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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校园霸凌,但她却拒绝说出真相

作者:安孙先生
2021-10-11 22:37

“学校里的人都那么说她,这么小的孩子,自然是撑不住的。”
“草莓自己没有澄清?”
“对啊,一句话都不说,后来学校也不去了。她是真恨他爸啊,我还说呢,怎么没弄死那糟老头,倒是把这么好的孩子给带走咯,老天不长眼啊!”


草莓来我这里开氟西汀,她的抑郁症,已经到了服药的地步。

“要适量,是药三分毒。”我一边开着单子,一边嘱咐着她。可她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摆弄起了自己的病例。

“放心吧,我吃不了多久了。”

我停住笔,抬头看了看她。她今天是有些奇怪的,甚至是有了些好心情,我装作无意地问她:“今天周二,不用上学啊?”

“嗯,学校突然放假了。”

她冲我眨眨眼,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虽然她真的只有16岁。


第一次见到草莓,她笑着喊我蓝医生,很是可爱。

但接着,她往桌子上扔了块布条,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它。

我走过去,看着她略有些憔悴的眼睛下面已经有了明显黑眼圈,顺着她呆滞的目光看向桌子——那是一条几近透明的豹纹内裤。

“这是?”

“打扫房间,在床底下找到的,不是我喜欢的风格。”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她面前,略有些尴尬地打量着那条内裤。

“那是家里大人的,你妈妈……”

“我妈早就死了。八年前的一场车祸,我爸瘸了,她死了。”

草莓诉说着这些的时候,平静得像是在别人的事。亦或是时间长了,悲伤也跟着融进了回忆,淡了。

“我一闭上眼,都是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我本以为,草莓只是一个简单的、接受不了父亲再婚的孩子。但直到她抓起那条内裤开始拼命地撕扯,直到把内裤扯成碎片,她的嘴角才慢慢舒缓,笑了起来。

但不久,她似乎又觉得自己的手很脏,开始拼命用衣角蹭着,一边蹭一边哭,然后开始抠自己的手,抠掉一块块肉。我赶紧上前握住她的双手。

自残的病人很多,但像她年纪这样小的,不常见。

“他们感情一直不好,我妈死的时候,他充其量也只是个郁闷吧。我也不是不讲理,这么些年他找了那么多阿姨,为了给他们腾地儿,我去网吧,我去游戏厅,有时候我甚至是跑去墓地,别提多吓人了。但是我靠着我妈的碑,我就觉得不害怕了,这些他都不管……”

“有一天晚上,我姨妈痛,提前下了晚自习回家,在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我就是……就是突然觉得很恶心,在院子里站着便吐了。后来他大概是听到我回来了,不一会儿他便带着那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没让我叫人,看了我一眼就匆匆拉着那个女人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没看清人,但还是模模糊糊地闻到了一股特别冲鼻的香水味。直到彻底散去了,他才回来背着我进了屋。”

“爸爸也是男人……”

“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去接受,我的父亲也是个男人。可我妈活着的时候,他就整天出去喝酒,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不仅嫌弃我妈,他还嫌弃我是个丫头片子。我妈死了不到一个星期,他就开始找女人,他为什么不能等等呢,为什么不等等……”

她终于落下了眼泪,并开始激动地用手锤着沙发。这对我来说,是个好的信号,来访者的情绪只要有了宣泄便会有突破口。我继续引导着她。

“是怕爸爸忘记妈妈吗?”

“我可不会让他忘了,我告诉你哦,我每天都会偷偷把我妈的照片,放在我爸房间的各个角落。他发现了,他就打我,但只要打不死我,我就继续藏,哈哈!”

“这会让你产生快感吗?”

“当然,只要想到,他在做那些恶心的事情的时候,我妈正看着他,他就不行了,那些女人也会瞧不起他,哈哈哈哈……”

“听起来你很享受这种游戏。”

“是的。但直到他带回来那个女人。我记得那个味道,那天晚上的人,就是她。他们可能坚信我那会儿会在学校上晚自己,所以就这么撞上了。”

本来笑得很猖狂的草莓,在这一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瘫坐在沙发上。

“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和其他人不同。”

“嗯,那是我喜欢的男孩的,妈妈。”


那天的对话,最终结束在草莓崩溃的情绪当中。当我再次见到她时,已经是一个月后。

“蓝医生,好久不见。”她云淡风轻地跟我说这话,但是脖子处的乌青太触目惊心了。

“谁打你?你爸?”

“他敢?他跟别人老婆鬼混,他还有脸打我?”

