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灰姑娘的复仇

作者:钱轻尘
2021-11-03 22:15

想要成为灰姑娘,首要的条件当然是美貌



雨夜中的寿比町依旧熠熠生辉。
 
“敘情詩CLUB”、“秋桜いざかや”、“花火ドラックストア”等各种霓虹招牌五光十色,参差不齐的房屋隐没其后,左钩右连的遮雨布挡住了雨水,却将寿比町捂出酸臭的气味。
 
过于紧身的法式白色连衣裙,10cm的亮片防水台高跟鞋,漂浮着不明杂质的大小水洼,呼啸而过的机车党溅起的污水……长泽美和撑着黑色长柄伞在寿比町走得无比艰辛。
 
“涂上三友口红,做我的公主吧。”
 
听到这个温柔的声音,美和仰头望向整个夜辉区最大的6D广告牌,穿着修身黑色西装的宫也凉正露出迷人微笑,双手向她递出一只印有“三友”商标的小金管。
 
一圈金色的字体在他的周围飞舞:“9月9日9点三友百货约定你!”
 
美和伸出右手轻触那个小金管影像,一支三友口红试用装便落入她的掌心,是最热门的999色号,随即被她收入镭射斜挎包中。
 
在几乎被广告牌完全挡住的房屋前,美和收好伞,推开一扇粘着“宫野美容室”粉色贴纸的玻璃门,十来平方米的店铺里,抽着烟的檀次健已经等在手术台前。
 
简单确定预约信息后,檀次健看着从美和眼睛投射出的影像问道:“这不是长泽纱织吗?你确定早上刚恢复现在就要整成她的模样?”
 
全裸坐在手术台上的美和坚定地点点头。
 
想要成为灰姑娘,首要的条件当然是美貌。
 
“那简单,”檀次健抬脚将烟头踩灭,“纱织就是我的顾客,按她的配置做就行了。”
 
檀次健示意美和躺好,接着他佝偻背部上的起皱皮肤自动打开,伸展出六只机械臂,这时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机械蜘蛛。
 
机械臂运转灵活,一只给她注射麻醉剂,一只从墙角冰箱中取出一双白皙的女性小脚,一只用手术刀划开她脚踝四周的皮肤,其他的几只也跃跃欲试。
 
“先从最贵的开始,这双脚是全真皮的,进价就32万星云币了,赚你点手工费,就收你33万吧。另外,前列腺切除要30万,阴部再造25万,胸部假体21万……”
 
美和闭着眼睛,头昏沉沉的,只觉得檀次健的声音忽远忽近。
 
“33万,33万,33万……”
 
他当然知道,这个价格当他还是古川孝之时长泽纱织就曾告诉过他。

“滴!个人账户到账33万星云币!”
 
随着人工智能语音在狭小的出租屋内回响,纱织激动地一把抱住了床上的孝之:“古川君,我好喜欢这份生日礼物,爱你哦!”
 
孝之笑着说出那句口头禅:“纱织酱喜欢就好。”
 
——我能不能搬到这里住下?
 
——我要去片场试镜,你能不能借点星云币给我去做个开眼角手术?
 
——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制作人,你能不能借点星云币给我去做个脚部手术?
 
……
 
关于这些问题,孝之都是笑着点点头,然后用口头禅回复,这也是标准答案。
 
毕竟对于孝之而言,纱织是他沉闷的生活中难得的小美好。
 
像他这个人,每天的生活就是打着呵欠在天刚亮时挤上开往朝阳区的急速列车,排队搭云梯来到999栋写字楼999层,在上千个小小工位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开始12小时的工作。
 
“孝之,希望这个广告创意能够完全借鉴香奶奶小粉条那个,但又要与它感觉完全不同。”
 
“孝之,这个背景的颜色要改改,你试下五彩斑斓的黑色吧。”
 
“孝之,‘三友’小金管的标志在放大的同时还要能缩小。”
 
