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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位居大理寺正,却是江湖杀手的帮凶

作者:惊池故事
2021-10-25 11:52

昨夜,长安潇湘院里一名歌姬被人发现死在床上,死者胸口放着一枝含苞待放的山茶花。花瓣雪白,枝桠纤细,叶片舒展,薄薄的锯齿深扎在死者颈间。
叶珥位居大理寺正,稽查办案十三年,只见过一个人能够这么杀人——漾月。但四年前,漾月在长安销声匿迹,叶珥一直在等待漾月的再次出现……


死者花名瑶阙,是个青楼女子,青州人士,多年前辗转来到长安。

杀瑶阙的人是千秋阁的第一杀手——漾月

千秋阁是江湖上很有名的杀手组织,其人马行踪诡谲行事狠辣,绝大数刺杀行动都针对朝廷要员。大理寺已断定,有不明势力正借千秋阁的手排除异己、密谋造反。

瑶阙弹得一手好琵琶,但她年老色衰,已少有客人。她人际关系简单——只有祢王常召她去府上奏乐。

祢王是圣上的胞弟,不问红尘世事,很少与其他皇亲贵胄来往,独爱丝竹管弦,所以常把瑶阙叫到府上弹奏几曲。

昨晚,瑶阙睡前曾惴惴不安地和丫鬟说:她下午在祢王府奏乐时认出一个有宿怨的故人,一个通过某种手段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故人。那人看她的眼神还是如此怨毒,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此人现在权势滔天,无万全准备,轻易动她不得。自己恐有杀身之祸。

叶珥根据丫鬟的口供,在祢王府整理出一份当日在府中的人员名单,一共二十三人。叶珥仔细看过,这些人里算得上权势滔天的,只有一个。

据叶珥所知,江湖上有种极为罕见的人皮面具,薄得像层豆浆皮,一年只卖两张,一张售价十万两黄金,戴上去以后有时连自己也无法分辨。

但叶珥知道,漾月这次失手了。


如今,长安多数府邸中挂着的画,多数都出自一个叫李丹成的画师之手。
李丹成是青州人,已死去多年,生前籍籍无名。但四年前,其遗作突然风行长安,真迹早已卖出天价。

以叶珥这个门外汉的眼光看来,李丹成的画有形无灵,远没有到值得众人如此抬价哄抢的地步。

瑶阙的床下有个上了锁的樟木箱,箱子上没什么灰,最近被打开过。

叶珥叫人撬开来,里头除了十几卷用上等的云锦细细裹好的旧画,还有一张墨迹新鲜的字条,工整写着:吾已悔过多年,望祈恕罪——瑶阙。

大理寺懂画的同僚告诉叶珥,从笔法、水墨运用等细节来看,这些画确认是李丹成的真迹。它们从未在长安市面上流通过,连赝品都不曾有一幅,也就是说,瑶阙在李丹成的画出名之前就拥有它们,后来也始终没有外售。

这些画定然对瑶阙有某种不同寻常的意义。瑶阙生前说自己有心弥补那位故人,结合字条来看,极可能就是想用这些画来求得宽恕。

瑶阙为何要用这些画来赎罪?赎什么罪?李丹成和她都是青州人,他们二人之间是否有什么渊源?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在场人员都是叶珥在大理寺的心腹,他当即下令此事不得外传。

夜色已深,烛火仍在大理寺中摇曳。

画作的纸张已发黄,皆有风吹雨淋之迹,有的甚至沾有油污,显然不是一开始就受到置檀木、裹云锦的细心保存,而是经受过相当长一段岁月的颠簸磨损。

其中一幅画上草草勾勒的高山流水和矮茅房让叶珥有些发毛。他注意到矮茅房后画了一株不起眼的白杨树,猛一拍大腿——这画的果真是他青州的老家。

叶珥的父亲曾是青州巡察使。

当年朝野上下盛行卖官鬻爵之风,地方知府、知县一干官员靠此举赚得盆满钵满,权力机构不学无术的富家豪绅,鱼肉百姓之辈朋比为奸。

叶珥的父亲作为巡察使,自然要向皇帝揭发这些事,不想还没来得及上书九五,便先被以当时青州知府宋甲为首的官员,联合诬陷他贪污朝廷下拨的洪灾救助金,最后含冤而死,死后落得一座无名冢。叶家的宅邸田产也都被宋甲等人吃干抹净,一家老小只得挤进一处荒弃多年的矮茅房。
 
