以便进一步查清敌情,组织部队就地反击。
 
我和史云从弹雨中冲出来后,立即爬进了一块悬空的巨石下面,此时,这里已经隐蔽了几十名伤员。
 
见我没有负伤,一位腿还在流血的战士,恳求说:“同志,你有救急包吧?能给我用一下吗?我有饼干给你。”
 
我挎包里确实有救急包,但这是人人必备的自救品,你给了别人,自己负伤了就只能等着流完血死去,可眼前的战士就在流血啊。

我掏出了救急包,帮战士包扎好了伤口,战士高兴啊,拿出最后一包压缩饼干来,对我说:“请你吃了吧。”
 
“我有。”我将饼干放回了战士的挎包里。
 
其实,自4月21日,部队一直在紧张地穿插,没有做过一次饭,我的干粮早已吃完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响。
 
但即便是再饿,我也不能吃战士的饼干。
 
攻击部队打掉了制高点的威胁后,我和史云跟上“尖刀团”继续穿插。
 
我们紧紧地相跟着,没命地往前跑,一夜漫长的急行军,“尖刀团”终于到达了坡州洞。
 
这时,正面的敌人已经全部南撤,部队奉命在这里休息。趁此机会,我迅速整理3天3夜的见闻,开始赶写新闻报道。

三天后,我躲在一个小洞穴里,刚写好最后一行字,240团的首长派人来通知我,美军已经全部撤退到了汉江南岸。
 
这次战斗结束,我们要急着赶回军部发新闻。
 
团首长要派警卫员护送我们,我拍拍自己的3号手枪,说:“我们有家伙。”
 
我赶紧找到了史云,告诉他:“战斗结束,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胜利了!”
 
史云一愣:“我们活过来了?”
 
我边收拾行李,边说:“活过来了!走,咱快回去发新闻。”

因为各种原因,孙佑杰和史云从朝鲜回国后,就失去了联系,再无任何消息。

我很想知道史云后来的命运,在网上搜“史云”的关键词,交叉对比后找到了他的踪迹。

让人遗憾的是,他仅有的简短信息留存在“天堂纪念馆”里。

史云早在1990年就因脑淤血抢救无效去世,享年61岁。

史云转业后回到上海,毕生从事摄影工作,担任过上海石化总厂摄影协会副会长。

当我把史云的消息转告孙佑杰老兵时,他非常高兴,90多岁的他执意要写一段话,纪念这个70年前的生死搭档。



这就是共同经历生死后,永不忘怀的战友兄弟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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