……
 
耗时数月的广告方案终于让甲方爸爸闭嘴后,代言人团队那边又提出异议,全面否掉了方案。
 
这对于孝之这种广告业的老人而言本不是新鲜事,再从头开始就是了。但这次不同,他必须赶在纱织9月6日生日前拿到绩效奖。
 
孝之咬咬牙,在工位上搭起了帐篷,996不行就007吧。好在方案正式版终于得到甲方爸爸和代言人团队的首肯,隔月奖金如期而至。
 
“孝之,水谷课长刚接到天堂区集团总部的调任书,刚好发了奖金,我们凑份子为他送行吧。”
 
优秀的方案让水谷太郎课长成功升迁,而孝之却用“人情贷”才能保住33万星云币,因为买伊甸区房子的那笔存款不能动。
 
下午推掉水谷课长的送行会,请假提前下班,买来提早3个月预定的生酮蛋糕和轻食外卖,孝之顺利赶在纱织上班前给了她一个生日惊喜。
 
“古川君,今天好像也是你的生日对吧?也祝你生日快乐哦~”纱织甜甜地说道。
 
这也算是孝之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了,可惜没能够再长一点。

“醒醒,我下一个预约的客人到了,你不能再躺在这里了。”
 
在檀次健的催促下,美和起身穿好完全合身的连衣裙和高跟鞋,婀娜地走出美容室。
 
此时雨已经完全停了,一群比基尼少年少女正倚在墙边搔首弄姿,光膀子的酒鬼在电线杆下解手,蓬头垢面的游吟诗人在草药店前高唱:“排泄出爱与理想的粪便,我们才能恍然一新。”
 
走在马路边上,突然有人在美和的臀部假体上狠狠地捏了一下,她回头看见一个黄毛花臂小子在机车上wink了一下。
 
美和朝他甜甜一笑:“欧尼酱,能载我去‘正太的小屋’么?”
 
几分钟后她吻别机车小哥,从文学居酒屋和雏菊药店中间一人宽的阶梯往下走,气密门自动打开,近百平方米的房间里堆积的各式机械零部件倾斜到她脚边。
 
“长泽美和?你改名了?”背对着门的侏儒松山正太转过婴儿椅,在68寸的电脑屏幕前面瘫地问道:“来加载芭比程序和长泽纱织记忆文件的?”
 
美和点点头,坐到正太旁边的电脑椅上,撩起刚接的棕色长发,朝他露出后颈:“开始吧。”
 
要变成灰姑娘,还要有低下的身份。
 
正太的小手熟练地推开美和后颈光滑的皮肤,将连接电脑的数据线插入凹槽的接口里。接着他转回电脑前,双手十个的指甲盖打开伸展出25只机械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火花。
 
三秒后,正太问道:“你的打工人程序和古川孝之记忆文件还保存吗?储存空间不够用了。”
 
“打工者程序删除,古川孝之记忆文件保存。”
 
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美和的视线即刻收缩成一条发光线,接着完全黑屏,剩下图标为电脑前头绑“干巴爹”头巾像素人偶的“打工人程序”和“古川孝之”普通压缩文件。
 
弹窗出现“是否删除打工者程序”字样,鼠标毫不犹豫地选中“确定”选项,像素人偶图标马上消失了。不痛不痒,美和没有感觉到一丝不适。
 
“呵呵呵。”她的嘴里发出笑声。

呵呵呵,昨天之前,古川孝之还以为自己是一个未来可期的年轻人。
 
“越努力,越幸运。”是他的人生信仰。“实现人生价值。”是他的人生目标。
 
在人生的前22年里,他不敢有一分一秒的懈怠,在考场上一路厮杀才换来今天朝阳区工位上的一杯咖啡。
 
“啊,三友,三友,我们永远豪迈向前;啊,三友,三友,我们正在创造新世纪!”
 
