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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开她背后贴身的那排扣子时,一切都停了

作者: 故事篓
2021-07-21 17:11


我已经有七日未见过她了。

在云城南街那家酒吧,摇摇欲坠的灯影下,男男女女笑,哭,肆意张扬,唯独少了那个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女人。
目光穿过拥挤人群的缝隙,我寻找。

唱完这一首,我拿起手机,恍然间想起,好像这么久了,我并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

我在云城漂了整整五年,辗转于各个灯红酒绿,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见的人不少,倒也没什么交流,他们对我也不抱任何兴趣。
于是那天,我留意到了。

周围人来人往,她安静的坐在一角,喧闹被分隔开,像一个住在孤城里的公主。

一曲毕,她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离开。后来她总会在固定的位置出现,或是夹着烟思考,或是闭目休憩。
男人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更何况像她这样好看得过分的女人。

在最后一首唱完时,她向我走了过来,我来不及回味我们刚才第一次对视,很快就有了第一次对话。
“可以点首歌吗?”她左手夹着烟,双眸在云雾里迷离。

“抱歉,我下班了。”
她吸了口烟,睨着眸子,妖娆得太过分了。
“给你钱,一首。”

我犹豫了下,欲开口,却被身旁的大全抢了先:“美女,他下班了,你要听什么,我给你唱。”
“我要他唱。”
大全满脸尴尬,没吭声,又听见她说:“那成,三万英尺。”

我知道,这首歌大全连听都没听过。
“我来吧。”我说。

手里的这把吉他实在是太老了,连同声音都那么苍老。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离开过我,但又不像是在看我。

我知道我的嗓音和迪克牛仔差别太大,但关于音乐,不需要相像。
“以为,还拥你在怀里。”
她跟着唱,红唇微张又合住。

这句结束,她只留下一个离去的背影,黑色裙摆在各式各样的裤子之间摩擦后消失。

“需要我帮你叫车吗。”我问,没有针对她这七天的销声匿迹。

她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埋着头,一只手支在桌子上。
红色在她指尖跳跃,闪烁。

良久,她抬起头,紧紧盯着我的脸看。

那双眼睛里闪闪发亮的碎片刺得我低下头。

哈。
她轻笑一声,问道:“多大了?”

“24。”我如实回答。

无言。
我看着她从包里翻出一包烟,抽了两根出来。

让我讶异的是,那只手在抖。
“我不抽。”

烟是好是坏,其实是分人的。
可是对我来说,那玩意儿沾上就离不了了。

“我24岁时也玩摇滚。”她垂下眸子,黑又密的睫毛煽动了空气里的酒精,脸色潮红。
把烟塞到我手里后,又说道:“搞艺术的,不抽烟的还是少见。”

“唱一首?”我想听她唱,这样漂亮的女人,唱起歌来到底是何模样

没有犹豫,她从我手里拿过那苟延残喘的老家伙。

还是三万英尺。
她钟情于这首。

要飞向哪里

能飞向哪里 愚笨的问题

我浮在天空里
自由的很无力

她哭了。
声音从悲凉转为凄惨。

我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她的泪水决堤般地涌出,不顾一切,肆意妄为。
我带她回了家。

“怂逼。”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她把床翻了个遍,企图找些什么痕迹。

什么都找不到的,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半响,她看向站在门口的我,笑了,尔后说道:“怂逼。”

“你可以叫我凡姐,我会找你。”她扔下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从门口走了出去。
大全找到我时,手里拿着几张纸。

