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灵媒”能帮我找回被拐的女儿吗

作者:钱轻尘
2021-09-18 09:37


“一天的时间真的有二十四个小时吗?”

这个问题骤然闪现在李斐脑海。

此时的他看着前面尘土飞扬的村道,听着车后座绑的寻亲广告旗发出呼呼的响声,舔到从额头流淌下的咸涩汗水,感觉这个问题就是个伪命题。

因为他的时间早在李桃桃走失那一天就停止了。

寻亲路从南走到北,从天亮走到天黑,从抱有希望到失望再到重拾希望,所有时间都被摩托车的两个轮胎碾碎。日复一日的生活让他几乎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

直到早晨路过竹林村时,他因轮胎瘪气而停车靠边查看,恰好接到妻子何云霞的电话。

喧嚣的蝉鸣声几乎将何云霞轻描淡写的话语掩盖,但“报告”“癌症”“治疗”的词汇还是飘飞入耳,李斐才蓦然察觉时间的年轮已经走过了二十圈。
他沉默着拿下手机,重新查看导航地图上修车店的位置和旁边的一叶居,再次将手机举到耳边说道:“你再等等我。”

将摩托车寄停在修车店后,李斐胡乱塞了两个馒头当午餐,只身走进附近层层叠叠的竹林。

在满眼青翠的天地里,暑气被隔绝在外,踩在青石板上,李斐只觉得凉意上身,脚步也变得轻快。不多时,一座两层楼高的别致竹屋出现在竹林深处。
竹屋外面是低矮竹篱笆围成的小院,栽种着错落有致的各式花木,鹅卵石小路直通正厅。里面有一个身着白色旗袍,玉簪盘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梨花木桌前专心致志地泡着茶。

李斐特意看了看门楣上的竹制匾额,“一叶居”三字青色行书飘逸潇洒,他才走上前去:“请问你是白老板吗……”

那女人骤然抬头与李斐目光相撞,李斐才发觉女人的双眼水波灵动,极具妩媚之姿,此刻又带有几分被惊吓到的楚楚神态,他一时间竟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接过白禾递来的白瓷茶盏,茶水入喉回甘,李斐的紧张消解了不少。

“给我说说这些孩子的故事吧。”

白禾轻轻抽走他手中一沓寻人启事,贴到收银台边的信息墙上,跟其它数十张男女老少的寻人启事并行排列。

“我家李桃桃是五岁时在家门口的小卖部外走失的,我进去买盒烟的功夫,出来她就不见了。”李斐机械式地重复着这句说了不止上千次的话。

这一路上虽然始终不见女儿踪影,但他一直在收集其他人的寻亲启事,顺路打听和回馈有用的消息,也算认识和帮助了不少寻亲者,也不止一次听说一叶居白老板的名号。

“我并没有大家说的那么神乎其神,”白禾闻言只是说道:“一叶居也只是间民宿,我帮助有缘人寻亲纯粹是在机缘巧合下促成的。”

“我就是想问问……”

“不急。”白禾给李斐满上茶杯,纤纤玉指触碰到他的肌肤,李斐随即拘谨地缩回双手。

“今晚在我这里有个寻亲者的聚会,你不如在楼上客房住下,先体验一下。”

“白老板,”李斐犹豫着问道:“你这里的消费会不会特别贵。”

先前进屋时李斐看到一叶居里的摆设古香古色,还点着清幽的线香,更不用说白禾举止高雅,他就暗自嘀咕竹林里竟还有这种高端场所。

更何况白禾“灵媒”的身份本就让他警觉,这些年他遇见的寻亲者大多身心交病,可偏偏有不少职业骗子专门挑寻亲者下手。

“我觉得你能来这里是种缘分,钱的事不用提,不打紧。”白禾浅浅笑道。

清炒笋片、凉拌香菇、焖烧冬瓜、小葱蒸蛋、竹笙鸡汤,摆放在一套套精致青花白瓷餐具上,再加上青色琉璃盏盛的竹叶青酒,整个夏日的暑意都消融在白禾亲手做的这一桌菜品里。

在白禾的安排下,李斐跟着十来人满满当当围坐在梨花圆桌旁,共同享用这桌晚餐。

一番交谈后,他才知道同桌身穿名贵西装的年轻创业家、满脸风霜的农家妇人、稍显稚嫩的银行白领、全身水泥印的工地大叔、蓬头垢面的拾荒大爷……全都是因为寻亲与白禾结识,定期在一叶居聚会,既是为了交换信息,更是为了寻求心灵上的慰藉。

