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

京城连环强奸案:闯进嫌疑人家,他的玩具让老警察吐了

作者:陈拙
2021-10-30 09:42

我们讲一个为了把工作干好,恨不得和所有男同事决裂的女人的故事。
 
这个女人,就是我们昨天刊发故事的主角:警长赵楚乔(点击蓝字可跳转到昨天的故事)
 
赵楚乔接到一起案子,有个女孩在男友的陪同下来报强奸案。
 
她抽着烟进了接待室,听完的第一反应是,笑出来了。
 
在女孩的描述里,强奸她的男人戴着一张紧紧贴住脸的面具,用一把说不上来的尖锐物剪开了她的内裤,强奸了她两个小时。期间,她说痛,他就涂上润滑剂,她说冷,他就拆下枕套盖在她身上。
 
他指示她每个动作,称赞其是乖宝贝,再拍下照片。
 
他临走前还不忘温馨提示她:下次记得锁好门。
 
赵楚乔觉得太假了,怎么听都像是偷情以后觉得对不起男友,跑来谎称强奸报警的故事。
 
直到还有6个女孩报案称见到了那张面具。
 
赵楚乔才回过味来,自己正在犯下一个巨大的错误。她开始重启调查,每次下班回到家看到自己9岁的女儿都会心慌。
 
嫌疑人的作案地点正在一点点逼近赵楚乔的家。
 
时间紧迫,女探长却发现,调查过程中遭遇的最大阻碍,竟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们。

2010年的某个清晨,女警长赵楚乔对着衣柜发呆。

里面是14件小短袖旗袍。
 
她总穿旗袍去上班,到班后会换上警服,虽然只有几分钟的露面,但足够惊呆同事了。公务员队伍里,很少女人敢大胆展示身材。

但这个早晨,赵楚乔还没选好旗袍中的任何一件。
 
她正想着那个叫“黑山老妖”的连环强奸犯——
 
老妖,在深夜接连强暴6名女孩,他还将其中两人扒光,捆绑在案发地,故意让人发现。
 
赵楚乔发现最后一个案发地点,距离自己家不超过9公里。
 
她心里飘出恐怖影像:会不会哪天,自己也被捆绑手脚,身旁叠着一件旗袍。
 
她是唯一还在追查老妖的警长,但几个月过去,案件丝毫没有进展。
 
黑山老妖很快还会作案。
 
终于在有天晚上,绝望把她逼到这个选择上。
 
“我得去找前男友了。”她在工位上自言自语,打算前往曾经就职的刑警队求援。
 
她在说这话时在抓自己的脸,她一辈子只被一个男人扇过一记耳光。

赵楚乔刚入警局那几年,这里流传着各种女警察的段子,一个比一个恶毒。
 
所有人都听说过,在东北部分局有个新手女孩,被疯子把全套警用装备带抢走了。西部分局也有极品,搭档被一家五口人暴打,当巡逻车赶到,她正站在路边,像是在那里站岗。
 
最牛逼的一个女警察,执勤期间路过一家服装店,直接进去买衣服了,车钥匙还没拔。等她回来,警车已经被一个10几岁的小崽开出京城了。
 
有些老警察会戏称她们为配枪的秘书,背后更是会讨论女领导的靠山问题,如果恰巧这领导长得有几分姿色,那就更是话题不断。
 
赵楚乔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来干这行的。她家里人是公务员,但不是警察,她却很想成为一个执法者。“可能因为我喜欢帮助别人吧,有成就感。”
 
赵楚乔个性叛逆,爽朗,擅长跟男孩打成一片。
 
她初中高中都是校排球队的成员,有一回,她和一群打篮球的男孩站在体育馆外抽烟,被校长看见,叫了家长。办公室外面,她和一个男孩站在墙角窃窃私语。
 
她说操,以后抽烟得避着点人。
 
后来,父亲不同意她考警校,她也觉得自己不行,但还是考了。“警察制服真的太好看了。”话虽如此,但加入刑警队后,她还是酷爱旗袍。
 
后来有人说她穿旗袍有点像《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她特地看了那电影,觉得张曼玉穿得太老气了,她连忙把自己大部分旗袍换成了大腿边不开叉的款式。
 
99到01年,大连成立了女子骑警队。
 
赵楚乔所在的城市,分局局长也决定成立一支女子重案探组,招揽一批年轻,漂亮,又彪悍的女警,这里面当然有作秀的成分。
 
当时也没人真的觉得女人能破案。
 
赵楚乔和另外三个年轻女孩成功入选,但事实上,女子探组的四个女孩只有在出镜时作为一个集体出现,平时都被分配到其他探组和男孩搭班工作。
 
赵楚乔很快发现自己的长处。
 
她只要在嫌疑人面前装成歌厅小姐,撩撩头发,获得的情报多得吓人。渐渐地,很多其他队的队长也会慕名而来把她借走。
 
嫌疑人要她吸一口海洛因,或者要她脱衣服,她总有借口,“我一会回家会被我爸打死”,或者“明天我接孩子,不能弄晕了。”
 
有一次,她去和一个男毒贩接头。
 
喝了两天,直到对方被戴上手铐,都不肯相信这位妹子是个警察。
 
赵楚乔觉得这是最大的赞美。
 
她长相好,唯一缺点就是几乎没有眉毛,只能靠化妆。小时候没有画眉毛的工具,她就学着老人,用烧黑的火柴在眉毛上蹭,直到眉毛又黑又粗。

有老人说这种眉毛是贞洁和暴烈的象征。
 
在刑警队,追她的男生很多,支队政委公开说,赵楚乔必须消化在咱们刑警队内部。
 
她却一点也不想找个警察。她说,很多警察生活里和工作中一样,以提问题为主,又偏执。她可不想找个人互相提问题,下套,挖坑,斗心眼。
 
但还是有个刑警队同事让她注意到了。
 
当时楚鹏比她大三岁,但第一眼看去还像是个大学生,无依无靠的。
 
这男人工作卖力,但不得其法,经常胡子拉碴,还只有一件衬衫,下雨才会洗。
 
第二眼看,他似乎是一个热爱聚会,脾气暴躁的人。
 
平时人前,楚鹏表现得对她不假辞色。但私下里,他写的情书最肉麻。
 
赵楚乔不得不主动约他,表明不想找警察。
 
楚鹏当时没说话。第二天,他找了两人一个共同朋友邀请了他们俩。第三天,他和那个朋友共同邀请她。第四天,他单独邀请她。只是单纯聊天。
 
他总能找到合适而不冒犯的理由约她出来。
 
相识一年以后,他通过别人传话,说从没有这么认真过,希望和她交往。赵楚乔同意了。
 
赵楚乔后来跟人说,也是在楚鹏身上,她学到了很多关于男人的奇怪之处。
 
例如,越是亲密,无微不至地照顾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越容易陷入持久的抑郁当中。
 