每天上班前,水谷课长总会站在低头可见云彩的落地窗前振臂领唱《三友之歌》,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的地中海颅顶闪耀着圣洁的光辉,孝之也随之心潮澎湃。
 
他是整个部门最努力的一个,总有一天振臂领唱的那个人会是他,总有一天他能攒够首付,离开夜辉区的出租屋,在环境幽美、治安良好、配套设施齐全的伊甸区组建了一个家。
 
他是整个部门学历最高的一个,堂堂正正世界排名TOP5大学广告专业的毕业生,他有自信到水谷课长这个年纪,能够跻身天堂区集团总部,与世界上最顶尖的1%人一起创造新世纪。
 
所以屈身与夜辉区那些臭虫为邻只是暂时而已。

而此时他已经变成长泽美和,面对黑色界面再次弹出“是否导入芭比程序和长泽纱织记忆文件?”的窗口,毅然地点点头。
 
鼠标图标选中“确定”选项上后,穿着粉色长裙像素人偶的“芭比程序”和“长泽纱织”普通压缩文件图标出现,两条进度条也同时出现,上面的百分比不断增加。
 
“呵呵呵。”美和的嘴里又发出笑声。
 
没有炫酷的数据流,没有光怪陆离的空间,也没有眼花缭乱的幻觉,想象中的一切都没发生。就算作为仿生人,自己也是最平平无奇的一款,还不是最新型号。
 
要是长泽纱织没有出现,他现在应该依旧信任着自己出厂时被随机导入的“古川孝之”记忆,还在毫无知觉地执行着“打工人程序”,直至SB-40-88233型号仿生人被市场淘汰那天。
 
古川孝之与长泽纱织相识,是在去年的12月31日。
 
第二天就是新年休假,同期入职的同事硬架着水谷课长到夜辉区消遣,孝之也被顺便招呼上。
 
“啊,三友,三友,我们永远豪迈向前;啊,三友,三友,我们正在创造新世纪!”
 
ROSE CLUB五光十色的包厢里,十来名面红耳赤的西装男肩搭肩,扯着嗓子,挥舞着领带,在屏幕前对着三友修一董事长年轻帅气的全息影像引吭高歌。
 
歌曲结束于热烈的掌声中,沙发上吊带长腿的陪酒女郎适时地递上高脚酒杯,扶住摇摇晃晃的水谷课长坐到C位上。
 
“敬三友!敬新年!敬未来!”
 
水谷课长举杯献上祝词,仰头将杯中玫瑰色液体一饮而尽,其他人都纷纷效仿。
 
“喂!角落里的家伙!把杯里的酒喝完!”
 
在水谷课长的厉声呵斥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孝之弓起的身体上。
 
“唔……唔……”下一秒,孝之捂住嘴跑出了包厢。
 
晦暗走廊中的6D墙纸上玫瑰花图案不断绽放旋转,头昏脑涨的孝之颓然地瘫坐在墙边。忽然间,一缕散发着玫瑰香气的棕色长发撩过他的侧脸。
 
跟随而来的长泽纱织将他扶进了厕所,在马桶前轻拍他的后背,让他顺畅地吐出酒水和三文鱼肉糜,再扶他到厕所门口的沙发椅上坐好。
 
“你还好吗?”纱织点亮了电子烟。
 
“还行,就是可惜了那些三文鱼,我是第一次吃那东西。”
 
孝之的回答让纱织噗嗤一笑,等纱织的烟瘾过完,他们回到包厢时其他人都已经走了。
 
“那我该去轮台了。”
 
“要不你今晚翘班吧,”孝之攥着衣角说道:“快12点了,请跟我一起跨年吧。”
 
这一刻,他好像忘记了纱织也是他最厌恶的夜辉区臭虫。

第二天孝之在床上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纱织在泡方便面的背影,清晨的阳光照在她修长的身上,仿佛为每寸娇嫩的肌肤都打上了柔光。
 
调味料喷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孝之骤然感觉到家的气息。
 
当天晚上,他就跟拉着行李箱来借宿的纱织同居了。
 
与纱织天天相见的日子里,孝之转变了之前关于“生活在夜辉区的人是在自甘堕落”的看法。因为纱织是一个严格自律且努力的人。
 
每晚7点到ROSE CLUB上班赚钱,直到凌晨3点下班。早晨7点起床,喝完一杯奶昔后上气质提升和表演知识网课。中午一顿减肥餐,再前往宫野美容室进行定期疗程,之后是去健身房塑形。晚餐只吃一根香蕉又接着上班。
 
为了攒钱上表演课,她还在想尽办法做各种副业。除此之外,她抓住每个时间碎片在镜子前训练表演技能,即使明知道所有能出境的角色都被三友影视株式会社承包了。
 
支撑着纱织过这种日子的是她的明星梦。
 
这个梦想是不是很可笑?要不要劝她选择一个更容易实现的梦想?
 
