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在世界毁灭的前一分钟,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作者:小乖
2021-10-25 11:45


啃了两口鸡排汉堡,凉透了,生硬的口感中泛着一股腥气,还夹杂着手指间擦不掉的机油味道,让我不禁泛呕,把那油腻腻的纸袋子一把丢进了垃圾桶。伫立在霓虹十色的街头,车水马龙,火树银花,繁华绚烂中透着一丝孤寂落寞,繁华的是这美轮美奂的城市,落寞的是如我一样没有归宿的过客。

老大的电话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都准备好了吗?”

“嗯。”我低声应着。

“那就好,明早五点,集体撤离!”

一声干脆的指令,对面挂了电话。

我又仔细环顾了一圈这个繁花似锦的大都市,想把它深深地映进脑海中,现在是2021年7月28日,明早八点整,当炸弹连锁引爆,它会被夷为平地,不复辉煌。

回家时,已是凌晨1点,我住得偏远,附近整条街的铺子都已经暗了,不比市中心,像个不夜城。可没走几步,却见不远处,微微亮起了一盏灯,幽绿的光散发着莫名的吸引力,召唤着我走过去。门脸很小,抬头望,红木的牌匾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五个大字,四维图书馆。

之前似乎没注意过有这么个店铺,我好奇地走了进去,里面不大,刚够容下五六个人,进门处坐着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大爷,穿着黑色暗花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身后是一排书架,零星倒着几本书。看着没什么意思,我转头欲走,却被他叫住,“小伙子,能进我书店的都是有缘人,不再看看吗?”

我嗤笑一声,就那几本过期的杂志,给钱我都不要。

老头似乎看透了我所想,起身走过来,嘴角一抹狡黠的笑,“你听过空间说吗?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也许只是以管窥豹。”

想来又是个无家可归,靠骗为生的可怜虫,我伸进口袋,掏出两个钢镚,扔到他身旁的桌子上。

“你是九岁被人贩子拐走的吧?”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让我停住了脚步,回头时,他的手里多了一本厚厚的书,他津津有味地翻阅着,又开了口,“哦?拐走你的人,竟把你拉进了反社会的黑暗组织,不停地给你洗脑,让你变成了厌世的报复性人格,可真是悲惨啊。”

他所念的正是我之前的人生经历,我们的组织是无外人知晓的,我们活在见不得光的黑暗中,可是每个人都心怀重塑人间的虔诚理想,和这个世界恰恰相反,它表面光彩,背后却充斥着人性的原罪,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创造更加纯粹而干净的世界,胜利之前总要经历狼烟四起,而黎明的光辉,终究会照亮大地。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还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禁不住凑过去想看看他手中的书,却被他一把合上。

他微笑着看我,笑得神秘莫测,“特好奇吧?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作为报酬,你得送给我一副画。”

“画?什么画?”

“就是一副,你的自画像。”

“可是我又不会画画。”

“很简单,不用紧张,我来画,收集人像,是我的爱好。”他棕黄色的眸子深不见底,脸上的表情越发诡异起来。

好奇心占据了一切,我点点头。

之后,他给我展现了一个我从未涉猎过的理论领域,像打开了一扇门,虽然我不知道那是真是假。

“宇宙中,有无数个维度,零维是点,没有长度、宽度和高度,一维是由无数的点组成的一条线,只有长度,没有宽度和高度,二维是由无数的线组成的面,有长度、宽度,没有高度。三维是由无数的面组成的体,有长度、宽度、高度,而你们人类,正是处于第三维度空间内,我来自于你们的更上一层,我所处的空间是由无数个三维构成的,我可以看到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也可以随意穿梭游走其中。”
老头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让我消化片刻,“很新奇,很刺激吧?”

那么他是......天外来客?UFO?我自命自己处事不惊,可是这一刻我慌了,肾上腺素在血管中澎湃。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幸走进我的图书馆,你和我有缘,所以,我可以让你体验一下,以第三视角,观赏自己的一生。”说着,老头把手中厚厚的书递给了我,我接过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所以这个,这本书,就是我的一生?