知府宋甲死在一个女孩手里。那女孩动手时,叶珥就被绑在一旁。

那年叶珥十七岁,还是青州一个微不足道的衙役。

他是被迷晕了绑去宋府的。女孩准备杀宋甲的时候,一头雾水的叶珥就被她五花大绑在宋甲的床头边,宋甲则脸色铁青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女孩表示自己不会伤害叶珥,但她是第一次杀人,有点不敢下手,她想知道叶珥觉得宋甲该不该死。

叶珥虽然不明白这个陌生女孩为何要把自己绑来,但他对宋甲早已恨之入骨。叶珥想到他父亲那座孤零零的野坟,想到自己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为父报仇,于是对她点了点头。

女孩见叶珥点头,不再犹豫,给昏睡中的宋甲灌下一碗药。

宋甲死得很快,没有任何挣扎。

“他死了?”叶珥正为仇人之死心潮澎湃,已全然忘了自己的处境。 

“华佗都救不回来。”女孩凝视着叶珥,感到自己的杀人行径受到肯定,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也变得很愉快。她想了想,微笑着低声对叶珥说:“你我家世虽不同,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叶珥呆瞪着笑意盎然的女孩,正想问她此话是何意,却被一棍子敲晕了过去。

知府宋甲“病逝”后的第三天,那女孩又杀了当地一位豪绅——赵员外。

赵员外死在街上,叶珥恰好在附近小摊吃面,他清楚地看到了女孩杀死赵员外的全过程:一枝山茶花从女孩指间飞出,贯穿了赵员外的心脏。女孩得逞后仍混在围观的人群里,手里撑着把破旧的油纸伞遮阳。

叶珥诧异得连筷子都掉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再见到她,更没想到她会再杀人,而且如此明目张胆、利落诡奇。

那女孩发觉叶珥震惊的目光,不躲不避,在人群中朝他盈盈一笑,神情之自然,好像不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一个人。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女孩的笑让叶珥想起她这句话,他倏时感到浑身发冷。等叶珥反应过来要拦住那女孩时,视线中早已没有她的身影。

叶珥的心头涌上一阵没来由的心虚和惊恐。他左右看了看,路人都已围到赵员外的尸体旁,并没有人注意他。他面无血色地继续坐了片刻,最后颤颤巍巍地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往衙门走去。

叶珥报了官,说他看到了杀害赵员外的凶手的脸。

叶珥因不想受女孩的杀人行径牵连而报官,新上任的知府不知内情,反倒破例把他提拔进正式的官员编制中。虽然还是衙役,但叶珥的母亲告诉他,只要入了朝廷的编制,他替父亲复兴叶家也就有了门路。

十三年来,叶珥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宋甲死亡的真相。他既不愿愧对女孩帮他报仇的恩情,也不敢让本就日暮途穷的叶家再度涉险。

赵员外的死让叶珥清楚地意识到,那女孩此后每杀一个人,他心中的惊惧就要重上一分:她随时可能被人抓到,也就随时可能拉他下水。叶珥承担不起这个风险,他身后还有一整个叶家。从那时起,叶珥便下定决心要阻止她继续杀戮。

那年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大理寺得以安排一个耳目进千秋阁,叶珥成为最佳人选。潜伏期间,叶珥虽然始终未能涉及机密,却也收集了不少关键情报,还因此得知了她的名字——漾月。

叶珥二十二岁那年,多具朝廷要员尸体上标志性的山茶花闹得人心惶惶。
叶珥被叫去长安,是因为千秋阁那枝索命山茶花在长安出现。几年来,始终只有叶珥亲眼见过杀手的脸。
  
一个雷雨夜里,叶珥奉命在一个巷口执勤。

夜色幽蓝,大雨倾盆,偶有惊雷劈闪,照亮地上湿漉漉的青石砖。

小巷的尽头走来一个撑着伞的白衣女子。

“别来无恙。”雨声淅沥,几乎盖住了女子清脆的嗓音。

叶珥的心一阵狂跳,虽未见到她的脸,但已知道她就是漾月。“别来无恙。”

“你的身份业已败露,他们让我来杀你。”漾月说。

叶珥问:“五年前,你为什么杀宋甲?”

 “与你无关。”漾月的目光在叶珥脸上流转,问,“你这些年一直帮朝廷追查我,莫非是怪我杀了他?”