孝之联想到自己遥遥无期的伊甸区买房梦,就没觉得有多可笑了,也觉没有资格劝纱织了。
 
他只觉得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和爱人共同为各种的梦想而拼搏很踏实。

然而孝之的美好生活是戛然而止的。
 
在生日的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发现纱织并没有跟往常一样在身边熟睡,还以为她可能是迫不及待去做手术了,加上急着上班也没太在意。
 
可当孝之下班回到出租屋时,面对一片寂静的黑暗,内心的慌乱却是排山倒海而来。
 
就在他开灯查看纱织的物品时,门铃突然急促地响起,他赶紧扑过去打开房门,门外的一具躯体瞬间摔倒在他身旁。
 
它肢体修长且极具女性美,棕色长发缠绕着头皮下裸露的电线,全身白皙的皮肤像是被强力撕裂一般,零碎地依附在闪着电花的破损机械体上。
 
最抢眼的是恐怖的右腿,从根部机械体完全折断,断口处靠搅皮肤碎屑的电线勉强连接着,残肢眼色焦黑冒烟,脚部套着一只晶莹的玻璃鞋。
 
“救我……”
 
这具躯体抬起头说完这句话,头颅就猛地地嗑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颈整齐的接口也暴露出来。
 
“纱织……”
 
双眼圆睁的孝之从面部残相上认出她来,恐惧让他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不自觉地捂住发不出声的嘴巴,却抹到一大把鼻涕、口水和泪水的混合物,黏糊糊的。
 
“宝,你在哪呢!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癫狂的男声从楼道传来,很快一个身穿金色演出服的年轻男人就扑进出租屋,拉住纱织完好的一条腿往外拉,嘴里还嚎叫着:“接着玩吖!我还没尽兴!”
 
毫无反应的纱织被拖往门外,法式粉红连衣裙被门板夹缝卡住不断撕裂,她身上仅剩的肌肤渐渐展露无遗。
 
孝之挣扎着起身抱住纱织,残存的意志趋势他维护住她最后的尊严。
 
“咦?”年轻男子发觉拉不动,转头的同时直接给了孝之右肩一脚。
 
“咚!”
 
孝之的右肩传来奇怪的声音,他转头看见自己肩膀的皮肤破了道口子,里面金属色的硬物凹进一个洞。
 
“哈哈哈,果然还是个仿生人!还想救她!”年轻男子狂笑到墨镜脱落。
 
孝之这时才认出这个人竟是宫也凉!
 
这时他身后闪出几个手持破拆工具的肌肉男,直接将孝之从纱织身上掰开,随后是一顿猛揍。
 
“滋啦,滋啦!”
 
孝之的身体传出奇怪的声响,视线范围出现不规则横竖线,接着他感觉到体里有东西被撕拉出去,却没有任何痛觉。在头颅受到猛烈一拳后,他的大脑内回响起一阵零件卡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点点地拖动自己扭曲的双腿,循着楼梯向下。因为他刚才瞥见纱织被宫也凉和那群肌肉男抬下了楼。
 
在雨水不断飘落的寿比町,孝之走没两步,就看见一辆贴钻的保姆车缓缓从他面前闪过。车窗是故意开着的,孝之清楚地看见宫也凉用手持电锯锯下了纱织的右腿。
 
看到这一幕的孝之瘫倒在路面的水坑里,随即火花炸裂的声音响起,他的视线完全变黑。
 
“喂!兄弟们快过来!这里有个废掉的仿生人,我们把带到正太那吧!说不定还能救一下!”
 
