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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

作者:捅篓子
2021-09-17 17:17

其实,少年飞早就醒了。大概凌晨五点,他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吵醒,不一会儿又听到街上清洁工打扫路面刷刷的响动。于是他干脆翻过身,闭眼凝神仔细去捕捉这些声音。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听觉异常发达。

路边小吃摊推车咕噜噜滚过路面的声音,小水珠打在遮雨棚上的滴答声,飞驰而过的汽车压过马路的碾压声......一时间,少年觉得自己要被铺天盖地的声音淹没。迷迷瞪瞪的,他又沉入梦中。

几个小时后,晨光自木格窗棂漫过,斜斜照在少年脸上。飞伸手去挡,便将阳光紧紧攥在手心。少年松开拳头,醒了。

同时,他发现自己下身也“醒”了。几乎没有犹豫,他在美好的清晨开始进行一场自亵行为。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然猛的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手。少年临走时,望着发皱的床单和为了掩盖“罪行”团成一起的被单,大概是想做个恶作剧吧,他微不可察的笑了一声。

少年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这家旅馆大厅时,他脚步一顿。

“本台记者为您播报最新内容,我市一名十六岁男孩离奇失踪。”电视上一名叫少华的记者举着话筒一脸痛心疾首:“据说男孩是我市高级中学一名品学兼优的学生。”记者接着把镜头转向男孩的父母,“孩子在离家之前有任何异样和征兆吗?”

少年的证件照贴在电视左下角,照片上的他目光呆滞,仿佛在与面前的飞对视。照片旁附一行字:请热心市民提供线索。

刺啦啦,电视上的画面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老板娘握着遥控器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刺啦啦,他的脸恰好被一片雪花劈成两半,正滑稽的睥睨着他。同时老板娘啪的一声按掉换台。
飞别过脸兜头罩上帽衫帽,便大踏步离开了小旅馆。

“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男孩的母亲语气强烈的说。她把来访记者当成救命稻草,慌乱的摆动双手:“警察怀疑飞不是遇害,可能是有计划的离家出走,他逃掉了下午的课。老师一向对他放心就放他走了。”

“我能去看看他的卧室吗?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男孩母亲便领着少华走进男孩的卧室,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的确贴满了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奥数大赛一等奖......他不由得感叹,是很优秀的男孩啊。他开玩笑似的问:“拿到第一名会有什么奖励吗?”
“不,很少有。那样他会骄傲的。”男孩母亲摇摇头说。

少华微感到惊讶,但没言语。他继续环顾房间四周,床铺干净整洁,被子叠的方方正正,床单没有丝毫褶皱。写字台上的物品摆放有条不紊,书橱里图书按照分类标签分别放在不同高度的书架上。

少华用手指划过书柜玻璃依次查看,有学习参考书,历史系列,文学,悬疑小说等等。没有丝毫异样。
“平时是您帮孩子收拾的房间吗?”少华很少见到男孩子的房间如此干净整齐,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坏事啊。

男孩母亲肿胀着眼皮正色道:“不是的,我和他爸从小就严格要求他要养成收拾房间的习惯。我儿子从来都是按照我们要求这样做的。”

“飞到底去哪了,我真的很担心他。”男孩妈妈垂下头,她打结成缕的头发随意甩在脑后显得较为蓬乱。她再抬起头时,眼眶又发红了。母亲的视线又落在男孩的书包上:“他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落下这两天的课怎么办。”

少华不置可否的沉默了,他觉得自己从孩子母亲这里采访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妈妈只会和他絮叨男孩的生活日常。一位母亲能将这类事情掌握的如此事无巨细,可以说对儿子关爱至切,用爱至深了吧?

“那孩子的父亲呢?”少华想去看看他父亲对飞又了解多少。

“在书房。”这位母亲两眼无神,瓮声瓮气的说。
少华心里一惊,这种时候父亲还有心思读书或是处理公务么?