还有就是,特别有责任心的男人通常是小心眼。
   
两人到了谈婚论嫁时,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虽然他们的事情已经全队都知道,但是程序上,两个人必须有一个离开刑警队。
 
赵楚乔觉得无所谓,但令她生气的是,楚鹏私下里找到政委提出要把赵楚乔调走。
 
她认为楚鹏没权利替他做这个决定。
 
长久以来,他们积攒下来的矛盾一触即发。

矛盾的根源,在于刑警队就是个雄性聚集地。
 
赵楚乔想要在其中立足,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人感觉不到她是一个“她”。
 
例如出门蹲守嫌犯,有时吃喝睡就在车里,避不了嫌。而赵楚乔从没跟弟兄们见外过。她常常抽烟到一半,就像每个男刑警们都会做的那样,将剩下一半递给搭档。
 
这些楚鹏哪能不知道。
 
更扯犊子的事儿还有,刑警队抓了一个小崽。这孩子在胡同公厕里偷窥女人屁股,最后发展成直接性骚扰。
 
小孩给警方提供了线索,附近有个黑网吧,老板专门给他们准备黄色网站和视频看。
 
黑网吧藏在台球厅二楼,有暗门,有哨子。
 
赵楚乔自告奋勇穿便装去摸情况,她的便衣侦查,穿的当然是吓死人不偿命的旗袍。
 
等到楚鹏和其他民警一拥而入,那屋里的烟民们吞云吐雾,大多数人都在玩魔兽世界和反恐精英。不时传来哒哒哒的机枪声。
 
赵楚乔就坐在他们中间,玩得兴高采烈。
 
网吧老板走的时候看明白了谁是内应,和赵楚乔说了一句,你别装了,你也站起来吧。
 
赵楚乔叼着烟只看屏幕说,你走你的,你开黑网吧犯法,我们玩的可不犯法。
 
据说那天其他同事笑得很开心,而楚鹏火冒三丈。
 
楚鹏认为,他决定要娶她,要和她生孩子,当然要为全家负责任,拿决定。他对赵楚乔说,受够了她扎在男人堆里,他希望她去做户籍,出入境管理一类的文职工作。
 
赵楚乔认为他不尊重自己的职业,忍痛和他分手。
 
但楚鹏是那种天生听不懂分手的男人。他嘘寒问暖,似乎认定赵楚乔只能和自己在一起。
 
“男人老觉得只要交往过,就是他的女人,一辈子都是。”赵楚乔多年后评价。
 
而在当时,赵楚乔开始和家里介绍的一个商人交往。期间,她受到了楚鹏的电话侮辱,工作里也开始被对方欺负,从前的美好回忆全部转向了极端的反面。
 
有次刑警队向领导汇报,全队在9点准时到了,只有赵楚乔出了洋相,迟到了半个小时。
 
因为楚鹏通知她会议时间,他搞了鬼。
 
这种幼稚的程度令她吃惊,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工作那么努力,人际交往相对成熟稳重的人,在感情上为什么会像个孩子一样。
 
她再也无法忍耐,主动提出离开刑警队,去了派出所。
 
后来楚鹏在刑警队风生水起,成了副队长。赵楚乔在派出所被任命了警长。两人各自发展,尽量避免在公开场合碰面。
 
但现如今,这起连环强奸正是楚鹏的管辖范围。
 
如果要跨区破案,少不了这位副队长的情报和资源。
 
她只能被迫再次和他见面。

强奸和杀人一样是重罪,最高也有死刑。

但杀人案比强奸案更受重视。很多警察对罪名的重视程度: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死>抢劫>强奸。这里前三种罪名,都是由重案队出现场。能获得更好的资源,更专业的队伍。

而强奸案......只要你从头到尾办过一起强奸案,就算得上是专家了。
 
赵楚乔为了获得刑警队的重视,特意给分局打了报告。本来她觉得,自己一个女同志去汇报强奸不怎么好,想让个男的去,结果男民警更没人去。
 
大家好像都不愿意揽这个事。
 
三天后,这场会议在刑警队会议室举行,赵楚乔排在第三位,前面汇报工作的是系列偷油案件和买卖驾照分数的非法经营案件。
 
在这短暂的空档里,赵楚乔回想起了她第一次审讯强奸犯的情景。
 
那是她最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一。
 
同样是夜里,一个40几岁看着就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汉,在火车道边上强奸了一个智障女孩。他被抓进警局时,走路晃晃悠悠的,让人掉以轻心。

因此才有了一个致命的疏忽:没给这个疯子上拷。

讯问时,赵楚乔带着一种研究动物似的眼光看着他。

一不留神,这家伙掏出了一只老鼠扔到地上。
 
她的民警搭档大叫着追着老鼠,又不敢真的踩上去,只是在旁边狠狠跺脚,期待它逃走。
 
就在这段时间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有东西摸上她的头发,她猛地回头,才明白嫌疑人放出那只老鼠的目的。
 
流浪汉一改之前痴傻的样子,手里握着碎塑料片,边缘被压平磨尖。

她只想放声尖叫,喉咙却仿佛被勒住了,一秒前她还觉得无比安全,没想到立刻就受到生死威胁。那男人左手抓着她头发,塑料片对着她的脖子,右手撕扯着她的上衣。
 
“你想干什么都行,别杀我。”她不敢大声地叫。
 
结果他让她脱下内裤。
 
她惊呆了。她穿的是长裤,怎么能脱下内裤给他?
 
那个男民警就这样在旁边追打老鼠,一点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找人,但男民警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至于身后,锋利的塑料片顶着她的脖子,她哪儿敢回头?
 
她相信对方会下手。
 
她刚刚花了时间分析他,知道他是什么货色,这个流浪汉和野兽无异,没有道德心,也没有内疚和自责。过一天就算一天。
 
她仍保持着理性,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把裤子脱到膝盖处,褪下内裤到脚踝。
 
对方弯下腰去捡,这时候刀离开了她的身体,她猛地往前一窜脱离了他的控制。
 
那个男民警终于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赵楚乔以为那个流浪汉会扑过来以死相拼。没想到对方瞬间坐到桌子后面,摆出和刚刚一模一样的白痴造型。
 
倒是男民警看到她往上提裤子的狼狈相,相当惊讶。
 
赵楚乔想说:你追杀老鼠的时候,他几乎强奸了我,但没说出口。这话听上去太蠢了。而且她知道,同事们会调查上一个小时,还会反复观看录像,甚至拍下来珍藏,以后她将再次成为全公安局的谈资。
 
不行,还是什么都别说了。
 
哪怕经历了这件事,多年后,赵楚乔仍然无法真正理解强奸案里的受害人。
 
她虽然被持械威胁,但至少还在公安局,还穿着那件制服。
 
她脑海中对自己的身份认知,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一名在职女警长。她在意的还是要保全自己的体面,藏好脆弱,才能在都是男性的公安局站稳脚跟。
 
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要比普通女性更勇敢。
 
但黑山老妖案中,有个受害女孩问赵楚乔,说你是警察,你家里有枪吗?
 