席间大家天南地北地聊着天,亲切而温馨,酒盏里的酒不知不觉就见了底。于是有人开始自发地收拾餐具,其他人也默默起来帮忙,一桌子的餐具很快就洗干净了。

白禾将青铜色的香炉摆在圆桌正中心,袅袅白烟升起,看见其他人都安静地回到座位上,李斐也不自觉跟着坐了回去。

“请大家都把各自失联亲人的照片都放到桌上。”白禾轻声说道:“然后彼此牵住左右两边人的手,再闭上眼睛。”

其他人都照着做了,李斐一脸不解,但看到白禾鼓励的眼神,也照指示做了。

“清空大脑的杂念,跟着我,呼——吸——呼——吸——,深呼吸四下,开始冥想。”

李斐跟随白禾轻柔的声音,让自己慢慢放轻松,呼吸间闻到淡雅的香气,不知不觉间内心也随之安静下来。

“让我们在宁静中找寻与亲人的记忆,重新回顾那些美好的时光,抓住最真实的存在……”

李斐只觉得白禾的声音一点点变得遥远,而脑海中的一些消失很久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出来。

比如,大年夜何云霞第一次胎动时,他抚摸着微微凸起的肚皮,决定自己要辞掉经常应酬的工作,到家附近的学校当语文老师,多空出时间陪伴家人。

如说,那年盛夏,他在操场和学生们踢足球,何云霞抱着肉乎乎的李桃桃在树荫下笑着,那时的他就觉得人生足矣。

又比如,掉了一颗门牙的李桃桃找何云霞讨要糖果被拒,泪眼汪汪地跟他撒娇。

……
“让我们重新将时间调回到失去亲人的那一天,仔细回忆痛苦的经历。”

当年何云霞就多次让李斐为了女儿着想戒烟,如果他照做了,就不会因为犯烟瘾进小卖部买烟,被留在店外的李桃桃也不会因此失踪。

一直以来他都不停地在路上,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女儿,现在仔细回想,其实,李斐知道自己只是在借这种生活来麻痹自己,减轻内心的愧疚感。

白禾用严肃的语气说道:“我知道大家与亲人相处的时光已然被残忍剥夺,但请大家还是不要忘记时刻自我反思,直面痛苦,直面愧疚。”

沉默许久后她又恢复温柔的声音:“冥想到此结束,请大家重新睁开眼睛吧。辛苦各位了。”

李斐顺从地松手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与其他人一样都是眼泪婆娑。而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创业家陈诺更是嚎嚎大哭难以遏制。

其他人离开后,李斐独自在正厅的梨木椅上坐了一会。静心下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当年因为自己的不慎,他已经失去陪伴女儿成长的时间,而这些年为了寻找女儿,他又丢失了陪伴妻子的时间。寻亲之路遥遥无期,似乎当前自己应该好好珍惜能够陪伴妻子的时间了。

踌蹴之际他起身想到上楼找白禾聊聊,她能在冥想中引导自己看清内心,想必也是有些真本事,说不定她能够给出妥当的建议。

在二楼走廊,看到白禾的房门是虚掩的,李斐走近想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出男女的嬉笑声,在门缝处可以隐约看见一个西装男正在与一个旗袍女耳鬓厮磨的身影……

这不就是陈诺和白禾吗?

错愕几秒后李斐赶紧转身下了楼。

坐回到梨木椅上,他慌乱的眼神落在信息墙上,陈诺一双儿女的寻人启事还贴在上面,失踪日期清晰地标注是两个星期前,而加粗的“重金酬谢”字样更是极其扎眼。

再环顾屋内昂贵的古董摆件,懵圈的李斐有点想明白了:和善的白禾确切来说应该是一个比骗子更高明的猎手,而一叶居则更像一个猎场。至于猎物是不是自愿上钩就无从可知了。

李斐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急着上楼收拾东西,可猛一站起身却觉得头重脚轻,倦意翻江倒海而至。

“难道是醉酒了?”