“这是什么?”
他把这几张纸一个个摊开,狂笑起来。

“咱两熬出头了。”
“什么?”我不明所以。

待到看清上面的文字,那种喜悦从心底无限地蔓延。
“直接签。”我看都没看,从抽屉里拿出笔飞快地写上名字。

从我接触到音乐,就做好了穷一辈子的准备,这是我认识大全后说的。

在那个遥远偏僻的小县城里,那群人嘲笑,排挤,可怜我。
离开时我对着那座飘着烟的房屋下跪。

我知道他们只是以为我说气话,年少轻狂,出去闯一下,等到真正碰壁,知道疼了,自然就会回去。
可我没有。

“你他妈的就乐吧。”大全把这些文件整理到一起。
“估计你也没想到,真的有公司看上你。”他说。

“其实不签公司不是不行,玩摇滚不就是他妈的烧钱吗。”我说道。
“吃不起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他白了我一眼。

“今晚请个假吧,咱俩。”
“那我们是不是要离开?”我问道。

大全点头。
“前期可能要交钱。”
“交钱?”

公司签艺人还有交钱这一说吗。

“其实就是相当于投资,投到自己身上,前期包装什么的。”他又说。
我把那几张纸拿过来,仔细阅读上面的句句段段,在确保没有什么问题后,又还给了他。

“放心吧,不可能出什么差错的。”或许是看见我如此谨慎,他解释道。

“多少钱?”
“10万。”
“10万?我们去和他们谈,不签了。”我说道。

大全皱紧眉头,愁苦的盯着我。

“我不是不信你,但这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大全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其实签不签都无所谓,我们现在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在心里狠狠地挣扎一番后,我还是随他去了。

10万,来到云城的前两年都是挨饿挨过去的,第三年才开始有起色,在和大全他们认识后,公演的机会也多了起来,他认识的人多,拿到的钱自然就多。

人生他妈的不就是赌博吗。

“我要走了。”我说。
她点点头:“走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道。她大概以为我只是下班了。

那些红灯闪的我根本就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看海吗?”

“什么?”
“我说,要不要去海边。”她问道。

还未等我开口,她一把拉起我,冲了出去。
我能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冷冰冷冰的。

在我漫长的二十余年中,那些女人,美而艳的,很多,她们身上大都是相同的气味,扔进人群中就找不到,嗅起来反而让人俗不可耐。

海风顺着空气翻转,她的发丝被掀起。
“你看。”她指向海边璀璨的不夜城。

“我们看得见万家灯火,有人为还不起的债癫狂,有人因为瘫痪在床的父母发愁,有人疑心伴侣出轨,还有人为骗姑娘上床费尽心思说着情话。活着到底是为什么。”

她一字一句的说完这些话,我愈发觉得惶恐了,是从心底缓慢渗出,转而发酵形成的惶恐。

上天啊,她到底在和我说些什么,我们其实素不相识,她甚至没有问过我叫什么。

可我被她迷住,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吗?”她转过头来看我。

没有任何原因,我居然想在她幽深的眼底看见雀跃与试探,什么都没有,这双眼睛平静的像山庙下的一潭死水。

“因为太忙了吧,忙到每个人都只是自私的活在无聊的世界里。”我说。
“你大概想和我谈哲学。”

“那种东西在我的生活里是不会存在的。”她缓缓说道。
“我贪念你对我的一无所知。”

她的声音太轻了,仿佛是用吊着的最后一口气说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当她冰凉的唇瓣贴上我时,我依旧没有停止思索。
她的吻那么清冷,却让我倒吸一口气。

我能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太认真了,这种细致而小心的动作好像是在珍惜一种同命一般重要的宝物。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叫什么,她的年龄,职业,兴趣爱好都与我无关。我所清楚的,是此时此刻,我们在大海前接吻。
夜空里有几颗差点被黑色吞噬的星星,她微微呼了一口气,唇边还带着淡淡的红色印子。

“我要走了。”我再次跟她讲。

“去哪?”她问道,和语气交融的是毫不在意。
“离开云城,签了公司的。”我说。

她今天穿了件纯白色的长裙,布料包裹下的胴体究竟是怎样的呢,我忽然这样想。
“我记得第一次听迪克牛仔的三万英尺,才上小学六年级。”她说道,丝毫没有管我说的那句话。

“现在呢?”我问。
停了一会儿,她笑了。

“你觉得,人与人之间,什么时候最美好?”
什么时候最美好?我忽地想起刚才那个吻,又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明明刚才发生过,却在几分钟之后变得那么不真实。