“我没有怪你,只是……你以后不要再杀人了。”

“我不会收手的。”漾月微抬起下巴,神情倔强,“你走吧,你想抓我,我就等着你。”

叶珥神色微动,“你先是帮我了却报父仇的心愿,现在又要放我,为什么?”

 “我有我的理由。”漾月别过脸去,摆了摆手。

叶珥定定了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就跑。

雷声轰鸣,冷风携来漾月要命的叶子刀,有几片飞叶几乎是紧擦叶珥脖颈而过。

那天晚上,他连滚带爬逃回了大理寺。

之后,叶珥凭着亡命收集的情报和回来时满身的伤,官升四品,位居大理寺正。皇帝命他全权负责缉拿漾月,许诺他若是事情办成,便允许他为父亲的墓立碑——皇帝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不肯为他父亲平反。  

漾月敢放叶珥回大理寺,说明她有确保自己会安全无虞的底气,接下来行动很可能会越来越频繁。

谁料四年前,漾月竟就此销声匿迹。

叶珥虽不懂画,却也知道李丹成的画声闻过情,其背后必有幕后推手,此人应该与李丹成有某种渊源。找到这个幕后推手,也许可以摸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大理寺隐秘而迅速的探查很快有了答复:此人很可能是馆淮郡主。

四年前太后七十大寿,馆淮郡主以一幅名不见经传的山水画为贺礼,这是李丹成画作在长安的第一次亮相。此后郡主又送过几幅他的画给一些王公贵族。由于李丹成的画曾是太后寿宴上的贺礼,即便画作的艺术价值不高,也自有其不可言喻的特殊意义,李丹成的画逐渐成为皇亲国戚之间攀比权势的标准,此后又渐渐波及于世家之中。

叶珥静静地听完属下调查出的结果,只觉心惊肉跳。

一方面,馆淮郡主自幼极受太后宠爱,又深得圣心,性子很是刁蛮任性,跟她打交道很容易丢脑袋。另一方面,馆淮郡主正是祢王府那份名单中最有权有势,以至于让叶珥不敢轻举妄动之人。

四年前,馆淮郡主在长安大费周章地捧红李丹成;四年后,遇害的瑶阙手里恰好有一批李丹成的画,她认出一位与自己有宿仇的故人,想用这些画来求得那位故人的宽恕。画里出现了叶珥家的矮茅房,说明李丹成的活动范围离叶珥家不远——叶珥不认识李丹成,可他那时也不认识绑他到宋府去杀人的漾月。

瑶阙这位故人现在的身份的确让叶珥难办,瑶阙死于漾月之手,那位故人是不是漾月?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叶珥好歹是朝廷命官,难道这郡主府连去都不能去一趟?叶珥叹了口气,吩咐属下找来他那几个心腹,一行人随同叶珥登门郡主府,颇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架势。

这位馆淮郡主没有正牌的那么可怕,只是说话有些呛人。

一行人按照事先计划,进行了一些与案件有关的正常询问,叶珥见眼下气氛还算融洽,忙给身旁的同僚打眼色,示意他把话题从瑶阙的案子上移开,转到李丹成的画上去。

那人收到叶珥的暗示,左顾右盼地看一会儿,故作惊讶道:“郡主,贵府上得有七八十幅李画师的大作吧?”

  “你这厮倒会哄人,不过四十幅罢了。”郡主吃吃笑着,对这吹捧很是受用。

另一人紧接着附和:“光是那幅占了一整面墙的《山间明月图》,就得花去多少真金白银!”

叶珥赶紧说:“卑职听说李丹成是青州人,郡主身在长安,不知怎么得了他的画?”

“自然是买来的,还能是抢来的不成?”馆淮郡主呛声说。

叶珥又问:“看来郡主很喜欢他的画,还买来不少送给亲朋好友。不知郡主对李丹成的画有什么见解?”