草莓顺势坐下,揉了揉发青的脖子,嘴里嘶嘶地发着声音,“不过,父债女还,我爸破坏了他的家庭,他打我也是应该的。或许这样,他就没那么讨厌我了……”

草莓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看着她呆滞地重复着揉捏的动作,像一台被抽离了灵魂的机器。

“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这是校园暴力。或者告诉你爸爸。让他停止。”

“蓝医生,你知道我喜欢的那个男孩有多优秀吗?”

草莓的眼里突然有了一丝丝光:“他是我们年级第一名,也是我们优秀学生代表。他什么都会,连国际象棋都会,真牛逼!我们老师都说了,他将来是要上清华北大的!可是最近一次模考,他只考了第十名。”

随着声音的暗淡,草莓眼底的光,也不在了,“那天家长会,我爸破天荒地来学校了。我想都不用想,他到底是为谁来的。但我没想到,放学的时候他们竟然明目张胆地带着我们一起离开了学校。在路上,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只听着我爸拼命地夸他有多聪明多帅气。直到我爸说了一句,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该多好,然后似有若无的往他妈妈身上靠了靠。”

说到这儿,草莓停了下来,有些呆滞。

“然后呢?”

“然后,他就疯了一样地推开我们所有人跑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个秘密不是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所以他就打了你?”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恨我爸和我,他那样好的一个人,偏偏遇上我们……”

我看着草莓帮那个男孩澄清的样子,好气又心疼,一个被踩在泥里的人,竟然还在乎是否脏了别人的鞋。

“你该告诉老师,或是报警,这是校园欺凌!”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有点尴尬,身为一名心理医生,竟然也会被病人带动情绪,算是我学艺不精也好,算我心疼草莓也罢,我都想草莓能有一个公道!

但草莓却笑着摆摆手:“不用了蓝医生,在他面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受害人,还是施暴者。”

那次给草莓开完药以后,她再也没回来找过我。

直到两个月后,我心里实在挂念,按照她描述的地方找到了她的学校。

我想在络绎不绝的学生堆里找到草莓,很困难。我想了想,我抓住了一个男生的胳膊。

眼前的男孩有些警惕地看着我,我心一横,决定碰碰运气。

“同学,请问你认识刘珊珊吗?”不知道是出于对陌生人的警惕心还是什么,他话都没回就甩开了我的手跑了。

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卫大叔悄声的走到我身边。

“你找刘珊珊?高二的那个刘珊珊?”

“您认识她?”

“哎呀,她死啦!”

我回到车上,脑子里捋着刚才门卫大叔的话,想着她上次来找我拿药的样子才明白,她早就打算一个人承担起这份根本不属于她的罪孽。

门卫大叔告诉我,两个月前学校几个学生聚众斗殴被处分了,还有个男生因为这件事被拿掉了保送名额。被打的就是刘珊珊。

本来大家还挺同情她的,后来听说是她爸勾引了人家老婆,破坏人家的家庭,大家就又觉得该打。还有谣言传出来,说她为了挣钱做交际花,给人陪睡……学校开除她那天,听说她在自己家里打开了煤气罐。好在他爸屋里的窗户有一处忘了关,救了过来,死了她自己……
 
我替草莓辩解,但门卫却跟我说:“你跟我说没用啊,大家都这么说!”

一句话,悠悠之口。

我按照病人信息,找到了草莓的家,但早已人去楼空。邻居似乎好久没看到人来,拉着我就聊了起来。

“他爸连夜跑了,估计是丢不起那个人。我们都说呢,早觉得丢人,别一个个领回家啊,也不怕得那病……苦了草莓这孩子了,不过这娃也是狠,同归于尽都想得出来,这么小年纪,哎……”

“学校里的人都那么说她,这么小的孩子,自然是撑不住的。”

“草莓自己没有澄清?”

“对啊,一句话都不说,后来学校也不去了。她是真恨他爸啊,我还说呢,怎么没弄死那糟老头,倒是把这么好的孩子给带走咯,老天不长眼啊!”

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人,想来是看着草莓长大的阿姨。我大概也猜到了那个造谣的人…

但现在,一切在草莓面前,都不再重要。

面前废墟般的房子里,葬着一个小小的姑娘,好在还有人愿意相信她的故事。

我突然落下泪来,不知道草莓来找我,究竟是想找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地方,还是一场自救,但我终究没有救下来她。

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很难了,难到连救命都喊不出口。

我从车上拿下一盒草莓,放在房子门口,贴了一张便利贴——致刘珊珊。


作者简介】
安孙先生,90后美少女,逍遥女侠,自在随性。
我只负责讲故事,是是非非,你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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