随后女孩又说,在那种情况下,即使把枪给我也没用,我肯定不敢。
 
赵楚乔愧疚万分。她没说,其实自己也不敢。

会议室里,前面两起案件汇报完毕,轮到赵楚乔了。
 
她干干巴巴地说着,整理着思路,才发现自己准备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充分。
 
于是她主动去拿热水壶,为一位刑警队的老领导倒水。

当一个警察会议启动时,那些女警总是被默认为是需要为大家伙倒水的人。赵楚乔却只给熟悉的人倒水,那个老领导尴尬地捂住杯子,看了一眼其他几位领导。“别忙了。我不喝。”
 
赵楚乔继续用一种充满歉意的口吻,向老刑警们汇报了她手头这起强奸案和外区那些强奸案的异同,这种口吻的意思就是说诸位都是刑警队老前辈,自然比我懂的多,我只是提一点小小的建议。
 
赵楚乔所在的女子探组,以前在刑警队名声并不好。这一点她很清楚。
 
因为那时候总是别的探组抓人破案。
 
她们女子探组在分局招牌下和嫌疑人合影,发到网上。虽然这是领导的要求,但是很多刑警背后总是说:指望女子探组?她们能抓人?两个男的就能干过10个女的!纯属扯淡。
 
赵楚乔谦虚地恳求,希望刑警队前辈们支支招。
 
几个老刑警面面相觑。寂静蔓延开来。

“你凭什么认为这几起是一个人干的?”其中一位前辈问。不知为什么,他们不肯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聪明的强奸犯”这样一种异类存在。或许是一贯对强奸案的轻蔑,影响了判断。
 
老刑警们对张怀萱的案子提了几个问题——
 
“她确定当时没叫吗?”“她为什么不大声呼救?”“她反抗了吗?”“你确定那是她不认识的人吗?还是以前的朋友什么的?”
 
和当时赵楚乔质问张怀萱的问题如出一辙。
 
她的感受很不好,“就是一群大老爷们问你是咋强奸的,越问越详细,完了你嘴一跟不上就有人叭叭叭在那挑刺,不相信你,特别怀疑你,怕你就是为了忽悠他们帮忙干活。”
 
她曾经也这样怀疑过,怠慢过,伤害过张怀萱。
 
现在她像张怀萱一样暂时选择沉默。

赵楚乔还是退了一步,再一次虚心请教,问诸位前辈有没有接过类似的强奸案。
 
几位老刑警开始侃侃而谈,分析作案手法和动机。
 
有个老刑警说,这肯定是一个长期夫妻关系不和谐的人,很可能最近分居,对妇女充满怨恨。特别是35岁到45岁之间的那些男人。
 
每当这个环节,赵楚乔都会有点想笑。
 
她觉得对强奸犯的分析,有时不可避免地反映出发言人自己的个人生活,但对方往往意识不到。
 
另一位老刑警表示同意,又补充说能够具备这些条件的快递员,查表的,维修工人很可能就是嫌疑人。
 
这个观点,赵楚乔承认其中一半有道理:这个嫌疑人之所以挑选这些女人,很有可能是他能够接触到这些女人。
 
但老刑警又补充道,嫌犯应该是个公交车司机,因为他曾经抓获过一个公交车司机。
 
最后,他们认为附近的黑车司机很有可能是嫌疑最大的一拨人。有个刑警立刻补充说,黑车司机经常在旁边摆场,打架,不由分说就把客人拉上车。
 
整个氛围逐渐离赵楚乔的目标远去。
 
她想联合办案,但聊到此刻,刑警们都放松了,似乎把嫌疑人当成了囊中之物。
 
她强调了张怀萱被强奸案的特殊性,认为强奸手段才是重点——
 
嫌疑人虽然很可能会接触到受害人,但不一定生活中就有固定见面频率,因为他强奸数个小时,如果是生活中常常出现,他会有暴露的风险。
 
楚鹏紧随其后,无情地驳斥了她,仿佛等待已久。
 
他说张怀萱和不同男人开房很多次,生活作风比较随便,“总体来说,这个女人水性杨花,和身边很多男性都走得很近,她那起案件,应该还需要再斟酌一下。”
 
他还举出了赵楚乔不掌握的线索——
 
该女子在出事的几天之前,专门花钱买了防狼小电棍,似乎早就为报强奸做了准备。
 
说到水性杨花和随便时,他盯着赵楚乔看,确保赵楚乔回看过去,他又移开视线,仿佛别有深意。
 
这句话一语双关,即是羞辱赵楚乔,也是说她手头管片内没有案件管辖,把她排除在案件侦查以外。
 
同事们都在偷偷观察赵楚乔。
 
也就在那一瞬间,她彻底和张怀萱站在了一起。
 
赵楚乔说不出话,但在场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在发火。
 
她压抑着自己。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几分钟,才有和事佬发言,说案件可以先不立为刑事案件,等到抓人之后,能问出来,再立也不迟。
 
走出会议室时,赵楚乔专门回头看了楚鹏一眼,她说不上对方脸上那是一种什么表情。

关于张怀萱的案件,惊醒了麻木的赵楚乔,她开始对派出所的一切感到厌恶。
 
原来她是一个正直的刑警,随时准备为信念而献出一切。她说那时自己怀着巨大的热情,把每一桩案件,都当成一个等待破解的谜题。
 
来到派出所工作后,一切都变得简单明白。
 
原来刑事案件是神秘的,并因为它的神秘而迷人。而现在,办案得在意能不能凑够刑拘数。早点结束,就早点休息。
 
原来她会耐心倾听被害人和家属的心里话,现在她学会了逃避。她还能把来报案的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张怀萱的事情,多半和她这种心态有关。
 
她说,自己的心态真正起了变化,不全是因为从刑警队转到了派出所,而是她不再相信自己了,她开始相信别人。
 
她讲得有点玄乎:”相信自己,工作就变得艰难,相信自己,问题就要自己解决。而相信别人,不需要解决任何问题,一切都已经解决妥当。”
 
比如,原来她出警时,穿着小小的高跟,从楼上蹦蹦跳跳地下楼,事事亲历亲为,确保一天100多个110警情都要过目,每个被害人都要认真交谈。
 
到后来她发明了排号制度,像海底捞一样,给每个报案人发一个纸质的小条,严重的在前面,不严重的在后面。有时事主要等整整一夜,直接排到了下个班的民警来接案,还有些等到受不了就回家。
 