九岁那年是我的转折点,我和父母在熙熙攘攘的火车站走散,从此人生进入了另外一副篇章,我摩挲着书中我九岁那年5月23号的那一页,那个场景曾无数次辗转梦中,第一次以这种清醒的方式重温,心如刀绞。我看到了父母着急慌乱,到处寻我的样子,最近的时候,我们之间只有五米的距离,却被拥挤的人流挡着,谁都看不到谁,而后,我们被人潮越冲越远。我匆忙地往后翻阅,却再也看不到关于他们的消息了。

“他们呢?”我焦急地问老头。

“那就是他们的人生了,在你的书里,是看不到的。”老头悠然地答了一句。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像是有一股电流穿击过,“你说,你可以穿越过去未来,那么你只要在这本书上稍稍改变一笔,我的人生就可以换个样子不是吗?”

老头笑而不语,那笑让我感觉,我落入了他给的陷阱,可是已无法自拔。他走到屋子中心的位置,抬手召唤我过去,下一秒,我的整个人生观被改变了。只见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画了个圆弧,随后狭小的图书馆像个被打开的方盒子,变形重组,四面墙壁平铺成脚下的一个面,无限延伸。老头的手从左侧轻轻一挥,一排被填塞的满满当当的书架,“刺啦”一声如抽屉一般被拉了出来,停在我的面前。

他从容地抬起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一本本排列整齐的书脊,它们看起来相差无几,不管是厚度还是颜色。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本上,思索片刻之后,抽出那本,捧在胸前开始翻看。

“你想,换成什么样子?这一本怎么样?”他顾自念了起来,“这本书里的主人公,跟父母失散后遇到了性格温良的养母,养母供他上学娶妻,他为养母披麻戴孝,他的一生平淡无奇,但也算温馨。”

老头见我低头不语,冷笑一声,“是觉得,没有信仰的人生,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的确,他说到了我的心坎儿里,我可以忍受苦难的摧残,生活的艰辛,但我无法亲手割舍掉自己的信仰,那已经在我心中生长了二十年的信仰,它早已根深蒂固,对于这个阴霾笼罩的人间,毁灭是短暂的,而未来是惊艳的。

“那这一本呢?”老头从书架上又换了一本,“哦?这个好像比你现在更惨,这本里的主人公并不是跟父母走散,而是被父亲刻意丢掉的,因为他的母亲不堪忍受常年累月的家暴,负气逃走,他的父亲责任感淡薄不愿承担,所以扔掉了拖油瓶,从此一身轻松。”

脑中像被敲响了一口钟,而后某些尘封的画面被打开,我依稀记得小的时候,时常在沉寂的深夜被门外一声压过一声的呜咽惊醒,它像丛林深处的迷雾,渗入我的耳朵我的心脏,让我夜不能寐。我不是不知道那是母亲的哭声,不是不知道父母之间如履薄冰的关系,只是每每天亮了,他们便挂上面具,继续早已习惯了的假装。

“每个暗藏隐患的点,都会触发一场新的灾难,蔓延出一场新的动荡,成就一段新的人生,而那个点它就像......埋在深处的炸弹。”炸弹?老头的话提醒了我,我忽地想到入夜前,我受命埋在城市地下水管内的炸弹,五点前必须全体撤离,不然引爆之时,便会跟这个城市一同消亡。我看了看手表,怎么会?怎么可能!我进入这个图书馆的时候是凌晨1点05,而此刻我的手表上显示,竟还是1点05分!时间静止了?看着微微颤动却不往下走的秒针,我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

“你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人生,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不知道你是施了什么障眼法把我困住,可是你若想从我嘴里得到信息,做梦!”我忽然清醒了,这老头不简单,也许他也是来自某个组织,想用这种方法套出炸弹的位置。要知道,对于我们这些敢死队,早已看淡生死,不屈于痛苦,信仰大于一切。

老头笑了笑,拿出最初的那本书,抓住我的胳膊,一个鱼跃跳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书页中,只一瞬,我眼前的场景从图书馆换成了一个学校的门口。那个学校我记忆犹新,那是我的小学教学楼,而此刻,一声下课铃声响起,背着书包的锅盖头小男孩雀跃地第一个跑了出来,那是……我?