他勉强扶着墙回到房间,身体刚粘到床单就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被剧烈的敲门声吵醒时,李斐还觉得头痛欲裂,与断片的后遗症无异。

被白禾慌里慌张拉着来到一楼的房间,他看见里面烟雾缭绕,穿着睡衣的陈诺正在床上发着癫痫,浑身抽搐两眼翻白,嘴里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他这是犯病了吗?”李斐站在床边不知所措。

“他是被脏东西缠身了!”白禾拿来一捆编织绳,示意李斐按住陈诺的身体。

“不好吧,要不叫救护车?”李斐想起昨晚所见只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

“按她说的来,”陈诺抓住李斐的手:“他们快弄死我了……”

看到陈诺双手开始掐住自己的脖子,而白禾一个女人根本控制不住,李斐只能上手压制住陈诺,禾则眼疾手快地将他的四肢绑在床边。

接着她取来黄色符纸贴满陈诺脸上,又端起盛水的玉碗,用竹枝撒水到符纸上,嘴上念念有词:“邪灵退散!邪灵退散!”

白禾的话音刚落,符纸就开始哔哩啪啦地发黑燃烧,而房间里四处响起孩子们的笑声。

“啊!啊!”陈诺不知道是被烫着了,还是吓到了,开始惊叫起来。

“说!你们是谁?”白禾放下玉碗,双手将符纸灰烬糊了陈诺满脸。

陈诺开始疯狂地咳嗽起来,随后断断续续地说道:“陈雅……陈文……想回来……”

“去哪把你们带回来!”白禾揪住陈诺的睡衣衣领厉声问道。

陈诺这下嘴巴嗡动几下就晕了过去,白禾却不肯放手,甚至试图动手扇他耳光让他醒来。旁边的李斐这才缓过神来,赶紧拉住白禾,又横在两人中间怕再生冲突。

这时白禾终于冷静下来,转身到厕所盛了一盆水清洗陈诺的脸部,令李斐惊讶的是陈诺的脸上没有任何烧伤痕迹,而房间里的孩子声音也停止了。

看着白禾发簪松散、白色旗袍也染黑的模样,李斐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锁好房门,他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清清楚楚地说明一叶居的位置和这里发生的迷信事件。

“叮咚,叮咚。”

李斐刚挂断电话,房间就响起敲门声。隐藏好情绪后,他走去开门,门外的白禾已经重新打扮,整个人看起来仍是明艳动人,而且她手里捧着一碗蘑菇汤。

“斐哥,刚才的情况是不是吓到你了。”白禾将蘑菇汤熟络地塞到李斐手中:“其实陈诺是在孩子失踪后被脏东西缠上身,才到我这乞求脱身的办法,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没事,我能理解。”李斐边说边关上房门:“只是这么一折腾我也累了,睡个回笼觉先。”

“行,那你这个汤趁热喝,能安神助眠的。”

房门白禾的声音听起来很甜美,李斐却觉得不寒而栗。他转身就放下蘑菇汤开始收拾东西,在听到门外十分安静后,他拿着行李离开了一叶居。

小跑出竹篱笆时,李斐才注意到竹林里没有路灯,可他也顾不了许多,直接打开手机的照明灯照亮青石板路。

竹影绰绰中,李斐磕磕绊绊地跑着,生怕身后有人跟来。结果在频频回头时脚下一绊摔了一跤,手机摔出去老远。

他赶紧起身跑过去捡手机,弯腰之际却瞥见一个穿着粉红棉袄的小女孩抢在他前面捡起了手机。仓皇间他挺直腰身才看清楚对方竟然是李桃桃。

“爸爸,”李桃桃将手机递给李斐:“你去哪儿了?”

李斐全身肌肉不由自主地打颤,这个女孩确实是长着李桃桃的脸,然而按照时间计算,现在的李桃桃应该是二十六岁了,怎么还是失踪时的模样?
“喂!”李桃桃得不到回应瞪眼吼了一声:“你为什么把我弄丢了!”

“我,我……”李斐嘴巴张着却无法组织语言。

晃神间李桃桃已经爬到李斐身上,双手抓着他的脖子,脸怼脸朝李斐吼道:“我要糖果!”

李斐还来不及回应,已经觉得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眼球不由自主地上翻,双脚一软摔倒在地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拼命挣扎却被身上的李桃桃压制得死死的。


再次睁开眼时,李斐看见眼前日光充足,以为自己只是在夜里做了一个诡异的梦。但接诊的医生却明确地告诉他,此时距离他被警察送入竹林医院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至于他身体不适的原因,医生判断可能是吸食致幻药物造成的。

竹叶青酒?毒蘑菇?迷香?茶水?还是都有?