“那我们去问问他父亲有关飞的情况吧。”少华对助手兼摄像师阿呆说。阿呆点点头也同样疑惑的微蹙着眉头,他取下摄像机扛在肩头。

少华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试探性的敲了一声,仍没有反应。阿呆示意他耐心等待一会儿,良久,少华终于按耐不住推门而进。

面前孩子的父亲正在读一本书。他衰老的脸皱成一团,嘴中喃喃念叨着模糊的词句,手里紧攥着书页似乎下一秒就要把书撕碎。果然不出所料,他突然站起来,刺啦啦一声撕掉书的封皮。“都是这书害的,害我儿子离家出走。”父亲面目狰狞的大吼:“他可能要自杀啊!我们养他这么多年就是让他去死的吗?”

父亲身形高大,用力撕扯书页的样子显得更为疯狂可怖。刺啦啦,漫天破碎的纸张纷纷坠落在少华和阿呆面前,他们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突然,孩子妈妈也奔过来哭着冲父亲大吼:“你发什么疯啊?儿子怎么可能自杀!”

男孩父亲愤怒的说:“这是放在他书桌前的三本书,书页都翻烂了,你看看他读的这是什么书?满篇的负能量,讲死亡论,黑暗的像无底洞啊。”他狠狠的摔掉书,母亲急急的接过来翻开试图寻找答案。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少华悄声对阿呆说:“先别拍了。”

男孩父亲却将自己怼到镜头面前说:“不是要拍吗?拍吧,我要揭露现在孩子在读有害读物,这些书多会荼毒青少年啊。”男孩父亲边踱步边控诉:“他们现在正是意志薄弱的时候,容易轻信谣言,也不知这是外国人写的还是国产的,这些作者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少华试图劝慰义愤填膺的父亲;“您先冷静下,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孩子不是吗。”
飞的父亲叹一口气,也自知失态。他抹了把脸,把还在翻书的妈妈一同拖走了。

“看看他最近在读什么书,确实是一条好线索,对吗?”少华若有所思的对阿呆说。
“想不到现在的书能对学生洗脑影响如此之大。”阿呆叹息一声摇摇头。

少华捡起一本尚完好无损的书翻开来看,灰黑色的封皮,是让人感到压抑的那种。封面上印着这样一句话:我一直在为我的生命找一条出路。死亡,也不过是一桩简单的事。他又翻开扉页,惊觉这里有一行签字笔字迹:生来不对,死也死不起。这一行字简简单单,就如同写作业般工工整整的字,是飞写的吧?

接下来的采访,孩子父亲在镜头面前痛斥“有害图书”对孩子的影响长达三小时,他太太在一旁不断附和。夫妻俩边痛哭边发表独特见解和激烈的言辞,少华对此感到头痛欲裂。他在那一瞬间,竟觉得这次采访很索然无味。

他甚至觉得,大概是人在找不到任何理由和缘由时,就想试图寻找借口。事情总要有一个原因的,而且这个原因最好推卸给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上才好。
如此思量,少华忍不住问道:“你们觉得,飞过的开心吗?”

男孩母亲楞了几秒,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我......”她不能说不知道,她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飞的人。
男孩父亲显然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他不屑道:“他还有一年多就快高考了,还扯开不开心的。现在压力大点不是很正常吗,就都像他一样出走好了。”

少华对这句话并不陌生。记得多年前自己考学,有一天上学妈妈送他到学校门口,他冷不丁的开口:“其实,我现在挺不开心的。”他也曾得到过如出一辙的答案。

这一次少华面对这对父母,像多年前一般无言以对。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内心经历过何等挣扎才会写下“生来不对,死也死不起”这样的语句。他和阿呆还特意去访问过飞的学校,学校老师和同学对飞的评价也平淡无奇。

他是班里的尖子生,对同学不算热情也不冷淡,性格不算开朗也不孤僻。就连学校里和他关系最近的朋友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他朋友坦白讲:“飞并没有透露半分。”

诉说是人最基本简单的自救方式,男孩飞并不曾向任何人表露过自己的内心世界。在他和父母的亲密关系里,开心与否并不值得关注,更不值得一提。少华如此猜想。

夜晚,少华辗转反侧仍百思不得其解。他今天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读完男孩父亲口中的“有害读物”,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本写尽人性之虚伪及丑陋。另一本荒唐至极,描写末世时人与人之间相互厮杀互食的场景。最后一本贯穿全书的基调是一种人活着的空虚感和死亡美感。