是的,那正是小时候的我,六岁刚上小学的我!老头拦住了小男孩的去路,从怀里掏出一根彩虹棒棒糖递了过去,小男孩欣喜地接过,却没看到藏在糖下的锋利刀片,下一秒,他的虎口处血流如注,伴着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刚想上前,却被老头一把抓了回来,我们再次,回到了图书馆。

“看看你的右手。”老头合上被风吹乱了的书。

我惊呆了,右手虎口处本来完好的皮肤,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疤!白色的,蚯蚓一般烙在皮肤上面。

我动摇了,固执的思想在那一刻,开始土崩瓦解。老头又挥了挥手,眼前的一排书架变成了两排,两排又变成了四排,不停地增多,整齐地往后排列,直到无穷无尽。

“四维空间比三维空间,多了时光轴,它像一棵参天大树,根据不同的时间点,分叉出无数根树枝,而每根树枝上又不断延展出无数根藤脉,那便是无数个三维空间,一个蝴蝶振翅,便会分裂出一个新的三维空间,它渐渐变得枝繁叶茂,你所能想到的人生,都能在这棵树上摘取到,而这些书架,就是所有关于你的人生,各种重新组合,重新排列,应有尽有。”

望着那浩浩荡荡看不到尽头的书架,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简直微乎其微,曾经在我心中不可一世的理想,在这一刻,也慢慢萎缩了,纵使我毁了这个世界,对于这个无穷大的图书馆来说,也只是九牛一毛。

我想到了什么,我忐忑地问老头,“我可以看看,明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老头似乎早就等待这一刻,恭敬把书送到我面前,“当然。”

脑中蓦地恍惚了一下,像被一记重锤后的晕眩,眼前的场景倒带一样32倍速度快退,而后戛然而止。

“而这些书架,就是所有关于你的人生,各种重新组合,重新排列,应有尽有。”
老头的声音把我惊醒,像是做了个短暂而混乱的梦。

“我可以看看,明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吗?”我机械般地呓语。

“当然。”

怎么感觉这画面那么熟悉,这对话那么熟悉?像是发生了过似的,我接过书,仔细看了起来,2021年7月29日那一页,这个城市如我们所期盼的炸裂,轰天震地,碎片四溅,熊熊烈火,满地狼籍。发自肺腑的兴奋充斥了我的全部,我们伟大的复兴梦想,将在这片废墟之上,一砖一瓦重新建造!

“你开心了吗?可是你毁了我的树林,我看护了几百年的树林被你炸毁了,我得索取点什么。”老头眼中突然燃起了腾腾杀气。

我坦然地昂起脖子,“想要我的命吗?随你处置。”

“我当然要你的命,可是不光是你自己,还有全部的你。”

什,什么?

“那棵属于你的树上全部的你,亿万个数不清的你!他们是你,也不是你,可如今却要因为你丧命!他们有些已经找回了失散的父母,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也有的不愿沉沦于罪恶,勇敢地爬出深渊,给自己的人生点亮灯火,也有的结了婚生了子,粉嫩的娃娃在襁褓中嗷嗷待哺,你真的,肯自私地为了实现一个你的梦想,而泯灭掉无数个你的人生吗?”

老头说话间,我的眼前如走马灯般,浮现出一连串的画面,那些画面里的温存我不曾拥有过,却让我感慨万千,那些是我曾悄悄幻想过的愿望,原来在另一个世界,它实现过,那么美。

“我会回到在这棵树还是一粒种子的时候,扼杀掉它,让属于你的人生,坍塌成荒芜,就像你引爆了我的树林一样!”

“你,到底是谁?”

“我是穿梭在时空里的,和平的守护者,也可以叫我园丁,我看守着我管辖范围之内的树林,控制着树的生存率和死亡率,因为你们荒谬的举动,害死了我的一大半树,使得能量失衡,引起了一系列残酷的连锁反应,结局难以收拾,我要你偿命!”

说完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支白须毛笔,大笔一挥间,我面前那看不到边际的书架生生地被挤压变薄,直至变成了一张纸,一幅画,而我的身体也随之顷刻间化为虚无。

蓦然惊醒!

“而这些书架,就是所有关于你的人生,各种重新组合,重新排列,应有尽有。

第三次了,我第三次听到老头说这句话了,我感觉自己像是陷进了逃不出去的死循环之中。我不再言语,在震惊中难以平复,因为老头的手里多了一幅画,画上是我老大的样子,刚刚老头挥笔之间,书架成画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这么说,他了结了老大,用一支笔?