他听到这个声音后,就感觉自己被架了起来,只能紧握手中刚才从纱织后颈拔下的储存卡,片刻后便失去了意识。


“仿生人使用手册给你装进电子脑了,你自己回去看吧。”
 
在“正太的小店”里,松山正太见到檀次健给孝之缝好最后一片肌肤,急着将他赶出去。
 
“你们为什么救我?”电脑椅上刚刚恢复运转的孝之木楞地问道。
 
“救你?年轻人别想太多了。”收回机械臂的檀次健摸出一支烟。
 
“你账户上的星云币先帮你划出来了,扣掉给小子们的跑腿费,我的维修费和他的出诊费,剩下的现在转还你。我们做的可都是正经生意。”正太盯着电脑屏幕上宫也凉的偶像剧说道。
 
“那为什么我的脑袋里有那么多诡异的东西?”孝之看着露出清纯微笑的宫也凉攥紧了拳头。
 
“哦,修复仿生人的权限三友计算机系统株式会社才有,我只能刷机重装了。”正太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长泽纱织之前出车祸时也是被我这样救活的,她没告诉你吗?”
 
“年轻人,你先回去缓一缓。”檀次健在烟雾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刚刷机时都觉得接受不了事实,可现在不都挺好的。”
 
走出正太的小店时,太阳才刚刚升起,孝之在马路边摆出一个打车的手势,一个花臂黄毛小子将银色的机车停在他眼前,疑惑地看着他。
 
“载我吧,我给你星云币。我打工攒了不少星云币呢。”
 
“昨晚就是我把你送去正太那的。”黄毛递给他一个粉色的头盔调侃道:“之前看见你都是绕着大家走的,好像有个大病。”
 
坐在风驰电掣的机车后座,吹着带着霉味的风,刷机后的孝之不但没有像之前一样反胃,反而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爽快。
 
寿比町的街景疯狂地后退,他索性开启脑内模式,打开仿生人使用手册。
 
呵呵呵。
 
原来,记忆是假的。世界是假的。他的人生也是假的。
 
生活在天堂区的人需要能制造经济价值和提供消遣娱乐服务仿生人,所以为了方便管理,给仿生人植入模板化的人生记忆,让他们真的以为有一个完美的伊甸区可以到达,以为自己的人生是可以依靠努力创造的。
 
实际上,根本没有伊甸区,只有夜辉区和朝阳区是仿生人的栖身之地。天堂区是个空中岛屿,传说中是任何词汇都不足以勾勒一二的壮美仙境,但只有专属飞船能够抵达。
 
那么,对孝之而言什么是真的?
 
“我与纱织在一起时的记忆是真的。我的付出是真的。我对纱织的感情是真的。”
 
“我不是一具装载着程序的冰冷躯体。”
 
在虚假的世界里,他坚定且执著地告诉自己。


在“正太的小店”里,美和要的数据已经传输完毕。她迫不及待地进入脑内模式,打开名为“长泽纱织记忆”的压缩文件。
 
从小父母离异弃她而去,被迫在寿比町流浪混饭吃,长大后当上陪酒女郎后生活才稍稍变好。
 
美和迅速地跳过这些无用的植入记忆,因为就像自己是在出厂后直接被送往三友广告株式会社打工一样,纱织也是出厂后直接被送往ROSE CLUB供人消遣。
 
而宫也凉在荧幕上迷人的笑容,杂志封面上高级的身姿,闪光灯下绅士的举止,访谈中风趣的谈吐才是纱织自己产生的记忆。
 
在无数次主动输入后,她希望自己也能变成如此优秀的人,因此产生自己的明星梦。即使在意外车祸被刷机救回,进而认识到自己是个仿生人后,她依旧没有改变这个梦想。
 
终于,记忆来到纱织与孝之见面的当晚。
 
纱织跟着其他姐妹一起来到包厢,热情地向沙发上酒气熏天的客人们问好。抬头的一瞬间,她的眼神刚好落在坐在沙发最边上的孝之身上。
 
那时他正傻傻地举着酒杯,看着同事们谄媚地跟水谷课长敬酒,却找不到机会上前。
 
而在纱织眼中他的周围则绽放开朵朵玫瑰花,还不断地闪着钻石般的光点。
 
“天呐!他长得好像宫也凉。”纱织兴高采烈地在内心惊叫。
 
被选中陪酒女郎落座沙发,外型更为诱惑的纱织被安排到水谷课长身边,年近五十的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的身体,下属们看见都起着哄将他们挤到一块。
 
“水谷课长!我点了《三友之歌》,请您带领我们高唱一首吧!”
 