馆淮郡主闻言,眼睛已看向那幅巨大的《山间明月图》。慢慢地,馆淮的目光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敬仰的哀伤光芒。这目光稍纵即逝,叶珥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等他反应过来时,郡主已对上他的目光,脸上是一副蛮横鄙夷的样子:“这还用说,世上再没有比他好的画师。”

窗外的斜阳洒照进屋,衬得郡主身上有几分倔强,这种倔强让叶珥想起了漾月。

从郡主府回到大理寺后,叶珥嘱咐其余人等紧盯郡主府,他要去青州查一个人。

叶珥此番回青州,要查的人是李丹成。

李丹成生前的住处应该离叶珥家不远,这为叶珥打听消息省下不少功夫:
李丹成家境贫寒,早些年前他的妻子难产而亡,留给他一个小姑娘。李丹成给女儿取名叫红蕖,每月付几个铜板把她寄养在表亲家中。等红蕖五岁的时候,李丹成连铜板也给不起了,他的画实在卖不出去。

李丹成只能眼看着红蕖被亲戚卖到一家名叫幔亭馆的妓院抵债,给当时的幔亭馆头牌瑶阙当小丫鬟。

李丹成恨自己无能,终日奋苦作画,唯望早些凑够银子,把女儿从妓院赎出来。

红蕖八岁那年,李丹成在青州终于有了些许名气。

城东的豪绅赵员外是瑶阙的主顾,他从瑶阙口中得知李丹成颇有才华,打算高价买李丹成一幅画——那幅画李丹成画了整整半年,是夙兴夜寐呕心沥血之作。

有了赵员外许诺的钱,加上之前攒下的银子,李丹成就可以从幔亭馆赎出女儿。

他欢天喜地地带着画去到赵府,赵员外同样高兴地收下来,拿到东西后却不想付账,就在一旁的瑶阙出了个主意——她随手折了枝院子里的山茶花给李丹成,说这画如此风雅别致,以钱财交换过于俗气,赵员外听了连连称是,就这样差人把李丹成赶出了赵府,事后还放出风声,说李丹成卖画不要钱只要花。

此后李丹成上赵府几番纠缠,最终被乱棍打死在赵府外,死前手里仍死死攥着一枝早已干枯的山茶花。

他的女儿红蕖从妓院飞奔到赵府,李丹成面目全非的尸体还在原地,周遭萦绕着十几只苍蝇。新上任的巡察使闻说此事,便带红蕖去见知府,可青州人都知道,当年的宋甲宋知府是赵员外的老丈人,宋甲在青州已横行多年,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纵是巡察使也奈他不何。

自那以后,幔亭馆的人再没有见过红蕖,她就这样跑了。

叶珥从幔亭馆里出来,天已全黑。

当年幔亭馆的老鸨还活着,记性也还很不错。

叶珥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进肺部,让他混乱沉闷的心绪澄明了一些——他没想到父亲竟帮过红蕖,父亲当年突然急着揭发地方的勾当,却因准备不足反被宋甲等人构陷,原来和这事有关系。

李丹成当年打算卖给赵老爷的那幅画,正是郡主府里挂着的那幅《山间明月图》。红蕖失踪后,瑶阙既愧疚又害怕,总梦见红蕖拉着李丹成的亡魂来向她索命,只好辞别幔亭馆的老鸨,离开青州去别处谋生。

红蕖漾月,蕃风特地生梧叶。

在父亲身亡的第七年,红蕖报得父仇,以千秋阁第一刺客漾月的身份扬名立万。

一直以来,叶珥都不明白漾月为什么要杀宋甲,又为什么要把素不相识的他也牵扯进去,在动手前还询问他认为宋甲该不该死。原来是因为她知道叶珥和她一样,都间接因为宋甲失去了父亲,都因势单力薄而无法伸张正义。漾月同叶珥说的“你我家世虽不同,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是这个意思。

叶珥回到长安时,正值深秋。

无月无星,下着一场瓢泼大雨。街上间或亮着几盏在屋檐下晃荡的灯笼。
十三年来,漾月犯下四十七桩案子,杀了七十三人。每一桩案子叶珥都亲手去查,每个死者的生平他都了如指掌。叶珥知道,每个都算得上死有余辜。

此前叶珥追查漾月,是因为他无法面对自以为要承担的罪孽;后来叶珥追查漾月,是因为错已酿成。他已然背弃漾月,却因背弃她而渐渐平步青云,振兴家业也有了希望,加之皇帝对他的许诺,叶珥已不愿面对自己,只想尽早将捉拿漾月归案,彻底了却此事。

一个人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越久,就越不敢回头。

叶珥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郡主府后门外,他在等一个人。

有个纤瘦的身影推门而出——叶珥认出她,漾月已褪去馆淮郡主的伪装。
漾月见到叶珥,愣了下,脸上浮起一抹嘲弄的笑,“叶大人是怎么发现我的?”