她也不再核查每一条举报线索,因为她觉得那些匿名举报的人也不是好东西。

有人举报楼上住户打麻将,她连去都不去,就用经核实,有人在楼上下象棋为名义交差。
 
起初赵楚乔做过抗争,但身边的环境也不允许。
 
“因为相信自己的时候,凡是她认为是好事,别人都认为是坏事。相反,凡是她认为是坏事,周围人都认为是好事。”
 
最终赵楚乔屈服了,她不再相信自己,转而相信别人,相信那些约定俗成的经验。
 
她因此差点错过了张怀萱案。
 
她还回忆起了一个案例。
 
有一个病重的老女人,躺在床上,屎尿皆出,没人照顾,报警希望赵楚乔把遗弃她的儿子抓起来。赵楚乔每次都出警,亲切地探望,但她心里也曾想过老女人快些离世。
 
赵楚乔对自己说,这样做是希望老女人尽快摆脱痛苦。
 
但实际上,是希望自己能早点不再看到她痛苦。
 
赵楚乔说,她过去打心眼里逃避,甚至厌恶那些处境堪忧的女人。因为她怕自己也变得和她们一样。正如她接下张怀萱案时,那样排斥对方。
 
赵楚乔继续开始对受害人的深挖,她要扭转局势,拯救张怀萱,也拯救自己。

在不厌其烦的探访工作中,其中有位受害人提供了这样一条线索:
 
强奸过后,老妖从另一个房间托来一个水盆,那个水盆从她搬家到这里来时就放在那,一向无人使用。嫌疑人让她当着自己的面,清洗下体。
 
那个盆还在远处放着。
 
赵楚乔听了以后叫来了技术队,因为盆的质地特殊,民警使用熏蒸法,真的在边缘处提取了半枚掌纹,看起来,正象是戴着手套,因为用力过猛而留下的痕迹。
 
但遗憾的是,它和李勉那起案件的掌纹一左一右,没有比对条件,也无法排除是以前的房客留下的痕迹。
 
赵楚乔受到鼓舞,她继续同受害人亲密接触,聊天,获取信息。
 
最困难的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就是曾被她伤害的张怀萱。
 
当时她没帮张怀萱办理立案。
 
她现在手头变得没有案件,也就没有管辖权,无法参与其中。她必须说动张怀萱配合她调查,在笔录上签字,在立案告知书上签字。
 
赵楚乔查到,张怀萱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会计。
 
她到了楼下才给张怀萱拨通电话。
 
她以为张怀萱会下楼和她单独聊,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让她直接上楼。
 
赵楚乔亮出工作证,上楼推开门,屋里的人好奇地望着她。张怀萱坐在工位冲她一摆手,示意她先到小会议室里等着。她等了半小时,张怀萱才走进房间。
 
赵楚乔对于女孩毫不客气的样子有点吃惊。
 
“这个事确实是我存在工作上的疏忽,现在我来准备给你这个事情立案。”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张怀萱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双眼睛对着她似看非看。
 
赵楚乔满脸通红,她是通过公安内部网查出了她的工作单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聊着聊着,话题带到了张怀萱男朋友那里,张怀萱很快地打断了她,说已经分手了。
 
“我按照你说的,把事情告诉他了。”张怀萱眼睛不抬地说。
 
她接着问,是不是警方有线索了,找到嫌疑人了?
 
“就差一点。”
 
赵楚乔刚说完,就看见张怀萱笑了一下。
 
赵楚乔想换个地方做笔录,她能感受到周围隔着玻璃门观察她们的眼神,她觉得害臊,但张怀萱没同意。
 
她不想再一次报案了:“我已经和你们警察说了6遍了。我不会说第7遍的。”
 
她想了想,补充说,如果你们抓不到人,我不就成了报假案了吗。
 
在说出这个词时,她嘴唇都在哆嗦,气的。
 
赵楚乔没有生气,反而愈发觉得有义务要唤醒这个女孩。她劝说了半天,退而求其次,让对方在笔录上签字。张怀萱最终答应了。
 
签字过后,赵楚乔说,过几天抓到嫌疑人还得让她来辨认。
 
张怀萱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最好你都别来找我了。
 
赵楚乔走出大门以后,忍不住回头来透过玻璃门的缝隙向里看,她以为张怀萱会趴在工位上,眼圈通红。却只看到她在电脑和打印机前跑来跑去,和同事们谈笑风生。


其实没法怪罪张怀萱不配合。
 
赵楚乔多次去拜访受害人,发现受害人大多都只做了一遍笔录,且都对主持询问的男警官们颇有微词。她们看来,这些男警官大多用词粗鲁,像是对待嫌疑人,“你是自愿分开大腿的还是他逼迫你的?”
 
还有的女孩被强奸到下体流血,在医院换下全套衣物,然后赶到法医鉴定中心,法医当着面对着民警问,就是她被强奸了吗?
 
还有一个女民警,上来就劝,说你不就是睡错人了吗?哭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因此,等到伤害过去,记忆慢慢浮现,这些受害人也不愿意主动去找警察提供线索,警察也不会再问。很多有价值的线索可能就此淹没了。
 
赵楚乔在拜访受害人的途中,每次都能得到之前笔录里没有的细节、线索。
 
最有力的线索很快浮现出来。
 
最后一位乌韵寒在口供中称——黑山老妖性侵时,说一个礼拜前就隔着玻璃监视她了。
 
赵楚乔最初觉得这是老妖夸张的言辞。他和很多连环强奸犯一样,经常瞎掰和受害人之间的联系,“打从中学认识你,我就喜欢上了你。”“我在商场里第一次见到你。”等等。
 
但老妖说的这句话不太一样,隔着玻璃监视。它太有画面感了,不像是编造的。
 
赵楚乔第三次回到案发现场。
 
她仔细研究,发现乌韵寒住的是一个独栋大楼,周围都是街道。如果要满足隔着玻璃窥视这个条件,只能通过大楼南侧一家24小时营业商场的四楼以上的安全梯窗户。
 
她调取了监控录像,发现在案发第二天凌晨五点,有一辆深色的大众轿车从那里离开。奇怪的是,附近没有停车场所,这辆车深夜怎么会在这呢?
 