她的笑容深不可测:“充满秘密的时候,我觉得浑身都是秘密的人很酷,大多数时候,我会被吸引。”
“人们都是互相了解的,待到秘密不存在时,热情也就熄灭了,或许还会产生厌恶的情感。”

我不得不承认,对于她,这样一个女人,我看不透,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被迷住。
我们没有按照现代社会本该发展的套路走,她离去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脑海里出现在电影里经常看见的那些风尘女子,和她的相貌重叠在一起。

她再次消失了,这次是半个月。
我没有打听过她的任何消息。

就在我要离开的前一天,凌晨两点,她敲开了我家的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身酒气,她眯着眼睛,微红的脸颊上还带着泪痕。

未等我开口说些什么,就已经搂着我了,唇齿间是醉了酒的迷情,瞬间我就清醒,我渴望她。

房间本就没有开灯,我圈着她的腰,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在揪住她舌尖的那刻,我竟然有种错觉,好像我们是一体的。
潮湿的空气催动了时间,连同二十四年的空虚都被释放出来,也许会在这一晚得到拯救。

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我的手顺着她的腰际往上,感受到这副炽热的身体才觉得我是活着的。

解开她背后贴身的那排扣子时,一切都停了。
她僵直了身体,我附在她耳畔:“不可以么。”

她推开我,顺势倒在了地上,神色呆滞,却有泪从眼眶渗了出来。
咽呜声随即而起。
“可你对我一无所知。”她哽咽道。

未等我说什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我的眼。
或许是夜太暗了,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你什么时候走。”她整理好衣服,坐在沙发上,再没有任何的动作,像一个静物。
“明天。”我答。

“你会成为明星吗?”
“大概不会,像我这样无趣至极的人。”我说。
月光顺着窗偷偷跑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惨白得让人恐惧。

“我出生的地方离这儿很远,自我有记忆以来,总是一个人,我问家里的保姆,爸妈呢?她告诉我在国外工作,我只有在过年才能见到他们,没人待见我,在学校,他们那群人变着法儿地整我,包括老师,我迷恋摇滚,我要搞音乐,可我不能拿爸妈的钱,那不是我自己的,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属于我。”她说道,语调平缓的像是没有呼吸。

“不是我坚持不下去,可是太难了。”她又说道。
她抬起头,紧紧的盯着我的眼睛,有什么星星点点在闪烁着。

“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就站在台上弹吉他,没有任何世俗的东西,好像你生来就应该是那样的。我想我该靠近你。”
忘记是在哪里看的了,大概意思是说,只有身上有某种相同特质的人才会相互吸引。

她离开的时候,我还在想着刚才的那一番话,全然不知这竟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天微微亮起来,我给大全打了电话。
无人接听。

前几分钟我的心情还保持正常,可在距离他告诉我走的时间越来越近时,我才发觉事情的不对劲。
仅仅不到十五分钟,我觉得我的生活要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一阵阵忙音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翻出十几天前签的那份合同,照着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空号。
不安的预感在我心里愈发强烈。
我想起刚认识大全时,他和我谈可怜的梦想。
“总有一天,老子一定会火的。”
这样的话,我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即使是慰藉,也能高兴好长时间。
去到他的住处,开门的却是一副陌生的面孔。

我生平第一次慌了,不是因为那十万块钱,而是料到后面即将要发生的事,这场大梦该彻底醒了。
许多事情发生的总是很巧,如洪水一般一起涌来。

“过几天再说吧。”我说道。
“回来吧,别折腾了,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我妈的声音通过电话筒传向千里之外的我耳畔。