李斐恍然想到自己的症状似乎跟“中邪”陈诺一样,那很可能就是白禾在捣鬼。

有了这样的念头,李斐再仔细一想,自己在冥想中轻易就被白禾引导,对李桃桃走失产生强烈的愧疚感,这可能也是制造幻觉的心理暗示。

至于“驱邪”仪式也可能是些小手法,金属钠涂在符纸上,遇水能燃烧,脸上提前涂上防护油,精神恍惚的陈诺可能注意不到,之后用水洗净就没有痕迹,而怪声可以用蓝牙音箱制造。

身旁的医生倒是希望他暂时不要过度思虑,先好好休养身体等带病理检验报告结果,其他的事应该交由办案的警官处理。

李斐自然无法安心休息,在接到联络警官的电话后,便急忙赶到警局接受调查。

在老练的警官面前,李斐拿出手机出示一条短信:“一叶居的白老板能帮你找回女儿。”

他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在回拨号码听到是空号时,就曾有预感这可能是一场诈骗,可是内心还是抱有侥幸的希望,才会去见白禾。

男警官用复杂的眼神审视了他好一会后,像是做出什么判断,才告诉说在警察赶到前一叶居就发生了火灾,在里面只找到陈诺的尸体,白禾却不知所踪。

李斐听完后完全愣住,花了好长时间才消化完这个消息,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刑事案件,而且恐怕还是最后的目击者。

男警官并没有为难他,而是将他带到了太平间认尸。

冷冻柜里陈诺的尸体并不像李斐想象中的焦黑难辨,反而面部表情安详,只是皮肤略微被熏黑,脖子处有被绳勒的痕迹。

辨认出尸体身份的李斐走出警局,在烈日里站在警局门口彷徨不已,最终还是选择先回医院。

在医院吃完午饭后,李斐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太过诡异,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卷入其中,理所当然地想琢磨个清楚。

短信的事情只能由警察去调查,关于白禾和一叶居的信息,他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本以为是因为“灵媒”的职业太过敏感不宜高调,现在想来是白禾在刻意隐藏身份。

思来想去,他只能拿出手机搜索起陈诺子女的情况。

原来两个孩子在小区玩耍失踪后,陈诺就利用自己创业家的影响力在网上发布求助。

但敏锐的网友找到现场的监控视频,指出两个孩子还在上幼儿园,会突然做出跑离小区的举动,很明显是受到熟人的诱导。一时间陈诺和妻子刘萍成了众矢之的。

刘萍被指责没有看管好孩子,因为孩子跑开时她正在旁边低头玩手机。

但也有网友爆料称陈诺才是罪魁祸首,来自李家庄的他出生贫寒,靠攀上家庭殷实的刘萍迅速发家,当前他却多次出轨甚至想要抛弃家庭,但刘萍以子女需要父亲照顾坚决不肯离婚。

李家庄?陈诺跟自己竟然来自同个地方?
就在李斐察觉这条线索时,病房外却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请问你是李斐吗?”

李斐转头看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赶紧将老头颤巍巍地扶到病床边坐好。对方则直接拉住他的袖子,让他看手里揣着的照片。

“我叫陈海,陈诺是我儿子,”老头指着全家福说道:“我来找你是想问问陈诺怎么出事的。”

面对不停抹泪的陈海,李斐很同情,于是一五一十将一叶居的情况告诉了他。陈海听完起身道了声谢就走了病房。

重新开始搜索的李斐才意识到刚刚错过询问的机会,说不定陈海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于是赶紧追了出去,可病房外早已不见陈海的身影。

不愿放弃的李斐直接跑出医院大门,却看见陈海在马路边挣扎着被人拉扯进一辆面包车。

是追上去还是回医院求助?

在李斐犹豫的这几秒中,面包车快速驶离了医院。李斐看到手机还在手里,又想到自己没记住面包车车牌号,干脆直接钻进在医院门口候客的出租车里。

说服出租车司机跟紧面包车后,李斐用手机报了警。随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在车流中穿行起来,面包车七拐八拐开进了市郊的一处烂尾楼。等到李斐赶到时车上已经没人了。