 “瑶阙认出了你,她那里还有你父亲的一些画,顺着这些……”叶珥想了想,“你父亲曾经送画给瑶阙,希望她能因此善待你。后来瑶阙一直把它们留在身旁,似是有忏悔之意。”

 “那晚杀她太快,我竟不知有这么大个疏漏。”漾月定了定神,“那些画现在放在哪里?”

叶珥问她:“你杀了宋甲和赵员外之后,为什么不收手?”

漾月那副倔强的神情又浮现在她脸上:“这世上死了一个宋甲,还有数不尽的宋乙宋丙赵员外李员外,自然也还会有许多像你和我这样的可怜百姓。有人要换皇帝,这计划正合我意,为何要收手?”   

这番话让叶珥有些痛苦——以他现在的身份和立场,哪里还算可怜百姓?可这些分明是他多年来一直在追求的,阻止漾月的杀戮,尽力为父亲洗刷冤屈,重振叶家因父亲之死而失去的家业,如今这些尽在眼前,他竟……感到于心不安。

叶珥眉头深凝,低哑道:“你要杀瑶阙,为什么要亲自动手?”

“当年杀宋甲时我就想杀她,只是她早已离开青州,我没有她的消息。”漾月付之一哂,“自己的仇当然得自己来报,更何况我本以为她没认出我,此事本该万无一失。” 

叶珥听出她话里对自己的讥讽,脸上颇有恼怒之色。

漾月板着脸问:“你不打算放我走?”

叶珥气极反笑:“你哪里想走。馆淮郡主的身份可以让你把你父亲的遗作送给太后,让它们得以挂进宫闱王府,圆你父亲生前的心愿;郡主的身份出入禁苑传递情报如此便捷,这一切简直方便得你走不动道。”

漾月见叶珥这样子,不由抿嘴一笑:“原来你还是有良心的嘛。”

叶珥紧握住伞柄的手骨节发白,紧绷在他心头的弦终于断裂,他吹了声口哨。

两侧高墙霎时出现一大片乌压压的弓箭手,漾月抬头一看,夜色下每把弓的箭都已上弦。

漾月颇为失望,“我曾放过你一命,你却始终执迷不悟。”

“正如你所说,我有我的理由。” 叶珥自觉这话语太苍白,声音也低了许多。

雨势加急,漾月穿得很单薄,头发湿漉漉得乱贴着她的额头,她的双臂被三四个捕快用力向下反掣住——漾月没有挣扎,只是努力抬起头,用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着的眼睛凝视着叶珥。

“叶珥,你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叶珥,你父亲对我有恩,你想用我来换前程,我不反对。只是以后,你要做个像你父亲那样的好官。”

叶珥紧了紧风氅,那只没有撑伞的手抬起来,朝漾月招了一招,像是和她告别。


有关千秋阁的行踪,大理寺什么也没能从漾月的嘴里撬出来。

刽子手的大刀砍向漾月那天,长安万人空巷,挤满了人群的刑场却充斥着怪异的寂静。漾月的头颅飞滚到人堆里,被几个神情愤恨的孩子捡起来放了回去。

叶珥静静地听着师兄们的描述,脑子里怎么也浮不起画面。

祸乱朝纲的“山茶花”死了,长安除了大部分朝臣,却没有百姓欢呼喝彩。

叶家已渐渐恢复往日荣光,父亲的坟上也已有石碑,可这些会是爱民如子的父亲真正想要的吗?

叶珥发觉,就连自己也无法为漾月的死而心生欢愉。



两年后。初春时节,杨柳飘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栀子香。

这天早上,叶珥照常去城西一家酒栈打酒。

路上来往的行人都拥挤在河边,个个神情惊惶,嚷着喊着催别人快报官,却没有一个人离开,仿佛是生怕错过了什么热闹。叶珥有些好奇,决定过去瞧一瞧。

人们见叶珥腰上挂着银鱼袋,知道是大理寺的人来了,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

叶珥走过探身一看——原来河里飘着一具尸体,嘴里塞着满满一抔土,土里种着一朵盛放的山茶花。

叶珥笑不出来了。

四周在那一瞬间万籁俱寂,一切都失去色彩了无生机,只有那枝开在死人嘴里的山茶花,花瓣雪白,枝条翠绿,刺痛着他的眼睛,沸腾了他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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