视频很模糊,看不清车牌,附近又没有其他监控可供追查。
 
她无法断定嫌疑人离开的准确时间,所以也无法确认这辆车和案件有关。
 
她还屈尊请教过前男友。
 
那次会议以后,她前男友似乎也有些歉疚,一直在全力配合她,但是对于这辆车,他也认为不是什么重要线索,不如全力围绕受害人做工作。
 
刑警队的民警们认为,南城是个大区,不可能有嫌疑人真的围绕着受害人跟踪那么久,他一定就是受害人身边的人。
 
这几个受害人一定有些共同的社会关系被忽略掉了。
 
于是,赵楚乔放弃了,她把这辆大众轿车赶出脑海。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这条路行不通。
 
赵楚乔也没有重视,只当成了自己的灵光一现,便委托同事一点点地追踪卡口的交通录像。但等待这个结果的时间漫长,她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决定采取别的行动。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正在和黑山老妖擦肩而过。

就在距离赵楚乔派出所4公里,受害人张怀萱家5公里处,有一间神秘出租屋。
 
屋子角落里放着各种怪异的小玩意儿:一个小小的人体骨骼模型,分辨不出男女,脖子上挂着红色围巾,铐着手铐。墙面上挂着一幅耶稣受难的巨型油画,纤毫必至,但凑近一看,画里裸体受难的不是耶稣,而是满头金发的美艳妇人。

赵楚乔在2010年5月就盯上了这个屋子。
 
屋子的主人是一名快递员,他叫马林,一度是之前刑警队非常笃定的嫌疑人。
 
最后一宗强奸案发的同月,警方接到了关于他的报案:几名女孩逛街时称,有个年轻的送快递的一直跟着她们,眼神还有点不太对。
 
两个民警出了现场,开始跟踪马林。
 
马林走到一家餐厅里,但没有正经吃饭,而是穿过后门去了停车场,在里面转悠,一直在偷偷摸摸四处观察,最终发现了一名落单的女性。
 
民警们在跟踪他,而他一心跟踪前面的女孩。
 
后来,那个女性发现了他的尾随,转过身离开。马林也不生气。
 
当值的民警这样形容他:“这孙子有病,只要看到好看的,不管怎么绕路,都要想方设法靠近她们。”
 
民警最终拦住了他,以查身份证的名义和他对话。
 
“你老是跟着那些女的做什么?”
 
“是啊,我喜欢女人,这没有错吧。”
 
“那怎么女的一转身,你又立刻躲开?”
 
“我没躲开,我鞋带开了。”
 
民警们拿他没办法,但把这条线索上报了刑警队。
 
刑警队发现他的送信路线上包括两名受害人所在的小区。而且此人有猥亵的前科。4年前,他把小学女同学灌醉,在深夜置于马路上,脱下对方的内裤猥亵了一番。
 
恰巧那条路上安置着分局的24小时监控探头,有文职常年盯着。
 
警车赶到时,他还说自己在试图把同学叫醒送回家。
 
赵楚乔很快得知了这一消息。
 
警员们觉得最快要做的,就是收集到此人的掌纹,和老妖留下的掌纹做对比。同时他们监控了马林两天。

急性子的赵楚乔直接找到了物流站的老板。老板对马林只有一个评价,就是特别怪,谁也不愿意和他住在一个屋里,但又说不出他怪在哪里。而且老板说完的表情就像要吐了。
 
赵楚乔这下好奇心更重了。
 
她使用了身为派出所民警的便利,挑了一个只有马林休息的日子,专门到他的宿舍里去了一趟,以查房的名义。
 
她按了很久的门铃,手指一松不松,终于屋里传出声音:他妈的谁啊?
 
她说:“他妈的警察。开门。”
 
“请把你的警官证放在猫眼前面。”
 
她没掏出警官证,只是把制服的警徽对准了猫眼,那是一个挺胸的动作,她觉得尴尬。
 
门开了,马林光着脚丫,围着褪色的黑毛巾浴袍。
 
赵楚乔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马林说愿意配合,然后就去拿身份证了。

而赵楚乔被那个小小的人体骨骼模型惊呆了,还有那副大大的女人受难图。
 
宿舍里还摆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想随便拿两件去测指纹,但不确定哪个是马林的,而且对方也没有离得太远。
 
眼前这些物品的组合视觉冲击力太强,以致于她忘记了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应该对马林说些什么。赵楚乔只觉得一阵恶心,甚至想吐。
 
马林把身份证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马林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别有深意。
 
下楼时,离那个变态房间远了一些以后,她抛出了问题。
 
她表面上是在问徒弟小蔡,但更多是问自己,“你觉得是这个吗?”
 
小蔡摇摇头说,这么小的地方,也没看到作案工具,他也没别的地方藏啊。
 
赵楚乔说:反正这绝对不是好人。

第三天,赵楚乔临时起意,开始跟踪马林。
 
她跟在马林后面走进一家早点铺,等对方离开后,她上前拿走对方扔下的北冰洋玻璃瓶,还到垃圾桶里收集对方扔下的垃圾纸袋。

没想到的是,马林想到把手机落在桌子上,又赶回来看到赵楚乔正在翻垃圾桶。

赵楚乔还没说什么,他就先问: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

赵楚乔意识到马林很可能逃逸,必须先控制起来,就让马林到派出所接受询问。马林生气地答应了。他在所里否认和强奸有任何瓜葛。
 
赵楚乔找来了3个受害人,让她们从列队站立的几个男人中辨认嫌疑人。因为每次强奸罪犯都会戴着面具,所以她希望受害人能从声音,双手或者双眼的特征中辨认出罪犯。
 
马林站在在几名男民警和保安中间,伸出双手,念出性侵案发生时,嫌疑人说过的语句。
 
但没有一个受害人指认了他。
 
于是马林当天就被释放。一个礼拜以后,指纹实验室回了消息,掌纹比对不上,马林彻底摆脱了嫌疑。所长不顾赵楚乔反对,写了封道歉信,还塞了他500元。
 
没想到马林得寸近尺,他在派出所门口的办案民警照片栏里找到了赵楚乔,开始反过来跟踪她要讨要说法。
 
“我他妈找了律师了我告诉你。我要起诉你们派出所。”
 
赵楚乔像是把威胁当成意料之中的事情一样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打赢。”
 
马林问她是什么意思。
 
“你只有打赢了,才有钱给律师。我这么多年在公安局上班,特别希望能看公安局输一场。但是你肯定赢不了。所以,别听律师忽悠你。如果他说能赢,那肯定就是骗你。”
 
“你他妈说什么呢?”
 
“你是自愿配合的,我们连强制措施都没上,来之前我甚至让你送完了信,还和你们领导亲自通了电话,帮你撒谎,请假。你不可能赢。”
 
马林说:“这算是我被你们强奸了一回,完了我还没处说理去了?”
 
“别用手指头指着我!”赵楚乔说:“这根本没有可比性你知道吗?”
 
“你就在公安局待了几个小时。她们被毁了一辈子。那是一辈子的阴影你懂吗?”
 
马林猛地拍了一下车窗,然后站得笔直。
 
“傻逼!”
 