出租车司机没能劝住李斐,他还是想先进去看看,毕竟年纪那么大的陈海肯定凶多吉少。

一层又一层踩着楼梯时,李斐看见积满灰尘的楼道上有两个人凌乱的脚印,而且痕迹看起来还是很新。跟着脚印一路往上,李斐来到空旷的天台。

他一眼就看见白禾正趴在围墙上,上半身已经伸出围墙向下,他急忙跑过去想抓住她的身体。听到脚步声的白禾则惊恐地缩回身体看向李斐。

这时李斐才看清她的右手拿着一把园艺剪刀,而陈海正被悬空吊在大厦外墙上,他瘦削的腰身被一条白色编织绳拴着,绳子的另一端绑在天台地面的一个圆环上。

“救命!救命!”陈海嘶哑地吼叫着。

李斐二话不说想抓住绳子将陈海拉起来,却被白禾直接用剪刀尖抵住脖子。

看到白禾满眼通红眼泪横流,额头青筋暴露,面部肌肉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感觉到对方情绪崩溃的李斐不敢轻举妄动。

陈海的求救声不断传来,白禾忍无可忍地吼道:“闭嘴!你这个连亲孙子都卖的人贩子!”

“我不是人贩子!我没卖小孩!”李海急迫地回应。

“没有是吧?”

白禾扑过去对着李海头上的绳子就是一剪,因为被李斐拦了一下才堪堪剪断绳子的一半。但受力少了一半,李海显然感觉到自己真的会没命,赶紧讨饶:“我是!我是人贩子!我说!”

“李桃桃被你买去哪了?”像是怕李斐不相信,白禾先问了李斐女儿的情况。

“谁?”

“二十年前,在李家庄小卖部门前五岁的小女孩,西瓜头,粉红棉袄。”李斐抢着问道。

“李老师的女儿?是她先管我儿子要糖吃,我才抱走她的。”

“什么意思?陈诺?李诺?我的学生!”李斐半个身子越出围墙:“那我的孩子去了哪!”

“滨海城!被一户好人家买走了!”李海仰着脑袋,眼中尽是乞求。

“那八年前竹林医院刚出生的小男孩呢!”白禾也扑到围墙上向下吼道。

“他爹抱来时我看是个脑瘫儿就没要,当场被他爹摔死了,说是自己跟孩子有病都是他婆娘装神弄鬼的报应,还说要把孩子埋在竹林里。”

陈海抓着绳子已经完全破音:“我都说了,这个真的不怪我!快拉我上去……”

白禾把剪刀一丢,整个人都颓唐地瘫坐在地上。李斐赶紧抓住绳子把李海往上拉,当他身子再次探出外墙双手用力时,看见了楼下出租车司机已经带着警察赶到了。

当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时,已是大年夜。李斐提着饺子去探监,踩在咯吱作响的积雪上,不由感叹时间竟然过得如此飞快。

中秋月圆的时候,他跟云霞远赴滨海与挺着大肚子的女儿相认。入冬时节,他的孙子就呱呱坠地了。陪女儿坐完月子后,他又陪着云霞来到竹林村。

现如今,在一群好心的寻亲者的帮助下,一叶居得以修缮完好再次开业。他跟云霞一边经营着民宿,一边继续接待寻亲者,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按照云霞的话说,身为父母却没有承担起养育女儿的责任,女儿选择留在养父母身边生活并不过分。失去的时间已经无法追回,以后剩下的日子更应该好好珍惜,多做些有意义的事。

在看守所里,李斐再次见到白禾。年仅三十多岁的她已是满头白发、皮肤龟裂、眼神空洞,全然没有第一次见面时惊艳的风情。

在此前的八年间,因为丈夫病逝前的一句孩子卖掉了,无法跟李斐一样千里单骑,她只能苦心将一叶居经营成“寻亲信息情报站”,千方百计才打听到一名叫陈海的人贩子最有嫌疑。

无奈就算弄清陈海的来历,但他神出鬼没难寻踪迹。谁曾想他的儿子陈诺为了塑造寻亲者的人设,竟然主动地找来一叶居。

白禾借机与他多次接触,逐步利用致幻药物激发他的愧疚心理,更进一步让他承认借陈海之手贩卖一双儿女的事实。对人贩子深恶痛绝的白禾索性利用陈诺的死想钓出陈海。

“一个把他人子女当货品卖掉的人贩子,真的会在意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白禾是在赌,虽然她赌对了,但结局却是孩子确实已葬身一叶居附近的竹林。八年的付出最终收获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别丧气,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李斐本想好好安慰一下白禾,可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人们总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亲身体验过失亲苦痛的李斐此时却悲从中来徒然叹息。
“你总归能重新来过……”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