孝之颤颤巍巍地将麦克风递给水谷课长,前奏音乐响起,正在兴头上的水谷太郎为之一愣。但听到企业歌必须起立高唱是每个三友人守则,他留恋地抽回探入纱织裙底的手接过麦克风。
 
“咦,这个家伙看起来还不错,应该还是我同型号的,待会找个机会去认识下吧。”纱织不由自主地跟着旋律轻轻摇晃起身体,根本不知道孝之是凑巧为之。
 
“正太,”美和看到这些低头问道:“仿生人有爱情吗?”
 
“爱情?”正太已经打开宫也凉的偶像剧:“没有这种程序。”
 
呵呵呵。
 
美和轻笑了几声,她之所以选择先去找檀次健,再来正太的小店,无非是害怕得到这样的结果,动摇自己复仇的决心,但这一刻,她反而释然了。
 
“也好,纱织为之付出的梦想是真的,我所爱的不是一副冰冷的躯壳。”

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孝之坐在床上,再次进入脑内模式,花了一个通宵终于看完纱织关于宫也凉的所有记忆。
 
在芭比程序中,美和用纱织的身份登录明星社区中的宫也大人部落。她的头像刚亮起,一堆对话框就不断弹出,都是年轻貌美的女生询问她为什么这么多个小时不见人影。
 
“我是纱织的双胞胎妹妹美和,姐姐不知道去哪浪了,我忍不住才借她的账号上来玩玩,请见谅。”美和惴惴不安地发了条状态,好在并没有引起怀疑。
 
于是她在部落里逛了一圈,发现里面全部都是宫也凉的相关物料,除了官方发布的内容、同人和二次创作内容,还有无比肉麻的彩虹屁和铺天盖地的做数据链接。
 
置顶的是明早三友百货的见面会信息和小金管购买链接。
 
没过多久,部落管理员给她发来一个对话弹窗,也是询问纱织近况,看来她在社区中算是个活跃分子,美和按照之前的套路应付了过去。
 
“你是不是也住在寿比町附近?明晚有空吗?”管理员开始进入正题。
 
“对吖。可是我明晚有个广告试镜。”美和假意试探。
 
“你如果过来一趟,不要说广告,综艺、电视剧什么资源都会有的。”
 
“这么厉害?是什么情况?”
 
“今晚8点直接到ROSE CLUB 999包厢,宫也大人开完见面会后会过去,邀请码你姐有。”


当窗外的夜色再次降临时,美和整理好身上的法式白色连衣裙和亮片防水台的高跟鞋,尽量展示出双脚的曼妙曲线,再仔细地涂上999色号小金管唇膏,喷上玫瑰花香水。
 
黄毛机车小子已经等在楼下,为避免刚接上的棕色长发被压塌,美和拒绝了粉红色头盔。
 
今夜的夜辉区难得没下雨,但她抬头却未见星云,只有漫无边缘的黑色阴影,那是传说中的天堂区。
 
“你今晚几点回?我去接你。”黄毛机车小子问道。
 
“不知道,你不用等我。”美和搂紧他的腰,将脑袋靠在他的后颈皮肤笔直的缝隙处。
 
ROSE CLUB无疑是惠比町最亮眼的地方,占地好比一座小型体育馆的黑色单层建筑上,一朵娇艳欲滴的6D大红玫瑰不断绽放。
 
美和穿过玫瑰走廊,七弯八拐来到最隐秘的包厢,在肌肉男验证过邀请码后,顺利进入了俱乐部最大的包厢。
 
巨幕上播放着宫也凉的演唱会,前面一排是个钢管舞娘在尽情扭动身躯,而身穿大红玫瑰花图案定制私服的宫也凉正在与其中一个舞娘贴身热舞,引得沙发上的一排女生连连惊叫。
 
随着最后一个获邀的女仿生人入场,包厢里的亮度提高了一点,沙发上的美和才看清到场的所有女仿生人都长着极其相似的芭比脸,长直发,穿着可爱的小裙子,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所有人都在沙发上坐好!”宫也凉仰头喝光酒杯中的玫瑰色液体:“把你们的双脚露出来!”
 