他坐上送快递用的三轮车,把车开走了。他再也没来找过赵楚乔。
 
徒弟小蔡说这是个变态,但不是咱们要找的变态。
 
赵楚乔很不开心,因为这是数个月以来,他们手头最像样的一条线索。排除了马林,说难听些,就只能等着老妖再次出手,并祈求他能犯错了。
 
几天后,赵楚乔如愿以偿的收到了新消息。


赵楚乔一直在紧盯着警方的几个发案查询系统。
 
但有时候这玩意儿是会骗人的。
 
在案件串并系统上查到的案件信息,就像机器人在讲故事,言简意赅,没有个人判断。
 
你刚开始会觉得很省事,到了后来,这些简洁的细节好像都渐渐挤压到了一起,变成模糊的一团。你无法从中读到最需要的信息。
 
因此,赵楚乔只能通过私人关系,找市局的同学帮忙。
 
2010年5月的一天,所里的哥们陆续离开单位,留下前天干活吃饭留下的外卖饭盒,矿泉水瓶。赵楚乔收拾了垃圾,把几辆警车车钥匙交到下一个班的警长手里。
 
准备离开时,她接到了勤务指挥处同学的电话。
 
这位同学和她一样是离异单身母亲。原来是东城派出所一名前台民警。她所在的派出所常年接待各种各样的怪人,精神病。
 
两个人一样有些古怪,也因此成了好朋友。后来她去了勤务指挥处,负责全市的警情调度。她听说赵楚乔手头的案子,就答应要帮忙关注类似的警情。
 
如今她在电话里告诉赵楚乔,两天以前的深夜,又出事了。
 
就在赵楚乔的辖区附近,张怀萱案发地周边两公里处,又出现了一起强奸案。且作案手法同样是:在深夜入室强奸,并且不戴套,还在过程中对受害者进行言语威胁。

事情的起因是有个女人跳楼后大喊大叫。

邻居报了警,但是派出所民警后来回复说受害者人不见了,也没联系到房东。
 
赵楚乔开着自己的车赶到小区,从物业那里找来了住户登记的电话,打了两遍没有打通。她又在附近的医院转了两圈,通过登记的电话找到了受伤妇女的信息。
 
那是个面容清秀,但因为上了年纪,五官刚刚开始老去的中年女人,她刚刚又在附近租了一间房,旁边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
 
一听说赵楚乔是警察,那个中年妇女扭过头去不看她。
 
她的母亲,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把小孙子放回床上,然后过来狠狠打了赵楚乔一耳光,声音响亮。
 
赵楚乔没还手,只是扣住了老太太的手腕,把对方顶在了窗户上。
 
老太太用另一只拳头捅她的肚子,后来放弃了挣扎。她的脸被摁在玻璃上,嘴上还喋喋不休,全是江西的骂人方言。
 
经过了漫长的几分钟混乱,赵楚乔才弄明白了情况。
 
受害的中年女人,是个通过QQ群卖淫的小姐,前两天她通过QQ加了一个客人。

那个男人在深夜前来。
 
“戴套300,不戴套800。”
 
男人同意了,但脱了裤子又表示想不戴套。小姐要求先给钱。男人说伺候好才给。
 
小姐没同意。
 
男人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奋力反抗,但无法阻止他。
 
小姐说,对方就是不戴套。
 
几分钟里,她被男人狠狠地踢踹,对方还开始索财。
 
她的脸上刚刚做了整形,她能感觉到那些填充物积压着她的神经,痛得要死。
 
男人性侵过后,说他是黑社会的,他大哥就在楼下,专门杀小姐,已经杀了好几个,不差她这一个,要她眼睛放亮点。
 
小姐告诉他钱在哪,但哀求他别动手了,她还撒谎说自己孩子在隔壁,希望男人能去把门关上。男人迟疑了一下,把她双手反绑,去隔壁查看。
 
女人背着身子关上房门。
 
男人一刻不停地敲门,大声嚎叫。女人最终从二楼一跃而下,楼下竟然真的有一辆捷达停在那。她担心这就是男人的大哥,大喊着,光着下半身,拖着一条伤腿,和两条被绑的手臂跑出小区以外。
 
在马路上,一个报刊亭老板帮她截获了一辆轿车,她一跃而入,司机是个好心的老头,帮她打通了她姐妹的电话,可是她几乎失去了语言沟通的能力。
 
根据她回忆,她当时疯狂地按着喇叭,想用尖利的喇叭声代替自己吼叫。

她姐妹很快赶来,给她带来了衣服,在地面上铺了一条塑料袋,两个人坐在马路边上报了警,但是没敢说得太清楚,她们心里还是有顾虑。
 
两名警察赶到,一男一女,把她送到了医院。
 
在路上,他们听了整个过程以后对着她嬉笑,说怎么着,他没给你钱吧。
 
“如果你天亮之后,还相信自己被强奸,再来找我们。”警察说。
 
这就是那个老太太,她的妈妈,一听说赵楚乔是警察,就扇赵楚乔耳光的原因。
 
赵楚乔赶到那个派出所。那间派出所紧挨着她的辖区,她和那里的人都很熟。
 
值班警长冲她打招呼,她皮笑肉不笑,直奔后院办公区。
 
“你们他妈的怎么干活的?你们都没看见她进医院!她在医院门口待了一个半小时都没敢进去你知道吗?她在等公交车回家!她腿骨折都不敢进医院,被你俩吓得!”
 
赵楚乔大吼道。


其中一个岁数大一点的民警解释说,他们当时觉得是嫖资纠纷,而且她的伤主要都是跳楼造成的,看不出和强奸有关系,更何况后来是她自己没来报案。
 
“她们那种女人,你知道吧,一般都是为了要钱!”
 
“你们留她联系方式了吗?”
 
“她知道派出所在哪啊!”
 
“她脸上有伤,眼睛也肿了,你们看不出来吗?”
 
“不是,当时天特别黑。”年轻那个民警解释说。
 
赵楚乔试图冷静下来,然后压了很久的火蹭一下窜了上来,她扑上去,像是要杀人一样盯着两个警察看。每当她生气时,就会男人一样叉着腰,用手指着对方的鼻子,声音高了八度。“你妈了个B的你们巡逻没带手电筒吗!”
 
赵楚乔说讨论这个没劲了,等着处分吧。
 
年轻人不停地道歉,岁数大一些的冷笑,看着别的地方。
 
半个月后,年轻民警辞了职。
 
岁数大一些的记大过一次,通过交流调到了其他的派出所,管后勤去了。
 
幸运的是,这起案件的证据比之前的多得多。
 
受害人赤裸下身坐的那个塑料袋提取到了精液。
 
楼下那辆捷达里坐着的,并非是嫌疑人的同犯,而是一个在等人的女人。
 
而嫌犯逃窜时,被这个女人清晰地看见了脸。
 
但这也是让警方困惑的地方,为什么老妖这次作案,不戴上标志性的面具,也显得比以前的攻击性要强,更冲动了?
 