这不是第一次她打给我的电话,我总觉得还应该再等等。
那个让我叫她凡姐的女人,再也没有露过面。

我从未如此思念一个人至疯狂,这些日子里,我每天都要唱一遍三万英尺,她的笑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还有声音,连同她亲吻我的感觉,也就是这个时候,我竟然有些后悔,这只是无聊的生活,并非电影,为什么人要活的这么扯淡。

敲门声响起时,我还将自己捂在被子里,空气里腐朽的味道肆意延展。
警察站在门口皱起了眉头。

我来不及打扫堆积在地下的垃圾。

“温凡和你是什么关系。”带头的男人目光犀利。

在强大的气场下,我有点透不过气来。
“她在哪儿。”我问。

男人偏了偏头,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我对她一无所知。”

“听着年轻人,她涉嫌一起谋杀案,这不是儿戏。”
空气一下子安静的要命。

“什么。”我能感受到自己声音的颤抖。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明昌夜总会吗?”男人继续说。

“请配合我们,案件发生后她就没露过面,经过我们调查才找到你……”
他后面说了什么来着?我再没听到,只有大脑里错乱的轰轰响声。

街道里行人匆匆忙忙,车水马龙统统幻为黑影刺进我的瞳孔。
眼前这篇奢华又隆重的玻璃映出我的身形。

是一个头发乱七八糟身体拉跨的男人,像是美国电影里街头经常出现的流浪汉。
这块黑色的玻璃门上闪着两个字:明昌。
“你找温凡?”

提起温凡两个字,男人充满惊讶的眼睛看向我,那是人类观看动物的目光。
“九月四日那人被发现死在302包间,就再也没见过她。”他点了根烟。

九月四日,那天的凌晨,记忆像电影一样清晰的放映,意乱情迷的吻,放声大哭的女人。
“你和温凡什么关系。”男人抽出根烟给我。
我接过打火机点上,红色烟头在我视线里愈发模糊。

什么关系?

“你是她客人?”他又问。
“客人?她是做什么的?”我一字一句地说。

男人忽地笑起来,露出几颗牙:“兄弟,你和我开玩笑呢?在夜总会这种地方,你觉得她是做什么的?”
我没再说话。

“HIV高危人群,你说呢?”
烟头被我手指碾碎,本该是生疼,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死的是什么人?”我问。

“她男人呗,温凡这女人,不得了。出生不太好,不知名村子里出来的美人,听说家里很穷,你知道摇滚都是什么人玩的吗?这女人高中就不上学了,跟着那群人,抽白粉,戒毒所进去又出来,折腾的不行,跟了个男人也是那逼样。给她钱她什么都可干得出来。”

“那男人知道她靠什么赚钱吗?”我只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几乎要逼死人。

他点头:“这不废话吗,不然警察怎么可能怀疑人是她杀的。她赚钱的法子可多呢,欸,你看过她拍的东西没?”
我对上他的眼睛,那目光里面充满污秽。

“什么东西?”
“好东西。”他把烟头扔进烟灰缸,掏出手机,然后递给我。

屏幕上的视频清晰,画面被放大。
灰暗灯光里,赤身裸体的女人和男人。

直至我看清伏在男人两腿间的那张脸,淫荡笑容将我推向万丈深渊。
过去那些桥段破碎后从胃里翻涌上来,我扔掉手机,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厕所,对着马桶吐了出来。

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几乎吐到虚脱我都觉得还不够,连同那些充满谎言的美好都要吐干净。
“我贪念你对我的一无所知。”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是站在山顶的另一边,遥不可及却又真真切切。
她自杀了,尸体是在海里发现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坐在候机厅里。

数年前读过一本书,川端康成写到里面的叶子死亡时,我的内心刹那间就有一股不可控制的悲怆泉涌而出,人们非要以死亡来对某一件事告一段落吗?
厚重的云层将天和地的空气彻底割开,蓝白相间的诡异感让我呼吸都困难起来。

空姐走过我的身旁:先生,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现在距地有三万英尺么。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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