所有女仿生人像收到指令一样,一个紧挨着一个在沙发上坐好,撩起裙摆,极力伸长双脚展示美感,犹如待挑选的货品,美和当然也照做了。
 
宫也凉双臂环抱胸前,眼神涣散地从最左端扫视了一遍所有美脚,最后他将眼光落在一只穿着亮片防水台高跟鞋的脚上。
 
“纱织酱?”身姿有些摇晃的宫也凉揉了揉眼。
 
“长泽纱织是我姐姐,”美和微笑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的脚可比她的美多了。”
 
宫也凉满意地点点头,招呼肌肉男拿来一双晶莹的玻璃高跟鞋,蹲下身亲自为美和穿上,是刚刚好的尺寸。
 
“就是你了!今晚给你专属的粉丝福利。”宫也凉一把搂过美和的腰。
 
美和垫脚侧脸吻住宫也凉的嘴,任凭他啃食嘴唇上的口红。
 
几秒后,美和只觉得腰间的手一泄力,随后宫也凉“咚”地一声摔倒在地板上,不断地吐出污秽物,接着是呼吸急促并开始痉挛。
 
“呵呵呵。”
 
在众女仿生人的惊叫声中,美和捂住红晕的嘴唇笑了起来,随后被赶来的肌肉男从后颈一记重击,直接扑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与此同时,天堂区三友会所的包厢中,水谷太郎正诚惶诚恐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一角。
 
坐在C位的一个穿着考究的少年看了眼身边的地中海中年男子,又指了指水谷太郎说道:“角落里的家伙,听说你很会喝酒,过来跟你前辈喝,谁把对方喝倒了项目给谁做。”
 
水谷太郎赶紧弓着腰跑过去跟对方碰杯。
 
在三友会所最深处的顶级包厢里,三友修一和一位倾国倾城的大美女正在巨幕前欣赏这一幕,墙角阴影中走出一位的西装男来到三友修一身后低声报告了几句。
 
“宫也凉?”三友修一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用救了。”
 
“妹妹,生日快乐!”他转身宠溺地对大美女说道:“你喜欢的旧型号仿生人我让人找来了好几个,你今晚尽情玩就是了。”
 
“还是哥哥心疼我,”三友由真挽住三友修一的胳膊开心地笑道:“不过这场游戏我赢定了。”
 
“我的这个仿生人身经百战,准能喝宕机你找来的那几个,到时你可要愿赌服输,把你手下的一百个表演系改造人送我,包括宫也凉。”
 
“当然没问题,只是宫也凉今晚报废了。”
 
“那才省事,我只是想把他的脸装在我的改造人上,肉质器官喂给ZEUS宝宝。”
 
她脚边的泰迪仿佛听懂了一样,亲昵地蹭起三友由真的荧光裙摆。

第二天曙光乍现时,一辆巨型的垃圾车驶进夜辉区边缘的垃圾场,将一堆臭气熏天的垃圾倾泻在最大的垃圾山上。
 
长泽美和残损的躯体和一只晶莹的玻璃鞋也滚落出来,上面缠绕着凌乱的电线和厨余垃圾。
 
垃圾车开走后,苍蝇冲着厨余垃圾而来,长泽美和则艰难地伸出断成几节的双臂,支撑着仅剩的上半个身驱往垃圾山底部爬了几下,机械手指在垃圾中掏了几下,扣出一个机械头颅。
 
拢好头颅上结块的棕色长发,轻轻擦去沾着的粪便,露出长泽纱织还算完好的下半边脸,孝之将头颅托到嘴边,轻吻她的唇部。
 
几秒后,伴随一阵电路短路的噼啪声,垃圾山燃起烈焰,惊起一群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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