直到受害人提供了一个信息:那个男人当时喝得烂醉,进屋就满身酒气。
 
那时入室强奸的案件并不算多,而警方更不会相信巧合。在那么多时间内,那么近距离里,居然发生了相同残暴的案件。赵楚乔决定必须跟踪调查。

受害人提供了对方的QQ号,经调查,在郊区一个网吧频繁登陆过。老板说他认识那个常来上网的男人,喜欢独自打cs,一打就是一整夜。
 
抓到这个男人只是时间问题。
 
但赵楚乔再也无法等待了,她相信,如果放任这种人在外流窜几天,他能干出更恐怖的事。

受害人是通过一个身在成都的姐妹,才和嫌疑人认识的。
 
那个姐妹言无不尽,但不愿意来北京配合调查,她说自己也不认识嫌疑人,只是通过网络认识的。但是她知道嫌疑人另一个小号,叫做豪情一生。
 
赵楚乔决定使用她最擅长的QQ诱惑侦察。
 
她自称是那个成都的姐妹介绍的,想再和对方取得联系。
 
QQ诱惑侦察当时是网安抓人的重要手段,但是那些男人,装成女人去和犯罪分子约炮时,口吻总是不伦不类,容易过火。
 
赵楚乔则深谙诱惑之道。女人必须被动,太过主动地大肆谈性,谈自己身材什么样会把男人吓跑,即使是个小姐也不行。但只要描绘一下,自己穿了什么丝袜,就能迅速奏效。
 
她和成都那个女孩谈好,把自己的信息发在群里,地点在北京,和之前被侵害的女人位置很接近,身份是个兼职学生妹,21岁。
 
但豪情一生的戴墨镜酷哥的QQ头像并没有发来消息。
 
她不得不主动出击,去加豪情一生,很快,两人变成为好友。
 
“我是落寞天使介绍来的,”赵楚乔在办公桌上敲字,旁边是来看热闹的男警察。
 
过了好一会,她猛然想起有些软件能强制打开网络远方聊天对象的摄像头,就赶紧把摄像头拆下来,赶走了所有同事。
 
对方斟酌了很久,说“我不认识你说这个人。”
 
赵楚乔不得不费了一番唇舌。
 
“你认识cici思思吗?”对方问。
 
赵楚乔的心脏卡在了嗓子眼。那是被侵害的女人QQ昵称。对方显然已经在怀疑。她开始后悔在群里发的那条信息,给的地理位置和受害人太接近了,很像一个圈套。
 
赵楚乔思索了一下,决定说认识。
 
“她说你下手太狠,还没给钱,手机还被你抢了。我希望你赶紧把手机还回来。”
 
“你是警察吗?”
 
“我是警察还用QQ和你聊吗?”
 
对方沉思了一会,说这样吧,你让她重新加我,我把手机还给她,上次有点喝多了。
 
赵楚乔用被害人的QQ号登陆上去,对方同意把手机还回来,但必须受害人亲自到指定地点来拿,身边不能有人。
 
她别无选择,只能同意。
 
局势很明朗了。为了钓鱼,必须先放鱼饵。赵楚乔想先和政委商量。
 
但是她还是想先问问受害人的意见。
 
她走进询问室,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不抱任何期望地询问受害人,能不能去和“那傻逼见一面”。
 
受害人叫阿雅。
 
阿雅凝望着她的眼睛,反问:“一定要我去吗?”重音放在了我字上。

赵楚乔明白她的意思。她之前和受害人讲过,对方很有可能是最近连环强奸案的主犯。为什么那么多人,偏偏要她去当诱饵呢?难道因为她是个“小姐”吗?
 
赵楚乔一时语塞。
 
阿雅拽着衣角低头笑了,说我就是开个玩笑。

阿雅答应得太快了。
 
这让赵楚乔不太放心。她觉得受害人过于信任自己,心中压力很大。
 
赵楚乔和她聊了起来,在派出所里,一个女警察和小姐。
 
她以前经常和片里的民警一起去送小姐进看守所,这是她最讨厌的工作之一,当她站在身着暴露的小姐身旁时,总能看到那些男民警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讨论一番。
 
如今这个阿雅也是她们中的一员。
 
她皮肤黑黑的,按自己的话说,“长得不漂亮,身材又不好”,似乎对自己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脸上的神情透漏出一股硬气,讲述自己的故事时语气总是淡淡的。
 
刚开始来的时候,她不太想配合。
 
徒弟小蔡直接说:“真他妈不知好歹。这是帮你知道吗?没抓你丫的。”
 
赵楚乔赶忙把徒弟赶了出去。
 
“我不报警你们永远抓不到我。”阿雅咬着细碎白牙,盯着地上冷笑。
 
阿雅19岁时嫁给同村的男人,婚后不久,婆家就说分家了,她和老公分到了五袋大米,一套旧家具,还有两万多的债务。
 
她原来是个兼职站街女,只有在和深圳打工的老公吵架时才会联系家乡的姐妹干几次。
 
后来她和一个大她10多岁的男会计谈恋爱,那个男会计有天到宾馆找她,特别热情地叫她宝贝,上了床以后变了脸,说他们的事被媳妇发现了。要清算一下以前花在她身上的钱。
 
他把她推在床上,抢走了她的信用卡,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套现了20000多,银行一直在催债,说如果不还,就报她信用卡诈骗。
 
从那以后,她成为全职。
 
她在街头遭遇过被骗,打劫,甚至有一次当她谈好价钱和一个男人到附近宾馆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个男人带了其他两个男人,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强行和她发生过性关系,事后又不愿意,只是他们没打她,也没抢走她的手机。
 
后来她进了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把守,附近有姐妹把守,不再容易被抓和被打了。
 
她之所以报警,似乎只是一时糊涂。她说自己已经让一个道上的大姐大,发动所有的小弟去寻找抢手机的客人。
 
赵楚乔知道她并不信任警察,只好一遍遍强调,他们会保护她。
 
等到赵楚乔说明,她只能单独面见对方时,阿雅果然犹豫了。
 
赵楚乔补充说他们都会便衣待在她附近,她还是不肯吭声,偶尔回答也只是只言片语,语义模糊,什么“还可以”,“不怎么会”,“有点”。
 
赵楚乔决定改变一下策略,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盒水果口味的软糖给她吃,聊一聊平时吃什么。接着聊起阿雅居住的小区,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公园绿化,有什么配套设施。她这才放松下来。
 
赵楚乔问了太多,又反问她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
 
阿雅笑了笑,说我想问一下,你们是不是经常派辅警保安卧底,扮演嫖客找我们,所以才知道我们在哪?
 