“我只是把他的世界,从三维空间变成了二维空间,从此他生长在画里,没有凡心杂念,没有痴人说梦。”老头嘴角带着一贯的不可琢磨的笑,让人不寒而栗,“我喜欢收集人像,特别是那些我掌控不了的,如果你也想,我可以也送你一副。”

我犹豫了几分钟,内心极度挣扎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可以拆除炸弹。”

“谢谢你,你会感激你的决定,因为它不止拯救了你自己。”

“可是我想知道,既然你有通天的本事,为何不自己去拆除炸弹?非要费力来感化我?”

“就像,我可以把你从三维空间拉进二维空间一样,我也有可能从四维空间落入三维空间,降维打击,谁也逃不过。”

我恍然大悟,环视四周,这个内有乾坤的图书馆,是保护他的壳子,那扇门是结界一般的存在,他无法走出去,因为他会被三维世界同化掉,而后,从他的四维世界彻底消失!所以,他只能软硬兼施地说服我,所以,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是虚是实?太玄幻了。

“现在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的把柄在我手中,你就不怕?”我试探地问。

“哈哈,实力悬殊最是无趣,互相制衡才有意思,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就如同站在天平的两端吗,在自以为可控的边缘,疯狂试探,为求自保,费尽心机。”老头泯然一笑,眼神透彻灵光。

走出图书馆后,我看了一眼手表,1点06分,漫长的一夜,却只是过了一分钟而已,也许在老头的四维世界里,时间是有开关的,可折叠的?夜深了,凉风阵阵,我把手插进裤兜里,什么东西触感冰凉,掏出一看,是我丢到老头桌上的钢镚,我举起它对着明亮的月光,数字的那一面,不知何时变成一个头像,我的头像,我猜他是想警醒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把我变成一幅画,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

我想到我还尚未看到关于我的那本书的结局,我是否找到了我失散的家?我匆忙回头跑了几步,刚想推门进去,却听到老头的声音传了出来,“1001世界安全,转往下一站,2046。”而后门口幽绿的霓虹灯突然灭了,整条街黑暗而沉寂,我颤抖着按开手机的手电筒,抬眼看,门头上写着,“港式丝袜奶茶”,陌生得好像刚刚发生的所有都是一场梦,好像四维图书馆和老头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连夜拆除了所有炸弹,打电话给老大负荆请罪,我从不怕死,我怕的是得而复失,虽然我不曾拥有过那些弥足珍贵的幸福,可是无数个其他世界的我,正安于其中。望着远处的一栋栋楼,一扇扇窗,我忽地就释然了,沉浸在幸福里的,同样也是那一个个平凡的陌生人,幸福其实很简单,我苦苦寻觅的乌托邦,不就在眼前,就在此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什么情况?我刚挂上电话,手机嗡嗡响起,是带带的,他是老大的小跟班,“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在等你发号施令呢。”

“别乱叫!老大呢?怎么手机是空号?”

“什么老大,你不就是老大?”
“别闹了!老大呢!我找他有急事!”

“老大你别闹了,你快回来吧,你下的命令五点一到集体撤离,所有人都在等你上船。”

我错乱了,彻底乱了,我想起了老头的那幅画,那副画着老大的画像,所以,他说服不了他回头是岸,于是把这个世界的他拉进了二维空间?还是彻底地毁了属于他的树?把他扼杀在了种子的时候?我的心底阵阵发冷,我的所思所想,只是冰山一角,老头的世界对于渺小的我来说,是个无所不能的潘多拉魔盒。

我解除了这场危机,也解散了组织,我开了一个图书馆,场地很大,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排列着各种有趣的书籍,就像那晚的一样。白天接待带着厚厚镜片的书虫们,或者如胶似漆的情侣们,晚上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每天迎来送往,悠然自得。只是老头的话常常会在午夜梦回时响起,老大的脸也时常浮现眼前,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她下的结论,是我曾患过精神分裂,后来自愈了。

不管怎样,在那个夜晚的一分钟里,我完成了一场自我救赎,免于人间失格,免于沉沦入画。老头依然奔波在解救苦难的路上吧,不知道2046的我,能否如我这般,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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