少华只是稍感不适,但他并不沉浸其中。

曾经多次翻看此书的飞会不会试图寻找一种强烈的共鸣感或是心灵慰藉?
也许男孩找不到心灵的出口。

少华渐渐沉入梦境,他好像梦见了少年飞。他张开双臂站在天台上,风灌满了男孩宽肥的帽衫,他看起来就像一只鼓起翅膀的大鸟。此时,天空是暗沉的灰蓝色,乘铁在高楼层宇之间轰隆隆穿梭而过,街上行人正漫无目的走着。可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少年飞。
少华想冲飞大声呼喊:“喂,不要跳啊。”可在这紧急的关头,他的话竟被风挟裹卷走变成了:“所以,飞舞吧少年。”

“不要。”少华大喊一声,他猛的惊醒从床上弹起来。与此同时,他手机铃声响起,现在是凌晨五点。他接起,声音略带沙哑:“喂,阿呆,什么事啊?”

“少华,我有一个线人发现男孩飞现在就站在xx街道一所老楼天台上,我现在就在往那边赶呢,咱们在那会合。”阿呆在电话那端显得急切又兴奋:“这次的新闻头条定是咱们的啦!”

还没等到少华回应,阿呆就挂断了电话。“喂,喂?阿呆!”

“我是在做梦吗?”少华喃喃道,说罢他快速穿好衣服便飞奔出门。
“少华,报警吧。”阿呆两手举着摄像机,用手肘戳了戳他的手臂。

“先别,看看万一不是要跳呢。”但少华多少也有些犹豫。如果报警,想必男孩的信息将会被披露无遗,可能还会被媒体以及周围人解读成无数种形式。人们会揣测出各种原因来解释男孩的自杀行为。

事情总要有一个原因的。

好学生,品学兼优,这些标签将会随之被血淋淋的撕开,少年的形象会不复存在。
现在是凌晨五点五十五分,差五分六点。街上还没有什么人,鲜少有人抬头注意到少年。

少年面前还有几团将散未散的雾气,像初生时那般混沌不明。他深深的凝望着这座城市的景色,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肃穆。他再也听不到别的什么声音了,再仔细捕捉也没有。耳边呼啸而过一阵风,他心底有个声音如泉水般清凉悦耳:“所以,飞舞吧少年。”
飞舞吧,少年。

少年仔细回想自己的十几年,他被紧紧束缚住且赋予期待和要求的一生,却注定要被叫做“飞”。去他的吧,所以,飞舞吧少年。

记忆里他获得第一名,爸爸会不露声色的告诉他,这是你应该做到的。而妈妈会说,考第一名妈妈就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蒜香大鸡腿。可是,他们不会懂得无论是第一名或是蒜香大鸡腿,他早已失去兴趣。

少华忍不住喊出如同箴言般的话:“飞舞的少年,你的人生其实很短,但,也很长很长。”

阿呆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呵斥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在鼓励他跳吗?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些什么类似,想想你的父母,他们还是爱你的啊,之类的话吗?”

少华忽然冷笑一声说:“把摄像机关了吧。”他久久的望着少年飞,内心翻涌着许多话,他试图叩开通往少年内心的门。飞也同样望着他。

少年飞忽然闭上眼睛,仰面张开双臂,就如同少华梦里那样。可是,少华觉得他跳下来是不会变成一只飞翔的大鸟的,而更像一只折断翅膀坠落的鸟。他爬下来才有机会成为飞舞的少年,不是吗?

良久,少年走下天台对少华笑笑说:“我要回家了。”
少华猛的一惊,喏喏的说:“回家好,回家好。”

事情就这样毫无波澜的过去了,没人知道飞在失踪那几天去了哪里,也依旧没有人试图想走进他的内心,包括飞的父母。他为什么“生来不对,死也死不起”,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
后来,台里领导让少华录一段对事件的总结,少华站在镜头面前失语。

其实他想说的话估计观众都不愿意听,所以干脆老生常谈的说:“孩子们在经受挫折,受到打击时总要多想想父母,不能这么轻易放弃生命,想想父母对我们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另外,现在的孩子们要多多经受挫折教育,‘温室里的花朵’往往被父母说几句便接受不了打击,老师同学话说重了也承受不住。孩子们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才能迎接更加未来美好的人生。”

少华说罢,他啪嗒一声关闭了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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