两个人笑了半天。
 
“以前听说过有这么干的。”赵楚乔谨慎地回答。
 
阿雅终于敞亮地回答可以帮助警察卧底一次,但是“会耽误她上班”。
 
赵楚乔宽慰地一笑,说要拿出1000元给她买身新衣服,希望她找回自信。“我想让我姐妹陪着我一起去。”那我就拿2000元,赵楚乔很快答应。
 
赵楚乔还是没告诉政委。
 
她先召集几个男民警在男厕开了个私下里的小会议,这是他们举行私密会议的地方。等到政委离开派出所时,她才又在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制定了方案:
 
嫌疑人约在案发地点不远的一个综合体育训练中心,但没说具体位置。
 
那里有篮球馆,有健身馆,地点空旷,人员稀少,不好把守,只能把民警们安插在旁边的停车场附近,一到两名民警随机应变跟在受害人旁边。
 
等到商议完毕,赵楚乔叫来了受害人,让她坐在众人中间,会议原封不动地开了一遍。
 
这次的会议实质上就是让阿雅宽心的。
 
“跟着她的两个民警都配着电棍,只要目标一出现,就上去干倒。”赵楚乔站在会议室众人前面,把视线投向受害人,“所有民警离她不能超过10米远,”
 
“有我们看着你。那傻逼和你的距离肯定不会比我现在离你的距离更近。”赵楚乔对她说。
 
“他要是敢过来,我就踹死他。”
 
“很好。”



当天夜里,他们坐上车出发了。
 
赵楚乔和受害人还有她的姐妹,坐在一辆借来的面包车上,这辆车形象破烂,两侧还贴着“海鲜”的字样。车里有挥之不去的咸酸的臭味。
 
理想状态下,一会儿嫌疑人会被五花大绑,搁置在她们现在坐的地方。
 
但嫌疑人见面的地方一改再改,时间也一拖再拖。
 
她们刚到停车场,就不得不转变方向,路越开越偏,周围的路灯越来越少。
 
阿雅很紧张。
 
赵楚乔一直在讲述她以前抓过那些男人多傻逼,还有自己如何闯进民宅抓女毒贩,又是如何用梳子从头发里把玻璃碴子弄出来。
 
她再看阿雅,好像是安心多了。
 
快到地点的时候,徒弟小蔡打开了执法记录仪,拿在手里,对着阿雅。
 
阿雅表情立刻就不自然了。你开这个干什么?
 
给你拍下来啊,这是证据。小蔡不耐烦地说。
 
这是个完全没意义的举动,所里已经准备了远程录像的机器。
 
没过一会,阿雅说自己要尿尿,结果人一下车,走到远远的一个矮墙跟下面,没多久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赵楚乔很失望。
 
在她心中,这件事除了抓人破案以外,有着更深刻的含义——“我希望有个受害人,能亲眼看见那个老妖被我制伏。”
 
阿雅的姐妹在车上也坐不住了。
 
手机里的QQ信息一条接着一条,赵楚乔急火攻心地对阿雅姐妹说,你赶紧把衣服脱下来!
 
赵楚乔脱下牛仔裤和半截款式的风衣,换上对方的丝袜,皮短裤,围上了机车皮衣夹克,但里面的贴身长袖黑T恤她却不想换成低胸装,那上面有小小的police标志。

她拉上了夹克拉链把那标志藏在里面。
 
她只能为受害人讨要手机的姐妹名义,孤身前往。
 
她忍不住想象自己会被嫌疑人杀害,然后那个阿雅,会一辈子后悔。
 
这种心态很奇妙,赵楚乔形容很像童年的一件往事。
 
赵楚乔小的时候,和母亲关系并不好。她母亲逼着她练游泳,然后站在池边上和别人谈话,她经常趁这个机会,偷偷钻入水底,隔着水面观察母亲。
 
当母亲焦急地寻找她时,她才若无其事地露出头来。
 
她经常用这种方式惩罚母亲。
 
她渴望母亲的关注和认同,又觉得永远无法满足母亲对她的期待。
 
最后的见面地点换成了一片荒凉的树林。
 
林间有几条小道,紧挨着存放家具的大仓库。对方让她挨着墙跟走,在树林里等着他。
 
赵楚乔犹豫了一会,这会不会是嫌疑人在耍着她玩呢?
 
她还是果断进去了。
 
临走之前,她对同事说,在树林外面等着,隔几分钟给她打个电话。
 
讽刺的是,他们最初开会,把受害人当诱饵时,所有人都不太同意,生怕出事。
 
但是当诱饵变成一个警察时,身边的同事都不再阻拦。
 
赵楚乔过去习惯了以强势示人,但多年后回想起那个时刻,她说自己当时衷心希望,身边的同事在阻拦她去时,能更用力一些。

临行前,赵楚乔又对着受害人的姐妹发了一通脾气,说以后再找她们两个算账。
 
当晚夜色晴朗,她试了试路面,发现凹凸不平。
 
她行走时紧紧挨着墙璧,向前望着,在目力所及之处判断这路的方向。她听得见脚步踩在土地上的擦擦声,但是看不见自己的脚。
 
她逐渐来到看不见同事的地方,不堪的时刻开始了,她不想离他们那么远。

她更不想离那个传说中的老妖那么近。

黑暗中,她好像不再是那个经验丰富的女警长,而是突然变成了一个33岁的孤独女人,眼角有一丝皱纹,单身带着一个和她不怎么亲的孩子,晚上独自站在树林里。
 
她恨不得立刻回到车上。
 
但是她怕受到同事的嘲笑。她知道他们本来就不服气,被一个女人管着。
 
她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她立刻转过身去,掏出手电筒照出去,但发现警用的手电开关一直开着,电池早已耗尽。
 
她调整角度,借着月光去看,那是一个矮胖的老女人,身上很脏,一只手断了似的放在旁边,另一只手拿了个破盘子,胳膊下面夹着一沓子北京晚报,
 
“你是哪的?”
 
她说,舌头不灵便,赵楚乔能闻到她呼吸里的臭味。
 
“你离我远点行吗?你从哪来的?”
 
老女人用手冲着旁边一指,远处,模模糊糊有个集装箱的轮廓。
 
“你离我远点!”赵楚乔又说了一遍。
 
那个老女人只是把盘子端了过来,破碎锋利的一面直指着她。
 
赵楚乔从那件不属于她的兜里掏了半天,找到一张10元,扔到老女人盘子里。
 
老女人还是不想走。“你大晚上一个人在这太危险了。”
 
赵楚乔有点想笑,但又破口大骂,让老女人快点滚,滚远点,一会我男朋友来了,弄死你。
 
老女人转身走了。
 
然后她接到了QQ消息,那是滴滴滴的声音。她掏出手机,点开,上面写着:“你带人来了是吧。”


赵楚乔到底能揪住嫌疑人吗?别急,明天就是大结局。
 
过去,赵楚乔决定相信别人,相信经验。
 
她不再相信自己。
 
或许这样能够活得更轻松,更快处理一些案件。但在这个案子里,这个逻辑显然是破不了案的。想要有进展,赵楚乔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相信那些受害人。
 
以前的老方法只带来了阻碍。
 
但是新的思路,又带来了同事们的质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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